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卡Lv.20
麒麟

重返青春

未来有时比梦更怪诞,大多数时候都更糟糕

第 5 章
3 年前
自打隙日搬到小马镇并就任友谊学校的副校长以来,他有充足的时间了解这片小镇鲜为外界马知的神奇之处。仿佛世间的一切混乱都要来此串门,一天一小乱、一周一大乱,每一次将小镇搅得天翻地覆的动乱都在刷新着这匹独角兽的眼界,而这只不过是镇民们数十年来司空见惯的日常罢了。他花了好几年才习惯自己家的后院时不时闯进一匹迷路的邮差,直到暮光将自己的旧城堡全权委托给他和星光——他此后又花了数年去习惯那匹糊涂的邮差从窗户俯冲进城堡。
 
在如此反复折磨二十年后,这匹不再年轻的独角兽终于可以拍拍胸脯,自豪地声称自己已经克服了小镇的种种考验成长为了一匹顽强的小马。这当然不意味着他可以对满地的碎玻璃或者寄来的维修账单视若无睹,而是说他很清楚什么事件的预兆预示着 “只是萍琪又犯萍琪了”,而什么意味着他真正需要担忧的问题:比如星光突然指着魔法书页上某一个可疑的角落,对他说她“又有主意了”。
 
在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后,隙日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校园里变成无毛猴子的学生们恢复原状,更别提后续疏导学生们“想回地球”的奇怪诉求了。隙日从来不是一匹不负责任的小马,但他没有、也很庆幸没有在小马国的地图上找到过这个可能带点种族歧视的地名。
 
啊,对了,说起星光。
 
“隙日,我又有主意了!”
 
星光闷闷的声音隔着浴室的水晶门听起来格外兴奋。听见这话,隙日又悄悄叹了口气。这匹镜子中面露疲态的独角兽取下鼻子上的眼镜,在披风的下摆上擦拭。看着自己的消瘦的脸颊逐渐模糊在氤氲的雾气里,他浑身上下只剩下短暂激情过后无穷无尽的空虚感。他已经足够老了吗?
 
“拜托,隙日!我们真的应该再多叫几匹小马过来,那样才算热闹!”
 
“我不确定,星光……”重新带上眼镜后,隙日稍微提振了一下精神。“我真的不想这么做。难道这种事不是应该再……隐私一些?”
 
“哦,别傻了,隙日。当然是小马越多、乐子越多啊?”即使不在眼前,隙日依然能想象星光脸上的笑容。“怎么,你没有信心同时对付那么多小马吗?”
 
“这——这不是数量的问题。”隙日摇摇头,拧开门把手走出浴室,直面趴在床上的星光。“我真的没想到——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前卫的一面。”
 
“而我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还没有尝试过。”
 
星光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幽幽地看向隙日,眼神中充满哀怨。“这可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夙愿,我可以为它而死!虽然在莹莹给我灌注的记忆里没有找到类似的画面时我就有所准备,但……真的没有做过?那可真是太假正经了。我都不敢想象往后那二十年是怎么熬过去的,那样的生活得多无聊啊!”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再持续下去了,”星光咧开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放弃你心中那无谓的道德感吧,我亲爱的隙日。无论如何,现在就是我伟大梦想的最好机会。我已经下定决定,要让这场即将举行的盛会囊括全小马镇的小马。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她爬起身。
 
“……而最终,我要让小马国的所有小马都领略到平等的魅力。小马国在我的统治下将会摒弃那腐朽的封建统治,成为一片真正美好的乐土!”
 
