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eraldGalaxyLv.12
独角兽

【S.P.P.翻译组】辐射小马国(完结)

第四十三章:盲者之国

第 58 章
7 年前
四十三章:盲者之国
 
作者:Kkat
翻译:404 Found
校对:火舞
润色:EmeraldGalaxy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回到中心城继续你的学习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石头。
 
我无法相信整场战争都是围绕石头打响的。宝石煤矿。瑞瑞说过一些关于陨石的事,但当她发现我偷听到了,立刻变得支支吾吾,无所谓了(说的好像很难想明白一样,我有时可能有点迟钝,但还不笨)
 
愚蠢的石头。
 
以前觉得石头很酷。我是说,我姐姐的可爱标记就是宝石,萍琪也曾生活在石头农场里。我和飞板璐小苹花甚至玩过一个游戏,我们找到了瑞瑞获得可爱标记的那块石头,然后我请暮光闪闪对它附了魔,这样我们就能开启关闭(她在玩偶聪聪那件事上还欠我们一次呢)。我们叫它命运之石,幻想它打开的那一天,我们就能得到可爱标记。暮暮的魔法让我们每只马都可以设一个通行口令来打开它。我的口令是‘愚蠢的石头’,这样我就能假装我是我姐姐了(我有一段时间改成了‘苹果派’,但很快又改了回来。无所谓了,反正我和我姐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苹果派’一样亲密无间了,从各大部门成立后就没有了)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用你的小屋,我是说,你当然已经无法介意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不会。有时,我只是想远离那些喧嚣。这里是那么安详静谧我真喜欢你的那些小花。
 
无论如何,我猜自己之所以在想石头的事,是因为上周,我们挖到城堡地下露娜公主的旧铸造厂后,发现了许多陨石碎块全都碎得不成样子他们把所有陨石矿质提取出来,又把剩下的残渣一并封存了起来。我总感觉有些遗憾小马和斑马因为各种各样愚蠢的理由降罪于它。这不是石头的错它只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而我对此多少也能感同身受,这种由于小事而受责备的感觉(似乎有些时候,我做的一切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我让他们把较大的一块嵌入了基石里。或许是对什么东西致歉吧,我说不清楚也许是让它感到石有所用没错,我知道这很傻它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
 
所以……我猜愚蠢的不是石头。愚蠢的是小马和斑马。
 
我昨天就来到了这里我想在无尽之森建起最后一座避难厩,所以想来这儿看看尤其当战况日下的时候(瑞瑞说她能肯定斑马不会攻击无尽之森,所以我就想‘为什么我们要把所有避难厩都建在我们觉得他们会袭击的地方呢?把哪怕一避难厩建在他们不会袭击的地方难道有悖常理吗?’没错,无尽之森很危险,但也没有那么危险——你就住在这儿呢,我姐姐和她的朋友也常常进出此地。呃……不过是我又一个不了了之的想法)
 
小苹花警告过我毒笑草不好惹,但那些玩意一直都那么……凶残吗?过去三天一直很不好过。月光柔柔(Moonbeam)说它们是被我们施工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他觉得要么是它们具有震敏性(这个词估计是他生造的),要么就是它们想和活物挨得近一点,但这根本说不通。那玩意儿是植物,不是吗?然而之后,小苹花告诉我,你她说这种植物想博马一笑。哪有植物会想要什么东西的?
 
对不起我知道我在说胡话。我觉得我思路已经不那么前后连贯了我只是想试着把问题解决掉。
 
我觉得……
 
我觉得我们已经失去信仰了。
 
这符合常理吗?就好像我们理应坚信的所有东西都已失去光华分崩离析。就好像连空气都像是铅块铸成的。不……这不符合常理。就好像……我说不清就好像所有事都是那么现实。你懂吗,这感觉,就像你曾是一个孩子,一直仰慕那些你视为偶像的小马之后你意识到她们并不如你梦想中的那么完美无缺你意识到她们就像其他小马一样,也有不足和缺陷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
 
就好像我们已经忘了如何崇拜英雄。甚至更糟,我们已经忘了如何信任彼此信任同胞。甚至连飞板璐……她都用那些避难厩实验来让小马们回归原样。
 
我有一次告诉飞板璐,我觉得她是在尝试把小马变成我们小时候的那样。你知道她接下来说什么吗?她说:‘怀旧之情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我……唔……
 
我的信念也开始有些动摇了,或许我们就该把全部精力放在拯救小马上,或许这些事还轮不到我们来修正。然而,我们所做的一切,最终不会沦为无用功吧,就像飞板璐说的一样
 
我真是搞不清了。有时候,那些实验让我感觉……我说不清……让我感觉不对劲。我知道它们不至于危及生命我们已经确认过千百次了但在些纯粹只想求生的小马身上做实验,还是让我感觉不对。这难道不是错事吗?这其实并不是他们的错……好吧,不是他们大部分马的错(那些一号避难厩里的就不好说了)我只是想救他们,给他们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就像那些石头,我想。
 
我甚至差点就告诉瑞瑞那些避难厩实验的事了,但最后还是没有,因为……呃……如果我说出来了,就是对飞板璐和小苹花的背叛。再说,我也不确定如果告诉了瑞瑞,她会不会做出正确的事。我真的不喜欢印象部,如果那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好久都没有像‘苹果派’一样了。有时候,相较于她自己,我姐姐给我的瑞瑞小雕像让我感觉更像她。
 
今天,我问了飞板璐,101号避难厩能否可以建成一‘正常的’避难厩,但她和小苹花都坚持说里的实验比其他的都要重要。
 
而且,我还是有点觉得飞板璐是对的。或许我们真有必要对小马们进行修正。来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之后的小马不会重新变得那么……那么……糟糕。但在实现目标前,我们得尝试多少次呢?如果我们失败了怎么办?这次,失败的代价可不只是一身的树汁和松针了。
 
……
 
飞板璐这段时间一直在怪怪地看着我,我觉得她也许已经知道我改变想法了。
 
无论如何……还是要为我冗长的信口漫谈说声抱歉。谢谢你让我借用你的小屋。还有,谢谢你的倾听。小苹花是对的你真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泽科拉。
 
我们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感到非常非常悲痛,我希望你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 *** ***
 
你们最好过来看看……
 
我们一同向上望去,视线越过森林黑暗的树影。天空迷雾弥漫,散发着如同来自地狱般的橙红光芒,仿佛被下方绵延数里的烈焰引燃了一样。我们的视线汇聚在无尽之森血色天空中缓慢移动的巨大黑影上,它的周围不断喷发着壮观的闪电雷暴。它在向我们移动,但我们并不是它的目标。
 
阴日号。
 
时候还未到呢,天杀的秋叶上校,他决定自己实施攻击计划了!
 
“咱的二哥就在那艘舰上,”灾厄的语气有些阴沉。
 
我激动地跳了起来。可不好,他妈怎么会……?一阵突如其来的乏力传遍我的周身。这一天过得太漫长,太艰难了。我需要睡一觉,然而我却不能睡。
 
我们头顶,越来越多的闪电开始肆虐,系泊在阴日号上的四艘“猛禽”云舰开始脱离主舰,它们的小型雷暴云也随即从雷霆之首的超级雷云脱离而出。有两艘开始向前驶去,而另外两艘则守卫在移动围困平台两侧。
 
“好了,”我说,环顾着其他同伴,“计划有变……”我扫视着这些陪我走了那么久的小马(还有狮鹫)。我还是有点对自己即将脱口的话有些担心,但我的理智知道我们不得不走这一步:“……我们要分头行动。”
 
在他们提出反对意见之前,我匆忙解释:“英克雷现在正向大教堂进军,马上就会到达那儿,或许都用不了几个小时?”我看向灾厄,他对我的估测点头表示赞同,“我们不能一起杀过去,泽妮思不能被运来运去了,尤其在生命之花施法前。”尽管有千百般不情愿,我还是加上了一句,“那个地狱犬也是。”
 
薇薇默默表示赞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病患们。生命之花走到泽妮思的病床旁,准备施展穿颅法术。
 
“我和生命之花得留下,”她开口,说出了我本想说的话。她对灾厄凄凄一笑:“而你,我的挚爱,你得去那里。”
 
“丧火,”我指示,“好好保护他们。”野火凤凰啼叫着,挺直身体,用一只翅膀给了我敬了一个礼。
 
“咱不知道咱能不能做到……”灾厄承认,“尽管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尽管那么多小马都死于非命……咱也知道秋叶必须被推翻,但咱就是不知道咱能不能……”他看向我,睁大的眼中透着悲痛,“他毕竟是咱的亲哥哥啊。”
 
我想起了得知英克雷给灾厄下了追杀令后,荣辉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那时候,说白了,就是秋叶(他的亲哥哥!)亲蹄签下了我最好朋友的处决书。
 
“那你们最好带上我,”瑞吉淡淡地说。
 
薇薇用心碎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和自己血肉至亲兵戎相见,的确不是什么易事,”瑞吉说,“亲自解决自己哥哥……如果卡吉成了反派,我觉得我也做不到,如果你开不了那一枪,没伙伴会责怪你。”
 
灾厄注视着瑞吉检查她自己的配枪,那些他为年轻狮鹫改装过的枪。“如果这么说有帮助,你到底还是能亲自叫停他的谋杀行径。”我很惊讶,瑞吉居然把那些枪视为了灾厄的化身——让其能够做到他该做却做不到的事——差不多和她随身带着卡吉的匕首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小皮,计划是什么?”灾厄问,“咱们该怎么才能穿过大片的火海、以及无尽之森天知道有多少没使出来的烂招,才能抢在他们前赶到红眼的大本营?”
 
“我们不用赶路,”我简洁地回答,向天扬起一只蹄子,指向了阴日号,“我们要搭个便车,就坐那辆。”
 
*** *** ***
 
我和灾厄、瑞吉作好了准备,生命之花的独角开始发光,准备创造奇迹。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我们想给阴日号充足的时间驶过我们,但又不至于脱离我们的视线。
 
“这是一次潜入任务,”我宣布,又因为大伙儿的抱怨而缩了一点,“嘿,这次有十成的把握,我们现在可是有两件隐身斗篷。”我指明道,算着白化地狱犬的那件和泽妮思的那件,“而我自己有加强型隐形小马。”
 
“那玩意儿只能连续用几个小时,”薇薇警告。
 
“的确,但我们完全用不了那么久,”我提议,“一旦登舰,我们就给灾厄顺一套英克雷动力装甲,而我就用那件斗篷。”
 
“嗷,该死,”灾厄嘟囔,低下头,摘下帽子,“那样咱就没法戴这顶帽子了。”他盯着自己忠实的牛仔帽。帽子的一半已经由于“袭焰”的摧残而付之一炬了。说实话,这顶帽子在他头上看上去不能再怪了。事实上,它让我感到后怕,让我回想起他曾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咱可喜欢这顶帽子呢。”
 
“我会帮你保管,直到你平安归来,”薇薇承诺,话语中透着一种微妙的执念,坚信他能够回来。
 
华丽的猩红色光辉笼罩住泽妮思,随即在她的脑袋上汇成一个光圈,让她看上去像一个熟睡的天使。我回想起了她营救自己女儿时长着蝠翼的样子。这些影像在我脑海中耐马寻味地拼合在了一起。
 
生命之花汗如雨下,拼命集中注意力。
 
灾厄把鞍包里的存货倒了出来(我确信整个树屋都没有那只鞍包能装,更别说灾厄还在树屋里搜刮了很多瓶子和成罐的风干草药粉末),他声称他想“轻装上阵。”
 
“你不会和你哥哥正面交战,但你肯定会尽力把他的战舰搬空,没说错吧?”
 
“没错。”
 
瑞吉早已准备充分,正倚着门廊抽起了另一根烟,薇薇对她大为光火。
 
“呵,是啊,”瑞吉翻了个白眼,“我是不该抽烟,会把整片森林烧成灰,牢底坐穿什么的。”
 
“你至少该对自己的健康负责,”薇薇评论。
 
瑞吉抬了抬眉毛,翅膀挥向了她决定协助的小马们,尤其是我:“可不是嘛,我爱做有益身心健康的选择可是出了名的。”
 
薇薇张开了嘴,反驳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因为袭上心头的一阵悲痛而保持沉默:“已经太晚了,不是吗?”
 
“你是说抽烟这茬事,还是我跟你们跟得太久这档子事?”瑞吉吐了个烟圈,“就我看来,如果我中途退出,就好像在说我执意帮你们是犯了个天大的错,又好像在说卡吉犯了个天大的错一样。所以,呃……退出是不可能退出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退出的。”
 
但薇薇并不是在说瑞吉的鹫生选择。她转向我,脸上的恐惧无法自抑:“小皮……拜托……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非常微弱,“那些火……还有多久会烧到小蝶那儿?”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已经烧到了,是吗?她已经死了,还是说……还是……”我心爱的独角兽挚友无法说出小蝶正被活活烧死的可能,但从她痛苦的表现中,一切都很明了,她在脑中不住想象小蝶正生不如死地被火慢慢吞噬的场景。对她残酷的一生来说,也是一个残酷的结局。我说不出,就我估计的最好情况,那些火在傍晚时分就已经烧到那儿了。或许是堕落的善良让我决定撒谎,但我不能告诉她真相,这会让她崩溃的。
 
我张开嘴正准备撒谎,但在第一个词蹦出来前就被打断了。
 
“无所谓,”瑞吉告诉她,所有马都看向了瑞吉,除了由于极度专心而无视周遭的生命之花。
 
“……”薇薇盯着她,嘴半张着,她的心似乎在我们面前碎成了粉齑,“……什么……?”
 
瑞吉看上去吃了一惊。“等等……”她看着我们,“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灾厄小心翼翼地问。
 
“那些火可不烧树,”瑞吉宣布。不止下巴,我的心也一同落了下去。她看着我们,摇摇头:“嗨,如果能给你们展示一下就好解释了,要不然我觉得你们根本不会信我。”
 
“你什么意思,火不烧树?”
 
“就是不烧呀,”瑞吉回复,“在你们把半死的我留在原地挂在树上跑路后,我顺便好好看了一眼。”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一点控诉的意思。相反,她听上去兴致勃勃:“红眼喷火部队经过我所在的地方,我看见他们用火焰喷射器给一棵长满苔藓的树做火浴。我用我老妈的名字发誓,那火焰直接从那棵树中间穿了过去,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薇薇语气里还是带着一点难掩的绝望,“但我们亲眼见过那些树在烧啊!那时候我们在和闪电天马队交战,记得吗?”她看向我,我可以感觉到她希望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她希望我告诉她,瑞吉是对的,没有什么事好担心。我默默感谢在天的露娜公主,这次我没必要说谎了。
 
“那些燃烧的树是堕天搞出来的,”我提醒她,“并不是红眼的火烧的。”
 
灾厄摇摇头,看向瑞吉:“而你之前对这个只字未提……?”
 
“我去,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再说了,我那时候完全被其他的怪事吸引住了!”狮鹫把烟头丢在地上,用一只后爪蹍了蹍,“那些树不会着火,但树上的苔藓极度易燃,那些苔藓马上就开始扭曲变形,剧烈摆动,从树上掉了下去,即使火焰已经烧完。我发誓那些声音听上去就像它们在惨叫一样,估计接下来我得做上好几周的噩梦了。”
 
“我去,”灾厄吹了一声口哨。
 
“那些火……不会烧掉……小蝶?”一阵激烈复杂的感情贯穿了薇薇。
 
“没错,”我低语,脑袋里的齿轮再次转动。我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我看过红眼对迂回魔法的研究报告。他的科学家一直在研究如何迂回效应用到某种武器上。研究成功后,完整的记录都被清除泽妮思也给我说过她曾为红眼制作火焰喷射器燃料,但我怎么也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至少……现在不会。”
 
“现在不会?”薇薇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充满希望。
 
“红眼可不是那种会浪费资源的小马,对不对,小皮?”灾厄问,很显然紧跟着我的思路,“他在净化无尽之森,但并不打算烧掉所有树,他需要木材。”
 
我点头赞同。
 
我可以从薇薇眼睛中看到一丝谨慎的光芒,她接下来的探险现在已经有了一条清晰可见的时间表了。泽妮思需要静养,而他们需要在红眼部队完成焚烧、把他们收割的魔蹄伸到屠笑草之丘前,想出一个办法来拯救小蝶。
 
“李们想要这个?”地狱犬突然打断我们的谈话,爪里拿着自己的斑马隐身斗篷。他没有被捆着,绳子散落在他的周围,“如果李们不给窝点什么回报,窝不会把它给李们。”他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对你慷慨的奉献,你希望能得到什么回报呢?”薇薇盯着地狱犬被她治疗包扎过的残腿,用交涉的口吻问。
 
“就要那几把爪制匕首,”地狱犬吼道,指着挂在瑞吉腰间卡吉的地狱犬之刃。
 
“去你奶奶的!”年轻的狮鹫一跃而起,抽出了配枪,如果不是灾厄用牙咬住了她的尾巴,她差点就要进入地狱犬利爪的攻击范围了,“这些,是,我,哥哥的!”
 
“窝想,在李哥哥占有之前,它们应该属于其他家伙吧,”地狱犬低吼着回答,不动声色,语气恶毒。
 
“你们都给咱消停会儿吧!”灾厄几乎要叫出来了,但又不得不咬紧瑞吉的尾巴,“要咱说,为什么不把你一枪干翻,这样岂不两全其美!”他转过身,用战斗鞍指向了地狱犬。
 
尽管缺了一条腿,地狱犬并没有变得完全无害。白化地狱犬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快。他用臂膀挟持住薇薇,他的爪子——强劲锋利、削铁如泥——就抵在她的脸上!爪子接触处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血痕。薇薇吱地一声叫了出来。
 
“谁快?”他冷冷地挑衅。
 
我一下子把小麦金塔飘到面前:“把她放开,动作轻点,否则你会切身体会到生命的可贵。”
 
惊讶的是,缺了腿的地狱犬直直盯着指着他的五支枪,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薇薇独角闪了一下。地狱犬一下子软绵绵向后瘫在他的病床上,一根爪子在他倒下时划过了薇薇的脸。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把薇薇吓了一跳。
 
“别开枪,”她命令,蹒跚着向后退去,用蹄子捂住脸,那爪子差点就划到她的眼睛了,“小皮!用你的法咒,拜托了!”
 
