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rprisePonyLv.12
天马

黑色彩虹

第八章 “归家”

第 9 章
1 年前
十几分钟后,瑞瑞的车冒着白烟停在了餐吧门口。我歪歪脑袋活动一下脖颈,舒展一下翅膀,起身走向门口,萍琪已经抢先一步过去了。
  就在萍琪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往身上披时,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瑞瑞匆忙推开驾驶位的车门,来到街边用魔法打开了后排的车门。随即一只身着黑色风衣、头戴软呢帽的灰色雌驹从车里踏了出来。她正了正胸前的紫色领结,抬头看向餐吧,隔着门与我四目相对。
  “外面那是谁?”我被门外那雌驹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稍稍向后退了退,站在萍琪身后小声地问道。
  “哈?”萍琪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我,又朝门外瞧了瞧——此时瑞瑞正用魔法举着一把伞为那小马抵御风雪。待萍琪看清来者后,她赶忙推门而出,顺便还挥了挥蹄子示意我跟上她。我无奈地跟了上去,在叮铃作响的风铃声中踏上屋外的人行道。
  “早上好呀,奥塔薇娅!”萍琪走上前去,对门外那只雌驹微微低头,笑眯眯地道了声早安。
  “早上好,萍琪。”奥塔薇娅点了点头,淡淡地应道。
  “嘿,别板着个脸呀,什么风把你从‘绿洲’给吹来了?”
  “这几天比较闲,打算来跟卢卡斯他们玩两把扑克,试试手气。”说着,奥塔薇娅转过头来,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我。一阵寒风吹过,尚未适应屋外严寒的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卢卡斯那家伙说暮暮招了个新人,还是个从战场回来的……应该就是她了吧。”
  “当然,我带你们互相熟悉一下。”
  萍琪热情地把我拽到奥塔薇娅面前来,自作主张地开始为我们相互介绍起来。
  “奥塔,这位是云宝黛西。云宝,这位是奥塔薇娅·梅乐蒂,咱们家族的二把手。”
  “云宝黛西……真是驹如其名呀。”奥塔薇娅瞥了眼我头顶的彩虹色鬃毛说着,她犀利的目光如针般刺在我的脸上,我微微皱眉,不自在地压低了帽檐遮住鬃毛,躲闪开她的视线。
  “我听说,暮暮只给她安排了一个活儿,就让她成了正式成员?”
  我能听出她不是很信任我,我猜她并不打算给我什么好脸色看。可她是闪闪家族的二把手,我最好还是别表现出不满。
  “是这样没错,”萍琪点了点头,她应该也听出了奥塔薇娅对我的不信任,便拍了拍我的肩膀为我辩解道:
  “云宝的能力很强,昨天的事儿她做得干净利落,我想暮暮一定也看到了她身上的潜力,才同意她加入我们的。”
  “暮暮的眼光一般来说不会错。”奥塔薇娅对萍琪点点头,随后又看向我。
  “不过,只听别人说还不够,你得给我看看你的真本事才行。过几天我可能会给你安排个活儿,你可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头走向大门。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驻蹄回头说道:
  “顺便提醒你一下,以后为家族干活的时候记得伪装一下你的鬃毛和尾巴,别让你那显眼的彩毛被认出来,拖累了大家。”
  在这之后她才进了餐吧,顺便带上了门。
  “二把手是吗?这是我回来以后见到的第二个二把手了,见过的大人物可真不少了。”确认奥塔薇娅已经进了餐吧之后,我无奈地耸耸肩,对萍琪打趣道。
  “得了吧你,那个‘神通广大崔克茜’可不配跟奥塔相提并论。”萍琪有些不悦地推了我一下,走向车子,“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在这里。”
  说着,萍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我也跟着坐进后排,闻着车里淡淡的香水味,瘫倒在松软的大沙发上稍微放松一下。
  “听起来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是她领你入的这一行吗,就像现在你领我入行一样?”
  车子缓缓驶上道路,伴着发动机的低鸣,我接过萍琪的话茬随口问道。
  “嘿,你倒打听起我的底细了?你在战场上也是这么跟你上头的说话的?”
