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车子停在闪闪餐吧的门前,我推开车门,踏进驹行道上的积雪之中,冰冷的触感顿时从蹄尖传来。我赶忙把身子从车里挪出来,拍了拍翅膀飞入空中,以免再踩进冰凉的雪里。
“喂!”萍琪从副驾车窗探出脑袋来叫住了我,“真的不打算一块儿吃顿午饭吗?”
“谢谢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我略带疲惫地对她摆了摆蹄子,“我现在没这个心情,改天再说吧。”
“好吧,要是有什么麻烦记得给我或者暮暮打电话,”萍琪点点头,指了指餐吧橱窗内的投币电话,“不知道号码可以问小蝶。”
“知道了。”我敷衍地应着她的话,慢慢朝着餐吧大门飞去。透过橱窗,可以看到有几位顾客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用餐,原来这个餐吧平时也会有顾客么?
“行了,我就不在这儿烦你了,去休息吧。”
随着她摇上车窗,发动机的轰鸣从身后响起,我回头瞥了一眼,酒红色轿车冒着白色尾气又一次驶上了道路,不知去往何方。
不过我也懒得管她们要去哪儿,我耸耸肩,继续飞向餐吧。
推开餐吧的大门,伴着叮铃作响的风铃声,我收起双翼将四只蹄子放在温暖的门垫上蹭了蹭,脱下大衣与帽子挂到衣架上。屋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暖和,然而空气中却充斥着廉价烈酒的刺鼻气味。那淡黄色的身影也不知去哪儿了,我瞧了个遍也没找到她。不知道她这会儿情绪好些了没有,我有些放心不下。
搜寻小蝶无果,我将目光放在那几名就餐的顾客身上。他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穿着略微发黄、沾有污渍的衬衫,一边喝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烈酒,一边借着酒劲兴高采烈地高声谈笑。察觉到我的目光后,他们随即停下了闲聊,皱起眉头警惕地打量起我来。
“瞧什么呢你?想找事?”其中一只看起来挺壮实的陆马雌驹忽然起身对我喊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只聒噪的鸭子,再像这样高声叫唤的话就更像只被捏长脖子的尖叫鸭了。
“鸭子小姐”毫无理由的挑衅令我啼笑皆非,对于这种脑子被酒精泡坏的酒鬼,我根本就不想搭理,反正跟他们也纠缠不清。就算他们真要惹事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打,只是在暮光闪闪的餐吧里,在小蝶的面前,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我不找事,我是在找马,”我无奈地挤出个笑来,放慢语速尽量安抚对方的情绪,“你有没有见过这里的酒保?那只淡黄色的天马?”
“酒保?你他妈倒提醒我了,我点的那份儿该死的餐去哪儿了?她最好快点儿,不然……”
“好好好,那她应该在厨房里对吧?在忙着做饭?”
我赶忙打断了“鸭子小姐”的责骂。她龇牙咧嘴,唾沫横飞的模样实在恶心,好似鸭子掉进锯木机一般的粗哑嗓音更是极其难听。跟她的嗓音比,就连那款被称为“撕布机”的机枪声都称得上天籁了,鬼知道她那几个同伴是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嗓音的。
“我是看见她进了那扇门,她最好在那里面,”她指了指吧台后的厨房门,“她要是不在那儿,等老娘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就……”
“行行,我知道了,你耐心等会儿吧。”我又一次打断了她,听她说话真是摧残我的耳朵。
我退后两步,想找个位置坐下来等一会儿小蝶。也就在这时,吧台后面传来“咔哒”的开门声,我回过头,瞧见小蝶从厨房里出来,左翅还端着一盘滋滋作响的鱼排。
“云宝?”
见到我后她愣了一下,惊讶地叫了我一声。可还没等我对她做出回应,她又犹豫地看向“鸭子小姐”那一桌,咬了咬嘴唇,垂着头一步一步慢慢挪了过去。
“终于好了!你想饿死我吗?赶紧端过来!”
在“鸭子小姐”的叫声中,小蝶小心翼翼地把那盘鱼排放在她面前,可她只瞥了一眼,便又龇牙咧嘴地扯着嗓子嚷道:
“他妈的,怎么只有鱼排?溏心蛋和配菜呢?等了半天你就给我端上来这么一盘垃圾是吗?!”