我们早已用尽了所有治疗绷带和治疗药剂。除了我从黑皮书上学来的黑魔法,没有什么能治疗薇薇。我重新让自己回想着那些咒文,对薇薇的血液施出法术,把她的半个脑袋掩盖在血色的面罩下。
 
灾厄冲到薇薇身边,用身体撑着她。他冲着地狱犬低吼,很显然真的很想把那个畜生一枪干翻,但薇薇是不可能让他这么做的。反之,薇薇转向了这次攻击的罪魁祸首,用带着同情的口吻说。
 
“某些小马用你们同胞的身体部件做武器,简直可恶至极,这点我完全同意,”她用没有盖在血痂下的眼睛看着我们,“在场的小马如果不同意,就试想一下,你们看见一个生物挥舞用小马蹄子做成的武器又会怎么想!”
 
她再次把视线转向(看上去要气炸了的)白化地狱犬:“作为交换,我们会用这个来换取你的斗篷……”她的独角再次发光,泽妮思的地狱犬头盔飘了过去,落在了白化地狱犬的胸口上(灾厄在一旁竭力压住自己的抗议)。“……但你不能从瑞吉那儿夺走卡吉·冷酷之羽的匕首,”她严肃地说,“我很抱歉。”
 
她皱起眉:“而作为对你粗暴行为的惩罚,我对你施的麻醉魔法,会和你一起与我们共度接下来的时光,袭击自己的医生永远都不明智。”
 
薇薇转身走开了,膝盖有点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直接跪倒在地,呼吸沉重,在危机过后才放心让早已积蓄的恐惧席卷自己。
 
灾厄也在她身边跪下,抱着她,温柔地蹭着她。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鬃毛里,在几分钟之内一连经过几番希望浮现、心如死灰、性命攸关的大起大落后,我的朋友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了。
 
猩红色的光芒消散了,生命之花蹒跚着摔在泽妮思身旁的地板上。薇薇从灾厄的橙色鬃毛中抬起脸,忙不迭用各种问题对生命之花进行轮番轰炸,希望知道进展如何。后者能给出的唯一答案,就是虚弱地说:“我们只能拭目以待,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她肯定能挺过来,”薇薇宣告,呼吸还带着一丝颤抖,似乎从照顾朋友中汲取到了力量,“泽妮思是个斗士,是个生存专家,比你们知道的不知厉害到哪里去了。”
 
我发现自己在微笑,浅浅地微笑。
 
某个地方,似乎有某只小马礼貌地咳嗽了一声。
 
我从余光里看到了瑞吉的动作。她用云宝黛茜一样的速度抽出了双枪,指向了面前的门廊。
 
“有情况,”她低吼着警告。
 
真是心里越毛越见鬼!我还希望英克雷不会对泽科拉的小屋感兴趣,直接开走呢。我现在真不想打架。
 
薇薇暗暗抱怨。身后,生命之花试图站起身,但他已经筋疲力尽,别说站起来,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英克雷?”他问。丧火从屋子另一边飞过来,落在瑞吉的头上,和她一起紧盯着门口。
 
“不是,”瑞吉说,看上去对丧火的爪子有些畏缩,“是红眼,他一个该死的机械精灵。”
 
确实,他在距离自己大本营这么近的地方派几个机械精灵游荡完全合情合理,但我没听到音乐声,说明是守望者!
 
“等等,”我边叫边挥蹄,“别开火,它很可能是友军。”
 
*** *** ***
 
惊雷阵阵,在我们头顶隆隆作响,好似战鼓发出的沉稳节拍。阴日号从我们上空径直飞过,巨型围困平台把漫天烟云反射的火光遮挡得一干二净。在更阴暗的光线中,环绕泽科拉小屋的那些小花发出的荧光变得更加美丽明亮。
 
秋叶上校要么无视了我们的存在,要么就是过于专注,没空管我们。
 
“我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守望者说,我从机械精灵的合成音中听不出他到底是心花怒放还是满腹牢骚,“你让我召集的角色,有半数已经陆续到达了。”
 
“哈?”灾厄眨眨眼,“小皮?你叫他干啥来着?”
 
“我们时间不够,”我对天马朋友直言,“英克雷的行动速度太快了,而我又分身乏术。”其实,我本来打算让斯派克召集更多角色的,但他绝不会喜欢这样。
 
“你说的真是‘我们’?”灾厄尖刻地问。脑里的小马皱起了眉,用无形的双蹄抓住我的脑袋,让我不得不怀着歉意地点点头。
 
“是的……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如果我们想在这一战取胜,就需要团结我们能团结起来的一切盟友。”
 
“咱发觉咱们在你的宏图伟业中还没有一席之地,”灾厄发着牢骚,“咱相信你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
 
“的确有,”我向他保证。可不是嘛,极好的理由:如果你们知道,绝对会想尽千方百计来阻止我。“这期间,我请守望者去联系我们认识的所有能为我们提供帮助的角色,把他们聚在一起。”
 
“恐怕要告诉你一些坏消息了,”守望者通过机械精灵说,“你其中一个宾客可能来不了了。”我感到一阵寒意掠过鬃毛,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是说有马已经离世了。
 
“谁?”我问,脑中的小马觉得我们实在没有想了解的欲望,“发生了什么?”
 
“敬心,”守望者说,霎时间,我的世界在我身下堕入万丈深渊,仅留我一马在冰冷麻木的无尽虚空中彷徨。露娜在上……不……
 
这种感觉强烈却短暂,马上就被守望者接下来的话驱散殆尽。“她现在没什么事,只是英克雷已经搞明白DJ Pon3是在独行天马计划高塔之间来回转移、不断黑进系统来播放广播了,他们已经开始在每座高塔上空部署‘猛禽’云舰,想要守株待兔,迫使她转移。”
 
谢谢您,露娜!塞拉斯蒂娅保佑她一切平安!
 
我全身心想立刻赶到她身边帮她一把,但这么做的话,就会把敌军直接引到她那里。我也心知肚明,她绝对不会赞同我因为什么儿女私情而在大战前主动缴械的做法。
 
“幸运的是,英克雷的‘猛禽’云舰不够给每座高塔都分配一艘,她绝对会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守望者解释,“但他们的捕猎网终有一天会逮住她。”
 
“如果咱们给予帮助,就不会了,”灾厄走到我身边,一只蹄子放在我的头上,“据咱对小皮的了解,她这个计划绝对能救敬心。”
 
我给了他一个忧愁却充满感激的微笑。他说的没错,我们必须得赢。我们总是非赢不可,但这次不仅仅是为了整个废土的福祉,这次,我也是为了敬心的安危。我意识到,把一只小马的安危和数十乃至成百上千的小马的需求划上等号是多么自私。但我才不管,敬心是……敬心就是敬心,当坏事降临在她身上时,我可以保留一点私心,不是吗?
 
“敬心坚持说她赶不过来了,她不想冒险把英克雷引到……反抗军,她是这么称呼你们大伙儿的。”反抗军电台十马塔的居民们就是这么称呼DJ PON3的广播电台的。很显然,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称号。“我会试着派一个机械精灵去她那里,这样她就可以和我们说话了,”守望者提议,“还有,她让我告诉你,她会派更多盟友去你那儿。”
 
好诶,盟友是个好东西。我喜欢盟友,一切可以联系上的朋友我们都需要。
 
这时候现实却冷不丁给了我一记耳光,这个耳光又冷酷又猛烈又有力,打得我差点翻倒在地。我本来期望当我把所有盟友都聚到斯派克的洞穴里后,我就能再次见到敬心了,对此还抱着一点希冀……那将会是我在正式实施自己计划之前最后一次和她相聚。在最后的休憩结束后,我将会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命运的终点。
 
但敬心,这只我最想要、最需要见到的小马,却不会到场。还好,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还能和她交谈。然而她却不能在我的身旁,我再不能触碰她,再不能拥抱她,再不能亲吻她了……这会是永别。
 
我破碎的心灵似万吨巨轮压在身上,早已瘫软无力的四蹄完全无法支撑这种重压。我再也无法见到敬心了。
 
随着一阵静电噪音,机械精灵开始播放英克雷沉重而不详的音乐。守望者离开了,他的时间到了。我几乎都没有意识到,因为全部精力都投到嚎啕大哭上了。
 
*** *** ***
 
阴日号雷暴云的鸣鼓声渐行渐远。没时间了,是时候出发了。
 
我意识到还能听到低沉的号角声、隆隆的鼓声和凄婉的小提琴声:是从机械精灵里传出的音乐。它并没有就此远去,它在监视我们。
 
我知道红眼不可能在使用这些东西那么长的时间后——他通过士气部在吠城的一个分部一直操纵它们——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可以用来秘密监视。
 
冷酷的决心如潮水席卷了我,淹没了心中的痛苦,然而并没有将其抹杀殆尽,只是让我暂时感觉不到它。我勉强站起身,决绝地向机械精灵所在的地方大步迈去,机械精灵还在树丛中飘着,在泽科拉的小屋里面还能直接看见。
 
红眼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们,我想向他挑明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
 
“我们来了,”我告诉机械精灵,确信正和红眼单线直连,“这正合你心意,我说的没错吧?”
 
机械精灵还在播放音乐。
 
我又盯着它看了一分多钟,或许两分钟吧,接着厌恶地转过身去:“灾厄!瑞吉!该去搭便车了。”
 
我抬蹄从机械精灵那里走开,突然又止住了步子。我转身再次走到它面前,独角放出柔和的光:“不好意思,但我必须把你解决掉。”然而,这次我谈话的对象不是红眼,而是这个机械精灵。我的哔哔小蹄还处于死机状态中,我需要用这个小监视器来重启它。
 
我用念力打开机械精灵壳体上的维修仓,把闪闪电池扯了出来。
 
机械精灵像一块石头一样落在地上,死了。或者说,进入了机器马的死亡状态。
 
我坐了下来,开始切断音视频的馈入,然后重启这个电子植物马(或者其他什么叫法,怎么都好啦,愚蠢的机器,搞得我连比喻句都讲得怪怪的)。
 
我低下头,看向哔哔小马和前蹄奇形怪状的融合处,意识到,或许敬心和我再不相见才最好。我心中不禁凄然起来,就让她对我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引爆野火炸弹之前,停留在中心城之前,停留在星克镇之前吧。
 
我重启哔哔小蹄的时候,生命之花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本猜想他要么是来安慰我,要么是来对我提一些关于守望者或聚集盟友的问题。我在脑海里和另一只小马把可能的对话预演了一遍。“你和敬心是怎么认识的?”我的声音顿时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我对这个话题即将带来的悲伤情绪,连一丝隐瞒的欲望都没有。
 
生命之花顿了顿,在我身边坐下。“暮光学会把她指派给了我,”他告诉我,“他们觉得我有机会和她建立良好的关系。”
 
生命之花用前蹄支撑着前倾的身体,继续把故事讲了下去:“就在她取得十马塔的居住权后,那时候她还处在哀悼之中。她痛失了自己心爱的女友,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次找到真爱,”他温柔地笑着:“这一点上,我很高兴她错了。”
 
这些话让我愈发痛苦了。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我能感觉眼泪在眼眶中汇集,滚烫似火。更糟的是,脑中的小马并不是很想听敬心旧爱的故事。毫无疑问,她至少有一个前任。她总不可能不经过练习就能有那么高超的……技巧,不是吗?但我更倾向于假装不是这样。尽管我已经了解得够多了,尽管我对那只小马是谁已经十拿九稳了。
 
蓝色玩笑。
 
我并不是在吃醋,我可不会对敬心不幸遇难的前任吃醋,我拒绝做一只品质这么卑劣的小马。
 
“那时候我们年龄相当,而我也沉浸在失去挚爱的悲痛中,那时候学会其他小马都觉得我们同病相怜,”生命之花继续说,话语中暗示着学会在这个观点上有多么错误。他解释:“我之前被共和国赶了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发现我只对雄驹有意思。”
 
我惊讶地眨着眼:“什……什么?”
 
共和国,我回想起来,就是那个惨遭小蝶木屋掠夺者血洗的小镇。据废土童子军的说法来看,那是一群奇装异服,表现得像邪教一样的怪马,但不是恶棍
 
“他们把你赶出来就因为这个?”我大吃一惊。从我年少之时,我就已经对自己喜欢雌驹这件事破罐子破摔了,由此降低了对自己能找到真爱的期望,但我还真没有因为这种事被歧视过。因此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这么介意?”
 
“咱想,很可能和英克雷是同一个原因?”灾厄说,走到我们身旁,他的话让我脑里的小马再次喊出一句“等等,什么?”“为了控制马口,像共和国这样的小地方,咱猜他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新生儿吧。”
 
生命之花点头赞同,又皱起眉头:“如果我不能为共和国的发展壮大做出贡献,那么我就是多余的。”
 
“那英克雷呢?”我受到一种病态好奇心的驱使,情不自禁地问。哔哔小蹄发出了开机的嗡嗡声,屏幕上显示出用户状态报告。我打开视觉加强魔法,检查着重要的状态读数。
 
“云幕上就那么一点耕地,全都集中在高塔附近。过多的天马,意味着饥荒。英克雷在计划生育上抓得可严了。”
 
被公开声明的消息,恐怕是你们已经死亡灾厄在新苹果鲁萨曾这么告诉过追踪和其他的天马,英克雷会把吊唁信和新生儿许可证明发放给你们的家庭
 
“若一只天马成功加入英克雷,就可以获得生二胎的特权,”灾厄承认,“所以,尽管没有官方声明,但对于那些放弃享受这个特权的官员,英克雷会对他们格外欣赏。”
 
我坐下来,花了点时间好好回想一下他说的事,然后像甩开累赘一样把它们从头脑中清空。“我们真的得走了,”我站起身,看着生命之花,“一等我们回来,我想你把所有关于敬心的事都告诉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是想要八卦什么,”我解释,“我只是……很想她。”
 
*** *** ***
 
几分钟后,我们穿行在漫漫烟云之中。下方,烈焰正在树林间肆意吞噬一切。瑞吉说的没错,那些树的确没有烧起来,尽管有时候由于附在树皮上的苔藓和藤条的缘故,看上去的确像是被烧焦了。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浓重的烟尘所伤,我们都带上了围巾,但它们对无处不在的尘垢只能起一定程度的缓解作用。我的肺像是着了火,眼睛被辣得睁不开,脑袋里也感觉火辣辣的。大部分是因为烟雾造成的,但并不是全部。我精疲力竭,在听完守望者令我心碎的消息后,我愈发感觉自己疲惫不堪。我竭尽全力,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咻!
 
我叫出了声,什么东西打到了我的左后蹄上,让我感到蹄上火辣辣的,随之而来的是刀割般的疼痛。我抬起蹄,看到一根像毒镖一样的尖刺扎在了蹄子下方。灼烧感愈演愈烈,这刺有毒。
 
咻咻咻咻!
 
“哎呦!”灾厄喊出声,迅速来了一个急转弯,空中充满越来越多的植物毒刺。一帮深山老林里的植物在向我们开火!老天,我真是恨死这片森林了。
 
当火焰烧到它们时,它们停止了射击。灾厄振翅飞入更浓重的烟雾中,以此把我们保持在其他任何无尽之森敌对植物的射程之外。
 
蹄上的灼烧感渐渐蔓延到了腿上,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但我还有比这更糟的经历。切,我可是经受过龙焰炙烤的小马。相较之下,啧,与大战闪电天马时的那些疼痛比起来,这根毒刺简直是小意思。
 
我们正在追赶阴日号,然而要费点时间。我关掉了MG隐形小马二型,生怕我们还没在雷霆之首中找到藏身处就把它用尽了。
 
我闭了几分钟眼睛,用念力让自己轻如薄纱,在灾厄的怀抱中,我感觉很安全。我想小憩片刻,哪怕只有一会儿……
 
我是云宝黛茜。
 
蹄下的云朵是这么美丽,又轻柔又松软。在塞拉斯蒂娅公主太阳温暖光芒的照耀下,延伸到无尽的远方。我眼中满是色彩斑斓的天马,他们在空中自由翱翔。附近有个小镇,但我没去看它。我并不想去看。
 
反之,我注视着壮美苍穹下铺展开来的那片洁白云海。
 
我是云宝黛茜,我并不是一只开心的小马。
 
这片云海之下,无处不是小马国。或者说,是昔日小马国的遗墟。对那些不幸没能进入避难厩,在大战之后苟且幸存,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的小马来说,下面的世界无处不是梦魇般的地狱。
 
我看着那些小马自由翱翔,在这片开始被一些小马叫成“云幕”的云海之下,他们视野外的一切事物都抛到这片欢乐祥和
 
这不对。
 
不说我朋友们全都在云下世界的某处,他们每只小马都在,而我对他们是死是活一无所知。就算是我,也不能这么苟活,用小马国不再存在的假话欺骗自己。毫无疑问,我知道眼这一切的诱惑很大。但我不是那种小马。很显然其他天马就想像这样安于现状,这让我伤心欲绝。
 
我真想对他们每只马嗤之以鼻。然而,我只是感到了悲哀。
 
我是云宝黛茜,生为天马令我感到非常耻辱。
 
如果在当今,做只天马就意味着这样……好吧,那么对我来说是时候离开了。
 
我感到自己在扇动翅膀,蹄子慢慢离开了云层。我热爱飞行,但今天的起飞对我来说没有一点鼓舞的感觉。我低垂着脑袋,身体无力地靠振翅支撑,我的蹄子轻轻划过云彩,开始移动。
 
我转过身,身后是那些翱翔的五颜六色的小马。我向后瞥了最后一眼,然后飞走了……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我醒了过来,为了不让我掉出去,灾厄紧紧箍住了我。
 
下方是一队在一片被焚烧过的森林中穿行的火焰部队,我们正从他们头顶掠过。我看见一只独角兽走在红眼的三只狮鹫前面,独角发着光。光芒从她面前的土地上散播开去,点亮了大片的森林焦土。片刻后,土地抖动起来,变得四分五裂。
 
狮鹫用火焰喷射器向前喷去,把独角兽用犁地法术逼出来的蓝色藤蔓的触须给点着了。
 
“哇,小心点,小皮!”灾厄安慰,“你还好吗?”
 
“还……还好,不好意思,”我一边道歉,一边用念力重新把自己包了起来,“打了个盹。”
 
“对,咱想等咱们登舰后,就找个地方藏起来,那时候你就可以好好补个觉了,”阴日号离我们更近了,在我们前方时隐时现,我们几分钟之内就能登舰,“或许只能睡几个小时,但也总比没有好。”
 
我打开了加强型隐形小马。已经靠得够近了,我们所有角色都该进入隐身模式。瑞吉和灾厄陆续穿上他们的斑马隐身斗篷,消失在斗篷的伪装之下。
 
一个奇怪的影子从天空掠过——是一个大小体型都和小马无异的黑影,但却长着皮革般的蝠翼,顿时让我想起了泽妮思和她的飞行护符——它如同一颗子弹一样击中了其中一艘猛禽云舰。
 
“那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瑞吉脱口而出,“你们看见那东西了吗?”
 