  说着,萍琪扭过头来盯着我。我有些紧张,赶忙想开口解释一下,没想到她突然便开始笑了起来:
  “看你吓得!你真应该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不开玩笑了,正如你想的这样,是奥塔领我入的这一行。”
  说着,萍琪顺便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没想到我这随口一问,似乎还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认识她的时候,我还没加入黑手党,而是跟街头的孩子们混在一起。他们中有很多都失去了亲人,只能在小巷里流浪。那时的我刚到马哈顿,无依无靠,也没地方住,所以只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做点搬行李、擦皮鞋、卖报纸之类的活赚点零钱,努力养活自己。”
  “我偶尔会唱些小时候奶奶教给我的歌来打发时间,我那些伙伴们听到后,一致认为我唱得很好听,还建议我去街头卖唱来赚些零钱。不过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赚钱,于是就组了个小小的乐队,我扮成吉普赛小马,来唱那些我从小就会的歌谣,他们就在一旁用铃鼓之类的为我伴奏。”
  “后来,我们在街边卖唱的时候遇到了奥塔薇娅,她那时已经是家族成员了,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她很欣赏我的歌声,带了我去她经营的爵士俱乐部‘绿洲’当那儿的歌女。我告别了流浪生活,有了地方住,还吃上了美味的食物……日子过得可比之前好太多了。”
  萍琪说完这段后,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红灯的十字路口前。她伸长脖子看了看周围,随后指了指路口斜对面说:“喏,就是那儿。”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矗立着一栋三层建筑,门口大大的霓虹灯招牌写着“绿洲”,旁边还有两块棕榈树形状的霓虹灯牌。由于是白天,霓虹灯并没有开启,俱乐部的门也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显然是还没有开始营业。
  “接下来呢?”一直默不作声的瑞瑞开口说话了,“留下来当歌女多好呀,站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感觉一定很棒!你怎么就离开那里跟黑帮混在一起了呢?”
  听到这话,萍琪冷哼了一声,随后不情愿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投靠黑帮呢?不也是因为那些让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原因吗?我也差不多呗。”
  说着,她靠在靠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我觉得当黑帮还比之前当歌女要好一点呢,站在舞台上也没你想的那样光鲜亮丽。”
  看来萍琪讲故事的兴致已经没了,瑞瑞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索性趁着绿灯踏下油门,将心思放在了前方的道路上。一时间,车内又回到了昨晚那样的尴尬气氛,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街道上的喧闹便再无声响了。
  好在这样的气氛不用持续多久,街边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起来,我知道自己离曾经的家已经很近了。我不禁有些感慨,上次到这儿来还只是前天晚上的事,没想到仅仅只过去一天,我却经历了那么多。
  拐过一个路口,我家所在的那座破旧的公寓楼便出现在了马路对面。车子刚一停稳,一只带着报童帽,穿着吊带裤的年轻雌驹笑盈盈地凑了过来敲了敲车窗,蹄中还抱着一沓报纸。
  “快来看快来看,知名魔术师因汽车事故当场死亡!小姐们,不来一份最新的早报了解一下这件骇人听闻的大新闻吗?”
  等等,虽然外表乍一看是雌驹,可这孩子的声音听着却像是刚过变声期的小男孩。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并没有长发和睫毛,只是鼻吻稍微圆润了一些,体型比较瘦小,像雌驹而已,他其实是个男生。
  “行了,别闹了小帮手。让你帮忙盯梢你还真卖上报纸了。”
  萍琪推开车门,从车里钻出来的同时还开玩笑似的轻轻敲了下那孩子的帽檐,看起来他俩的关系应该很亲近。
  “你别说,我这一早上还真卖出去了十几块呢老姐,看来大家都对昨晚的那起事故很感兴趣嘛!”
  说着,他露出热情的笑容伸出蹄子与我碰蹄,并说道:
  “嗨!你一定就是云宝黛西了吧,大家都叫我小帮手!你的经历我都听萍琪姐给我讲过了,我真的非常荣幸能认识你这样的战争英雄,你一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可以讲,有机会可一定要给我讲讲呀!”