该死的,她把自己当成谁了?暮光和萍琪不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刺头儿也能在餐吧随便撒野了吗?而且她怎敢这样对小蝶?再怎么说小蝶也是暮光安排在这里的酒保,这不算是对暮光权威的挑衅吗?
好吧,我用不着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出手。其实我并不在意入伙还不到一天的闪闪家族的名誉,我在意的是小蝶,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蝶被这群混混欺负。
我紧咬牙关,极力克制着冲上去给她脸上来一蹄子的冲动,缓缓走向她所在的餐桌。
“真不好意思……蔬菜和鸡蛋用完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所以只能端上来这些了,实在不行这份鱼排的钱就不用付了,我真的很抱歉……”
小蝶仍然垂着头不敢看向对方,只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解释着原因。眼看那“鸭子小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便欲对她发作,我展开双翼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挡在小蝶面前,抬起头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妈的,怎么又是你?!给老娘滚一边去,别他妈多管闲事!”
“该滚的是你吧!”我怒斥道,“闹事之前你最好考虑一下,这里可是暮光闪闪的地盘,在这儿撒野可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在听到暮光闪闪的名字之后,她确实愣了一下,但没有彻底死心。她从餐桌上抄起一个酒瓶,装腔作势地对我高举起来,嚣张地叫道:
“少在这儿唬马,老娘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告诉你,我们就是暮光的马,就算我在这儿砸烂你的脑壳,她也不在乎!”
原来闹了半天,这帮酒蒙子也是暮光的手下。既然如此,那么他们肯定还是敬畏暮光的,我还得用她的名号继续吓唬一下他们才行。这样想着,我脑袋里冒出一个点子来。
“哼,那你可别蹄下留情!”我用两只后腿站起身来,对她挥了挥蹄子,挑衅地用力拍了拍双翼,“来嘛,我就在这儿站着呢,来试试能不能打到我再说嘛!”
与此同时,我稍稍回头对小蝶挤挤眼,用翅膀指了指后面走廊里的投币电话。她不解地瞪大双眼对我眨了眨,不过还是十分配合地快步走了过去。
“我看你是活腻了!老娘我不光要让你脑袋开花,还要拧下你那两根鸡翅膀当扫把用!”
再看“鸭子小姐”这边,她果然上了钩,咬牙切齿地怒骂着,举起酒瓶便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
我等她冲到身前打算挥下酒瓶时,轻轻拍了拍翅膀跃向半空,她随即扑了个空,笨拙的身躯像辆刹不住的卡车一样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我顺势在她屁股上猛踹了一蹄子,让她彻底失去平衡,摔了个狗啃屎。
“还想继续比划比划吗?劝你们还是冷静点儿吧,别跟她一样没脑子。”我悬在四仰八叉的“鸭子小姐”头顶,不屑地盯着她那几个已经起身蠢蠢欲动的同伙,指了指站在电话旁的小蝶警告道:
“你们也不想让这位暮光安排的酒保小姐给老板打电话,说出你们不仅刁难她,还想在餐吧里胡闹的事吧!稍微动动脑筋想想,暮光阁下知道这些事后会对你们几个怎么看呢?”
“咱们大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都在暮光麾下做事,所以这种小事也没必要继续闹大。要是你们愿意冷静下来,这件事也到此为止,酒保小姐也不会给暮光打电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怎么样?”
