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快——慢——停。
随着搅拌器的停止，碗里雪白鲜奶油勾起一座有光泽的小尖峰。让我看看尺寸，10寸。烤箱“叮”的一声，提醒我里面的美味已然完成。取出喷香的金黄蛋糕胚，放在旋转台面上，先舀三勺奶油，细细抹平，直到蛋糕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圆柱，平整、光滑、边缘棱角分明。接下来是裱制蛋糕，我熟练地挤压奶油，配合着脑袋的运动，一边转动台面一边留下起伏的奶油花边。超过四十年的蛋糕制作经验让我逐渐加快蹄子上的动作，一圈又一圈，下层、中层、上层的花边齐刷刷地排列完毕。按照之前说好的样式和图案，我用三角形巧克力、彩色糖霜、黄桃块做着最后的装点。
“呼——”我长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完工的蛋糕，内心却没有丝毫波动。也许这根本不像萍琪派会说出的话，但从早上六点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夕阳西下，蹄子一刻不停的我还是要说：“终于结束了！”
没错，这就是今天最后一单了。距离我搬到这海滨小镇已经五年了。这里是起司的故乡，我遵照他生前的遗嘱，把他的骨灰撒进了故乡的海湾。我们的孩子早已成家立业，住在中心城，最豪华的街区，他好几次寄信来，让我和他们住一块儿，我当然拒绝了。我带着从方糖甜点屋学到的东西在小镇独自开了一家小店。经营一家小店对我这只五六十岁的老马来说还是挺难的，采购原料、装修店面、调整配方……一大堆麻烦的事情，平时还要对付刁钻的顾客和我间歇性发作的头痛。
好在，我习惯了。生活一旦有了具体的形状，就会发挥时间的伟力，抹去你眼角的泪水和心底隐隐的不甘。嘿，也许你会觉得：这也太不“萍琪”了！大概是我老朋友暮光闪闪的回忆录给你留下的印象吧。记忆这东西真是不靠谱，你小时候吃的路边摊，多年后任你寻找，你也再寻不到童年回忆里的味道。那味道将哄骗你一辈子。或者在你衰老的大脑中错乱扭曲，和海风的味道融合，给你开一个拙劣的玩笑。
小店平时生意并不多，这几天特殊，是每年最热闹的毕业季——镇上海岩中学的学生们常把我这里当作告别家乡的最后一站。我端出蛋糕，与店里最后一桌学生打着招呼。
“麻烦您了，派夫人。您还没吃饭吧，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蛋糕？”起身的这位灰鬃姑娘叫雨花，蔚蓝色眸子清澈透明，她考上了和我姐姐石灰一样的名牌大学，在我的印象里算是镇子的第一回，这对出身小镇或者岩石农场的孩子来说，很难，非常难。
雨花是店里的常客，她上学就要经过我的小店，与朋友一同走时她总是充满热情，挂着笑容。她独自来店里时，常点一份南瓜吐司，加一杯热咖啡，端着书本坐在窗边，静静地看上一天。说来奇妙，她安静的时候像是我姐姐石灰派，她和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又像是以前的我。这次的聚餐大概就是她安排的，这样重要的时刻，还是留给年轻小马吧。
我笑着拒绝她的邀请，回到前台，将保温柜里剩的几只甜甜圈和一片南瓜吐司端出——这才是我的晚餐。窗外的夕阳遁入地平线，店里有些暗，老旧灯泡闪着光，将甜到有些发腻的空气染得金黄，映照着学生们闪闪发光的笑容。
围坐的学生们谈论着未来、理想，然后，话锋一转，又聊起过往的糗事，之后又聊起学校中的八卦秘闻。他们高举奶茶，硬是喝出了香槟的气派，像是完全忘记了临近分别，他们将各奔东西。我望着这些稚嫩的脸，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石灰派毕业的派对、暮光加冕的盛会、石灰派的婚礼、我和起司的婚礼、史密斯婆婆的葬礼、爸爸的葬礼、妈妈的葬礼、起司出院的庆祝会、起司的葬礼……小马们出现又离开，相聚又分离。
好多派对，好多葬礼。像无趣的流水账，缺乏创意和惊喜，真是愈发不像“派对小马”应讲述的故事了。我甩掉这些回忆，将剩下的南瓜吐司一口吞下，甜意从舌尖蔓延，暂时盖过了疲惫。
“嘿！我们来跳舞吧！”
学生们的宴会开始进入尾声，不知是谁提起要办个简陋的舞会。雨花跑过来低声询问着我的意见，得到点头回应后，她欣然将磁带装进破旧的播放器。按下开关，悠扬的圆舞曲晕开，少年少女们踏着节拍，随着旋律摇摆身体，在略显狭小的店内忘我地起舞，仿佛只有舞蹈和音乐才是今夜头一等的大事。连旁观的我都不禁勾起嘴角，忘记了蹄子里擦拭前台的抹布，雨花似乎注意到了我。
“派夫人！一起来啊！”没等我回答，我已搭着雨花的蹄子，来到了学生们中间。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一股轻盈，也许是熟悉音乐的呼唤，也许是被学生们的热情感染，我踢踏着融入了舞动的年轻小马。
旋转的裙摆，飞扬的舞步！循着记忆的小径，我协调地运用着身体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像是投入热咖啡的方糖，随着搅拌的涡流迅速融化。令我熟悉又陌生的鲜活感充盈着我，让我双颊微微发烫。
“派夫人，您年轻的时候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舞者！”学生们惊讶的呼喊不时传来。但我只是忘情地舞蹈，因为这圆舞曲即将进入高潮，那是个难度很高的动作——
慢——快——慢——旋转！
踮起蹄尖，我侧斜重心，借着体重直接将旋转的速度提升好几个台阶！学生们的脸庞快速掠过，他们的欢呼我听不清楚，音乐像是北风的呼啸，他们的舞步在我旋转的视野中变作狂舞，像一轮轮闪耀的太阳，毫无保留地奉献着光与热，太阳正环绕着我，正燃烧着我！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想要与整颗星球比拼速度的漫长夏天。血红色正隐约浮现，哦，我该停下了，不然又该头破血流了……
嗯？
这是怎么回事？情况正在起变化。
眩晕感没有如期而至，甚至我这衰老的躯体都没有感到半点劳累，我依然在旋转。圆舞曲戛然而止，而我仍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我反而觉得地面在变得柔软，小店在不断扩大，我在膨胀，像轻盈的气球悠然飘向蓝天，不断向上，不断向上……
不断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