星光的语调越来越高昂,感情越来越热烈,最终演变成为高声长啸。她疯狂的笑声从城堡内传出,惊动了窗外的飞鸟。恰逢此时,一个挎着绿色邮包的灰色天马也正好破窗而入,打断了星光的宣讲。她的脸贴着光滑的地板一路沿着走廊冲进了房间,最终停在了两匹独角兽之间。那邮包早从她的肩上甩出,信件与海报满屋子纷飞。
 
“哦,该死。这都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算了,记得提醒我回头把账单寄给她。”
 
试着蹶了一蹄子躺在地上的邮差小马,在确认她没有任何反应后,星光用魔法将满屋的海报悬浮在自己身前,纸上她所引以为傲、象征着美好与平等的两条横杠还在散发着崭新油墨的芬芳,底下点缀着志愿者们为了宣传教派而配上的花言巧语。星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心感谢你们各位小马的付出,这可真是……完美的宣传资料。就是这样,虽然很遗憾,但平等在这片土地上确实已经消失太久了……”她的眼睛扫过屋内的两匹小马的屁股,那与海报上图案一致的平等符号赫然已经取代了他们原有的可爱标记。
 
橘色独角兽歪着脑袋回应她的注视,无神的双眼连星光也猜不透它们究竟聚焦在了哪里;这是洗脑法术的一点点小小缺憾,但让隙日保持神智清醒实在太危险了。他或许随时都会把公主叫来。除此以外,星光也发觉这个状态下的隙日与往日相比格外可爱。
 
“而我将会弥补这一点。从这个小镇开始——就算是为了我们的小小风筝;她已经被公主毒害得够久了。让我们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吧。”
 
她迈开蹄子越过邮差,缓缓从那扇被撞开的门里走出。透过走廊边那扇残破的窗户,她俯视着城堡底下乌泱成片的马群。虽然身形、肤色各异,他们的屁股上都同样镌刻着完全一致的等号,这代表着在短暂的魔法仪式过后,他们已经自愿成为了伟大平等教派的一员。
 
这是星光在反思了被暮光闪闪击败的教训以及吸纳了曙光莹莹的记忆后做出的重要改进。遗憾的是,曙光的记忆魔法并没能真的赋予她二十年后星光的记忆,而是曙光自己对于她母亲的回忆。仅仅依靠曙光对她母亲零碎的了解,星光并不理解自己以后怎么会自甘堕落,成为友谊-真恶心-魔法的一员传播者。
 
但既然那些记忆中的小马可以先感受友谊的魔法后再接受友谊的概念……那平等自然也可以。
 
城堡底下的小马们依然翘首以盼,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新领导者下达她的新指示。
 
“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么都这么有精神,各位信仰平等的小马们。去把那些还对平等报有异议的小马们带回来吧,我会为他们洗——洗涤心中的污秽。”星光清了清嗓子。
 
“还有,如果有小马发现了暮光闪闪的逃亡踪迹,记得及时来找我汇报。散会。”
 
 
 
和煦光流回头远眺,视线穿越她所处的幽长小巷,小马镇那庸俗至极的低矮茅屋在她的身后错落排布。各种既不实用、也难以堪称美观的滑稽装饰点缀在屋子的外墙以及屋檐上,屋旁的篱笆还攀着星星点点的牵牛花,小马味都快溢出来了——如果小马的品味真的是一种气味,那这座小镇一定臭气熏天。
 
她迟疑地将头扭正,那座阴森怪异的建筑依然立在她面前。和煦轻轻打了个哆嗦,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位居小巷最深处,这栋通体黝黑的屋舍浑身散发着闲马勿扰的气息。虽然大小与周边的其他房屋并无明显区别,一种难以言喻的粗糙材质取代了小马们一贯爱用的木头与石砖,成为了它的主要构成。如果和煦的眼神不够好使,她可能会怀疑自己产生了视错觉——这些莫名的黑色物质确确实实在吸收着环境里的光,这更使得建筑表面可疑的细节更难以被辨析。
 
在这令人不安的景象面前,和煦甚至怀疑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立刻振翅逃离。即便已经与邻居们大相径庭,屋子的主人似乎有尝试过修整门面,只是收效甚微:门框不规则的锐利倒角上挂着的碎布片随风飘摇,空气中稀薄的刺鼻气味从门缝里渗出。只有门前地毯上歪歪扭扭的“欢迎!”勉强让和煦想起这不是某个恐怖的底下洞穴,而应该只是小马镇上的一所普通民居——或许这还糟糕。
 