那艘“猛禽”云舰突然开始转向,驶离了雷霆之首。我飘出耳机放进耳朵里,快速调到英克雷的军用频道。
 
“……被破坏。重复,未知的敌对势力已经登舰,”那艘“猛禽”云舰通讯官的声音透着专业、漠然、甚至还有一丝索然的感觉,“为了处理入侵者,我方请求从战位脱离。”
 
阴日号离大教堂还有数小时的行程,而战斗已经打响。我毫不怀疑红眼就是这次攻击的主谋,但总有什么事不对劲。派遣单兵去攻击并不能阻止他们,甚至都不会让他们的脚步放慢丝毫。也就是说,这么做的目的并不在此。
 
“收到,‘猛禽’斗云号(Lenticular),清除入侵者后立刻归队。”
 
我怀疑,有可能红眼只是想暂时放缓英克雷的步伐,他的袖里接下来还有一张大牌等着他们。
 
“阴日号,这是斗云号!”这次,那个军官的声音中透着惊恐,“是恶魔!重复,恶魔登上我们的舰了!”
 
什,么,鬼?
 
瑞吉想要说些什么,但我挥挥蹄让她保持安静——现在想来,当时还处于隐身状态的我这么做真是蠢透了——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耳机传出的对话上。
 
“斗云号,这是阴日号。请确认,你方是否报告击毁乳云号(Mammatus)的怪物已经……”
 
阴日号的军官没能得到回答,因为他连问题都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阵剧烈的噪音突然穿透我的耳膜,英克雷的舰内军事频道霎时断了线。
 
我在灾厄的环抱中蹬踢,剧痛刺穿了我的脑仁,一直蔓延到独角上,让我的视野变得一片血红。我飞快关掉哔哔小蹄上的广播,喘着粗气,把眼中的鲜血擦去。刚刚上了斗云号的那个东西居然用中心城广播感染了军方的频道!
 
露娜的美鬃在上!
 
我们曾闯入斑马镇腐坏的广播设施陷阱里。就算中心城已经不复存在,幸存的广播设施还是能产生致命的噪音场。见鬼,我鞍包里还有一个呢。我从未想到真有小马会用这种设施来干扰一个普通频道!
 
英克雷还算幸运,他们只需把广播电台关掉就能活下来,但这就意味着他们与红眼部队作战时,得在无法互相沟通的情况下混战了。
 
大战一触即发。
 
*** *** ***
 
蹄上的灼烧感弥漫到了整条左后腿,又慢慢消退了。我的腿感觉又僵又涨,但最糟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这根植物毒刺的毒性还远不足以致命。至少,对体型比兔子大的生物来说是这样。
 
被植物攻击的事暂且不提,潜入任务目前看来进展还不错。我们靠近阴日号的时候,没有马对我们开火,雷霆之首所有危险的魔能武器都指向了前方。我们要做的只是飞到舱门前,开锁、潜入。而凭借灾厄对雷霆之首的了解,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一扇舱门。
 
我看到舱门的一瞬,顿时就把英克雷、所有天马和长翅膀的种族全家老小都问候了一遍。他奶奶个腿的云锁。
 
“这锁可没法开,”灾厄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不确定他是在说他自己还是我,可能二者都有吧。
 
“云宝!”鉴于我们离阴日号那么近,我斗胆用尽可能大的音量喊道。
 
“黛茜,”一个声音沉闷地回答。和隐形小马不一样,斑马斗篷会阻隔声音。我虽然不知道瑞吉到底在哪儿,但至少知道她还在我们身边。
 
“好吧,备用计划,”灾厄尽可能大声地宣告,希望能让瑞吉听见。我们不知道狮鹫具体在哪儿,只能依靠暗号来定位彼此,我开始有些后悔一开始没用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了。“咱们爬到上面去,到那些登舰平台旁边,等有马开门时就溜进去。”
 
灾厄一边说,一边扑闪翅膀,把我们带到半空。
 
我们下方,舱门突然应声而开。“请进?”狮鹫用低沉的声音问。
 
我想和灾厄交换一下眼神。然而,毫无疑问,完全徒劳。
 
“说实话,看你们俩的反应,好像觉得全废土只有小皮能撬锁一样。”
 
*** *** ***
 
我们现在已经进到阴日号的走道中,周围雷暴云发出的隆隆声在船体内回荡。雷暴的震动混杂着照明灯的嗡嗡声,这种嗡嗡声较“猛禽”炽云号或避难厩中的似乎还要更深沉一点——更加不祥——但或许只是我的臆想吧。天马的声音无处不在,大都在互相隔离的走廊里。
 
走道被漆成了全黑,似乎弱化了廊灯的照明。彩色的条纹沿着墙壁中部一直延伸下去,看起来像是一条简化的彩虹,彩漆把光线反射出来,而墙壁其他部分则把光线吸收一空,让那些彩条看上去像在发光一样。那些彩色条纹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有斜向的间断,随着我们走过船舱,它们也会调整变化,有时会沿墙壁向下延伸,有时又会被添上几笔。我看着那些彩条,它们似乎是一种颜色带有秘密含义的导航色带,可以告诉英克雷天马,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否能把他们带到这艘巨舰中要去的区域。每隔一段距离,墙上空白处就装着一块显示器,每一台都显示着英克雷的标志,那是一个长翅膀的云朵图案,云朵上有一双眼睛在一座拱门的遮挡下向外凝视,整个图案以黑为底,绿紫相间。
 
我们静悄悄地移动,嘴中衔着彼此的尾巴,由灾厄领头。我被蛰的后腿让我走起路来不是很舒服,有些吃力。幸运的是,在阴日号内部潜行并不要求我跑步。
 
我的尾巴被瑞吉娜·冷酷之羽叼在嘴里,一股令马不适的温湿感持续传来,这让我感到很尴尬。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到前方,结果立刻就后悔了。灾厄尾巴尝起来像是好几个星期没洗过了(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薇薇绝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管,然而并没有改变他尾巴很难闻的事实)。在艰苦卓绝的斗争后,我感觉我的呕吐反射开始慢慢占据上风了。
 
通过两层船舱后,我总共坚持了差不多五分钟,等到我们到达一个隐蔽的楼梯井,我才不得不把朋友的尾巴吐出来,开始在角落里干呕起来。
 
我感到瑞吉娜把我的尾巴也吐了出来,讥笑道:“嗬,就好像你尾巴尝起来就是满汉全席一样。”
 
如果我对阴日号的导航体系没理解错,金属楼梯两侧的彩条意思是说,我们正处于阴日号兵营和医疗站之间,这条路的尽头是军官住舱。我本预想这样的楼梯井会有很重要的用途,然而这里却意外地十分空旷。
 
“在这儿等着,小皮,”灾厄指示,“咱去附近给自己找套英克雷装甲。兵营就在下一层,健身中心对面。”
 
我们正处于灾厄所谓的健身中心旁边,得要经过它才能到达楼梯井,这让我们得以一览健身中心那排大型观察窗口。里面是一个宽敞的三层式开放房间,房间里全是脱去装甲和制服的雌驹和雄驹,他们在房间中运动健身,练习举重,有的还在障碍环之间练习飞行。一块云球场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一 ,二十多只汗津津的英克雷雄驹和雌驹在球场上开始发球,友好地进行比赛。我得承认,看那些雌驹们打球让我暂时忘却了嘴中的恶心感。
 
要说那些小马附近有装甲制服,倒也符合常理,只不过……
 
“你要一只马去?一只马进兵营里?”瑞吉问,正好问了我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然而接着,她又加上一句:“我们不如就等在这儿,等下一个英克雷杂碎从楼梯上下来,捅他个透心凉?我会用卡吉的匕首,保证又快又安静。”
 
“不行,”我吃了一惊,坚持说。和英克雷在战场上作战是另一回事,但这么做?完全就是谋杀了。
 
“确实,咱哥哥需要被打倒,”灾厄严肃地说,“但这些小马大部分并不邪恶,只是服从军令罢了。咱们不会杀死没必要杀的小马。”
 
“这些小马全都该死,”瑞吉发出嘘声说。
 
“有些或许的确该死,”灾厄反驳,“但咱不记得阴日号到目前为止在何地直接投入过战争过。”
 
“我们行事的风格不是这样,”我添了一句,只换来了瑞吉的嗤笑。
 
“省省吧,”瑞吉否认,“我可是葛瓦德的孩子,你们忘了吗?我对你们在碎蹄岭做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一旦事情发展符合你们的利益,你们就会化身成专业的刺客。”
 
我畏缩了,真的不想把自己想成那样,但瑞吉娜是对的。这出乎意料的一击把我从自我感觉良好的高台上击倒在地,我活该。
 
但我头脑还算清醒,所以掉转了话头:“好吧,你说得对,但灾厄说的也没错。我们都见识过叛军的队伍了。这些小马有很多还有希望能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但如果你在楼梯井割他们喉咙,他们就绝对不会了。”
 
瑞吉看样子接受了这个说法,陷入了沉默。
 
我移到楼梯井几个英克雷货箱后面,躺了下来,开始进入梦乡。我猜,灾厄肯定去取装甲了。我不能确定,但这种假设让我感觉很安全。无论如何,他和瑞吉娜没有再吵架,或者再把在道德范畴具有争议的论点搬到台面上。一切都那么平静安详,是时候小憩一下了。
 
太安静了。
 
“云宝,”我悄声说。
 
“黛茜。”
 
*** *** ***
 
我醒来的时候,灾厄已经带着英克雷装甲回来了,要我猜的话,他估计把医疗站也基本上搬空了。
 
“进展顺利,”他说,把斑马隐形斗篷脱下来递给我。我伸蹄接过,发现我可以看见自己的前蹄。隐形小马在我熟睡时就已经用尽。幸运的是,从那时起就没有小马(或者说,至少没有视觉敏锐的小马)进过楼梯井。
 
等等,“我睡了多久?”
 
“久到够他在船上遛好几圈了,”瑞吉在附近戏弄,“我们想让你多睡会儿。”瑞吉把注意力转向灾厄,“你哥哥难道不会发觉你把他整艘船顺走了一点东西吗?”
 
我们还有时间互相打趣,或许真是某个女神好这口。灾厄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们就听见几层船舱以上的一扇门开了。音乐流淌到楼梯井中,入口处,隐藏的广播扬声器缓缓开启,播放着萦绕心头的管弦乐,音乐主体部分是由大提琴演奏的,华丽而细腻。
 
“见鬼,”灾厄轻声抱怨,“是秋叶。”我眼神中透着疑问,他连忙解释,“除了他,还有谁会把整艘巨舰改装成自己走到哪儿,古典音乐就放到哪儿的?”我注意到他摆出了战斗姿态,双翅张开,这样,瑞吉想要从他身边经过的话,他就能感到。我说不清他这是想阻止狮鹫,还是只是想预警。
 
一只小马说话的声音传到了楼梯井中。
 
“长官,我再次对您表达深深的歉意,”一只雌驹说,近乎在发牢骚,“我还是无法理解那个怪物是怎么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的。”
 
“远距离闪现,毫无疑问,”秋叶回答,语气决绝,“几年前,就有两个这种畜生试图闯进纳瓦罗基地,用的就是闪现魔法。”他又加上一句:“事实证明,这种雕虫小咒对她们来说没有帮助。”
 
“长官,你明知道这是个陷阱,”雌驹说。
 
“毫无疑问,这就是个陷阱,”雄驹用清澈如镜的嗓音回答。不像灾厄其他兄弟,他的嗓音中没有一丝家族性的口音,“红眼在召唤我,我完全无法解释那种……”秋叶的声音慢慢扭曲成了低吼,“……精神侵犯。”
 
我的脑袋开始眩晕。如果我对听见的信息没误解得太厉害,那么我并不是唯一被红眼天角兽用那种恶性心智轮奸的方法“测试”过的小马。
 
秋叶严肃地宣告:“我可不希望辜负他的好意。”
 
我现在终于明白到底是什么让秋叶执意出击了。
 
“长官?”雌驹恳求,他们的声音愈发近了,“恕我直言,我觉得您这样孤身投入战斗,会让您有性命之虞。”
 
“我并不怀疑,”那只给小马国废土带来那么多伤害、破坏和死亡的天马回答,“但世间总有一些不法分子,需要我亲力亲为,将其绳之以法。”
 
我听见我们头顶上另一扇门应声而开。
 
“倘若我战死沙场,”秋叶上校指示,“或者被敌军俘虏,你就继续完成你接受的命令。”随着两只小马渐行渐远,他的声音也慢慢飘远。我又隐隐约约听到他添上一句:“再说,红眼可没有机会看到这种事发生……”
 
门被关上了。被关上的一瞬,古典管弦乐也随之消散一空,整个楼梯井顿时陷入令马压抑的死寂中。
 
“云宝?”我小心翼翼地问。
 
这一次没有“黛茜”。
 
*** *** ***
 
我听着耳机,又灌下一瓶灾厄顺出来的治疗药剂,眨着眼把带着血色的泪水从眼中挤出去。我脑袋和独角的疼痛感慢慢消退,终于消散一空。我们总能借这种魔法性的治疗完全恢复健康,就算是我后腿的肿胀也几乎完全消退了。
 
“猛禽”斗云号传出的中心城静电噪音还在英克雷舰内军事频道中肆虐。事实上,斗云号到现在都没能切断他们的通讯阵列,或驶离阴日号的信号接收范围,看来,英克雷船员对付那个“恶魔”的境况并不那么乐观。我敢打赌其他“猛禽”云舰至少有一艘正尝试把斗云号打下去,但如果无法互相沟通,他们也就难以协同作战。我脑海中出现了英克雷士兵在舰与舰之间飞来飞去,传递信息的画面。
 
尽管我在听到中心城静电噪音集中加强的音浪后立刻就调换了频道,但它还是给我造成了伤害。我现在只能在其他频道中来回切换:英克雷的地狱犬控制信号、舰内古典音乐频道(全都是大提琴曲,从早到晚都是)、红眼的频道(由大教堂直接传来,并不是从那些信号高塔发出的,因此未被英克雷控制),最后一个是普通的废土广播频道(全是英克雷的广播,从早到晚都是,几乎)。
 
还是没有瑞吉的信号或声音,十五分钟过去了。
 
“咱背包里还有几瓶冻过的闪闪可乐,”灾厄说,“咱猜,喝这玩意差不多和再睡几个小时一样美妙。”他转向楼梯底下的英克雷货箱,把最近一个未上锁的箱子打开了。“看,”他嘘了一声,“是蹄雷诶!”
 
我开始好奇地在他背包中翻找,耳中播放着花哨的管乐和定音鼓演奏的沉闷乐曲。“你真的需要一台哔哔小马,”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灾厄轻声说。在狂热拾荒癖的驱使下,天知道他把多少医疗箱和英克雷货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自己的鞍包里,更别说他的军用背包还装着更多的东西了。“哪怕你只用库存分类管理这一个功能也好。”
 
广播中的乐曲换到了下一首,这一首的弦乐部分尤其突出。
 
“我去,”灾厄说,以蹄掩面,被装甲包裹的蹄子把头盔砸得咣当直响,“这套装甲里面自带这玩意儿。”很显然,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确使用过英克雷装甲了。我亲眼见过的他为数不多穿装甲的几次,就总是不戴头盔,除了老奥尔尼那次戴过一小会儿。
 
我傻笑,正准备说些打趣的话,却突然发现那瓶冰镇闪闪可乐旁边还有几盒曼他特。我盯着它们,瞬间感到一阵恶寒。
 
“灾厄,”我问,试图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像随口所问,“你有好好看过你拿的这些东西吗?”
 
“不,”他说,我感觉都能透过头盔看见他咧嘴了,他对我刚刚看见的一无所知。“咱只觉得,只要是秋叶需要的玩意,交给咱保管就是最妥的。”
 
好吧,我再次看向背包,脑海里不断回忆派对时间曼他特的奇妙滋味,那种无所不能、智慧超群的感觉,那种笃实感……
 
我用牙齿叼出一瓶冰镇闪闪可乐,用念力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我脑海中的小马重复着灾厄的话。
 
不。
 
我在内心深处为自己的小胜利欢欣鼓舞了一分钟左右,接着听见下方有扇门打开了。一队穿着轻型装甲的英克雷军官迈步走过,一路小跑上了楼梯。灾厄挥着蝎尾状的装甲尾刺敬了个礼。那队军官中有一个也回了个礼。
 
我看着他们习以为常地顺着延伸到军官住舱的彩条一路走去,身影消失在金属楼梯上。他们一走远,我就又把注意力转向灾厄。“我有个问题要问你,”我说,撬开瓶壁挂着冰霜的闪闪可乐,享受着它喷气发出的嘶嘶声,以及随之弥漫开来的胡萝卜同可乐混杂的香气。
 
“好,”他一边说,一边把另一个货箱里的存货倒了出来(里面有某只小马的《翅勃杂志》收藏、三个电热炉、十七枚战前硬币和一份名叫《给豌豆一个机会:素食者烹饪指南(Give Peas a Chance: the Vegetarian’s Guide to Cooking)》的战前书籍的副本),“问吧。”
 
我想起了瑞吉对带够治疗药剂的讽刺,开始用念力把医疗物资从背包中取出来,然后把我的鞍包填满。
 
“英克雷在独行天马计划核心总部附近的战防部署是怎么样的?”我举起可乐瓶,仰头痛饮了一口(耶,胡萝卜味儿!)。我知道那个核心总部本身自带防御设施——最显著的是包裹着整栋建筑的护盾——但那并不在英克雷的控制下。独行天马计划是英克雷在云层上最看重的东西,就算没有任何小马能成功进去,我觉得英克雷也会在那里派戍守卫,或者至少安装某种警报系统。
 
“你是说纳瓦罗基地?”灾厄问。
 
我差点被一口嘶嘶作响的胡萝卜味儿汽水呛到,飘在半空的治疗药剂也掉到了地上。“纳瓦罗?”我慢慢地回问,把可乐稳稳放到一个英克雷货箱上。
 
“我去……!”灾厄嘶鸣,重重跺了一蹄。
 
“这就是你的计划?”他张开翅膀问,“你想把英克雷最大的军事基地给打下来?!”
 