  “呃……等有空再说吧,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做。”
  这个被称作小帮手的孩子未免也有些太热情了,热情到令我有些难以招架。更何况我现在也没心情去讲什么战场上的破事,我恨不得把那些事情全都忘掉。
  现在我只想赶紧回到我父母的公寓里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我父母留下来的东西能为我提供他们目前的下落。毕竟崔克茜让我看的那些来自警察局和医院的结案报告不一定就是真的,那些用打字机敲上去的字母想要伪造可太容易了。
  “好了,你先别烦她了,”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厌倦,萍琪及时凑了过来,挤在了我们俩中间,“说正事吧,对面状况怎么样,还有没有其他小马在公寓里?”
  “好吧老姐,”小帮手打开车门将剩余的报纸扔进车里,“崔克茜应该是把那间屋子卖给了一家陆马。一个多小时前,那一家子和崔克茜的手下们在公寓门口碰了面,随后他们就一起上了楼。大约四十分钟后崔克茜下楼来,带着她的手下开车离开。之后也没看到那一家子有出来过,或许他们正忙着打扫屋子之类的……”
  听到“打扫”一词,我的脑袋霎时间“嗡”地一声炸开了,我父母留下的东西万一被那一家子当做杂物清理了怎么办?
  血液猛地涌入大脑,来不及犹豫,我展开双翅向上猛然一跃,从空中直穿马路,冲向那扇公寓门。
  “等等,云宝,你要去哪儿?!”萍琪的惊呼从身后传来,我没搭理她,猛然撞开公寓楼的大门,顺着楼梯便飞了上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五楼,找到我家的屋门。此刻那门正大敞着,有只瘦削的中年雄驹正站在门口,叼着扫帚将一堆尘土扫出屋外。我飞了过去,翅膀产生的气流扬起了尘土,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搞什么啊!我这边还在扫地呢,拜托你收起翅膀走过去行吗?”
  中年雄驹放下扫帚,不悦地看向我,可在看到我身上颇为正式的着装之后,他的眼神赶忙躲闪开来,先前的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我是说……我这边还在扫地,有什么话先请你收起翅膀好好说吧……”
  看他这副畏惧的样子我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这雄驹怕不是看我这身打扮,以为我是来找麻烦的黑帮了。
  “不好意思……”我先收起翅膀落地,尽量客气地跟对方道歉,避免惹出不必要的事来。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问问……”
  我话还没说完,楼梯上忽然传来匆忙的蹄声,我和那雄驹都伸长了脖子看向楼梯。紧接着萍琪粉色的脑袋从楼梯间冒了出来,她边上楼边盯着我低声呵斥道:“你怎么这么鲁莽,云宝?万一崔克茜的手下在这儿怎么办,你不怕吃枪子儿吗?”
  “你的小帮手不是说他们已经走了么?”我无奈地对她耸耸肩。
  “万一没走完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萍琪瞪了我一眼,随即又看向那中年雄驹,“就是你从崔克茜那里买了这间公寓吗?”
  “啊,是是,是我们一家……”中年雄驹见来者气势汹汹,显得有些紧张,他紧咬着嘴唇,稍稍后退两步挡在了门前,显然不太想让我们进屋。
  “您二位是来找崔克茜阁下的吗?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恐怕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们也是刚刚到这儿来,这不还在忙着打扫屋子呢……”
  “别打扫了,赶紧收拾东西现在就走吧,”萍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地方本来就是崔克茜强占的,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中年雄驹听了这话,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显然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这……这怎么能行!这屋子是用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买来的,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因为你买了一件赃物,明白吗?这间屋子是崔克茜从我们那里‘偷’来的,她为了销赃又把屋子卖给了你们,现在我们作为原主要求你把赃物还回来,合情合理,你们最好还是乖乖照做吧!”
  萍琪盯着那中年雄驹,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十分讨厌这种威胁其他小马的行为,可我的确很想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于是我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袖手旁观着萍琪向那雄驹施压。
  屋内传来一阵骚动,一只穿着碎花布裙的中年雌驹出现在房门口,看到我们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她身后躲着一只小雌驹,从她母亲的裙子后面露出半只惊恐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等等……仔细一看,那孩子的半张脸居然都被纱布给缠满了!我还以为是裙摆遮住了她的脸呢,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胡说!这怎么可能?”中年雄驹的情绪在萍琪的言语刺激下失控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后举到了我们面前。
  “这是房产所有权证书,是崔克茜阁下给的!这也是假的不成?”
