江边鸟Lv.26
陆马

萍琪派只是在旋转

萍琪派仍在旋转

第 3 章
2 年前
昨晚不是梦。
 
我在高速旋转五分钟后才缓过神停下来,仍然没有一丝眩晕感,停下之后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学生们惊讶地看着我,爆发出阵阵欢呼。雨花说,这将是她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夜。
 
告别学生与小店,我回到出租房,一觉睡到天亮。起司走后,这还是我第一次睡的这么沉。我好像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应该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复杂的角色还有艰难的抉择,但醒来后,我只记得自己沉在海底,一抬眼,满是明亮的星星。
 
清晨,我似乎还沉浸在昨晚的奇异感受中,我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试着在做甜点时转圈呢?说干就干,于是,在海滨小镇的甜点店里一只五六十岁的粉红陆马在后厨里转了起来,一个穿着围裙的芭蕾舞演员!
 
旋转中,我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任何不适,反而精神变得更容易集中,蹄子和脑袋也重回几十年前的灵活,四周视野中所有原料的位置和距离格外清晰,脑海中的制作流程更是瞬间完成,在快速旋转中面团、糖霜、巧克力酱像是活了过来,在我左右蹄中快速腾挪,迅速结合在一起,配比堪称完美,很快,成型的甜甜圈整齐排列在案板之上。我惊叹于自己的效率,我刚刚打破了自己十年前制作甜甜圈的记录!
 
接着,我继续旋转,托举圆盘,精准无误地将订单分发在食客面前,像方桌间一枚游走的粉色陀螺,食物借着惯性调整到每个食客的正前方,杯中的饮料摇晃着,但没有一滴跃过杯壁!
 
一号桌需要纸巾,九号桌加了十个玛芬,四号桌需要擦干净。我踩着轻快的蹄步,纸巾从我的蹄尖飞出,在空中拐个弯稳稳一叠落在桌上,同时玛芬蹦到了九号桌,抽出抹布,我交替着左右蹄,让抹布在桌上飞速旋转,眨眼间桌面光滑透亮,最后,我用蹄尖顶住几乎旋转成平面的方布,借着离心力将抹布送进后厨,抹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正巧撞在挂勾上,安稳着陆。工作完成!我缓缓减速,停在原地,回味着刚才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客马们或疑惑或震惊,一时间,店里竟然鸦雀无声,
 
“哇,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位好奇的小幼驹顾不上蹄中的玛芬问道。
 
对啊,我是怎么做到的?虽说像黛西她们这样的闪电飞马队员会有抗眩晕的训练,可我从没听说旋转会让一只小马精神百倍。而且我有将近十年没有做原地转圈的傻事了,为何当我转起来,我会感觉那么熟悉?
 
第二天,我关停小店,一早来到海边的沙滩。
 
海浪吞吐着细沙,远处的海面横成一条暗色的线,东方微微泛白。
 
沙滩比我想象的还软,呼吸着咸咸的海风,我拨开飘荡的鬃毛,开始旋转。海洋与陆地交替出现,海风似乎逐渐变形,环绕在我的周身,一时间,我竟分不清究竟是风推着我还是我自己在用力。几道目光闪过,估计是路过的小马,一个老马在海边飞速转圈,这确实是件稀罕事。更稀罕的是,我还是感受不到眩晕。我闭上眼,将所有感官集中在自己身上,除了脑袋有些轻飘,鬃毛拍打在脸上有些痒,还有蹄子上规律的动作,我还感受到一阵欢愉,是重获青春般的体验?还是店里客人们的称赞?还是说,我仅仅是因为“旋转”而快乐?
 
我闭上眼,深潜进这片愉悦,沉醉在时间空间的不停起伏,细细感受心跳与呼吸逐渐交织,谱出那首总是被我想起的圆舞曲,音乐勾起记忆,记忆是真实的幻觉。熟悉的、被遗忘的碎片正在重新组合,正逐渐拥有形体……
 
“咔嚓——”相机声将思绪打断,我被猛地拉回来,停下动作,睁开眼,已然是个黄昏的世界,海浪舔过前蹄,凉飕飕的,蹄下已经形成了不小的坑。我竟然直接从清晨一直转到了傍晚。
 
“真是了不起!”给我拍照的那只雄驹放下相机,摘去礼帽向我致意,“真是了不起啊!”
 