她轻轻打了个响鼻,声音恰好让背后三匹小马听得清楚:“我就知道你们背叛了我。”
 
“唉,别这么说嘛,和谐。”虽然多了少许眼袋与皱纹,萍琪露出了她一贯的招牌笑容,就和二十年前烙印在和煦脑中的同样甜腻。“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只是见见你的老朋友而已!我敢保证,她一定会很高兴再看见你!”
 
和煦在余光中瞥见她往后悄悄退了一大步。
 
“不过是见见老朋友,是吗?”她皱了皱眉头,注意力再次停留在门框的碎布条上。“我不敢苟同。如果只是这样,你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进去?”
 
“拜托,和谐,放轻松点。”萍琪的身前,那匹陌生的灰色疯母马也摆出了一副理解的表情。“这可是好朋友间的久别重逢啊,我们这些局外马怎么好意思进去打扰这种美好时刻呢?”
 
她的双蹄在胸前交叉着,装模做样地微微点头。“再说了,你瞧,我们也不是最适合出现在那里的小马,实在没什么凑热闹的必要嘛。”
 
她也悄悄往后退了一大步。
 
“就-就是啊!”金盏菊——那匹载了和煦一路的盲眼雌驹也接过了话头,忙不迭地点头。“你也知道茧茧那风格,我们几个……我想我们在外面等你的好消息就好了!”
 
和煦的耳朵在听见“茧茧”两个字的时候抖了抖,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对吧?你们说呢?”
 
那盲眼的雌驹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紧张的晒笑。她抬起前蹄似乎想搭上身边小马的肩膀,却只扑了个空,“吧唧”一下利落地趴倒在地上。
 
“哎呦,你俩真不厚道。”
 
和煦对身后的骚动嗤之以鼻。
 
“茧茧……是吧?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这显然就是她的风格。”她自言自语道,在小马们的嬉闹声里推开了那扇黝黑的大门。深邃的黑暗中,一股干燥的热浪霎时向她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与之前相比更为浓郁的刺鼻气息。邪恶的天马小雌驹独自飞入看起来同样邪恶的巢穴,顺带也关上了门。
 
“很高兴知道终于不止我一个受害于小马糟糕的命名审美……看来昔日的幻形灵女王终于抛弃了旧日的怨念,住在了小马镇,哼?这个未来比我原先想象得还要怪异。”
 
屋内伸蹄不见皮毛。和煦飞在半空中,借助屋里微不足道的绿光艰难地四处张望,同时尽量避免撞上从天花板垂下的黑色石柱;它们几乎不会在微光下现形,她只好猜测它们与构成房屋外墙的材质相同。
 
天知道这些诡异的玩意到底是从哪来的。尤其在这座小镇的其他部分与二十年前和煦离开时区别并不算大时,她基本可以排除这是未来新型建材的可能性。小雌驹只希望这其中没有加入很多幻形灵的唾液或者其他的排泄物;她曾经在课堂上了解到一些小昆虫有类似的习性。
 
而幻形灵呢?哪怕已经足够落魄,高贵的幻形灵女王当初只有这一点不愿意向她的邪恶盟友透露。最好不要是因为这是真的。
 
“喂,别再躲了,邪茧!我已经看见你了。”和煦喊道,她把双蹄合拢成喇叭的形状搭在嘴前。她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没有平常那样甜美,可能还有点焦虑。不过没有关系,她知道在这里没有伪装的必要。“出来吧。是我,和煦光流,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可以谈一谈。”
 