  萍琪凑上去瞥了一眼,不屑地说道:“还真是假的,不信的话你可以找个懂行的家伙给你看看。”
  “你真以为搞这种假玩意对你的‘崔克茜阁下’来说是件难事吗?拜托,你跟她交易之前真的了解过她的底细吗?”
  “我就知道!”听了这话,屋门口的雌驹突然尖叫道,“我就知道不该和那种小马做交易!那可是黑手党……”
  “别说了!”中年雄驹低声喝止了他的妻子,用颤抖的蹄子将证书塞回口袋,窘迫地看向萍琪。
  “我们确实不知道这是崔克茜抢来的房子,不然我们也不会买了……可我求求您了,先别赶我们走可以吗?为了这房子,我们已经花光了全部积蓄,现在搬出去的话我们一家恐怕只能睡大街了!再宽恕我们一段时间吧,等我们条件稍微充裕一点以后,会自觉离开的……”
  中年雄驹低声下气地恳求着我们不要赶走他们一家,他的妻子在门后低声地哭泣着,小幼驹瞪大她无辜的眼睛,她的瞳中倒映着丑陋贪婪的魔鬼。
  许多年前,类似的一幕也曾在这扇门前发生过,只不过那时的我在屋里,眼睁睁地看着门外那群家伙对我们一家恶言相向,却又无可奈何。
  可现在的我怎么也变成这样的混蛋了?如果爸妈看到这一幕的话,一定会对我感到无比的失望吧。
  不行,不能再这样冷漠下去了,即使现在的我混得如此狼狈,也不能让自己的内心就此堕落,我得为那可怜的一家子做些什么才行。这样想着,我坚定地走上前去,挡在了萍琪和那一家子之间。
  “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说话可能有些冲了,但我们的本意不是来赶你们走的,只是想回到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而已。”
  中年雄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萍琪,嘴唇颤了颤,没说什么,也没有让开。
  “你在搞什么?”萍琪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问道,“不赶他们走,你难道不想回家了?”
  “这一家子也够可怜的了,就别害得他们无家可归了吧。”我盯着她蓝色的眸子,对她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我现在孤身一马,住餐吧就挺好的了。倒是这一家子,被崔克茜骗光了积蓄不说,还带着个受伤的孩子。要是被赶了出去,我都不敢想他们该怎么度过这样的严冬……”
  “你收留过落难的小蝶,也曾经在街头照顾过其他的孩子,我知道你内心还是见不得其他小马受苦的,这次就放过他们吧。”
  “真拿你没办法。”萍琪对我淡然一笑,“早知道就不给你讲那么多故事了,不然我还能在你面前多当会儿大坏蛋。这下好了,好马全让你当了。”
  “那你也不打算进屋看看了?就这么走?”
  我摇了摇头,“还是要进屋看看,我想知道我父母现在到底在哪里,至少也得找到些遗物……”
  “我知道了。”萍琪安慰般地拍了拍我,“你去和他们讲吧,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那中年雄驹,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慢慢走了过去。
  “我们的确没有恶意,如果我们真的是来找茬的,何必在这里浪费那么多口舌呢?”
  “那她刚刚说的那些威胁的话……”中年雄驹指了指萍琪,仍然心有余悸。
  “都是误会,她不知道你们也是崔克茜的受害者而已,刚刚我和她解释过了,她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了。”
  “那,你们真的只是想进来看看?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我摘下帽子,诚挚地看着他,“我……我以我背上这对翅膀起誓。”
  “唉,那好吧。至少你的态度还挺好的,不像是个坏孩子……”中年雄驹如释重负般地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去安慰着他的妻子,为我们让出了门廊。
  时隔多年,我终于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狭小老旧的起居室里放着几个行李箱,应该是那一家子的家当,起居室靠东的墙紧挨着街道,墙上镶嵌着两扇竖窗,不时有雪花拍打到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屋内的装潢几乎没什么变化,起皱的绿色印花墙纸、满是水渍的天花板、失去光泽的木地板……一切都和我离开前没什么差别,只是我们一家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已被彻底抹去。起居室的柜子上曾经摆满了我们从云中城带来的云朵罐子,餐桌上从前也总会有个插着鲜花的花瓶,现如今这些物件已经不知去向,就如同我日思夜想的爸爸妈妈一样,杳无音讯。
  “黛西,早餐做好啦!太阳晒屁股啦我亲爱的小懒虫,快起床啦!”
