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认识到“旋转”的呢?也许是从沙滩上无意拾起的海螺,你的目光曾沿着纹路游走。抑或是从枝头飘落的银杏叶,它回旋着,轻轻掠过你的鼻尖。或许,在母亲温暖的腹中,你已体味过旋转的滋味。不过这似乎太过久远,也太过模糊……
那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尝试旋转吗?你憋着一口气,快速旋转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失去方向,失去平衡,失去继续旋转的勇气。你停下,排山倒海的眩晕感如狂风骤雨般席卷你幼小的心灵。然后,你不再会轻易尝试做这种傻事,只有在与朋友的游戏中偶尔受到在原地转圈的惩罚。
可有一小部分孩童却乐此不疲,他们总是不断旋转。
有学者认为,不断旋转正是开朗勇于尝试的表现。但也有小马说,旋转是孤独封闭自我的体现。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两种矛盾的特质是如何结合在一起,用来说明同一种现象的呢?我搜寻着自己有关旋转的记忆,石头农场烧焦干草的味道,勾勒出童年炎热的一角。我还记得那天的太阳好亮好亮,使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记忆早已模糊,但我尝试原地转圈的原因却异常清晰:我的姐姐石灰派。在学校,她总是名列前茅,门门满分,我从小就打心底佩服她。那天上午,她告诉我,其实我们生活在一颗很大很大的球上,这个球大到看起来世界是平的。对那时的我而言这已经足够震惊了,可接下来,姐姐的话就更离谱了:我们蹄子下面的星球每分每秒都在以极高的速度自转着!那我们怎么没有被甩飞出去呢?为什么星球会旋转呢?姐姐她耸耸肩,继续埋头读我看不懂的书。只留给我无穷的遐想:如果我转的比整颗星球还要快,会发生什么呢?
午后的农场,蝉鸣声悠远嘹亮,隐在遥远的山影中。
东边有株老树,像灰黄岩石汇聚成的海面上一条漂流的船。
老树枝叶稀疏,漏下的光与影散在地面,微微颤动。我蹲在老树交错的根上,时而盯着蹄边慢悠悠爬过的蚂蚁,时而望着天边慢悠悠舒展的云彩。姐姐们跟着父母做事,妹妹在屋里睡觉,只有我溜出农场,躲在树荫里消磨时间。小时候,漫长的盛夏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我起身,下定决心要和整颗星球比一比旋转的速度,于是我放任自己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农场、老树、蓝天不断在我的视野中掠过,随着我逐渐加速,颜色开始突破原有的形状:农场的屋顶染上墨绿,树叶挣脱束缚飞向蔚蓝的天空,大块白云径直撞向太阳,碎裂成无数的小块,像白色的流星坠地激起一层又一层的灰黄飞尘,像是凭空卷起的海浪,朝我汇聚、绽放。多么奇妙!我试图让自己转的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如果我能转的比星球更快,如果我能一直加速下去,我总会比这颗星星快的!
可眩晕很快将我的蹄步打乱,左蹄一软,整个身子瞬间倾斜,视野跟着颠簸起来,我连忙绷紧后蹄沉下身子,可眩晕直接将我面前的的地面掀了起来,我分不清与地面的真实距离,后蹄猛地发力,转身,只觉脑袋一热,天地竟直接翻转,我重重摔在地上。当痛觉传递到我的全身,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头撞上了树干。
眩晕感搅动着我的脑袋,额头的血染红了我眼前的泥土,在意识消散前,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动荡的殷红……
冥冥中,我确信那时的自己听到了某种声音,那声音蕴藏着悲伤,弥漫着平淡,时而像远在天际,时而像亲密的耳语:
“你衣衫褴褛,不断旋转……”
“你不断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