我操。
 
“那个有一个常驻的雷霆之首飘在上空的基地?”
 
我操我操我操。
 
“那个我当军士长的父亲在里面服役的基地?”
 
真是露娜送我月球陨石大宝贝——让我回家玩去吧。英克雷把整个操蛋的基地都建在了总部周围!
 
“又是一次潜入任务?”他问,语气让我的想法听上去愈发荒诞可笑了,“还是你打算让咱们对它发起万岁冲锋?”
 
我张开嘴想回答,但只挤出了吱吱声。
 
“好吧,这发展还真是略显有趣呢。”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另一扇门开启的声音让他顿时缄口。我们等着,听着,拼命想听出刚刚从门里出来的小马是否在向我们走来。我们听见的只有死寂。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见瑞吉沉闷的嘶声,“黛茜。”
 
灾厄翅膀垂了下来。“我哥哥?”他问,踌躇着要不要接着问下去。
 
“恐怕他还活着,”瑞吉承认道,“抱歉,我分了心。”
 
分了心?
 
“我发现他们这里还关着囚犯,”瑞吉解释,“有马想去把他们放出来吗?”
 
灾厄咯咯地笑出了声,“正有此意,欢迎回来。”
 
*** *** ***
 
一艘满载英克雷天马的战舰上,一只身着英克雷装甲的天马在其中穿行,身边跟着两个无影无声的同伴。如果我们这都不能成功,我们也不配成功了。
 
我耳机中的英克雷乐曲又切了歌,这一首听上去像是挽歌。
 
“你好,同志,”灾厄一路小跑来到战舰禁闭室外面的警卫室,愉快地和警卫室的那只雌驹打招呼,我真想以蹄掩面,“站岗累了吧?”
 
“停下,确认身份,”天马警卫远远地命令。
 
“风涯,”灾厄迅速撒了个谎,“高级通讯官,上周刚从荣耀黎明号调来。”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这只雌驹了解上校的家庭情况,冒用自己哥哥的名字和军阶,会给灾厄的谎话平添一丝合理性。毕竟,秋叶上校在这次行动中想让自己兄弟上自己战舰也不算难以理解,而灾厄的口音就是无言的凭证。
 
一个高级通讯官不穿军官制服而穿着英克雷装甲,她会买单吗?我只能相信灾厄的直觉和他对英克雷的了解了。然而,如果她知道秋叶哥哥长什么样,她不仅仅只需看一眼装甲下的小马就能知道灾厄在撒谎,而她也肯定知道灾厄的毛色和秋叶另一个弟弟完全相符——那个被打上叛徒烙印的弟弟,那个全英克雷见而杀之的弟弟。灾厄的计谋,会让这只雌驹下意识去揣测他真实的身份。
 
“高级通讯官?”雌驹问,立刻让我的担心没了意义,“或许您能告诉我斗云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鬼事。”她向灾厄投去一个愤懑的眼神,“我是说,我们有那艘云舰的标记,不是吗?就算入侵者把它成功抹掉了,我们还有所有在舰身穿装甲的士兵标记。我们怎么就不能直接把那艘该死的云舰从天上轰下去?”
 
“你说得就好像咱们云舰多得用不完,对不对?”灾厄走向那只雌驹,斥责道,“目前为止,那艘战舰还没有对咱们倒戈,意味着控制权很有可能还在咱们队伍蹄中。至于轰下去?咱的想法是,目前入侵者还没有完全攻陷我们的沟通频道,所以并无必要。”
 
禁闭室大门的控制终端有一个云制输入面板,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灾厄吸引警卫注意力的同时,我和瑞吉正联合侵入它,结合她的爪子和我的头脑。
 
他摇了摇自己戴头盔的脑袋。“不,准确说,是他们通过‘斗云号’利用充满邪恶噪音的宽频信号对咱们轮番轰炸,才导致咱们无法接收标记信号的,”灾厄嘶鸣,“见鬼,这应该就是主要的原因了,如此一来,他们把咱们的通讯搞得一团乱,就像在杯糕上撒糖霜一样轻而易举。”
 
密码是“蓬丝(Fluffykins)”,我不知道对此该做何感想。
 
“所以,那个所谓恶魔真的就是,呃,一个恶魔吗?”雌驹问,“我听到传言,说那个恶魔是被野火炸弹从地狱里释放出来的。”
 
“咱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玩意儿,”灾厄回答,“就像咱不信女神一样。就咱看来,咱们不必责难外来势力把世界搞得一团槽,咱们自己亲蹄所为的就已经差不多了……”
 
我站到雌驹后面,脱下了伪装,给了灾厄一个蹄势。在灾厄吸引警卫注意的同时,瑞吉把密码输了进去。锁芯转动发出了极细微的响声,我们天马朋友走到那只雌驹面前,把自己音量提高了一些,以盖过锁发出的声响。
 
“……咱确信这所谓的恶魔,最多不过是一只小马,”他的口气让他听起来并不像在叙述自己的意见,而是在宣扬英克雷的信条,而这只雌驹有义务去这么坚信,“或是被战争副产物变异转化的一种怪物。”
 
我和瑞吉溜进了禁闭室。
 
我们面前是囚室间的走道,这是一个两层高的房间,每个囚室前都有一道发蓝光的力场,有点像英克雷不到一星期前把我、小呆和灾厄囚禁在里面的那种魔能牢笼。小马低声啜泣的声音在囚室中回荡。
 
大多数囚室是空的,但也只能说大多数。剩下的囚室中关着很多小马,不只有公马母马,甚至还有幼驹。有些囚犯在他们的囚室中踱步,其余的则在硬邦邦的金属床上挤作一团。他们是被从废土上抓来的。相比英克雷一尘不染的战舰,他们显得污糟不堪。我发现哭声的源头后,顿时畏缩了,那是一只抱着孩子的雌驹,那个孩子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她的怀中,因为长时间的监禁早已死去多时。
 
房间中还有两个警卫,站在房间后部一个通风口边,一下子注意到门被打开了。“我觉得听到了什么,”有一个这么说,于是他们都从自己的站位中走出,四下搜寻。
 
我一个闪身,在一个警卫经过身旁的时候及时让开了,他的尾巴嗖嗖地横扫,距我只有几尺。我打心底里想抽出小麦金塔朝他脑袋开个几枪,盲射足矣,这样还便宜他了。然而枪声会把整艘舰的士兵吸引过来。我真希望会施麻醉魔法的薇薇在我们身边,要么是生命之花,要么是会麻痹之蹄的泽妮思。鉴于他们的缺席,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我的角发出亮光,也暴露了我的位置,我用念力一下子把他们的脖颈包起来,用力掐住,直到他们停止挣扎。
 
瑞吉把伪装脱下来,狠狠给了一个瘫倒在地的警卫一脚,“帮我把这些力场关掉。”
 
我把我的伪装也脱了下来,暗暗决定还是选择信任那些囚犯不会把我们供出去,我走到了囚室控制终端面前。
 
我和瑞吉开始动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评论:“不管会不会带来改变,我都要说,我为你骄傲。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把帮助这些小马放在自己的复仇计划前面。”
 
瑞吉娜·冷酷之羽咯咯笑了出来。“虽然你的表扬不是我奋斗的目标,但无论如何还是谢了,”在我好奇的目光下,她叹了口气,“是卡吉,无论我哥哥现在身在何方,我都想他表扬一下我。这就是我觉得他会要我去做的事,也是我觉得他在我的处境下会做的事。”
 
我脑海中闪现出那只年轻的雄狮鹫从银贝儿那里买压扁锡罐的场景,他那个时候单纯只是想逗她开心。“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我开口,“我是说,我知道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从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品质来说,没错,他的确会这样做。”
 
瑞吉点点头:“如果我在复仇的路上玷污了他留给我的回忆,这条路就走得毫无意义。”
 
她看着我,眼上挂着一滴泪。“他总想去做这种事,你知道。当然,我也一样,”她忙不迭地又加添一句,“但我想要成为英雄,而他只是想以狮鹫的身份在小马国行点好事,挽回狮鹫的正面形象。”她黯然地笑着:“有时,我觉得他把斯特恩和她那帮鹰犬看作自己的耻辱,所以他想扮演天平另一端的角色。”
 
“你!”其中一个囚犯叫道。我转过身,发现声音的来源是追踪。那只翠绿色天马用自己前蹄在能量场上猛锤,毫不在意传回自己身上的疼痛,“事情不该这么发展!趁你们还有机会,快点出去。晚一会儿,他们就会把你们也给抓住!”
 
“要走也得把你们带上一起走,”我带着决绝的微笑说。越来越多的小马陆续站起身,走到魔力屏障边上,带着希望与怀疑交加的复杂感情盯着我和瑞吉,“你们的救援部队已经到达。”
 
一阵警笛的啸叫响彻囚室。我睁大眼睛转向瑞吉,确信是哪只小马触发了警报,而我们马上就会被英克雷士兵给团团围住了。
 
紧接着,我们感到一阵沉闷的震动穿过地板传来。这个囚室离阴日号外部很近(我心中隐约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那扇通风口就是为了在高空方便处决囚犯而准备的),我们能感到冲撞感,肯定是大教堂防空加农炮的火力所致。
 
瑞吉转头看向我。
 
“我们到站啦。”
 
*** *** ***
 
英克雷移动围困平台来到了战斗的中心,我从未见过如此训练有素、井井有条的忙乱场面。每只天马都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而他们也在自己指挥官的叱喝下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做着。由于军事频道瘫痪了,军官们也就接过了指挥棒,他们向着麾下的士兵大吼,穿梭在战舰间,翎羽的尖端不停掠过天花板。
 
没有任何小马会对一个特立独行的英克雷士兵起疑,这个英克雷士兵目标明确地穿过走道,身上的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径直走到阴日号外部其中一个机库隔间中。
 
“现在去哪儿,小皮?”灾厄问。
 
“你会喜欢的,”我在斑马斗篷的伪装下回答,“你这次要顺走英克雷的一辆天空坦克。”
 
“好耶,”我几乎都可以从他语气中听出他脸上绽开的笑容,“英克雷炸了我们的天袭者号还没赔呢。”
 
“一旦我们驶出主舰,需要在通风口那儿停一停,”瑞吉补充一句,“还有好几位乘客要上车。”
 
整艘战舰都流淌着由铜管乐、重鼓和小提琴组成的紧张乐曲,那首相对更沉重的古典乐曲,现在被一首激动马心的战歌《起飞,暗影天马》所取代。
 
“好了,小马们,”秋叶上校的声音突然炸响,盖过了音乐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就是为了这场战役而生的。是时候在我们的天马和狮鹫之间划清界限了是时候在红眼屁股上狠狠蹬一蹄子了,是时候给他好好上一课,告诉他和英克雷作对谋杀我们兄弟姐妹是他做过的最蠢的事了。”
 
“我们以每只在辉煌谷袭击中被耻辱屠戮的天马之名而战……”墙上一块块显示器苏醒了过来,原本的英克雷标志被缓缓滚动的血红色名单取代——是在辉煌谷被野火炸弹杀死的每只天马的名字。我逼着自己不去看屏幕,不去看那些名字。我知道自己应该去看,我罪无可脱……但我也深知,如果这么做了,我就无法继续前行。“……我们以挚爱之名而战,我们以故乡之名而战,我们以英克雷之名而战!”
 
随着我们一路穿过机库甲板来到一辆黑绿色装甲坦克前,《起飞,暗影天马》旋律渐强。机库闸门隆隆打开,显出外面烟蒙蒙的黄色天空。那片迷雾中,爆炸产生的黑色烟雾像痘疮一样充斥其间,防空加农炮的炮弹充满了整个天空。
 
一队身着黑色硬质装甲的天马从闸门开口处掠过,已经和三只有护盾包裹的暗绿色天角兽交上了火。我能听见下方世界传来魔能武器充能以及自动武器开火的声音,它们和令马脑壳发疼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第一批天空坦克和轰炸战车腾空而起,从战舰前部飞出,直奔向交战的中心。
 
灾厄打开了我们视野内最大的天空坦克,那是一辆装着多管电浆加农炮(和灾厄用来射击黄玉的那种机炮有点相似,就算对于战斗鞍来说也大得有点离谱),能容纳十二名全副武装士兵的天空坦克。他快速跑到坦克前,把自己绑到挽具上,而我和瑞吉则在后部各就各位。我爬进坦克的瞬间注意到,天空坦克一侧印着它的名字:陆龟号(Tortoise)。
 
两个嘴里叼着头盔的英克雷士兵从陆龟号后方跑过来。他们看见灾厄把自己捆绑到位,希望能搭个便车。瑞吉脱下伪装,马上显出了身影,当我把门关上不让他们登上坦克之际,她咧嘴笑着说:“不好意思,伙计们,这辆车满员了。”
 
看着他们震惊的模样真是大快马心。
 
“快走,”我告诉灾厄,在门关上的瞬间把自己的伪装也脱了下来。我看着门,突然意识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锁门,脑中的小马慌作一团。“就现在,机不可失,快走!”我可不想让那两只小马有时间缓过神,打开门,把我们全给突突了。
 
灾厄在陆龟号驾驶舱内的装甲中张开了翅膀,扑扇了两下,我感到坦克从机舱甲板上腾空而起。
 
过了一会儿,我们从舱口迅速飞出,陆龟号的观察窗在无尽之森黄昏照耀下反射着病态的金光。
 
我们下方,是一片由金属、石块和褐色混凝土组成的大型建筑群:那就是大教堂。建筑群的中心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建筑,有着尖耸的塔顶、飞扶壁和被染成玫瑰色的玻璃。一座被强力加固过的城堡环绕着它——那是一座有厚实墙壁、数不尽的尖塔和城垛的城堡。塔楼要塞装备着防空炮,和曾经用来保卫友谊城的很相似。城堡外面甚至还有一条护城河,我能看见某种身形有六七十只小马那么大的黑影在其中游弋。
 
城堡外墙和护城河之外,至少方圆一里的范围内已然空无一物,徒留下漆黑的灰烬以及被砍断的树桩。一条幽深的峡谷三面环抱着那里,峡谷如利刃一样延伸而去,横跨其上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堡垒样式的桥。
 
焦土之上全是小马。不止数十,不止数百,成千上万只穿着红眼军服的小马正和英克雷进行殊死搏斗。红眼的队伍在壕沟与碉堡中向外开火,而更多士兵在城堡高墙上列好了队,将子弹泼洒到天空中。空中,红眼的天角兽和狮鹫正同天马们激烈交战。
 
然而看上去依然是一场严重一边倒的战斗。轰炸战车在地面部队射程外的高度向要塞倾泻着高爆炸弹。光是那几艘“猛禽”云舰就能集中火力把大教堂夷为平地,而老天才知道阴日号自己还有什么大招没使出来。
 
阴日号的两艘“猛禽”战舰加入了已经开始作战的四艘战舰,把大教堂围了起来,用重型电浆机炮进行轮番轰炸(我猜第三艘还在忙着追“猛禽”斗云号)。其中三艘的外部已经有了战损的迹象,它们有一艘冒着浓烟,已经开始倾斜,渐渐偏离了自己的战位。
 
灾厄娴熟地带我们在火线外盘旋。我们靠近了囚室的通风口,追踪已经把它打开,正等候着我们了。灾厄带我们慢慢靠向阴日号,我打开陆龟号的门。雷霆之首围困平台现在已经基本上不动了;从它那儿跳到我们天空坦克里看上去也许有点恐怖,但其实并不危险。我站稳脚跟来帮助他们,而瑞吉娜则爬到一座电浆加农炮的操作椅上。
 
第一只小马走到了通风口的边上,是一只长着炫目紫色鬃毛的浅灰色雌驹。她喘着粗气,双膝抖如筛糠,眉间因为努力控制自己不往下看而挂上了汗珠。
 
“没事的,”我劝道,“你能做到。”
 
霎时间,不仅是我们的注意力,所有身处战场的小马的注意力都被一个令马悚然、令整个小马国为之颤栗的咆哮吸引到了下方。一个身形巨大、体色黝黑、恐怖无比的东西从大教堂腾空而起,怪物般的漆黑身影挡住了透过烟雾照射过去的阳光。它硕大无比,透着凶光的红眼将仇恨泼洒向我们,巨大的皮质双翅猛烈激荡着空气。
 
紧接着他飞向一艘“猛禽”云舰,对它咆哮着喷出了野火。在它移动时,我能看清它那些有一只小马那么大的利爪与背棘,以及鳞片上渐变的绿色,唯一的瑕疵是那些深深的疤痕,疤痕看上去更像手术所致而不是战伤。我瞥见一种机械般的古怪光芒从他其中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中漏出来。
 
无尽之森里有一条龙,还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龙,而是全龙族里比露娜屁股还要老的传说级太爷爷巨龙。那条巨龙那么古老,肯定在很久以前就早已长成一条大得可怕、完全发育的成年巨龙,那时候斯派克怕是也才刚从蛋里孵出来!
 
而它正在为红眼而战。
 
那条龙再次咆哮,用爪子死死钳住“猛禽”战舰,剩下的三艘把它们的武器都转向了它。屠龙者,灾厄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好吧,这正是它们证明自己名副其实的好机会。那条龙对着被抓住的“猛禽”云舰喷出呛马的黑烟,其他的“猛禽”向它射出明亮的彩色魔能光束,让它不禁嚎叫一阵。它摇摇尾巴,顿时生出几根闪着可怕能量光辉的巨大尖刺,向其中一艘向它攻击的“猛禽”战舰甩去,尖刺在战舰前置装甲上撕开了几道深深的创口。
 

——画师:gingermint
 
我下巴都要掉到陆龟号的地板上了,那些尖刺是附过魔的。我盯着巨龙发着红光的怪异眼睛,立刻就意识到它让我想起了谁。
 
“红眼,改造了,一条,半机械巨龙!”
 
我眨着眼,脑中的小马都要吓尿了。我转过身,“决定了,我们现在就下到那儿去!”我一边喊,一边用魔法包住成功出逃的囚犯,粗暴地把他们飘到了陆龟号里。“灾厄,快把我们从该死的天上带下去!”
 