  “你们怎么骂我我都忍了,但你们不能这样侮辱我的女儿,她是我的骄傲!”
  “爸,妈,我们还能回到云中城去吗?我讨厌这个地方……”
  我呆站在原地,四蹄好像灌满了铅,脑海里不断重映着曾经与父母一起在此生活的点滴。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眼眶也开始发酸,直到我垂下沉重的脑袋,一粒东西忽然从我的眼角滴落,砸在我的蹄边,在地板上留下一片豆大的水渍。
  我还是哭了。本以为自己能忍住的,可那些回忆与悲愤还是交织成了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感,狠狠冲击着我的内心。
  “你还好吗?”肩头被拍了拍,萍琪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我抹了把泪水抬起头看向她,她也正满脸关切地看着我。
  “还好,有些触景生情罢了……”我深吸一口气,感觉一团混沌的大脑精神了不少,思路也清晰了起来,毕竟我到这里还有东西要找。
  “当你所失已然不复,所爱之人也已作古……”萍琪轻声哼唱着一首陌生的曲子,似乎有什么思绪涌上了心头。
  “欢快铃声赶走悲伤,奏响吉普赛铃鼓。”
  曲毕,她长叹一口气,用忧伤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原来那副冷淡模样,指了指那对夫妇说道:
  “去问问他们你想知道的事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看向那对夫妇,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另一侧,那只幼驹还躲在她母亲的身后,怯怯地看着我。
  我想对那孩子表现得友善一点,走过去想用翅膀摸摸她的头。可她见我向她走来,竟吓得猛地张开一对小翅膀,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打开身后的房门飞快地躲了进去。原来这孩子也是只天马,我方才竟没发现。
  “抱歉啊,这孩子怕生……”中年雄驹挠挠头,尴尬地对我笑了笑解释道,“我这女儿也是命苦,生下来右眼就有顽疾。为了给她治病,我们到处求医问药,操碎了心。好在天无绝马之路,经过这么多年治疗,花了这么多钱,医生说她现在终于有飞上蓝天的可能了,为了给她一个稳定的恢复环境,我们才用仅剩的积蓄买了这间公寓。她平时除了我们也基本上不接触其他小马,所以她才这样害怕外马……”
  中年雄驹的话令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那年我命悬一线之时,他们也为了我付出了一切,就像面前这对夫妇一样……
  “你们是伟大的父母,有你们的照顾,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小马。”
  这话我也希望能对自己的父母亲自说出口,但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优秀的小马,也没有机会再亲口对他们说了。
  “我们只是做了合格的父母该做的罢了,”我的话让中年雄驹有些不好意思,“至于这孩子,我们希望她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够了,优秀也好,平庸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听到这话我淡淡地笑了笑。确实,这样朴实的愿望应该也是全马国所有父母的共识吧。
  “但她现在这样的状态可不行,迟早还是要与其他小马交往的,我还是去把她叫出来吧。”说着,中年雄驹转身欲打开身后的房门,那曾是我的卧室。
  “稍等下,”我叫住了他,“我想试试和她聊一聊,行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这样特殊的孩子打上交道,我只是不想在她心中留下坏印象而已。顺便也是想看看自己的房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还有多少东西仍然留在那里。
  雄驹考虑了片刻,点点头同意了我的要求,于是我推开门谨慎地踱步进屋。
  这小小的房间曾让我安然度过无数个夜晚,可现在已经几乎不剩什么了。除了床、书桌及衣柜这样的大件还留在屋里,我曾经贴在床上的闪电天马海报和家人为我准备的温馨布置已然不知所踪。我环视着四周,感慨之余也在寻找着那孩子的身影,然而空荡荡的屋子里怎么都找不到她。
  “曦云,你这孩子躲哪儿去了?快出来吧!”那对夫妇跟在我身后,见我没找到那孩子,便唤着她的名字让她别躲了。
  他们唤罢,床下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见那孩子的脑袋从底下冒了出来,怯怯地看了看她的父母,又看了看我。
  “乖孩子,没事的。这个姐姐是好小马,你不用怕。”那对夫妻安慰着他们的女儿,我也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尽管看起来还是有些怕,她还是慢慢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罐子。
  “嘿,小妹妹,你找到什么东西了?”