其实她压根没有看到,但这招总是很管用。虽然很蠢,但和煦在小马国还没遇到过能沉得住气的小马。虫子通常不会比小马更聪明——黑暗中并没有任何幻形灵愚蠢到回应她。
 
和煦叹了口气,她甚至不能确定邪茧到底在不在这里。也许这一切都只是那群小马合伙设下的圈套。说实话,和煦只是一路被迫扮演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和谐光辉”,在半推半就下被喊来与她的老朋友“茧茧”见面——多巧啊——即使她确实有必须要见到昔日盟友的理由。时间向后推移二十年,她依然只是无力的小雌驹,而曾经击败过她的和谐元素却丝毫不见老态,更别提可能因为经验的积累而变得更加难对付了?该死,欢笑元素的持有者甚至就在她的身旁寸步不离!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使当初险些夺得了小马国统治的邪恶小雌驹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也许她的脑袋终究还是在漫长的石化过程中发生了损耗,和煦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竟存在着一种侥幸情绪;每当她与萍琪或者那匹灰色的疯小马短暂对视,她们眼底都清澈得找不到一丝杂质。这是在任何小马试图撒下如此滑稽的谎言时都无法做到的,即使是和煦也不行;她肯定会笑场的。
 
除此以外,她也无法解释在与那匹粉色的派对小马视线接触时,那一抹淡淡的微笑到底意味了些什么……为什么让她感觉那么好——即使与二十年前的萍琪相比,那时她笑得更夸张、更频繁,和煦心中未曾有浮现过类似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和煦又静静等待了一会,但除了越发令人难以忍受的燥热外,沉寂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和煦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邪茧的身影终于从她眼前浮现。原来萍琪真的没有骗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声音比和煦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沙哑得多。
 
“抱歉,抱歉啦。”她的轮廓在阴影中淡淡地向小雌驹走来,平淡的音调中没有一丝波澜。这位高挑纤的幻形灵挠着头,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好像才刚睡醒。“真是好久不见啊,和煦。确定就你一个是吗?”
 
“哦,当然是我啦!和煦光流!有史以来最最邪恶的小雌驹!”也许幻形灵平淡的话语中有什么触动了她心中某根紧绷的弦,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小雌驹情不自禁地扑向昔日的盟友,给了这位困惑的幻形灵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最最值得信赖的盟友回来了!”
 
原地呆站了一小会后,邪茧略带迟疑地回应了小雌驹的拥抱。
 
“呃,和煦,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邪茧尝试用覆盖了坚硬甲壳的前蹄轻轻拍打怀中激动的小雌驹,她正用脸颊用力磨蹭着邪茧的胸甲。“我以为我们还没到这种关系呢。我才不会任由一匹小马在我家里哭鼻子,如果你是专程来求倾诉的话不如出门左转小马镇综合医院,我反正肯定不是这项任务的最佳选择。”
 
“什-谁要哭鼻子了!”
 
小雌驹一听这话,赶忙从幻形灵的怀里脱身而出,飞到与她双眼持平的高度。她擦了擦眼睛,嗔怒地撅起嘴。“这-这只是对于盟友最基础的礼节而已罢了。倒是你,你居然还没有假模假样地干呕,立刻逃跑去洗掉‘小马蹭在你身上的友谊’?那群小马对你做了什么?”
 
“……”
 
邪茧交叉着肩膀沉思片刻,随后耸耸肩。
 
“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资格说你。看起来那群小马们还是在我身上留下了些痕迹。即使如此,我必须声明,很不巧,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张了,现在没有心情供你免费消遣。听着,如果你来这不是为了正儿八经地谈生意,而是想像以前那样教唆我或者驱使我去干些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我保证我会动用小马国居民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将你从我家驱逐。”她面无表情地警告道,可嘴里的嘶嘶声听起来并不友善。
 
“哦,拜托!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可是盟友啊,不是吗?”和煦慌了,可这次不是装出来的。她万万没想到昔日的盟友见面将会是这样的情景。这该死的虫子已经被小马们侵蚀了!她甚至不想继续和和煦一起奋战往日的邪恶事业!如果邪茧不能帮助她,一匹单枪匹马的小天马别说怎么在小马国重新开展她的邪恶事业了,她甚至没法靠自己摆脱屋外那匹牛皮糖一样的萍琪派!她得为了自己的生存做点什么!
 