说着,我对他们露出一个坏笑。万幸这几个家伙显然不像“鸭子小姐”那么鲁莽,他们脸上虽有不甘的神色,但也都咬咬牙点头答应了不再继续闹下去。“鸭子小姐”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捂着屁股又对我嘎嘎乱叫了起来,其中一马赶忙过来将她拽到一边,口中还劝道:“算了算了……”
随后,这帮小马胡乱披上大衣,醉醺醺地抱怨着,又推又拽地带着“鸭子小姐”离开了餐吧。一阵寒风趁机涌入,把桌上的空酒瓶都吹倒了几个。
我松了一口气,缓缓落地收起双翼瞧向小蝶,她看上去也放松了不少,对我淡淡地笑了笑,随即愧疚地看向了一旁。
“真抱歉,云宝,你刚回来我就又给你惹了桩麻烦事,是我不好……”
“瞧你说的,明明是那几个家伙先挑事儿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嘛。”我快步走过去,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来,咱们俩先把桌子收拾了吧。”
在我的安慰下,她点了点头走向那一桌狼藉,我跟在她身后,盯着她拖在地上的粉色长尾出神。
可怜的小蝶,在她的惯性思维里,她总把自己视作那个累赘,仍然没走出当年那场事故带来的愧疚之中。可转念一想,我不是也深陷于连累父母丧命的自责之中吗?现在的我又比她好上多少呢?
我狠狠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从脑袋里赶走,还是专注于眼前的活儿吧。小蝶利索地将桌上的脏盘和餐具收拾好,我从她蹄中接过后,倒进厨房水槽开始清洗。空酒瓶不能乱扔,因为可能会被其他马注意到从而遭到举报。我们俩忙活了一阵子,总算是把那一桌残羹剩饭收拾干净。
“呼,没想到还蛮累的,”完事后,我推开厨房门,望着焕然一新的餐吧对小蝶感叹道,“不过看到这里重新整洁起来,心情也愉快了不少,你说是吧小蝶?”
“嗯……”小蝶稍稍点了点头,飞快地眨眨眼,又低下脑袋盯着地板。
“我上午就该去买菜的,没想到上楼之后就忘了这回事了,要是我还记得……”
“现在去也不迟啊,”我赶忙打断了她,“反正那几个家伙也走了,餐吧下午也不会再来顾客了对吧?”
“应该吧,但奥塔薇娅他们还在楼上打牌,我不确定……”她有些犹豫。
我迅速飞到餐吧大门前,将门上挂着的“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让“暂停营业”那一面朝向门外。
“管他的,反正咱们只出去一会儿,没有小马会知道的。”
小蝶有些诧异地瞪大双眼看了看我,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也对她笑了笑,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咱们出发吧。你先请,我和你一起去。”
“所以,刚刚那群混混,他们也是暮光麾下的‘士兵’?”
我跟着小蝶穿过厨房,来到餐吧后方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我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不,不是的,”走在我身旁的小蝶赶忙摇了摇头,此时她换了件与她瞳色相近的青绿色羊绒大衣,围着条淡紫色围巾,头上还戴了顶可爱的紫色针织帽,上面绣着一个小兔子的图案。
“‘士兵’也是正式职位,可那些家伙连正式成员都算不上……”
“像萍琪派那样的小头目一般把他们叫做‘纽扣马(buttonpony)’,他们是最底层的打手,家族里各种杂活都由他们去处理,而且……”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门前。她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一边将其中一把塞进门把手上的锁孔,一边接着讲道:
“我想没多少小马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只是被家族当做炮灰……横死街头也是常有的事。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挺可怜的。”
她推开门,寒风“呼”地一声瞬间涌进来,我毫无防备,帽子都差点被掀飞。我赶忙摁紧帽檐,俯身跟着她踏入门外的冰天雪地。
“很残酷,可刀尖舔血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我摇摇头感慨道,忽然想起萍琪身边那个叫“小帮手”的男孩,他大概也是个“纽扣马”吧,可怜的孩子,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呢?
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身处于一条白皑皑的小巷中,原来刚刚我们走出的那扇门是餐吧的后门。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安静的小巷里杂乱地堆着些盖满雪的旧家具,几个敞着盖的铁皮垃圾桶也填满了白雪。
不过最引驹注目的要数后门旁停着的一辆深绿色的皮卡车,那看起来应该是辆有些年头的旧车型,不过状态却格外地好,尽管被雪覆盖,仍能看出车身不仅没有锈迹,甚至连镀铬件都还光亮如初。车门上印着“闪闪餐吧”的字样,驾驶舱后的车斗还加装了两排木板用来增加高度。
“我们就开这辆皮卡去吧,”小蝶见我打量着那辆车,便走过来介绍道,“这是辆博特(Bolt)皮卡,虽然有点旧,但她力气可大着呢。”
“为什么不飞过去?”我皱了皱眉头,展开翅膀拍了拍对她问道,“我们两个都是天马,直接飞过去不就行了,没必要在车上浪费时间吧。”
“我们要买的东西有好几箱,或许还要加上几桶牛奶,我恐怕拉不动……”小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接着说道:“有你一起的话或许是能拉动,可既然能让机器替我们出力,我们何必还要辛苦自己呢……是吧云宝?”