我关上门,对囚犯们致着歉,冲到另一门电浆机炮的操作椅上。电浆机炮的操作椅和操纵杆本是为大块头的小马设计的,而我在魔能武器上的技能几乎和近战武器上的一样低,但既然我不可能把我们乘坐的这辆天杀的坦克打穿,我觉得就算是我也能尽一点微薄之力。
 
瑞吉早就已经开始冲其他英克雷天空坦克和轰炸战车开火了,她操作的电浆机炮发出的尖锐呼啸刺得我耳朵生疼。
 
“耶!”瑞吉的欢呼声盖过了周围的噪音,她一发电浆炮弹把一辆英克雷轰炸战车变成了一团爆炸的彩虹烟火。烟火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她又已经把炮口对准了下一个目标。“我爱死这海龟了!”
 
“是陆龟啦,”我一边纠正,一边把自己哔哔小蹄接到炮塔上,下载了天空坦克的标记信息,然后把瞄准魔法信号频率调到了最大。
 
“无所谓,”她不屑地扇扇翅膀说,“嘿,灾厄,这宝贝我们用完能留着吗?”她接下来又打出一波三发点射,帮一只天角兽解决掉了两只身着硬质装甲的英克雷天马,那只天角兽脸上全是惊讶。
 
当灾厄载着我们靠近大教堂的时候,城墙上的一些红眼部队向陆龟号开了火。两个囚犯突然身子一软,倒地而亡,深红色的血花在他们尸体上绽放开来,引得我绝望地倒吸一口凉气。剩下的囚犯有几个发出了尖叫。一些相对冷静的小马站出身,试图平复他们慌乱的情绪。追踪扯着嗓门指挥每只小马匍匐在地上,让自己尽可能成为很小的目标。我环视着坦克的内部,慌忙打开一只装满医疗补给的背包。
 
那些子弹根本就没有击穿坦克的装甲,坦克上连弹孔都没有,就好像子弹完全无视了装甲一样。红眼部队用的子弹是用装甲型迂回魔法附过魔的!
 
我把我的电浆机炮对准城墙上的部队,试着在我方小马再无伤亡的前提下为我们开出一条道路。突然一下子,在城堡与巨龙之间,这场战斗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不平衡了。
 
巨龙在我们头顶咆哮。
 
*** *** ***
 
外面,战斗的喧嚣仍未中断,但大教堂中央建筑神圣虔诚的氛围却丝毫不为之所扰。它周围的建筑看上去是兵营和练兵场,红眼驻扎于此的一半兵力当下正在外面抗击英克雷侵略者,这里就自然马去楼空。而另外一半,我在黑进几台终端机后了解到,还有更多的兵力驻扎在吠城里。几天内,吠城废墟将会打响全小马国自小马与斑马的那场大战以来(甚至可能从更久以前算起都如此)最大规模的战役。
 
若是我不能成功阻止这一切,成千上万个无辜的生命将会在交战中化为乌有,或在英克雷的枪口下惨遭灭绝。
 
我们把囚犯们留在了其中一个兵营中,告诉他们在兵营中用掩体保护好自己,直到我们回来。我不禁想,我们这是不是把他们带出龙潭又置他们于虎穴,然而无尽之森中哪里会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呢。除了泽科拉的小树屋,我打心里想带他们回到那里,想在我继续推进时让灾厄载他们回去。但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做其他事了。一旦我把红眼准备在他的神化仪式上用作牺牲品的独角兽放出来,我们就得马不停蹄离开这儿了。我已经准备好到时候用念力把他们一起飘起来,让灾厄把陆龟号开得尽可能快。如果运气好,这可能是小马国有史以来速度最快的飞行陆龟了。
 
我们三个偷偷溜进了大教堂。灾厄把英克雷装甲留在了陆龟号内,重新披上了斑马隐形斗篷。这次,轮到瑞吉不带伪装四处走动了。红眼部队的狮鹫太多了,她在这里基本没有存在感。
 
“好吧,真是要把我吓尿了,”她承认道,当她迈步经过一队正奔向守备区的红眼士兵时,他们有一个居然突然笑着对她挥了挥蹄子。
 
我们穿过一扇拱门,拱门的石制表面刻着这样的标语:平等即和谐。
 
一队身着长袍的小马随意地从我们身边走过,用低沉的音调哼唱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瑞吉娜。
 
我们看到前面还有两只,他们正瞻仰众多被染成玫瑰色的玻璃窗中的其中一扇。第三只走到他们中间,我的耳朵注意到一段话:“行走在‘统一’的庇佑中。”其他的长袍小马也重复着这段颂词。
 
“那是无序(Discord),”新加入进来的那只小马告诉之前两只,“不和谐之灵。”她极具权威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无所不知的专业感,“红眼出访中心城后大受触动,于是命令把老皇家城堡中所有窗户运来,安装在大教堂中。”
 
我盯着那扇窗户,没去看上面描绘的怪物,而只关注着玻璃本身的粉红色调。突然间,一阵剧烈的恐惧袭来,我意识到大教堂装的所有窗户都沾染过粉雾。脑中的小马不禁想,那些窗户每分钟都在向这座建筑内释放着巫化毒素。
 
“我从没听说过,”一只长袍小马问,“他发生了什么?”
 
“没有——小马知——道,”那只小马故作玄虚,接着正色道,“讲真,没有小马知道。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击败了他,把他变成了一座雕像。即使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天,他也依然在中心城。有些小马说,对中心城的轰击把他唤醒了,然而正如粉雾对两公主所做的事,对精灵来说,粉雾也同样致命。还有些小马说他一直都是雕像的形态,这样说来,他有可能在敌军把中心城废墟彻底从地图上抹除的时候就被毁掉了……”
 
“还有小马说,”第三只小马脱口而出,“无序早已被无尽的战乱释放出来了,然而太过虚弱,现在只是一个在小马国废土四处游荡、随机往各种容器里放弹药和瓶盖的弱小精灵!”她咧嘴笑了。接着突然停下来,点了一下自己鼻尖,“或者……是萍琪派的幽魂做的?”
 
另外两只小马茫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爆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冰柱(Icicle),真是猜不透你!”
 
我们头顶又是一扇巨型拱门,安装在上面的圣玻璃门敞开着,红眼另一条语录镌刻在石头上,镶嵌着青铜:记住,你之所以身处此地,并不是因为比不在这里的小马优秀,而是因为你比自己优秀。
 
大教堂主厅后方,是一个有很多柱子、高高的拱门以及安装着耀眼染色玻璃的尖耸窗户的大房间。房间里全是端坐在教堂长椅上的长袍小马,他们注意力集中在一只站在讲道坛后的雌驹上。
 
“不要惊慌,我们‘新统一’的各位信徒伙伴们,”她说,“听见包围着我们如风暴肆虐般剧烈的咆哮和喧嚣时,别让自己的心灵陷入恐慌。相反,要保持喜乐。我们穿过了地狱般的火海,也走过了幽暗的深谷,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今天是我们全体真正翘首以盼的日子。今天,是红眼神化仪式的日子,是‘新统一’诞生的日子!”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今天?红眼打算在今天成为神?现在?在一场大战打到一半的时候?
 
“回想一下,信徒们,城墙外传来的厮杀的惨叫和武器的咆哮,红眼一开始就告诉过我们了,他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如一个新时代一样从无边的血海中获得新生,那一切……”她指向其中一扇尖耸的窗户,正巧那条巨龙从此飞过,给庄严的彩色玻璃笼罩上了一层灰色的影子,“……不会让我们惧怕,反之,我们要爱戴它。那就是我们救赎的象征!那条龙来到红眼面前时已奄奄一息、目不能视、垂垂老矣。而红眼赋予了它新生。就像那条巨龙一样,不久后,我们也将迎来新生!”
 
瑞吉抽出一支香烟点着了:“可真是见了鬼。”
 
我转过身,很清楚附近有个楼梯井,我们需要下去。“跟我来,”我说,我看见了一个看上去就很眼熟的挂毯。
 
我把他们带入一个侧厅,正是这个侧厅把教堂大厅、学院和育婴室连接了起来。透过左右两边敞开的门,我们可以看见“新统一”的信徒们制造教科书和教育资料的工作室,是为红眼打算在小马国各处兴建的新学校准备的。这些房间让我有了一种印象部的强烈既视感。
 
通向学院的大门敞开着,几只长袍小马带领一队小雌驹和小雄驹,那些小孩听上去不像在担惊受怕,反而有点兴奋激动。那些孩子有几个正穿着天角兽的扮演服,让我看一眼就厌恶地警醒起来。
 
“但我们想看打仗!”一只小雄驹抗议,“我们想看好小马打败坏小马!”
 
“我们早就知道红眼会赢,”成年小马说,“上天注定如此。现在继续走吧,红眼希望你们都在庇护所里安全地待着。”另一只成年小马打开一扇侧门,门后是一排向下的石阶。那就是我们要进的门。它会把我们带向……半机械手术室?不,不,那是地下……二层吧,我猜是这样。那地下一层又是什么呢?
 
小雄驹发着牢骚:“我们知——道都注定了,但就是——想看嘛!”
 
“就从那儿下去,”我告诉瑞吉,“先等那些孩子们都下去。”
 
年轻的狮鹫把目光转向隐身的我所在的一片空荡。“你怎么知道我们该去哪儿?”她扬起眉毛,“来过这儿?还是看过地图?”
 
“差不多吧,”我承认,“我正尽可能把那些天角兽轮奸我脑仁时留下的破碎的记忆拼接起来。”喔,我真怀念在二号避难厩的那些天真快乐的时光,那时的我都还不知道什么叫脑仁轮奸,我可不想把这个作为宝贵的体验珍藏起来。
 
“呃……好吧 ,我很高兴你能在你脑子‘中出’……一些好东西。”这个双关来得不是很合时宜,但好在瑞吉适可而止了。
 
耳机中的音乐突然爆出一阵令马耳朵生疼的静电声。我差点都把它从耳朵里扯出来了,但我立刻庆幸自己没有这么做,因为接下来听到的,或许是整个小马国废土最美妙的声音。
 
“早——上好,孩子们!”
 
是DJ Pon3!敬心真的安然无恙!
 
或者说,至少她录制这段录音的时候安然无恙。我了解她,这些录音会设在她安全离开几个小时后自动播放。就像守望者说的一样,她绝对会把英克雷们耍得团团转。
 
“我要在英克雷这些催马抑郁的狗屁歌单中插播一条特别消息。就在今天,我请来了两位废土反抗军成员,狮与鼠的二重唱。我将和他们聊聊这场正义之战的大小事,聊聊他们为‘抗英’大业做的贡献,聊聊我们大家能如何为这场战争助力。但在此之前,我们先听一下天气预报!”
 
我都要被她的声音灌醉了。尽管变过声,但这依然是她的声音。我能真切听到我敬心的声音,字里行间,我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我的心悸动着,在哀伤的冲击下从中寻找慰藉,再也不能……
 
我再也不能看到、碰到、闻到我的敬心了。
 
女神在上,我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随着每次吐息,我恳切地祈祷,请不要让这一切成真!我愿意做任何事,我愿意付出一切。拜托,我只求你们在这件事上大发慈悲!
 
DJ Pon3的声音持续传来,是来自黑暗与烈焰之间的奇迹之声。
 
“全区多云间阴,马哈顿和吠城之间的山谷和无尽之森上空,会有一定几率出现又大又黑的雷霆之首局部现象。我预测不久后,这两座城市一座会面临十分恶心的气象灾害所以如果你们在……*滋滋滋!*”
 
信号断了,没有了DJ Pon3的声音,没有了音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英克雷把整个广播频道都给关掉了。
 
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仿佛瘫痪了一般……
 
……直到大教堂随着天崩地裂一样的隆隆巨响撼动起来。那艘半残的“猛禽”战舰终于失去了控制,一头砸向了外面的一个城垛,把碎裂的石头撞得如雪崩般四处塌落。“猛禽”云舰的雷暴云随着一阵飓风般的气流消散一空,还把附近的窗户震得粉碎,徒留剃刀般的碎片和极细的粉色粉齑。我本能地投出念力场,把碎片推了回去,把它们挡在我们和孩子们之外,又不禁对吸入浸透粉雾的玻璃渣的后果感到心悸。
 
孩子们一齐尖叫起来,再也不需要任何小马来催促他们下楼梯了。我们紧跟在他们后面。
 
*** *** ***
 
教堂大厅的地下一层是迂回魔法附魔室以及军械库。我们刚刚穿过的拱门上刻着:生产是天赋马权。
 
就在这儿,红眼部下们为他的军队附魔了近一千支枪。就像那些兵营一样,这些房间如今除了临时守卫和来来往往的过客外空无一马,他们也没马对瑞吉看第二眼。
 
“一只小马生来带着独角或翅膀,并不意味着就劣马一等红眼的声音从我耳机中传出,这是带101号避难厩标志的音频文件的一部分。我先前走过拱门的时候,在书架上的一堆书中发现了它。
 
很显然,这段音频文件是红眼和101号避难厩监督辩论的选段,这段关于他过去的残存资料,似乎是避难厩一只小马录下来的。这场辩论,听上去像是在晚宴的一张热闹嘈杂的饭桌上进行的。食物的咀嚼声和杯盘刀叉的叮咣声持续营造着一种喧嚣的背景气氛,餐桌上其他食客的声音偶尔也会在我耳中喃喃,这让我很难听清红眼或监督的话语。
 
“第一架狮鹫追猎者,就是由一只陆马在几分钟内设计并造出来的,”监督温和地反驳,“在一年内,苹果鲁萨镇拔地而起的也是陆马。讲真,你真以为是那些独角兽或天马在几十年内我们从火枪时代带入机枪时代?”
 
我们继续走着,我环视周遭,尝试把我们接下来该往哪儿走的记忆从脑中抖出来。不幸的是,侵犯我意识的那些天角兽,来过这层的真是少之又少。
 
“独角兽和天马都有自己拿得出来的独特天赋,”听起来很年轻的红眼反驳,“举个例子,如果没有独角兽,我们就不可能有治疗药剂。如果没有天马,整个小马国会被肆虐的天灾反复蹂躏。小马的每个种族都是整体的一部分,每个种族都不会比其他种族更伟大或更重要。这是对我们生存至关重要的三角格式塔法则,三角上的每个种族都必不可少。对陆马来说,本族置于其他种族之上的思想是完全错误的。”
 
我们头顶,大教堂被一连串大爆炸震得摇晃起来。石制天花板上的瓷砖纷纷裂开,尘土如雨而下。瑞吉抬头看了一眼:“可能是辆轰炸战车,再来几辆的话,可能会把天花板直接炸穿。”
 
“魔法,”监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让我告诉你一点关于小马魔法的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我祖上有一只魔力高强的陆马。他乔,是中心城的一个咖啡杯工匠。尽管他不是独角兽,也不懂魔法,但出他蹄下的咖啡杯总那么干净,一尘不染,别说打碎它们,就是让它们裂个口子也要用上千钧之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制造咖啡杯是一种爱的耕耘,而陆马天生的魔法,会在耕耘过程中浸入自己的作品。”
 
我们走到一扇上锁的门前。这次不是云锁了,而是一把完好的老式杠杆锁。光是看着它就能让我莫名感到欣喜,我都还没想好要做什么,自己就已经开始用念力撬着锁了。
 
我把门打开了,希望看见的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然而我们发现的是一间仓库,里面琳琅满目都是突击卡宾枪、霰弹枪、弹药之类的东西。灾厄看上去像是当场去世,上了天堂一样。
 
我叹了口气:“只带上能带动的东西,动作快……”灾厄飞身而起,瞬间变成了一道橙色锈色相间的残影,“……这样我们才不会耽搁时间……”灾厄终于停在了我的面前,把每件该死的武器都挂到了身上,嘴里还衔着一支突击卡宾枪。我听见瑞吉发出了备受触动的“哇哦”声。
 
“姐们儿,来一些不?”他一脸天真地问。我走上前接过那支(还沾着一点口水的)突击卡宾枪和几匣弹药。小麦金塔的专用弹可能会用完,所以最好还是做好应急准备。
 
“首先,天马和独角兽的魔法,不过是他们为了逃避刻苦劳作所用的取巧之物罢了若是没有刻苦劳作,何来发明创造的动力?天马和独角兽何时需要创意十足的秉性?再说,天马和独角兽的魔法都是自私自利的。他们所走的捷径,所逃避的苦工,不过都是实现利己的目的罢了。然而陆马的发明创造可以造福所有小马族的同胞,功及当代利在千秋。”
 
“最后,天马和独角兽的魔法要求都十分苛刻。要我说,甚至可以说很废柴。陆马可以直接投入工作,而过去的天马们需要上飞行学校,独角兽们需要上魔法学校,这样他们才能使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魔法。他们学习魔法耗费时间,本可以用来学习其他的技能。”
 
“陆马们则不需要这样。我们的魔法是天生的,可以恰如其分地应用在我们的工作中。独角兽的魔法无非是念咒施法,天马的魔法无非是让其他小马望尘莫及的御风飞行和驰骋云端,我们的魔法则是在工作上做到极致。陆马们天生优于其他种族,这是我们的天赋使然!”
 
“嘿,”瑞吉站在另一扇门前喊道,“我觉得我找到下去的路了。”
 
“捷径,”红眼温和地说,“有时的确很有用。有时候,甚至也是必不可少的。的确,以陆马方式造出来的东西更耐久,但效率却十分低下,有时,应急备用的权宜之计还是必不可少的。比如说,在你中毒的时候陆马可能会让你抽血验血,鉴定毒物,最后调配解药但这一趟下来需要数小时,有时你完全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这时,若身边有一只独角兽能施法你血液里的毒素一扫而空,岂不更好?”
 
“红眼,”监督开玩笑似地叹气,“你在总结侦察任务中新产生的这个‘顿悟’并不是很能说服我。我晓以客观事实,你回以极端个例而个例是不足以推翻常理的。现在我要……”
 
监督陷入了沉默。一阵长长的静默后,年轻红眼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问,“监督?您说什么?”然后,他又漫不经心地添上一句,“怎么了吗?”
 