“没-没关系,如果你想做生意,我们就做!”小雌驹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思索着如何从这一堆麻烦中脱身,眼前最首要的无疑是稳住这只该死的大虫子。无论再怎么亲近小马,幻形灵显然是对小马有所渴求,尤其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邪茧看起来却依旧没有蜕变成她同族那样的大蝴蝶,这是个好信号,也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邪茧总不可能真的与小马们和谐相处了吧!“不管是金币还是爱意都好商量!”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邪茧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没有料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但她并没有对此作过多评论。
 
“那就过来吧,你坐那等我就行。我得去准备了。”她的蹄子指向黑暗中一处角落,在小雌驹点头后便转身离去,当着和煦的面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甚至没有任何类似于蹄声或者扑闪翅膀的响动。
 
空气再次沉寂了下来。在确认幻形灵确实已经离开后,和煦这才小心翼翼地朝她指出的方向飞去,果真在黑暗中摸到了两把椅子。那是两把样式简朴的小木椅,并列拜访在一张同样寒酸的小桌前,大小似乎正适合一匹正常身材的小马坐下——和煦无法想象像邪茧那样不羁的幻形灵二十年后真的在小马镇做起了生意。不是和煦瞧不起邪茧——她稍微带点郁闷地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望着天花板发呆——但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咔哒——邪茧没有给和煦留下太多遐想的时间。随着开关被扳动的响声,灯管瞬间中充满了电流,光明毫无预兆地回归了。片刻后,邪茧也回来了,她看见正在椅子上挣扎的小雌驹,挠了挠头转身离开,不久后又带了瓶牛奶回来。
 
“我还以为你早就改掉这个坏习惯了。”她往和煦的眼睛里滴了点牛奶。“但我建议你不要为此耽误太久,毕竟我是按咨询的时间收费的。”
 
“咳。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和煦不得不承认,邪茧带来的牛奶使她的双眼很快从灯光的爆闪中恢复了过来。她睁开双眼,揉了又揉,直到眼睛终于不再流泪后,才发现四周的环境已然大变样。邪茧在这二十年里肯定走出了一条她原来永远想不到的职业道路。
 
“我就先假设这次的问题相当严重吧,不然你也不会现在来找我。”显而易见,邪茧现在看起来十分专业。她坐在小桌的另一端,身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蹄子里握着一块记事板,一只钢笔在不远处的空气中漂浮;她的鼻梁上挂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镜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小雌驹,似乎完全没注意充斥在她身边的粉红色气息。
 
是的,这间屋子的主人一定是对粉色情有独钟。鲜亮的高饱和度粉色的内饰几乎遍布整间房屋,同样的颜色也均匀地粉刷在墙面上,只有奶白色的地板与墙上由亮红色绘作的爱心不至于使整间房屋的颜色太过于单调;即便如此,挨着墙的沙发上,那些堪称海量的泰迪熊玩偶也不断冲击着和煦的视觉神经。
 
“原则上我一直是建议两匹小马一起来参与咨询的,毕竟彼此间的矛盾很有可能导致称述受到太多主观情绪的影响,甚至过分夸大矛盾。但既然……你现在只马前来,我只能猜测你和她之间的分歧已经大到完全无法忽视了。”邪茧瞥了一眼和煦,然后低头在板子上记了点什么。“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我姑且把夜生活不顺利涵盖在所有可能的原因中。”
 
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和煦的不适,邪茧还贴心地将一只泰迪熊递给她。和煦把泰迪熊摔在地上。
 