  那个罐子看上去很是熟悉,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我们之前从云中城带来的云朵罐,我还以为家里什么都没了呢,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件东西幸运地保留了下来。
  曦云小心翼翼地朝我走了两步,远远地用双蹄捧着那罐子向我展示着。那确实是个云朵罐没错,里面甚至还留着一团洁白的云朵,好似柔软的羊毛一般静静地漂浮在罐中。
  “哦,那是什么,亲爱的?”她的父母身为陆马显然从未见过云朵罐,显得有些好奇。
  “是云朵罐,里面装着的是云中城天气工厂生产的云朵。”我对那对夫妇解释道,随即又看向曦云,“能把罐子给我看看吗,小妹妹?”
  曦云没有说话,只是稍稍点了点头。我便走上前从她蹄中接过罐子掏出那团云朵,这是天马们的特殊能力,对于其他种族来说它只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罢了。
  “曦云是吗?我给你表演个小魔术,你可要看好喽!”
  云朵悬浮在我的蹄心,我熟练地将它揉搓至膨胀,再简单一塑形,很快做成了一只绵羊的模样。这是小时候母亲用来逗我的小把戏,现在用来逗小孩子也仍然奏效,曦云充满好奇地紧盯着我蹄中的云朵,显得很感兴趣。
  “有意思吧!来,你也玩玩看。”见状,我大方地将这只云朵绵羊递给她。
  “谢谢……大姐姐……”
  曦云激动地捧着云朵绵羊,小声对我道了声谢,还叫了我一声“大姐姐”,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每一只天马生来就对云朵有着亲和力,这个小家伙也不例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笑脸,我心里也好像被浇了一勺冒着热气的糖浆似的,又暖又黏……这或许就是小蝶说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吧。
  “哎呀,好久没看到她这么开心过了,”中年雄驹发出一声感叹,愁苦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们的小曦云终于摸到真正的云朵了,真好啊……”
  曦云欢喜地摆弄着蹄中的云朵,抱着它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好不活泼。就在她带着云朵绵羊从我头顶掠过时,那里面忽然掉出一个东西来,“啪嗒”一声落在我面前的木地板上。我疑惑地低头一看,好像是个信封。
  我捡起信封仔细瞧了瞧,那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件地址,仅有一行熟悉的字迹,写着:“给我亲爱的女儿”。
  这是母亲的字迹!我没理由认不出来。在前线的那几年,头一年我还经常能收到她寄来的信,内容多半是担心我的安危,希望我平安无事。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我总是挑点好话回信给她,诸如我们的军队在前线势如破竹,无需担心之类的。可随着战况逐渐变得激烈,战线反复拉扯,我也总会害怕自己会不会死在明天的战斗里,再也见不到亲爱的母亲。我开始给家里寄信,对她倾诉着我心中的不安和恐惧,甚至会安慰她不必为我的死而难过。但奇怪的是,这些信件最终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我再也没收到过她的任何一封回信。
  为什么母亲要把写好的信藏在云朵罐里而不是寄给我呢?怀着这样的疑惑,我赶忙拆开信封,取出信件读了起来:
 
  亲爱的云宝:
  你最近还好吗?这段时间我经常会梦到你小时候,我们还住在云中城的那些日子。还是小小马的你精力旺盛,还很是调皮,总躲在家周围的云朵里,让我和你爸爸一顿好找,尽管很累,但一家人都很开心。那时的我觉得,要是我们一家能这样幸福地过下去该多好呀。
  不过现在的我知道了,就算没有那次意外,我们一家也注定没办法这样长久地幸福下去。只要和狮鹫的战争还会爆发,你和你爸爸总得有一个踏上战场。然而踏上战场总还有归来的可能,命运的捉弄却让我几近失去希望。
  我的女儿,其实就在你走后两个月,你爸爸就去世了。他倒在公寓楼的门口,只差走上楼梯就到家了。验尸官草草给出了报告,说他是劳累过度导致突发疾病死的,可我明明看到门口的地板上有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我知道这是那些黑帮的家伙失去耐心了,要用你父亲的死来威慑我。
  在你父亲去世后,我就被迫卖掉了这间屋子用来抵债,但这点钱显然不能让他们满足。为了不让他们找到我,我只好过上了东躲西藏的生活。有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仍然还要坚持下去,可每当我想起你,我便知道了问题的答案。毕竟我可怜的云宝已经没有爸爸了,她不能也没有妈妈。
  可有句话叫做“麻绳专挑细处断”,上天不会因为你正在经历痛苦而怜悯你。我想我还是撑不下去了,我的羽翼已不像从前那般纯洁无瑕,恶劣的生活条件使我得了肺病,最近更是恶化到常常咳出血来。囊中羞涩的我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慢慢逼近。趁着还有一口气,我找机会回到了我们从前生活的地方,为你留下了这封信,希望它可以代替我见到凯旋的你。