“我……你为什么没……”
 
“嗯哼?”他催促道,“我恐怕没有跟上你的思路。”
 
餐桌周围的声音消散了。我想象每只小马此刻都在盯着红眼和监督,而后者在一瞬间变得面色苍白。监督十分轻柔地低声说:“……我只是发现,你都没怎么喝你的饮料……”
 
*** *** ***
 
大教堂,地下三层,半机械手术室。墙上挂着一块匾额,镌刻着:在自由降临到我们每只小马身上之前,我们任何小马都不应该独享自由。
 
这条走廊一个方向标着“研究与手术中心”,另一个方向标着“管理部”。两条路看上去都大同小异,我选择走前一条,因为我怀疑很有可能会在管理部和红眼本马撞个正着,这并不是我的目标。我们是来找他的在押囚犯,是来找他的牺牲品的,而不是找他自己。我很乐意把他交给英克雷来对付。
 
我立刻就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了。
 
一股夹杂着鲜血、腐肉和消毒剂的混合气味钻入了我的鼻腔,我像被马在脸上踹了一蹄似的,立刻转过头干呕起来。瑞吉退了回去,我还能听见灾厄蹒跚而行时,绑在身上的很多枪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
 
手术实验室的墙壁呈现出一种消过毒的耀眼白色,没有一丝瑕疵、褪色或陈年污渍。地板上的瓷砖冰冷刺骨,还透着一股令马不悦的潮湿感。
 
墙上和天花板上安装着许多高科技仪器 ,有半数我连猜都猜不到是用来干什么的。数量众多的大罐中装满了奇怪的液体,各种各样的机械部件漂浮在里面。我看着那些形似某只小马脊柱的机械蛇、很显然不是小马能用的机械腿、很可能是从一只清洁机器马上卸下来的金属臂、以及其他很多很多的神秘设备——一束束电线接到那些神秘科技产物上。
 
这房间有三个出口。一个是我们进来的这个,通向地下的管理部。对面的那扇门通向楼下,而我面对的第三扇门,通向路标上所谓的“仓库”。巨大的玻璃罐展示着各种生物、怪物和生化试验品实体。它们都已经死去,还有很多经历了手术解剖,已被开膛破肚。小到辐射蟑螂,大到蝎尾狮,甚至还有一个地狱犬,或者说,还有半个,左半身的那半个。
 
房间后部是一扇标着“废物处置处”的铸铁大门。恶臭很大一部分是从那个“仓库”里传出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从周围几张手术台上的……碎肉里……传出来。
 
“我能为你效劳吗?”我们面前的那个玩意儿开口问。它(他?)曾经也是一只小马,而如今身上的机械部件比自己的血肉还多,他整个下身都被换成了机器底盘,让我想到蹄铁军工里的那些生化脑机器马。他的机械臂就像那些飘在半空的蜘蛛机器马一样,每根机械臂末端都有不同的工具或操作钳,它们在他周围扭曲舞动,完成着无法名状的医学任务。
 
它只看到了瑞吉娜,它的目光每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我的心就跳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
 
一根机械臂伸向了瑞吉,像在探寻着什么,让瑞吉立刻缩了些许:“没……没事,我很好。”
 
“很好?我想是的,”那个生物说,“但你还可以变得更好。”我感觉自己开始畏缩了。
 
“更好?”瑞吉娜怀疑地问,“像你一样?”
 
“没错,你该看看我被蹄雷炸伤前的模样,”那个生物咯咯地笑道,“我知道外在的改变需要花时间来适应,但老屠戮医生从未感觉这么好过。”几根机械臂停止了运作,在半空挥舞起来。“你都想象不到这些玩意有多好用!好吧,或许能想象到,毕竟你是一只狮鹫。”他的底盘转了过去,单独伸出一根末端带机械爪的机械臂。瑞吉脸上充满憎恶,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屠戮医生,我听过这个名字。顺便把她标到见屠戮医生的行列中。她个婊子才摘的腿部终端机他那个时候在吠城,而我差点就让自己哔哔小马落进他的蹄里。
 
“那条……半机械巨龙就是你造的,没错吧?”瑞吉的问题让我吃了一惊。
 
“是的,很可能是我一生的巅峰之作了,”屠戮医生自豪地说,底盘转了回来,而机械臂则飞快地运作着,“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那个可怜家伙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衰竭。红眼把我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连飞都飞不起来,他的生命每分每秒都在流失。红眼给他提供了包括一双新眼睛在内的一系列部件,只要求他用一半的宝石来交换。”他若有所思地喃喃,“再看看如今的他,甚至比巅峰时期更强壮,更迅猛,更强大,更致命。”
 
“如果他这么渴望新生,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拼命?”
 
“亲爱的,你说得就好像他想一心求死一样,”屠戮医生说,机器底盘上的履带转动着,把他从实验室一端带到了另一端,“但事情完全不是那样,他压根没得选。”
 
没得选?红眼奴役了一条龙?
 
我听见了几声爆炸和魔能武器的急速开火声,这些声音听上去是从我们上一层传来的。
 
“你应该明白,红眼才不会在无尽之森养那么强大、那么危险的生物,却不给它栓上缰绳,”半机械医生解释,对马上就要波及到我们的战斗充耳不闻,“所以在我们给他换上一颗更新更好的心脏后,红眼交代我在心脏旁边放置了一颗矩阵破坏蹄雷。一旦红眼发出信号,那条龙就会原地关机。”那根像狮鹫利爪的机械爪合在了一起,发出咔咔的响声,“就这样。”
 
“简直……太可怕了,”瑞吉倒吸一口凉气,“而且特别愚蠢,他现在亲蹄创造了一条恨透他的超级无敌巨龙。”
 
“恨透他?”屠戮医生笑出了声,“才不会呢,那条巨龙爱死自己的新身体了。再说,红眼还没有幼稚到就此安于现状,他用来囚禁巨龙的牢笼可极尽奢华。”又是一声爆炸的巨响,炸得几片瓷砖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连灯都闪了好几下。这次,就算是这个半机械医生也不得不有所行动了,“好了,现在请恕我失陪,我要把这间实验室封锁起来了。我很快就会迎来一位新患者,而我们不能被打扰。”
 
突然,一阵十分耳熟、带着危险气息的古典音乐开始从内部通话频道中流淌而出。过了一会儿,接踵而至的是红眼的声音。正是我熟知的那个上了年纪、被废土世界锻炼得无比刚强的男声。
 
“现在,我们备受爱戴的稀客终于大驾光临了,我觉得我有义务让你感到宾至如归。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没错吧,秋叶?”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愉悦,就仿佛整场战争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与鲜血,其程度都比不过在大门上的几声轻叩,“我欣赏你的审美口味,小秋。我能叫你小秋吗?奥塔维亚(Octavia)在此曲后再无更出色更完美的表演录音了,这一点我当然也很同意。没错,我知道她技艺高超。毕竟从小就在听。”
 
接着他无法自抑地用更温和、还带着一丝嘲弄的口吻补充了一句:“毕竟,她是一只陆马。”
 
我们匆匆离开之际,半机械医生又补充了一句:“他甚至还允许他留下了自己所有的宝石!”
 
*** *** ***
 
大教堂,地下四层。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那个我确信我们需要到达的目的地。门上的标志表明这一层是用来做“元小马测试(Meta-Pony Testing)”的。主门上刻着这样的标语:我们共入天国,我们同下地狱。
 
斑驳的棕色岩石构成了一面面墙壁,上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分泌了一层厚厚的粘液。
 
瑞吉厌恶地做了个鬼脸,“这鬼地方真是一层比一层糟糕。”
 
“元小马测试,你们觉得是什么意思?”灾厄问,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其实知道答案,却又打心底希望自己想错了。
 
“我觉得它意思和你心里想的差不多,”我郁郁地回答。
 
这次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然而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穿过面前这扇紧锁的保险库大门。附近的墙上安着一台通行终端。那台终端依然不是什么云制终端,而是一台普通的、能让我施展蹄脚的好终端。
 
“听你们之前的口气,我觉得你这个潜入计划不该这么顺利才对,”瑞吉一边评论,一边抽出配枪检查弹量,“我不是在抱怨什么。只是,我觉得如果再不开枪射点什么,我都要忘记怎么开枪了。”
 
统一,密码是“统一”。我感觉被糊弄了,他连设密码都不走心啊。
 
输入密码后,我就有权限浏览终端里的内容了。第一项是解锁开启保险库的大门,但在这一项的下面,我惊喜地发现还有几条科研日志。好奇心促使我打开了第一条。小瞥一眼后,里面的内容又驱使我打开了其他几条。
 
日志#5
这他妈完全是在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我现在不得不放弃整个操他妈的强制进化药剂实验。天杀的红眼想给实验研究定个“新方向”。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就好像你做个他妈的煎蛋卷用不着杀死几个死鸡崽子似的。
 
我告诉这个未来的天神,诱导因子的影响能力可能不仅仅是基因性的,然而我他妈难道是全能的吗?我他妈的不过是个科学家而他是个被光环笼罩的红毛侦察兵,真是他妈秀才遇上兵了。
 
得,现在他又安排我去研究他那些日了他妈的操蛋石头就好像我没事可做了一样我难道看上去像个他妈的地质学家
 
日志#4
通过两年以来积累的实验成果,我写出来的实验报告能比一张他妈的卫生巾还干净。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就好像一只小母马坐到了马粪堆上,然后还要你帮她把下面都舔干净。
 
从实际操作来看,强制进化药剂的起效过程主要分五个阶段。前三个阶段在我的研究日志里都有详细记述,最显著的变化就是辐射对实验对象的良性与恶性影响,以及实验对象对辐射明显增强的耐受性。
 
辐射诱导的自我再生,甚至四肢再生,都是在第一阶段开始,再生效率在第二阶段呈指数型提升。
 
而在实验对象达到起效过程的第三阶段,其身体暴露在辐射中后会变得强壮迅猛,和那种“发光尸鬼”或“超级天角巨兽”现象的初级形态有些类似。实验对象的自我修复能力大大提升,自然老化的进程就此停止。
 
第四阶段包括潜在的生理结构改变,这是为第五阶段也就是最后一阶段的来临做准备,即完全变形。用一只小马来举例,他的身体和大脑将会长出必要的神经结构,以便在第五阶段可以使用新产生的独角和(或)翅膀,此时其他次级结构也会发生改变,这是对一种不明显但更根本性变化的支持,两者相互辅助,这样他妈的一只天角兽就诞生了。
 
然而就是在这个阶段,所有的事都会像快速灌肠一样变得一团糟。强制进化药剂从来不会照着这些阶段按部就班起效。第四阶段最令马欣慰的副作用,可以被描述为“幻肢综合征”。实验对象的这种假性感官体验,通常是持久而剧烈的幻痛。第四阶段的实验对象通常会因此寻求更多辐射,或者直接被逼成他妈的疯子。在更多情况下,两种情况会一起发生。
 
现在真正的问题就在于第三和第四阶段之间难以通过的那个独木桥,还有我所坚信的“诱导因子”。
 
首先,有证据表明,仅仅只一只小马暴露在足量的强制进化药剂中,就能让其跨过第三与第四阶段的阈界,这种事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极少数个例成功出现的第三阶段稳定试验体,全是在无法重现的自然条件下产生的。这他妈糟透了,因为只有稳定的第三阶段个体才能为屠戮医生提供他夸口的“能力强化”试验的机会。
 
其次,我已经确定,要成功达成完全变形,只有充分的暴露完全不够。它需要在整个过程中加入一系列“诱导”。拿现存的天角兽来说,这种诱导就是“女神”提供的。这究竟是某种定向培育的产物,还是环境性的自然反馈,现在还尚不明朗。好吧,只是对傻逼一样的我不明朗而已。红眼自从有了这个“模板复制”理论后,就基本上听不进去任何他妈的其他理论了。
 
顺便写一句,我恨死楼上那个违反自然规律的杂种了。你应该知道,当一颗蹄雷把你腿炸断,把你整个下半身都炸得粉碎,你就该知道你已经接到死神的召唤了,赶紧直接他妈的给我去报到吧。
 
日志#3
我操,又失去了一个助手。这次不是因为实验室事故了不是因为这码子事,而是因为那个无可救药的垃圾玩意儿决定背叛我,带着他操蛋的蝎尾狮情结,去另一个什么鬼地方进行自己脑残的“研究”了。
 
这次轮到我给他擦屁股了。他是个很得力的助手尤其就他不需要睡觉这一点来看。如今我需要自己解剖实验对象#128和#129了更别说还要自己给那盏该死的油灯添油又是一件浪费我宝贵时间的事。我估计从明天开始,我就会想念那个该死的杂种了。
 
不过他身上的恶臭就另当别论了。
 
说到恶臭,他们终于要装新的废物处理槽了。屠戮那边的槽明天就开始装等到他们在那边装完,过来给我装之前,估计还有他妈一个星期。我发誓那贱逼红眼肯定故意偏心那个半机械混账
 
接着他就下这儿吵着要成果了。说什么已经受够不停往我这儿送小马过来,结果只看见他们和垃圾一起被丢出去了。就红眼能他妈瞎逼逼,好歹老子的研究还能派上点用场。
 
混账东西。
 
日志#2
终于把强制进化药剂的配方完善好了。如果那只叫暮光闪闪的疯马在记她那些笔记时能他妈不那么强迫症,我早就完工了。现在我们终于把这档子破事解决,楼下的伙计可以开始成罐配制那些琼浆玉液了。不过我还是没想通那个自负的红眼要他妈那么多干什么他想在里面游泳吗?
 
实际上,如果他真这么做,事情就有趣多了。我很情愿看那个老不死的整个身体都变成浮肿畸形癌细胞浑身扩散的肉团。那可真太他妈滑稽了!
 
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取得初始数据。18%的实验对象呈现稳定明显的起效反应。尽管不算最理想,但我还是得说,这数字还是比我们理论上的预期值他妈好太多了。我们完全没理由不扩大实验规模。
 
我助手对我们其中一个失败的跨物种实验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还用说嘛,我衷心希望我们所有跨物种的实验都失败。毕竟强制进化药剂是专门为小马设计的。但其他生物表现出来的实验效果,可以继续达成更有启发性的实验结果。
 
然而,我助手感兴趣的那项实验能达成的实验成果几乎微乎其微。事实上,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结果。其他生物体的测试都至少会有一定的反应现象,大多数都剧烈而致命但也说不准是我在那只蝎尾狮体内注入的浓缩麻醉剂起效了。强制进化药剂在那个无论他妈什么玩意儿的鬼东西身上不会起任何作用,除非你说我助手被气到爆炸的模样也算一种实验现象。
 
随便一说,我已经预定了一套更方便的废物处理系统。我们这底下有几条通向峡谷的通道我们为什么不利用它们排掉这里臭气熏天的垃圾呢?
 
日志#1
今天接到了新项目。他妈的,也该到时候了。我上一个实验项目完全是无意义的一团乱。为什么整个世界都他妈的一直浪费我他妈宝贵的时间呢?
 
尽管如此,我对这项目还是有种不错的预感。红眼这个高傲自大的蠢货拿到了一些战前部长的配方,配方记述了制造腐质的那些狗屁原材料,就是“女神”用来制造操蛋天角兽的玩意儿。
 
目前为止,五个实验对象有四个都呈现出极其怪异的身体扭曲死亡反应但剩下的那个?十分有希望,没错!
 
入口处标记的头衔,和粘合胶博士(Doctor Glue)私密文件夹所写的文件名一样,元小马项目总负责。
 
我从终端机前退开,感到浑身一阵寒冷与僵硬。“实验对象#129,”我哑着嗓子喃喃道。为了红眼,这只小马在实验中谋杀了一百多只小马。可能双倍于此,可能还有其他动物。他用腐质把他们折磨致死。
 
我感觉一片血色的暗影慢慢渗入视野中,一股暴虐的欲望随着每次心跳愈演愈烈,这种感觉,是我自星克镇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的,我的每根神经都烧起来了。
 
我打开视觉强化魔法——几乎都没注意到它发现的新标记,或者说,连它在我发现“101号避难厩”后发出了提示都没注意到——向终端机输入了开门信号。我真希望粘合胶博士就在这扇门后面。因为我接下来就要把那货当场射翻在地,先枪毙个五分钟再说。
 
大门应声而开,呈现出门后房间一片难以名状的可怖景象。这是一个放满粘合胶博士那些畸形可怕、被大卸八块的实验副产物的地下墓穴,固定安装的零星油灯照亮了内部,那些油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冷冰冰地挂在那里。
 
房间里有脑袋被巨大肿瘤包住的小马,有内脏被大量癌性增生物生生从体内挤出来的小马,有融化成一滩韧性十足、冒着泡泡的粘液的小马,这些元素组合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糟糕透顶的医院鬼故事,我们只能从他们可爱标志的残余部分认出他们曾是小马。真是一层比一层糟糕。
 
古典音乐的旋律同样被传到了这里,与此地的恐怖景象形成了变态扭曲的对比。在这种地方播放这种音乐,简直是对音乐的亵渎,我觉得我再也没法好好欣赏奥塔维亚的演奏了。
 
瑞吉娜·冷酷之羽早已在角落中不停干呕起来。我想把眼睛紧紧闭起来,这样就看不见那些恐怖的景象了,但恐怕我闭起眼后,我依然能看见它们在我眼前萦绕。于是我用哔哔小蹄盖住脸,双眼死死盯着屏幕。
 
视觉强化魔法捕捉到我们前方有大片红色的光点。
 
“老天爷,”灾厄低声说。他早已甩下自己的兜帽,双眼惊恐地盯着一具全身骨骼曾因为急速生长、而从发黑变黏的肌肉毛皮中穿出来的尸体,“咱觉得那一个生前是一只狮鹫。”
 
瑞吉脑袋抬了起来,走到尸体旁边,把嘴中的呕吐物吐干净,胸口沉重地起伏。“什么?……怎么会?”她的话和我的心不谋而合,让我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为什么?”她转向灾厄,“怎么会有小马做得出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咱也说不好,”灾厄开口说,看上去像吃了一惊,接着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但如果用咱的挚爱薇薇的话来说,任何能做出这种事的小马,都已经不能再被叫成‘小马’了。”
 
几个声音从墓穴前方传来,在墓穴中回响,那些声音有一个听上去很耳熟。
 
“散开!”秋叶上校命令,“那个胆小鬼往这边跑了。如果你们找到了,别开枪把他打死,打伤就好了。你们想怎么好好教训他都行,但最后,那个杂碎要归我处置!”
 
灾厄也认出了那个声音,他大睁眼睛,在斑马斗篷的伪装下消去了自己的身影。我溜到墙边,身体紧贴着墙壁,而瑞吉穿过一具具尸体,就地躺下装起死来。这时两个英克雷士兵从墙角处转过来,从我们身边小跑而过。就在他们刚刚经过的一瞬间,瑞吉站到了他们身后,举起了自己的枪,但接着又垂下了枪口,任由那两个士兵消失不见。
 
“潜入任务,”她抱怨,“我用我所有瓶盖打赌,我马上就会后悔这么做。”
 
*** *** ***
 
“给我滚出去!把你们他妈几个长痔疮的臭屁股从老子的实验室挪出去!”
 