“等等,等等等等!”和煦噌一下站起来,双蹄拍在桌面上。“你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咨询啊!邪茧?你-你提夜生活是什么意思!?我还是匹小雌驹啊,看在塞拉斯蒂亚的份上,能不能先让我搞明白我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邪茧微微低头,眼镜从她的鼻梁上稍稍滑下,露出审慎的目光。“当然是爱情咨询啊,不然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还有,别拿塞莱斯蒂亚来压我。”她的语气颇为不满。“仅仅是入行比我早,不代表我就得万事奉她为圭臬。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为此咨询过那个老巫婆,但我有我自己的办事方式。信不信由你,在感情方面,身经百战的幻形灵女王难道还比不过一匹打了千年光棍的处女公主吗?”
 
见小雌驹顿时哑口无言,邪茧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用钢笔敲了敲记事板,清了清嗓子:“闲话聊够了,让我们回到话题吧。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现在简直就是一片干涸的沙漠,我从你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来自爱情的滋润。这是字面意思,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有。”
 
她把眼镜推了上去。“这很严重,不过幸运的是你找到了我。如果你对此感兴趣,我们可以在之后单独约一个时间,我可以对你蹄把蹄教学……”
 
她得意地搓了搓蹄子,身体前倾。“当然了,这个价格嘛……”
 
“哦,不是吧。”一句失望的感叹从她们的身后响起,伴随着熟悉而沙哑的嗓声,邪茧家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这次是一匹胡子斑白的老半人马。他的身后探出几匹小马好奇的脑袋。看着满屋子的泰迪熊与粉色的多种经典表达形式,他略带嫌弃地吐舌头。
 
“我可是听说事态紧急,才特地赶到这里来的。我甚至刚才还在上课!而你们,”老半人马皱起鼻子,看着依旧处于超载状态的和煦光流啧啧地摇起头。“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还没老古板到完全不能理解你们这些年轻小马,但你们能否把这些……咳咳,那些两匹小马间私密的事情留到问题完全解决后再处理呢?小马镇现在已经完全乱了套,如果我们无所作为,你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和你那小女友厮混了。”
 
“嗯?”邪茧放下了记事板。她看向和煦。“你刚才可没有跟我提到有紧急事态需要处理。”
 
“我-我尝试过了,但你完全没有听我说话!”虽然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从小养成的危机本能使小雌驹毫不犹豫地把锅推给了幻形灵女王。她飞起来,指向邪茧。“是你一直在把话题往你的恋爱生意上引!”
 
“真的吗,老茧。”提雷克的语气很是唏嘘。“如果在我们之间,要说有谁最不需要你的建议,那就是我们的小和谐了。”
 
“可我的爱情雷达不会欺骗我!她肯定是……”邪茧垂头丧气。“……是啊,你说得对。我可能是有些过于偏执了。可再没有客人上门,我可能连电费都快付不起了。”
 
“我真不明白有经验丰富的幻形灵女王坐镇提供专业服务,那些小马们怎么能不趋之若鹜地跑上门来送钱?”她抱怨道。“奇了怪了,那个老巫女到底比我好在哪里?就凭她那满嘴的客套官话吗?爱情哪有那么复杂,需要什么‘来自公主的智慧’——她现在甚至都不是个公主!”
 
“你……”视线从烦恼的幻形灵身上转移,和煦瞪着藏在提雷克身后的那几匹小马。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她们也露出了尴尬和包含歉意的笑容。“你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却没有提醒我!?”
 
“对不起和谐!真的——真的对不起!”那匹亮黄色的盲眼陆马乘机向和煦道歉。她低下头,双蹄高高作揖。“但被茧茧逼着推销恋爱指南实在是太恐怖了,在她那双眼睛前真的什么都瞒不住……我回头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的,请-请千万别生气!”
 
“咳咳。只是以防万一你们忘了,我在还这里。”邪茧适时出声提醒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让你们来我家开派对?有小马能和我解释一下吗?”
 