  没法等到你回来是最令我心痛的遗憾,我亲爱的云宝。我本不相信小马们死后会去往天堂的,但此刻我愿相信这是真的。倘若我真的去往了天堂,我会在那里和你爸爸团聚,与他一起为你祝福,保佑你平安无事。若你已提前一步到了天堂,那也好,我们一家总算是能一起过上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了。
  但我内心里还是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因此,我仍希望你能平安地回到家来。若你真的回来并读到了这封信,千万不要感到自责。当初救你是爸爸妈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选择,即使沦落至此也未曾反悔。我只希望你在读完这些之后,不要被愤怒遮蔽双眼,做出那些会令你后悔的决定!
  我曾看过的一本书中,有句话是这样的:“复仇是愚者的游戏”,我希望你也能将这句话铭记在心,放下仇恨。如果可以的话,离开马哈顿,彻底远走高飞。
  爱你的,母亲
 
  我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口袋,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我总算知道了为何母亲会和我断了联络,但我没想到这答案竟令我无比痛心!我的胸口仿佛被一条巨蟒缠绕着,每一缕空气都被挤出肺部,使我忍不住地剧烈喘息着。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活像只断了线的木偶。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只感觉到有谁在拽着我的蹄子试着拉我起来,我猜应该是那对夫妇吧。
  泪水和鼻涕的混合物呛进了我的喉咙,使我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几乎快要把早饭给吐出来了。哼,我想这都是我应得的。我就是个扫把星,把自己美满的家庭害得支离破碎,果然我就应该死在那团雷雨云里才对。虽然母亲在信中让我不要自责,可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我怎能不心痛?如果当初不是为了救我,他们如今怎会这样毫无尊严地丢掉性命?
  我喘息着、颤抖着,忍不住地想着这些自我毁灭的念头,也只有这样能让我愧疚的内心好受一点。
  忽然,我感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脸颊,它轻柔地在我的脸上抚着,擦拭着我脸上被泪水打湿的皮毛,随后又缓缓向上游走,擦去了我眼角的泪水。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幼驹可爱的小脸,她没被绷带包裹的那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我,显得有些困惑。是曦云,她在用自己那双柔软的小翅膀,认真地为我擦干脸上的泪水。
  “大姐姐,别哭了……”见我抬起头,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地将那只云朵绵羊递到了我怀里,“我把羊羊还给你,不要哭了……”
  我呆滞地盯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她的单纯好像一束光,驱散了我心头萦绕着的阴霾。我感到自己的呼吸节奏不自觉地平缓了起来,四肢也恢复了些许力气,那股糖浆一般暖洋洋的感觉又回到了我的心间。
  我胡乱抹了把眼泪,轻轻伸出蹄子接过那只云朵绵羊。
  “谢谢你,小妹妹……你的羊羊真的很管用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对我报以一个大大的笑容,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我也顺势展开自己的双翼,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闻着怀中小天马身上特有的类似阳光烘烤的气味,感受着她身上热乎乎的体温,我的内心逐渐感到温暖,不再被强烈的愧疚感折磨。
  我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幼驹,正对上她那只琥珀一般的金黄色眼眸,她好奇地盯着我的头顶,稚嫩的翅膀奋力拍动着,几片绒羽弄得我有些发痒。
  是不是我抱得太紧弄得她不舒服了?我将双翅松开了些许,没想到她却开始从我怀里向上爬,几乎要爬到了我脸上。
  “姐姐的鬃毛好漂亮呀……”她伸出蹄子摸了摸我额头垂下的鬃毛,“像彩虹瀑布一样。”
  我怔住了,似乎很久没有小马这么说过我的鬃毛了。它们曾被藏在沉重的钢盔之下,也沾染过战场上的血污,甚至不久前还被奥塔薇娅嫌弃过于显眼……但在曦云天真烂漫的想象中,它们居然成了漂亮的彩虹瀑布。
  “哦,是吗?”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曦云软乎乎的肚子,把她从我脸前举了起来,“你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呢,小妹妹。”
  她的母亲赶过来将她接到怀里,我也得以站起身看一眼窗外。狂风依旧肆虐着,十字窗框将灰暗的天空切割成四份,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飘扬的雪花似乎比刚刚少了些。
  “姐姐,”曦云同样望着窗外,“你见过真正的彩虹吗?”