我点了点头。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以前在云中城的时候我也见过那些拉车的天马,几乎每一只都累得大汗淋漓,身心俱疲的我可不想经历这些。
“太好了,那我去启动发动机!天气太冷了,她需要一些时间热身。”
在我同意后,小蝶很是兴奋,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向车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自从重逢后我还从未见她心情这么好过。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我走上前,对车里的小蝶问道。
“没事的,你先上车吧云宝,我和她已经很熟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着,她将车钥匙插入钥匙孔轻轻一拧,娴熟地将方向盘左侧的操纵杆推到顶,紧接着又将右侧的操纵杆向下拉了大概三分之一。
我耸耸肩,绕到车子另一边钻进副驾驶,看着她继续进行那些我完全看不懂的操作。这辆车的驾驶舱很是狭窄,当她动作比较大时,我甚至担心自己坐在这儿会不会妨碍到她操作。
“嗯……这样应该差不多了,让我试试……”
她轻轻踩了一下最右边的踏板,我猜那个应该是油门。随后左蹄踏上最左边的踏板,引擎盖下便开始传出一种类似锯木机的“嗡嗡”声,让我想起刚刚那位“鸭子小姐”来。
“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就在我有点怀疑发动机是不是坏了的时候,车子猛地晃了晃,随即引擎盖下传来“突突突”的声音,她真的让发动机运转起来了。
“好极了!给她一些时间热身,我们就可以出发了。”小蝶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喜悦溢于言表。我也很是惊讶,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她居然会操作这么复杂的机器。
“哇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我赞叹道,“换成我肯定记不住怎么操作这玩意儿,你在哪儿学的?”
“嗯……是萍琪派教我的,”小蝶看起来被我夸得有点害羞,她的脸颊微微发红,“她真的帮了我很多,除了教我怎么开车以外,她还帮我改了身份,让我能在马哈顿安顿下来……”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她的钱包递给了我。我打开来瞧了瞧,左侧的夹层里塞着一张老照片,是小时候的她与家人的合影,右侧夹着她的驾照,然而上面的名字并不是小蝶而是“花束(Posey)”,出生地也被改为了马哈顿。
为什么要改身份信息?我疑惑地皱起眉头。可仔细想想她早上讲的那些事,恐怕她也只能以这样的身份生活下去了。毕竟在官方档案中,“小蝶”这只来自云中城的天马已经死在了前线,她不能在公开场合继续使用那个名字,更不可能回到云中城的亲人们身边,否则就会暴露自己逃兵的身份,面临严厉的惩罚。
一个有家不能回,一个无家可回,我们俩还真是半斤八两,一对落难姐妹。
我沉默地点点头,把钱包还给她,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缓缓踩下了油门。车子颠簸着驶出积雪的小巷,进入街道。
大雪刚刚停歇,道路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偶尔有铲雪车从对向驶来,将污浊的冰雪混合物铲到路边去。街道两侧,顽皮的孩童们完全不惧寒冷,正嬉笑着打雪仗,裹着大衣的成年小马们则蹄步匆匆,不愿在寒风中多待一秒。
当然,这辆老旧皮卡的乘坐体验肯定比不过瑞瑞的豪华轿车,或许是因为路况不佳,这辆车就像个摇摇椅似的在路上晃个不停,每一次颠簸还伴随着底盘吱吱嘎嘎的响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然散架。
我更习惯在天空中飞行,实在适应不了陆地载具的颠簸,不一会儿便感觉脑袋晕晕乎乎,胃里一阵翻涌,有点想吐。无奈,我只能以尽量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试着小憩一会儿。
“云宝……云宝!”