感受到在场小马的视线都在向自己身上转移,和煦突然间感觉自己很虚弱。什么紧急事件,什么被替换的名字……她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来沉陷于某种奇怪的时空扭曲之中,事态越来越超乎她的预料。为什么所有小马好像都在期待她解决小马镇的问题?她是个恶棍!一个来自于二十年前、刚刚苏醒的恶棍小雌驹!
 
“啊……嗯,是这样的……”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仿佛第一次学会说话。
 
“不必劳烦了,和谐。还是……让我来吧。”和煦的耳朵立了起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引走了在场小马注意力的同时也勾起了和煦脑中痛苦的回忆。她怎么会……她不能……她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她?
 
暮光闪闪从提雷克的身后走上前来。一瘸一拐的紫色天角兽似乎忍受着痛苦,面部的肌肉随着步伐微微抽动。她看起来比和煦印象里更高了,身材也更加粗壮;她的身上遍布伤痕,其中不少闪烁着微弱的亮粉色魔法光芒,正肉眼可见地愈合。
 
“感谢你的帮助,但让我来解释下现在的情况吧。毕竟也是我将你们召集于此。”她深深地吸气,再尽量平稳地呼出,身上的魔法光芒似乎有一瞬间熄灭了。所有小马、包括和煦都注视着她,各自暗含着不同的情绪。
 
“一个名为平等教派的恶意教团突然出现在小马镇上,在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已经几乎征服了整个小镇。他们使用了某种魔法洗脑了镇上的小马,使他们失去了理智,同时也剥夺了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暮光闪闪的语气沉稳而凝重。她轻轻叹了口气。“他们的扩张速度异常惊人,如果不能抓住教团的领袖,我们恐怕难以阻止他们……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星光熠熠似乎是他们名义上的教团领袖。”
 
提雷克捋了捋胡子。“我真没有想到会是她……难怪她今天没有来学校。但如果你认为她是‘名义上’的领袖,又对实际上的领袖作何解释呢,公主?”
 
“这就是更大的问题所在,我也不知道。”
 
暮光闪闪低下头,诚恳地坦白道。“但当我与星光面对面交涉时,她似乎遭受着某种魔法的影响,而她甚至没有抵抗。我没有机会仔细观察,但那很可能是精神魔法。有生物在幕后操纵她的行为,而且那个生物似乎也同样精于魔法……甚至超越她。”
 
“无论那个生物到底意图如何,我们必须尽快阻止他。平等教派不是我们唯一需要面对的问题。”天角兽扬起翅膀,示意在场的小马们走近自己。她额头的独角开始绽放光芒。“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我们必须马上转移,具体的对策路上再谈。”
 
小马们——包括一只幻形灵与老半人马,所有生物都聚集在天角兽扬起的羽翼下,等待接受她的传送。或许是出于繁多思绪的困扰,在场唯一的小雌驹在这件事上的反应稍微慢了一拍;很快她便感受到从暮光闪闪投射来的殷切目光,这让她心里发毛。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也要一起跟着去吗?”她难以置信。“你们打算把我也拉上?”
 
“当然。无论如何,我需要首先确保你们能够安全地离开这里。并且,在这种情况下,每一匹小马的力量都是弥足珍贵的。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团结在一起。”天角兽回答道,语气诚恳。她向小雌驹伸出蹄子。“这当然也包括你,和谐-不,和煦光流。”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也许不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也许你还不认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是……我们需要你,和煦。欢迎回来。”
 
和煦愣住了。不知受什么想法驱使,片刻后,小雌驹缓缓走入天角兽的羽翼中。
 
 
 
作者笔记:哦我的天呐我更新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一章节里我尝试了一些不那么老少咸宜的内容。少许吧,希望这不会是个问题?以及,和煦这下是彻底上了贼船啦,热烈恭喜我们的邪恶小雌驹!
在此特别感谢@GunsNRoses ,@109的109 以及@BelugaMaxxx 对本章的预读!
 
欢迎任何文明的反馈、建议和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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