他说自己是镇上报社的,希望把我的事写成报道分享出去,他拿出记者证,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没理由拒绝他。之后几天,他常来到我的小店,看我一边旋转一边工作。当然,他也问了很多我的经历,可看他的表情似乎都没那么满意,他大概在期待一个充斥着不公和悲剧的背景故事,或者苦练转圈七七四十九年的励志故事,又或者我是个一直不被认可的天生奇才。
 
最后报道写出来,重点只好落在我奇妙的旋转能力上,标题是《童话般的旋转——海边的萍琪派》。报纸似乎卖得很好,接下来的一周,我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少小马是从外地前来一睹“飞旋萍琪派”真容的。不过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超出了我的预料。一个月内,镇上的晚会邀请我去暖场,电视台找上我拍节目,随后有经纪公司联系我,希望我登台表演。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间,气球、彩纸、闪粉、聚光灯再次成了我生活的主题。我走在路上小马们会朝我打招呼,大街小巷张贴着我的头像和宣传标语。我当然也乐于向大家展示自己怎么转也转不晕的本领,尽管我也没搞懂原因,但只要能给小马们带来快乐,我愿意一直转下去。
 
我把这事写成信,寄给了远在西北的姐姐。石灰派,小马国著名地质学教授,退休后,她却主动放弃了安稳的日子,转而为了矿工权益还有环境保护奔走。随着发展,小马国对矿石的需求量只增不减,不合理采矿威胁着矿工和脆弱的生态环境。西北天高地远,灰黄的天刮着灰黄的风,这就是我对那里所有的印象。姐姐她虽然沉默,表情很少变化,但我知道,她的心很炽热。她奔走在矿场、安监局、公司还有各种临时住所之间,这几年关停的违规矿场,多数都是她努力的结果,可她总是不停奔波,赶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这么说,姐姐她也好像一直在“旋转”,一直辗转、重复。
 
西北条件恶劣,所以我们只能通过书信交流。我曾提出想和她一起行动,她却总是在信中告诉我她没事,叫我安心。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的安全。我心疼她,也理解她,所以信的内容多是聊些开心的事情,比如她下矿和工友们一起养老鼠啊,或者违规处理终于有眉目了啊,或是中心城里来了新的监管小组啊……这次也不例外,她告诉我已经争取到下矿去一线考察的机会了,这次会是场硬仗。我在信中祝她顺利,同时告知她月末我的演出。
 
姐姐的回信很快到了:如果顺利的话,我能赶上你在中心城剧院的首演。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海。
 
……
 
“想想,这是多么美好的未来啊!”公司里来的雌驹咧咧嘴,将一册白纸推向我,露出两颗金牙,“把你的艺术传遍小马利亚!”我接过合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在最大的歌剧院里只表演原地转圈,观众真的会买账吗?
 
“不不不,这叫‘新艺术’。”对面的雌驹举起一只蹄子说,“还记得我们公司为您打造的宣传语吗?”
 
“她衣衫褴褛,不停旋转……”我喃喃念起,“是这句吗?还有——浩瀚而悲伤?”
 
“连在一起。”
 
“她衣衫褴褛,不停旋转。浩瀚而悲伤?”
 
“对喽,多么意蕴深刻的一句话……”公司雌驹眯着眼,微微摇头,“年过半百的老陆马无言地旋转着,将所有的情感都融入永不完结的螺旋中。”
 
“你不觉得这……这……”雌驹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足够严谨又足够概括性的词,“不觉得这很酷吗?”
 
“其实我可以表演一边转圈一边同时演奏十种乐器,或者在钢丝上边旋转边倒立。”我回忆起年轻时的经历,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不能做到。
 
“不不不,那是杂技。所谓艺术,就是要留足解读性。”对面的雌驹挪动了一下身体,满脸堆笑,“您放心,我们花大价钱请了不少顶尖艺术家,他们会给出‘公正’的评价。”
 
“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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