有谁推了推我的左肩,我睁开眼把沉重的脑袋歪到左侧,与小蝶那双满是担忧的青色眼眸四目相对。我捂着仍然有些发胀的额头,缓缓坐起身来,意识到我们应该是到目的地了。
“我去……咱们已经到了么?我睡了多久?”
“也就十几分钟而已啦,毕竟也不远。”她眨眨眼答道,捡起掉在我腿间的帽子帮我戴了回去。
“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你晕车吗?”她看着我的脸关切地问道。
“是有点儿,不过没什么大问题,”我垂着发昏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后推开了车门,寒意瞬间将我裹挟,使我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呼……吹吹外面的冷风就好了。”
说着,我绕到车子另一侧,帮小蝶打开车门。她感激地看着我,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说道:“真抱歉云宝,我忘了告诉你这辆皮卡空载的时候会有点晃,是我不好……”
“没事,没事,”我边安慰着,边搀着她的蹄子扶她下车,以免她一蹄子踩进积雪里。
“你都说了空载会晃,那等咱们装上货物回去的时候不就不晃了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不要总对自己太苛刻了,小蝶。”
老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会开导其他小马,要是在军队里,遇上这种性子的我早就不耐烦了。可看着小蝶那双无辜的、忧愁的青色眼眸,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这样惹驹怜爱的姑娘生气。
“谢谢,我会记住的,黛西……”小蝶感激地笑着,轻柔地用翅膀上的绒羽蹭了蹭我的脸颊,“从来没有小马像你一样愿意照顾我的情绪,你真是太体贴了。”
闻着她留在我脸上那淡淡的、好似某种芳香植物一般的香气,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变得滚烫,胸膛里也像有台全速运转的飞机引擎般砰砰乱跳……老天,真是太尴尬了,要是被她或是其他路过的小马看到我这幅窘态就糟了!我赶紧展开双翅遮住自己的脸。
我杵在那儿,像个小幼驹似的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脸上的温热与芬芳逐渐消散,我才悄悄将翅膀上的羽毛张开一条缝,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好在这附近没什么陌生马,只有小蝶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对我笑。
我收起双翼,也对她尴尬地笑了笑,快步走到她身边。她眨眨眼,没有说话,可脸上还是挂着那样意味深长的笑……可恶啊,她刚刚绝对看到我脸红了。
“呃,所以咱们到了没?”为了掩饰我的尴尬,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她问道。
她点了点头,随即带着我推开了街边一家店铺的门。进门之前,我特地抬头瞧了一眼这家店的招牌,上面写着:“莴苣的新鲜蔬菜&蛋奶”。
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店名。不过看小蝶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她应该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或许这里的蔬菜是附近最新鲜的?亦或是附近最便宜的?总之她选择来这儿一定有她的原因。
走进店内,一股掺杂着泥土味儿的蔬菜气息顿时涌入我的鼻腔。店内并不算大,靠墙的木架子上按照类别摆满了各种蔬菜,木架的尽头则是个柜台,一只浅绿色的中年陆马雌驹正坐在后面看报纸,见我们进来,她赶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放下报纸走出柜台。
“啊,花束小姐!我猜你也差不多该来了,毕竟这都快一个星期了,”中年雌驹快步迎了过来,情绪有些激动,“正好我这里今天早上才进了些菜,这不,最好的一批都给你留着呢……”
说着,她有些迟疑地瞥了我一眼,随后飞快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谢谢您,莴苣太太,真是有劳您费心了。”
小蝶微笑着回应着莴苣太太的好意:“那我还按老样子买菜吧。我想想,嗯……两大箱胡萝卜,两大箱生菜,一箱西蓝花,一箱果酱……”
“哦,差点忘了,最后再要一桶牛奶就够了,实在是麻烦您了。”
“好的……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找。”莴苣太太对小蝶连连点头,可双眼却止不住地偷偷往我身上瞟,看来是有些忌惮我。
想起早上我刚遇到曦云的父亲时,他也是这幅表现。看来只要披上这样一身衣装,就能让这座城市中努力生活的小马们唯恐避之不及……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平日里究竟要遭受这些黑帮多少压迫。
“抱歉,我冒昧地问一下……”终于,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我,有些犹豫地对我问道:“这个月的管理费我已经付过了,不知道您到我这里还有何贵干?”