粘合胶博士冲着把他包围起来的四只小马怒吼,他们有三个明显是英克雷的精英护卫。我们能透过实验室门上的安保玻璃窗看见他们。粘合胶是一只灰白毛皮、长着邋遢不堪的碳色鬃毛、全身皱巴巴的老雄马。他的可爱标记就是脏话。
 
身边,瑞吉娜正怒火中烧地试着用爪子开锁。我自己本可以轻易把锁撬开,但我深知一旦把门打开,她就会一个箭步冲进房间,用双枪把他们全突突了。然而要想这么赢,我们必有伤亡。
 
我身后是地下墓穴,左边是石制的拱道,其后楼梯的尽头是边上装着终端机的保险库大门。我想象不出门后房间的样子,但天角兽的零散记忆告诉我,红眼的囚犯们就在那儿。脑中的小马气鼓鼓地指出,我们离那儿只有咫尺之遥,然而我们接下来在这里却不得不分分心。
 
但分心的理由还是很充分的。
 
“不,不,我觉得在我部下把你们老大绳之以法前,我们得和你相处一阵子,”那只身着华丽玉色硬质装甲的小马回答,他的装甲做工精湛,乌木镶边,拥有虹彩青铜与纯铜共铸而成的圣甲虫状的装甲片。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谁,那个声音绝对错不了。
 
秋叶上校一边漫不经心地讥笑,一边在粘合胶用来制造梦魇的实验室中四处踱着步:“以防他一转头又回到这儿来。”
 
我眼下站着两个罪大恶极的刽子手。这个房间邪气之重,阴气之广,让马简直喘不过气来。说句实话,我又何尝不想进去二话不说先突突一圈呢,或者再恶毒一点,要是房间里有足够的血液,我能铸一座断头台,给里面每只马都来个透心凉。这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的一刹那,脑中的小马顿时就被吓呆了,但更多是因为这个念头过于诱惑了。
 
“开什么玩笑?”粘合胶博士顿时炸了毛,把我的注意力又拽回到窗口那一边,“你他妈刚刚说什么?”
 
“我说的什么你已经听见了。”
 
“红眼才不是我的老大!”他二度炸毛,浑身因怒火颤抖不止,“再说,他不会回来的!”他补充了一句:“所以你他妈最好赶紧把你们那帮傻马小分队塞你菊花里夹好,撒着欢儿滚出老子的实验室!老子还有重要的科研工作要做,你们完全就是在浪费老子宝贵的时间!”
 
“随你怎么说,”秋叶没在意他说的脏话,他穿过化学实验室,从沿着墙边放置的一排装满动物死尸的笼子边走了过去,然后停在了一台我认不出的仪器前。
 
瑞吉娜低吼着在门上重重锤了一下。“狗娘养的,”她咕哝,抽出一把卡吉的地狱犬之刃,“我他妈明明可以破门进去,刚刚撬的哪门子锁?”
 
我感到灾厄靠在了我的身上,他口中叼着一支适配小马的改装版地狱犬能量步枪。我把小麦金塔飘了出来,接着又停住了:“等等,我有个好主意。”
 
瑞吉娜也停了下来,尽管还带着一丝怒气,但她的声音却如打磨过的钢材一样温和细腻:“好,小皮,听你的。”
 
“离它远点!”粘合胶博士的怒吼在房间中回响,“那是非常易碎的仪器。”
 
秋叶上校稍稍用了点力把前置控制板拉开了,我听见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粘合胶博士咆哮着向上校冲了过去,结果被护卫们用力拦住,一把按在了地上。
 
“哦豁。”
 
我把突击卡宾枪飘出来,插入弹匣,接着把斑马隐身斗篷脱了下来递给了瑞吉娜:“你们俩,后退至少两条走道。”
 
“老天,小皮,你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我考虑,如果这些子弹是被迂回魔法附过魔的,那么就能直接透过那扇门,以及他们的装甲,”我告诉我的伙伴们,“只需要一波扫射,他们就会被全部摆平。”
 
“如果它们没被附魔,你就会暴露咱们的位置,把上天之怒全引到自己身上。”
 
对呀,的确是个问题,瑞吉娜的表情表示她也有同样的顾虑。
 
“你们俩藏好了,我会把他们引开,”我告诉他,“加强型隐形小马还在我这儿,等把他们遛得够远,我就启动,然后绕一圈回来找你们。”
 
我回头看向那扇窗,对他们的站位和视觉强化魔法指示盘上的红点进行比较。如果用这件武器的话,我能在使用辅助瞄准魔法的情况下打出几轮五发点射,而且我得先把穿装甲的小马们放倒。
 
这时,秋叶拿出一块扭曲变形、发着蓝光的金属块,我的呼吸顿时停止了。“这?这就是你所谓的重要研究项目?”那难道是……?
 
上校接下来的话验证了我脑海中最黑暗的恐惧:“你在为红眼研究星耀金属。”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我不确定到底是哪一点让我更恐惧:是红眼对星耀金属的兴趣,还是粘合胶博士那些实验可能会带来的结果,还是秋叶对星耀金属非常了解,以至于能一眼就认出那种金属。
 
“别碰那个!”粘合胶博士命令,在护卫们的压制中挣扎,“离我他妈的实验远点!”
 
秋叶把露娜旧盔甲的碎片丢到了两只前蹄之间。“你拿这玩意做什么呢?从上面刮点粉末喂给小马吃,然后看他们有什么反应?”秋叶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喜怒分明了,“还是说,你在用这种金属制造半机械小马?红眼体内装的就是这种东西吧?”
 
瑞吉娜走到我身旁,斗篷披在她的肩上,但她没戴兜帽,这样她就能和我对视。“别开枪,小皮,”她轻声说,把爪子按在突击卡宾枪上,“让我来吧,算是为了卡吉。”
 
房间里,粘合胶博士啐了一口:“你他妈是智障吧?那个英他妈什么玩意就是让你这种马当官的?你们选官的标准,就是比谁脑子里比其他马多塞了几口大粪吗?哪个他妈的智障会把这种他妈成分不明,还他妈奇怪得一逼的外星金属放到自己他妈的身体里去?我都不敢相信会有马愿意用这种东西来做盔甲。”
 
他缓了口气,接着又冷笑:“再说,半机械手术室在上面那一层,你们这些臭傻逼。讲真,你们这些死马的安乐针其实早就该打了吧?”
 
我看向瑞吉娜,她此时看上去真像她的哥哥,我能从她身上看到他的影子。接着我想起了他被一个英克雷士兵射中,倒下死去的样子。他死于我领导的行动中,而她向我要求的事,是把她自己也置于同样危险的处境中。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权拒绝吗?
 
我突然感到突击卡宾枪重了好多,尽管在我的念力中它是没有重量的。
 
“大不了,我们石头剪刀布定胜负好了,”瑞吉这个建议让我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我困惑地看着她,就好像她在说斑马语。“这是狮鹫的游戏,”她叹了一口气解释,“石头胜剪刀,剪刀胜布,布胜石头。我赢定了,你们小马只能出石头。”
 
她的话我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见鬼,”灾厄甩下兜帽,我看见他已经把飞火雷霆组装好了,就放在蹄子前面的地板上,“你们谁也别想自己留在那儿。”
 
灾厄从我们之间穿过去走到门前,用一只蹄子狠狠砸着窗户。“嘿!小马哥!我有事和你谈谈!”他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接着他转身冲我说:“快跑。”
 
地狱之门打开了。
 
“灾厄?”秋叶上校转向了窗口,从声音中可以很清楚地听出,他被自己认出来的天马吓了一跳。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迅速对他的部下命令:“把那个叛徒给我抓过来!活要见马,死要见尸!”
 
精英护卫接到命令后便一跃而出,转身冲着门射出一大波魔法光束。门板在炙烤中发出亮光,而大厅中一下子充满颜色类似的电浆光芒——感觉就像是站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鬃毛里一样!——门板很快就开始融化,周围的石质结构开始发光,发出嘶嘶声。门附近的空气变得尤其炙热,融化的门板和魔法物质散发出来的浓重恶臭,慢慢盖过了地下墓穴中传出的血腥味、尸臭味和腐肉味。
 
瑞吉娜把突击步枪从我的念力中抽了出去,一下子指向那扇融化的门开始还击。各种武器和战斗鞍的开火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被枪声盖过的大提琴古典乐此时变得细不可闻。视觉强化魔法指示盘上的一个红点熄灭了。
 
我把小麦金塔飘出来,用指示盘辅助瞄准,等待门板化得够多,这样我就可以开火了。门板发出的亮光,几乎要把我的眼睛都给照瞎了。
 
灾厄可不需要等。他一个飞身从门口撤了回来,用一只前蹄把飞火雷霆从地上踹了起来,用嘴牢牢接住。飞火雷霆的开火声几乎要把空气撕开,我指示盘上又一个光点熄灭了。
 
门板终于垮了下来,走道中顿时被无数致命的魔法光束充斥。我在楼梯井中匍匐着找掩护,只来得及开上一两枪。灾厄和瑞吉娜压低身子,在粘合胶博士一蹄造就的怪物“实验”品后面找着掩护。当一发光束击中瑞吉的右臂时,她的皮肉一下子烧蚀一空,只留下一个烧焦发黑的小伤口,她不禁痛苦尖叫出来。狮鹫的突击步枪掉在了地上,倒在了一堆变形的肉块和形不可辨的肢体之间,她从自己医疗品中找出一瓶治疗药剂,眼泪从眼中汹涌而出。
 
我看见她用喙衔着一瓶治疗药剂,头向后一仰,大口大口把魔法药水灌进肚里,同时用左爪抽出她的一把配枪。然而这是魔法伤害,我这么想。就最好的情况来看,她身上肯定会留一道可怕的疤。更别说,她有可能永远也无法随心所欲耍出自己标志性的双枪流招式了。
 
只要我们能从这场恶战中活下来,“永远”一词指代的时间估计也不会太长。
 
我转身看向房间入口。三个精英护卫有两个已经倒地不起。灾厄调转了飞火雷霆的枪口,把它直接对准了自己的亲哥哥。
 
失去了护卫看守的粘合胶博士一跃而起,用牙齿叼着那块星耀金属,大步从灾厄哥哥身边跑了过去。
 
上校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门那边的灾厄。玉色魔能装甲后部一个武器舱盖突然弹开,里面升起了一座小型炮台,瞄准了粘合胶博士。炮台上搭载的武器莫名有些眼熟,是由发蓝光的金属和一颗发光的能量核心组成的。
 
秋叶上校的弑星者向粘合胶博士开了火。不像敬心的那把,这把枪发出的能量光束是无情的橘色,立刻就把粘合胶博士燃成了一团火球。
 
上校甚至都不需要刻意瞄准。泽妮思说得对,那种武器本身就渴望杀戮。
 
瑞吉娜靠在用来作掩护的浮肿尸体后面,和剩下的护卫交着火。一道蓝色魔法光束击中了她的后背,把她打得晃了一下,却没能击穿她的鹰爪护甲,有两个英克雷士兵从我们后面跑了过来。我转过身,打开了辅助瞄准魔法。
 
砰!砰!砰!
 
有一个立刻倒下,另一个向我转过身,她的多联装水晶机关炮发出的七彩密集火力逼得我不得不转移阵地,其中一发从我脖子后面擦过,近得把我皮肤都烫出了水泡。我都能闻见自己鬃毛烧焦的味道。
 
我开火还击,把她逼得低身躲到来时的墙角后面。在我重新装弹时,广播中的古典乐被切了歌,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灾厄?”薇薇问,语气中透着一丝忧虑。我的天马朋友倒吸一口凉气,由于震惊和忧愁的双重作用,他的飞火雷霆掉在了地上。
 
秋叶把外星武器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亲弟弟。
 
“薇薇?”灾厄问,瞬间忘了周遭的一切,“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有瑞吉和另一个护卫看上去没被广播传出的嗓音影响。事实证明,灾厄为她改装的双枪是有实力击穿英克雷装甲的。那个英克雷护卫全身多处早就血流不止了,他把一张化学实验桌踹翻,以此作为掩体和狮鹫互相开着火。
 
“我邀请她来的,”红眼用冷静、漫然的口吻说。秋叶一下子转向红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开了火,把一个广播扩音器轰得稀烂。“别担心,灾厄,她和屠戮医生……”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字眼,“……相处得很好。”
 
我很快就会迎来一位新患者,而我们不能被打扰。
 
红眼……要害我的朋友?为什么?他想让我分心?还是想用她达成什么目的?
 
 那只半机械疯马到底要对薇薇做什么?脑中的小马大喊,我把身子探出掩体,尽可能长时间地压制住那个英克雷士兵。泽妮思又怎么样了?
 
还有丧火呢?她一直在保护她们红眼对她做了什么?
 
“好了,好了,上校同志,你这么乱射一通是杀不了我的。”
 
“你在哪儿!”秋叶咆哮。似乎作为回答,我能听见这房间外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扇门应声而开了。
 
“你自己过来看吧,”红眼提议。
 
灾厄把飞火雷霆捡了起来,猛地一个转身,一枪把那个刚要重新开火的英克雷士兵的头盔射穿了。身着硬质装甲的天马随着一声闷响倒在了地上。
 
“你们继续前进,”他对我喊道,“咱去找薇薇!”
 
秋叶愣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自己任务比谋杀自己弟弟更重要。他转过身,一溜烟飞远了。
 
“他要逃掉了!”瑞吉喊,对着那只战略转移的天马开了几枪。她射出的子弹在他玉色的装甲上尽数弹开,发出了耀眼的火花。
 
“你跟着灾厄!”我回头冲她喊,又转过身向楼梯井底部的保险库大门跑去。
 
*** *** ***
 
下方满是装满强制进化药剂的发光巨罐,上方布满了金属窄道。
 
这个处于红眼大教堂地下最深处的房间,几乎就是“女神”在马波里基地那个房间的翻版。在罐与罐之间甚至还有窄道连接,走道尽头是一个基座,上面是一个杯子。每个巨罐里都装满了发光的液体,整个房间都在那些液体散发出来的带涟漪波纹的幽光中闪烁。这就是红眼的神化大厅。
 
打开楼梯井底部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只小马大小的平台,就像一个跳水台一样,让我可以看到下方房间炫目的景象。在从数条狭窄的走道中钻出来后,这个房间突如其来的空旷感成功唤起了我心中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噢,空旷恐惧症,又见面了,老朋友。
 
我真的被这种混杂着一种强烈既视感的眩晕感折磨得够呛。若不是这地方最近才竣工——若那些金属部件并不闪耀如新,若地板还有那些我记得一清二楚的填满碎石的水坑——我都要开始担心我们下方就有一枚野火炸弹亟待爆发了。
 
其中一个巨罐上方,悬着一只巨大的牢笼,像装满糖果的糖果罐一样装满了独角兽,他们就连颜色都像五颜六色的糖果一样。
 
光是黑进终端机就花了我两分钟。如果不是我一直都在否认自己,其中的一分半其实是不必要的。讲真,如果你的名字被其他小马设成了终端密码,有多大可能性会是好事?
 
终端里存有粘合胶博士最后一篇科研日志(日志#6)。这篇日志是个音频文件,所以我把它下载到了哔哔小蹄中。现在,我开始播放它,同时用念力将自己包起来,向那只牢笼飘去。
 
“一般来说,我他妈超恨实地考察报告。这种破事本该留给部下去完成。完全没有理由说,我必须要去这个粪坑一样的小马国转一圈,这样才能完成我的工作。
 
但也仅限于一般来说。这次,我他妈真为我没有其他可以信任委派去做这种事的马感到非常高兴。我发现的东西……十分重要,不能让那些穿实验服的智障们把它搞砸。对红眼那片神秘石头发源地的调查,真他妈遥遥无期,但最终还是我引到了那个叫斑马镇的地方,就在那里,我找到了一大块金属,我坚信那就是他妈货真价实的外星金属。我迫不及待想把那玩意带回我的实验室了。”
 
我越过那些巨罐。牢笼中至少关了二十多只独角兽,没有一只在动。
 
“我找到它的时候,在它身上好好查验了一下围绕陨石展开的一些主流理论。我说的不是那些斑马口中的疯言疯语,而是由那些在他妈露娜蹄下工作的小马得出的结论。各种观念之间的分水岭,似乎就在‘这陨石不过就是一颗石头罢了’和‘陨落的星体是从他妈的外太空来到我们世界的某种他妈的恶灵容器’之间。因为,他们觉得,像无序存在肯定也有一个来处。并且他们指出,斑马文明就是在一场流星雨后陷入长达数世纪的杀戮和斗争中的。
 
这些言论,不用说,简直他妈的蠢到家了。斑马并不需要某种天外恶灵来使他们国家陷入混乱和战争。我是说,说这些话的小马亲眼见过斑马吗?我在陷坑的乱斗中见过一只斑马,她就是我斑马一族认定为天杀的野蛮动物的有力论据。真正的未解之谜,其实是他们他妈开始到底是怎么建起一个他妈的文明的。”
 
我靠近牢笼后,能看见那些被关起来的小马在缓慢地呼吸。他们并没有死,但全部都失去了意识。我猜,他们肯定被下了药。我无法想象倘若他们是自然入睡,又怎能在同一时间一起睡着的。我暗暗向塞拉斯蒂娅公主祈祷,感激着。
 
若是来这房间中进行援救的是其他小马,这场援救行动完全不可能完成。然而我并不需要把这些小马叫醒让他们一起行动,只需要用念力带出去就行了。
 
“我向红眼提起了那个关于恶灵容器的旧理论,结果就连他也笑起来了。‘如果里面真有精灵,’他告诉我,‘也是进步之灵!’
 