  我的思绪顿时飘回了从前。父母都在天气工厂工作的我对彩虹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每当雨过天晴,制造彩虹的机器全力运作,彩虹就会从云中城倾泻而出,划出一道弧线,为单调的天空添加一抹色彩。这样美丽震撼的场景无论谁看了,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忘怀。
  “当然啦,”我从回忆中回过神,盯着她的眼眸认真答道,“最美丽的彩虹都在云中城,等你的眼睛好了,就可以去那里亲自看一看真正的彩虹了。”
  “那姐姐会带我去云中城吗?”
  “嗯……”我愣了愣,不自在地咬了咬嘴唇,“等你长大一点,翅膀和姐姐一样有力气时,姐姐就带你去云中城。”
  我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小脸,随即赶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直视她那期待的眼眸。以我现在的身份,我想我不会再见到这孩子了,倘若我三番五次地回到这里,很有可能为这一家子带来更多的麻烦。
  我叹了一口气看向屋门口,中年雄驹正局促地站在那里,前蹄不安地摩挲着地板,萍琪则斜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我将蹄子伸进大衣左侧口袋,刚刚我好像是把曦云的云朵绵羊随手塞到了里面。然而意料之中柔软的触感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沓粗糙的纸。我记起来了,这是早上萍琪给我的那笔钱。
  看着那位父亲瘦削的脸庞,我心中做出了决定,这笔钱已然有了一个更合适的归宿。
  我从另一只口袋摸出云朵绵羊,装作展开双翅伸懒腰的样子,在羽翼的掩护下迅速把钱塞进了云朵绵羊里。随后我走上前,将云朵绵羊塞进了他怀里。
  “这个就送给小曦云了,您先替她收着,”我盯着他的双眼,郑重地说道,“一定要好好照顾这孩子,治好她的病。”
  “我会的,好心的小姐,”他握住我的蹄子,对我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像你这样善良的小马可不多了,塞拉斯蒂娅保佑,无论你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你一定会渡过难关的。”
  “希望如此吧。”我对他点点头,随即朝着门口的萍琪吹了声口哨。
  “准备走了?”萍琪推了下帽檐,起身问道。
  “走吧,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说完,我已走到了玄关处。萍琪抢先一步出了门,我正要迈出门槛时,尾巴却忽然被拽了拽,回头一看竟然是曦云。
  “大姐姐要走了吗……”她歪着头,那只金黄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舍。
  我转过身,轻轻抚了抚她裹满纱布的脸颊,垂下头不让她看到我说谎时的表情。
  “姐姐还会回来的……你要治好眼睛,快快长大,等你得到可爱标记的那一天,姐姐就会回来,带你去云中城看真正的彩虹。”
  曦云的父亲适时地赶过来抱起小曦云,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口,将她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我也趁机迈出门,对他点头示意。
  他同样对我点了点头,将蹄子搭上门把手。当房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对我低声说道:“再会了。”
  随即,我的耳边恢复了寂静,只有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撩起我风衣的下摆。
  屋外很冷,可我的胸膛中却涌动着些许暖流。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纵使自己正滑向深渊,至少此刻还能在黑暗中留下一盏明灯,为后来者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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