听了这话,我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小蝶也惊得瞪圆了双眼,不过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赶忙对莴苣太太解释道:
“不,不,您误会了!这是我的朋友云宝,她不是来收管理费的,只是来陪我一起买菜的……”
“这样啊,那她也是在闪闪阁下那里工作的么?”
“嗯……”小蝶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好吧。”她稍稍打量了我一会,随即转身走向柜台后。
“箱装的蔬菜都在后面的仓库里,不过需要你们帮我一起搬一下……唉,我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啊,当然没问题。”小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的请求,我却感到有些奇怪,这家店之前难道不是她一直在打理么?怎么突然就需要我们帮忙了?可看着那二马的身影逐渐远离,我也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一行走进仓库,这里堆着许多装满蔬菜的板条箱。就在我琢磨着待会该搬哪几箱菜时,莴苣太太却忽然转过身来,像是酝酿已久似的一脸凝重地对我们说道:
“花束小姐,还有云宝小姐,我知道突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的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搬箱子么?我没怎么干过这种重活儿,但我会尽力的。”小蝶友善地笑着说道。但看莴苣太太那紧锁的眉头和飘忽不定的眼神,我猜她想请我们帮的忙并非这么简单。
“嗯,只能说尽力吧。”我附和道,“先说说是什么忙吧,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得上您再说。”
“是这样,我想请暮光闪闪阁下帮我解决一个问题,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本马,所以我只能请你们这些平时能和她接触的小马帮忙……”
说着,她飞快地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小蝶怀里。
“拜托你们帮我把这封信,以及里面一些小小的心意送给闪闪阁下。另外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们能把她的回应告诉我。”
小蝶惊慌失措地抱着那个信封,慌乱地看看莴苣太太,又看看我。于是我从她怀里取走那个信封掂了掂,发觉里面的钱恐怕比早上萍琪给我的那一沓还要多。
“这么多钱?”我不禁皱起眉头,“您这是有什么仇家打算让暮光闪闪替你做掉吗?”
“云宝!”刚刚还慌张不已的小蝶一脸不悦地对我嗔怪道,“你这么说太没礼貌了,莴苣太太才不是那样的小马!”
我惭愧地挠挠头对小蝶陪了个笑,看向莴苣太太,没想到她却阴沉着脸对我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云宝小姐,你说的没错。只要一想到那家伙还活在这世上,我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可只凭我自己又做不到,我唯一能想到的求助对象就是暮光闪闪阁下,只要她愿意帮我,我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不是吧!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却一语成谶,看来有时候我也真该少说两句。
再看看小蝶,她已被莴苣太太的话惊得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她缓了好大一会儿,才用颤抖的语调小声地挤出一句话来:
“为……为什么非要这样?难道就没有更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么……再怎么说,杀小马也是不好的,这也太极端了……”
“唉……”莴苣太太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花束小姐你心肠好,可这件事必须得这么解决,血债必须血偿。你不知道,那个混蛋玩意儿……满嘴花言巧语的狗杂种,他害死了我的宝贝女儿!我不可能再看着那个杂种继续哄骗其他姑娘,他必须得死……”
“抱歉,我可能有点情绪过激了……总之拜托你们把信送到闪闪阁下那里吧,剩下的就看她答不答应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麻利地扛起一箱菜驮到背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没力气的样子。
“抱歉刚才骗了你们,我不想让其他小马注意到我们的谈话。”察觉到我的目光后,莴苣太太开口解释道,“作为补偿,你们从我店里拿什么都可以,我不收你们一分钱。”
“那好吧,谢谢您了。”我也走到箱子堆前去挑选小蝶需要的那些蔬菜,可当我回过头,却看到小蝶仍旧杵在原地呆站着,仿佛遭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怎么了?”我回到她身旁轻声问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莴苣太太怎么会这样……我认识她也有一年多了,她怎么会是这样的小马……”
我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失去至亲的痛苦我是最能够感同身受的,可对于小蝶,她暂且没法共情不说,善良的她也不会认可血债血偿的复仇。无奈,我只能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
“马哈顿的每只小马都有他们自己的苦衷,你也体谅一下莴苣太太吧。”
听了我的话,她失落地低下了头,转过身快步离开了仓库。我赶忙问她要去哪里,她则说要先去外面等着。
莴苣太太无奈地看着小蝶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愧疚地说道:“我知道我这样做肯定伤透了她的心,她估计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看我了……本来我也没想告诉她这些的,没想到还是管不住嘴说出来了。抱歉,我只是太想找只小马倒苦水了。”
“不过,以后她也不会再见到我了。不管闪闪阁下答不答应我的请求,我都打算在暖炉节之后离开马哈顿回老家去了。我在这儿开了十几年菜铺,就是为了让我的宝贝姑娘能在这座城市过上好日子,现在她不在了,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真是遗憾,我很抱歉听到这些。”我对她安慰道。
“没关系,像这样诉诉苦倒让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花束小姐,我真没想到我们的友谊竟会这样终结,我们之前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我甚至把她当做自己女儿那样照顾了,没想到最后会这样,唉。”
“我会尽量安慰她的,让她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别太过意不去了。”
“真是不胜感激……”她点点头,对我淡淡地笑了笑,“那以后就拜托你替我照顾花束小姐了。如果可以的话,好好保护她,别让那些坏家伙欺负她,好吗?”
“唔……当然。”听了这话,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又猛地涌上了一股温热。我赶忙转过头去,以免被莴苣太太察觉到。
接下来,我和莴苣太太将需要的东西搬到了店外,并与小蝶一起把它们搬到了皮卡车上。这期间我也在留意小蝶,可她全程都没有说话,当我凝视着她那失落的眼眸时,她也会迅速将视线转到一边,不愿和我对视。
将全部货物都搬上车后,我们便准备打道回府。莴苣太太茫然地站在路边,似乎还想和小蝶说些什么,但她终究是没说,只是挥了挥蹄子,叮嘱道:“你们回去的时候记得开慢点,路上的积雪还没清完,注意安全……”
小蝶挤出一个不情愿的笑,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启动了发动机。在莴苣太太的注视下,我们驱车驶离她的菜铺,她落寞的身影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回去的路上,小蝶看上去还是不太愿意开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碍于她在开车,我也不太好对她说什么。车里的气氛很是沉重,我想打开电台缓和一下气氛,然而这辆皮卡连收音机都没有,无奈之下,我只能继续让发动机的嘈杂声在耳边回荡。
我本以为这死一般的沉寂会一直持续到我们回到餐吧,没成想当车子停在一个红灯的路口时,小蝶忽然冷不丁地转过头来盯着我,淡淡地问道:“云宝,今天上午你跟萍琪派她们去干什么了?”
“啊?”这个问题问得我有些猝不及防,我愣了愣,只好实话实说道:
“我和她们回了一趟我父母的公寓。那里之前被崔克茜给占了,不过今天我们去的时候,那屋子已经被她卖给了一对带着生病孩子的陆马夫妻。那一家子比我更需要那间公寓,我就让他们继续住在那了。”
“这样吗……”她的态度缓和了下来,“我还以为你去让她们当纽扣马使唤了。”
“关于你父母的事情……我很抱歉,他们是很好的小马,不该遭受这样的下场。”
“那些事你都知道了么……”我不自在地咬了咬嘴唇,低声问道。
“你那天在餐吧对萍琪说这些的时候,我在吧台后面都听到了……那会儿我被你的样子吓坏了,也不敢确定是你,直到听见你说了这些我才认出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变了好多。”
她说着,路口的红灯变为绿灯。于是她将方向盘左转,车子驶上了一条滨河道路,路的左侧正是流经马哈顿最知名的那条蹄德逊河。
“世事无常,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我叹了口气看向河面。尽管雪已停歇,铅灰色的云层仍旧笼罩天幕,蹄德逊河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色冰层,已经看不出河流原本的颜色。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驹子们正在冰面上奔跑嬉戏,倒也给这幅冰天雪地的景象添了几分生机。
忽然,几道红色的醒目身影划过灰色天际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小队身着红色工作服的天马正在清理空中的乌云。他们的动作敏捷且精准,从冲刺到踢碎乌云一气呵成,虽说不像云中城的天气小马那般专业,但也大差不差。
“瞧他们,飞得真好。”小蝶也看见了空中那些天气小马,她的眼神流露出些许羡慕。
“想去试试吗?”察觉到她的羡慕之情,我连忙对她提出了邀请,“我们两个也一起去飞一圈怎样?”
“啊,现在么……”她紧张地眨了眨眼,羡慕之情霎时间烟消云散,“可咱们最好赶紧开车回去,不然会耽误时间的。”
“先把车子停在路边吧,只是去飞一圈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可我已经很久没飞过了,怎么可能像那些天马一样飞得那么好……”
“咱们只是去飞一圈,又不是专门给他们看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再说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呃……那好吧。”
小蝶面露难色地点点头,缓缓减速将车子停在了路边。我下车活动了一下四肢,将双翼伸展开,随即用力拍了拍飞入空中。
小蝶吃力地拍打着翅膀跟在我身后,就像在飞行学院刚认识她时那样,她飞得又慢又不平稳,一阵风吹来都能让她失去平衡。见状,我迅速冲过去扶住她,帮她在空中稳定下来。
“云宝……我……”她惊恐地瞪着我,身体不自觉地向我这边缩,“我不想飞了,咱们回去吧……”
“没事,你先别慌,”我搀着她的蹄子,耐心地鼓励着她,“你看,其实飞行就和开车差不多,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慌。呼吸放缓,调整一下拍翅膀的节奏,再试试看。”
小蝶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松开我的蹄子,在我的引导下调整翅膀拍动的节奏,让气流顺着羽毛缓缓流过。这时,我注意到一朵蓬松的灰云正朝我们飘来,于是我试探地对她问道:“小蝶,你要不要试试踢碎这朵乌云?”
她微微点了点头,飞过去猛地用后蹄一踢。“噗”的一声,乌云被踢得散开来。她使劲拍拍翅膀稳住身子,转过头看着我,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幼驹似的得意地笑了起来。
“嘿,踢得不赖嘛!”我同样笑着对她称赞道。
不远处又飘来几朵乌云,我与她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冲了过去。小蝶的进步飞快,短短几分钟便掌握了踢云的技巧,连力道都稳了不少,不再会把自己弄得失去平衡。我跟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将剩下的几朵乌云一一踢散,使天空逐渐露出原本的鱼肚白。
“喂!”身后忽然传来叫喊声,我回过头,瞧见几只身着红衣的天气小马飞了过来,领头的那只摘下护目镜,笑着对我们挥了挥蹄:
“你们两个踢得真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俩是从哪钻出来的,但着实是帮我们省了不少事儿,谢啦!”
称赞声让小蝶的脸颊又染上了淡红色,我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他应道:“没什么的,我们就是路过时看到你们清理云朵,就也想来踢几朵,放松放松。”
“那你们肯定是云中城来的!”领头的天气小马爽朗地笑了起来,“只有那儿的天马才会把踢云当成消遣!我们这些马哈顿天气小马天天都要领教大自然的威力,累都累死了!”
“不说了,多亏了你们,我们也能早点收工回去了。”说着,他伸出蹄子指了指远处,“要是你们喜欢踢云的乐趣的话,我想那个应该留给你们。”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看到最后一朵乌云飘在河面上空,比之前那些都大上许多。
我对他笑了笑,随即带着小蝶一起飞了过去。我深吸一口气,与她同时拍打双翼冲向乌云,在蹄子碰上云层那一刻,厚重的灰雾轰然散开。
乌云破碎的瞬间,一束金色的阳光从云间的缝隙倾泻而下,洒在我和小蝶身上。暖融融的光裹着我们的皮毛,带来久违的暖意。
小蝶轻轻闭上双眼,仰起头,任由阳光洒在她微笑的脸上。阳光在她的皮毛上映出金色的光晕,令她看起来简直如同天使一般。
我盯着她的侧颜出了神,情不自禁地飞过去牵起她的双蹄。她身上的香味在阳光之下似乎变得更好闻了,我感觉自己浑身都热乎乎的,忍不住将鼻吻凑近了她的脸颊……
好吧,我想我可能要在这儿多耽误一会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