看着我的研究成果,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和那个杂碎达成共识。事实上,和红眼一拍而和,让我想用生锈的柳叶刀把自己的内脏剜出来。
 
无论如何,这两种观点都和他妈的真理大相径庭。根据我自己的分析来看,的确,陨石是带来了一些东西但带来的可不是什么蠢到家的邪恶星体恶魔之类的操蛋玩意。这种东西更像……一种瘟疫。一种进到我们生态系统后变了异的病毒。这么说也不算准确,但总比那些什么星体恶灵,什么不过是块该死石头之类的理论靠谱多了。
 
也不怪他们把整个世界都炸了,那时候的小马都蠢得跟马粪一样。”
 
当我意识到他先前说的斑马是泽妮思后,我的五脏六腑像是扭在了一起。我对粘合胶博士的遇难一点也不感到遗憾。一点,也不。哪怕是身上一根毛,都不会对那个恶心的马族渣滓产生一丝怜惜之情。
 
然而红眼却雇了这个怪物做事。
 
就在我的蹄子落到牢笼顶部的一瞬间,主干金属走道尽头的门滑开了。我当即缩成一团,缩得尽可能小,尽可能不引马注意,红眼穿过那扇门跑了进来。
 
他孤身一马。当他进到房间里后,他从疾跑转换成小跑,最后变成了闲庭信步。不去想自己刚刚过来时的狂奔,不去想正在自己大教堂上空肆虐的战火,红眼此时看上去简直可以说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他的鬃毛和皮毛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脖颈上系着一条厚厚的围巾,他黑色的101号避难厩斗篷在他身后慵懒地飘动。
 
门关上了。我眼看他停下脚步,四下环视了一圈,接着激活了哔哔小马上的隐形小马,忽的一下子消失不见。
 
我立刻感到既警惕又可笑。红眼正和我同处一室,而我却不知道他在哪里,要干什么。再说了,我自己也有一个隐形小马,为什么还要把自己贴在笼子顶上呢?相比他的那个版本,我这个还更好。
 
我激活了MG隐形小马二型,把自己也伪装了起来。
 
时间掐得真准。
 
那扇门再次打开,秋叶上校紧跟着冲进了房间。他拍打几下翅膀,飞到这个神化大厅的上方,以天马敏锐的视觉俯瞰着整个房间。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粗声说,“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我向你保证,我这是有意为之,”红眼的声音从十多个扩音器中飘出,“现在既然我们都在这儿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亮光,一些魔法能量沿着墙壁铺展开去,盖住了地面和天花板。是天角兽护盾!
 
秋叶上校转过身,只见一只暗绿色天角兽正坐在门外,而另一只紫色天角兽,刚把自己传送到护盾外,又用自己的护盾把她们两个包了起来。我抬头一看,又在我刚刚进来的那扇门外看见两只一模一样的天角兽。
 
“好,你很显然已经如愿让我入了瓮了,”秋叶承认,飞到了窄道上,“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的宏图伟业到底是什么?”
 
接着是一阵沉默。我开始摸索笼子上的锁在哪儿。终于,我发现了。那把锁在笼子底部,若是把它撬开就会让笼底一下子打开,那些无助的独角兽将会尽数掉进下方巨罐绿紫相间的漩涡中。
 
它的作用可不就是这样嘛。
 
红眼再次开了口,这次语气中没有一丝不悦,反而透着实实在在的惊讶:“你这是……这是在请我作个演讲吗?”
 
才不是呢,我这么想。他这是请你把时间全部浪费在长篇大论上,等你的隐形小马耗尽了,一现出真身,他就会把你干掉。
 
“这么说你会成为新的‘女神’,”秋叶看着那些巨罐猜测,“是这样吗?你想取代被你杀掉的那个?”
 
“这么说……也对,”红眼承认。
 
“这又和独行天马计划有什么关系?”秋叶催促,他一边冲着空气说话,一边盯着窄道下面,搜寻着那只藏起来的陆马。
 
“哦,关系可大了!”红眼宣称,很显然已经准备好作一场长篇演讲了,“你也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进去的路。”
 
“哦,真的?”身着玉色装甲的天马顿时来了精神,“说说看?因为据我所知,这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你是在说大话。”
 
“不可能?才不是完全不可能!”红眼的声音从十几个扩音器中流淌而出,“有几种东西是可以穿过天角兽护盾的,即使是最强大的那种护盾。比如念力传输、心灵感应、某些巨龙的魔法。最重要的一点,护盾被迂回魔法强化过后,那些被设为可以通过或传输过去的小马也行。或者,你也知道,还有与那些小马有充分亲属关系的小马。”
 
“说的没错,”秋叶赞同,“云宝黛茜没有子女真是可惜了。”
 
“啊,然而云宝黛茜并不是独行天马计划总部的护盾唯一允许通过的小马,”红眼反驳,这次轮到他让秋叶洗耳恭听了,“还能让公主们通过!”
 
等等,什么?
 
“我相信,你之后想亲自去周游各处可就难过登天了,”秋叶指明,“如果拿之前那个‘女神’作为参考,的确是这样,你根本就动不了。”我猜他肯定正在头盔后面不停翻白眼吧。
 
 “没错,但我能通过心灵感应控制众多孩子中的一个,她会像装满我意志的容器一样去占领核心总部。”
 
秋叶又开始搜寻红眼了:“如果你觉得你那些天角兽的劣品有任何一个能穿过护盾,那你就真是错得有些悲哀了,有几个早就已经试过了。”他在房间中来回搜索,那件外星武器也跟着来回转动。
 
“我知道,”红眼的声音几乎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她们毕竟是我们派过去的。我得承认,夜瞳的失误的确让我感觉前功尽弃……”
 
夜瞳?通过名字把宿主的模样回忆出来,的确费了我一点时间。夜瞳是皇家城堡中的那个天角兽疯子,那只受黑皮书影响的天角兽,她的脖子上还戴着露娜头骨做的项链!她就是“女神”和红眼派去横穿独行天马计划核心护盾的天角兽?最后还失败了?
 
这……虽然过程无比曲折,但事实上,还是让我得到了很多问题的解释。
 
“……也正是由她的失误,我发现了‘女神’的天角兽之所以过不去的原因,以及我需要的东西。就像你说的,她们是天角兽的劣品,是有缺陷的——她们欠缺了一些作为天角兽至关重要的东西。她们和纯正的天角兽大相径庭,比如说塞拉斯蒂娅。”
 
仿佛是想安抚一下维持护盾那几只天角兽的感情,红眼又善意地补充了一句:“这不是她们自己的错;而是她们原型模板的不足。”
 
“你说什么废话呢?”秋叶问,把整个房间都看了一圈,每个巨罐后都检查了一遍,现在又落回了中央的窄道上。
 
“如果你能充分理解你们最高议会试着去结盟的那个存在,就能理解这一点了,”红眼责难,“‘女神’的本质部分,是由四只主要小马的灵魂构成的。那些小马,反过来又给天角兽提供了复制所遵循的大致模板。”
 
红眼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很明显,在他的隐形小马耗尽,或者在现状被其他突发情况改变前,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所以我把注意力放回到那些独角兽身上。
 
他们看上去很健康,没有受伤,甚至伙食看上去还意外地很不错,比吠城那些奴隶来说好太多了。这让我想到,他们中有几个可能是自告奋勇来的。如果是这样,他们要么是狂热的信徒,要么就是思想观念被严重误导了。
 
我还注意到,他们每只马都戴了一个闪着小红点的颈环,每一个颈环都被锁死了。
 
“不幸的是,”红眼继续说,“那些模板小马缺乏了一定程度上必不可少的多样性……”
 
对了,她们都是雌性。“女神”对此本有一个解决计划。那个计划就包含了一本非常邪恶的书。
 
“……她们还都是独角兽。”
 
噢,这一点我倒真没想过,但我猜应该也没错。暮光闪闪、崔克茜、葛丝塔和玛赛克:全是独角兽。
 
哇!我脑中的小马快脱缰了!
 
“要创造出能穿过护盾的天角兽,模板就需要达到一定程度的……统一。”
 
小马的每个种族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年轻红眼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耳语,每个种族都不会比其他种族更伟大或更重要。这是对我们生存至关重要的三角格式塔法则,三角上的每个种族都必不可少。
 
噢,惨了。
 
 “创造一个新神所需的模板,需要三个种族共同构成,”红眼揭晓了谜底,“这就意味着,我需要找一只天马和一只独角兽,他们需要在身心和灵魂上都足够强大,这样他们在新的神体中才能和我一起掌握主导。”
 
“我们会和彼此进行深入的了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妈的,真的惨了!
 
秋叶上校看上去被吓呆了,接着便无法自抑地发出一阵嗤笑。“什么玩意?”秋叶上校大笑,“你想让我和你洗一次鸳鸯浴吗?”
 
他慢跑到平台的边缘,“还是说你考虑把我像崔克茜一样丢下去?”他扇着翅膀,把自己飘在走道上方炫耀着。“没错,”他加上一句,抢先给还没问出来的问题作了答,“我自己也是做过研究的。”
 
“我也是,”红眼告诉他,“可怜的小秋叶啊,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被夹在一个完美的孩子,一个失败的孩子,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之间无法呼吸,所以你只好在唯一的路上走了下去:那就是成为一个出色的孩子。”
 
“你有驱动力,有野心,更别说还有满满的魅力和强大的意志力,你就这样成长为一支大型军队的领导者。成长为你们整个国家高层领导的一份子。然而……这一切都源于你对认同感的渴求。”
 
秋叶悬在半空沉默半晌,接着缓缓地说:“你懂个屁。”
 
“这种认同感并不是源于你的父亲,再也不是了。你现在是其他小马的忠实仆从,那些小马的权力比你父亲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然而,纵使你有这么强大的权力,你依然不过是一只主子指哪儿就咬哪儿、等着被拍头摸肚子的狗,”红眼残忍地逗弄,“这就是你为什么是个完美的模板,作为一只模板小马,你拥有一个强力的灵魂,但却永远没有胆子挑战我真正的主导权威。”
 
整个房间几乎陷入完全的死寂,只有秋叶飒飒地振翅。
 
“不好意思,红眼,”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假装的快活和释然,“但你输定了,我不会听你这个妄想狂的疯言疯语。”他径直向基座上的那个杯子中看去,“找其他小马去吧。”
 
杯子突然发出一声噼里啪啦的巨响爆炸了,原来是红眼引爆了藏在里面的矩阵破坏蹄雷。秋叶上校的特制装甲一下子死了机,伴随着一声叮铃哐啷的脆响,他倒在了平台上,全身动弹不得。
 
红眼关掉了自己的隐形小马,出现在不到两米远的窄道上。他走上前,用蹄子轻轻推了推那个失去行动能力的英克雷领导。
 
“我得承认,你确实让我很惊讶,”红眼毫不吝啬地说,“我本来只想让英克雷送几只天马到我蹄上就好,但你反应过度地像个疯子一样,正好在我放松警惕的空荡摆了我一道,”红眼把脑袋垂到秋叶的头盔边,“虽然不得不承认,但我的确花了很多工夫,尽量减少你们英克雷毁天灭地的猛烈攻势给我造成的损失。”
 
“你尊以为圣,翘首希冀的东西,”秋叶低吼,被困在自己装甲中动弹不得,就像和我初遇时的铁蹄一样,“你苦心计划的,无非就是把一整个国家的粮食付之一炬。你的狂妄自大把所有天马置于严重的饥荒和全体饿毙的危险中。你在尝试变成小马国历史上最恶贯满盈的杀马刽子手,这样你就能向所有小马许诺,你能带给他们一个朗朗晴天了!”
 
女神在上,这不就是我在做的事吗?我的计划和这个可以说是差不离。这就是计划的代价吗?相较于这些代价的残酷性,我给废土上小马带来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帮助,一下子就显得苍白无力。
 
“要复兴小马国,”红眼直截了当地回答,“牺牲是无法避免的。”
 
他话中的冷酷触动了我。的确,我同样也在计划夺取独行天马计划的控制权。英克雷需要被推翻,而薇薇也没说错:只有当你把罪恶的源头彻底根除,才能彻底停住罪恶的车轮。再说,废土上的小马理所应当重新看看塞拉斯蒂娅的太阳,重新感受太阳的温暖,重新去期盼那些只有晴天才能带来的东西。
 
但和我下方那两只小马不一样,我并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家伙。有些我深知的东西,红眼和秋叶未必知道,那是一个能够逆转全局的东西,它能让我有可能在不造成可怕伤害的前提下圆满完成自己的计划。我知道的那个东西,就是“小马国花园”。
 
“尽管到了最后,英克雷的整个行动……或者说,的整个行动……完美契合了我的意图,”红眼轻声地幸灾乐祸,“你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大恶棍,当我解决你后,我们整个新的神体都会普天同庆,把我奉为救主。”
 
秋叶上校开始骂骂咧咧:“或许我才是笑到最后的马!”
 
“有趣的是,”红眼打断秋叶威胁性的咒骂说,“四只小马在‘女神’中形成了模板,但她们在组成‘女神’的时候,其势力并不是四足鼎立的。‘女神’本身由单独一个头脑、一个意志所主导。而那个意志并不是四者中最强大的。绝不会是,要不然‘女神’会被暮光闪闪主导。然而,占据主导的是崔克茜。不仅仅是崔克茜,还是神通广大的魔法表演者崔克茜,四者中最有魅力的一个。”
 
“我会和一个有舍身救世信念的殉道者,以及一个怯懦的杀戮机器共享一个神体,”他得意地笑道,“我对我做主导的可能性,还是挺自信的。”
 
红眼将目光投向牢笼:“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什么?我脑中的小马都给吓结巴了,我……可是……噢,算了吧。她的脑袋挫败地低了下去。我把隐形小马关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土上另一个避难厩居民。
 
红眼向我投来一个微笑。
 
“你想都别想,”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看你咯,”他回答道,让我吃了一惊。
 
“等等……你这是在让我自己选择吗?”
 
红眼走到金属窄道的护栏边,一只蹄子放在了上面,凝视着下方巨罐中五颜六色的漩涡,“当然。”
 
“为什么?”我需要知道答案。
 
“因为我会花很长时间和他作艰苦卓绝的斗争,”他把自己脑袋向秋叶垮下来的身体那儿偏了偏,“我可不想和另外两只模板小马同时为敌。而且我想,若你真的选择留在这儿,你更有可能用你的神力,以你兼爱好施的处世规则,切实去帮助整个废土,而不是用狭隘的复仇计划把我推翻。最后一点……”
 
红眼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你不像他,”他一边说,一边朝秋叶的方向甩了甩尾巴,“你并不是必不可少的。”
 
我眨眨眼。他用我的名字做终端密码,而现在他跟我说他其实并不需要我?跟我说我其实并不那么特别?我感觉释然的同时又感到自己被扎了心。
 
“那个笼子里有二十五只独角兽,”他指出,“二十五个我精挑细选的优秀独角兽模板的好苗子,我只需要其中一只就行了,然而你……”他困惑地打了个响鼻,“你却是实实在在的优秀独角兽模板。当命运把你在最出我意料的时候放到了我面前时,想想看,那时的我该有多么震惊。一只不仅拥有作为一个强力模板的所有优秀品质的独角兽,她不仅会为了成为神体一部分而自荐,并且在她治理下,我们的新小马国将会真正变成一个更好更富饶的国度。”
 
“我这是在赌博,关于这点,我总是心知肚明。无论我作多少研究,定多少计划,安排多少后备计划,我的一切努力总难免会因为一副坏牌输个一干二净,而你让我能够把我的赌注抓得比我想象中的更紧。”
 
我的思路在他这一通高谈阔论后只锁定了一个词:自荐?“我凭什么要……”
 
“因为如果你拒绝我,接下来发生的事你不会想斗胆一看的,”他简洁地说,“你也知道秋叶是哪种马。你绝不会冒险让他有机会浮上神体的表意识、掌握主导的。就算不是他,你不认识的第三者,或许也和他一样坏。”
 
“你刚说过,他不可能挑战你的权威,”我哀伤地提醒他。
 
“你说的没错,”红眼告诉我,“但我可不是那只亲蹄治理小马国的小马。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对我们创造的那个世界来说,是一个罪无可赦的怪物。在那个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治理小马国是你的工作,想起来了吗?”他咯咯笑道,“再说了,同时操纵日月和天气已经够让我分身乏术了。”
 
我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亲爱的,”红眼大笑,“你觉得在你接管我的工作后,我还会对你有什么计划呢?我的军队和追随者们不会因为我交代他们去做,就去对一个新领袖忠心耿耿,但他们会对一个全新的我,对我新神体中的每一个部分忠心耿耿。”
 
我的脑子晕成了一片。
 
“讲真,小皮,你真的花时间好好考虑过我说的话吗?还是你觉得我说的都是骗你的?”
 
我感觉我整只马都是木的,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了时空之外,就好像整个世界成了一个我无法触及的遥远地方。我被缚在了与世隔绝的茧中,只能透过朦胧的纱网审视现实世界。
 
当红眼一只后蹄跨过护栏之际,我突然回过神。
 
“别动!”我命令,把小麦金塔飘出来对准了他。
 
“你在开玩笑,”红眼向上看着我,惊愕渐渐化作了轻蔑,他直勾勾盯着指向自己眉心的枪口,“你在开玩笑,是吗?”
 
“并不,”我严肃地告诉他,“我要选第三个选项。这个选项中,我不用担心在神体中治理的小马会怎样,因为神体根本就不会诞生。”
 
“开枪!”秋叶低吼,我们俩都没有理他。
 
“你认真的吗,小皮?”红眼问,“你愿意把小马国所有小马都放逐到废土上吗?让他们经受又一个两百年的无谓拼搏、过着饥肠辘辘的艰难生活……最终因为废土掠夺者的一次心血来潮,或一次怪物的袭击,让所有小马一起走向死亡的终点?他们需要你,小皮。若是我们不领导他们,他们会何去何从?如果没有我们的带领,他们会变为何物?”
 
“他们不需要我们,不需要一个神来施与他们救赎,他们可以给自己带来救赎。”
 
 “我欣赏你的信念,小皮,你是那么……幼稚,但现在是时候成熟点了。”
 
是吗?我刚刚太过天真了吗?“不,”我慢慢地说,尽管不知道我的思路和话语会飘向何处,“或许……我想……是时候让他们成熟点了。”
 
我想到了那些坐享魔法硕果、却不用来帮助其他小马的暮光学会。我想到了那些因私心的驱使而掠夺其他小马、把旧日科技收入囊中的铁骑卫。我想到了愿意和奴隶贩子交易,却不愿改善近在咫尺的老苹果鲁萨那派令马悚然的贩奴乱象的新苹果鲁萨。
 
“是时候让废土的小马别再那么自私自利、目光短浅了,是时候让他们去关心自己的同胞了,是时候让他们挥起自己的蹄子,打造一个我为众生、天下为公的世界了。是时候让他们为了他们自己和自己的子孙,齐心协力去建设一个更伟大更美好的未来了,并不是因为他们被强迫这么做,而是因为他们想要这么做……”
 
我想起了生命之花的话:这就是我们帮忙的方式。
 
“……是时候让所有小马对废土说‘滚开’了!”
 
我想起了那些苹果骑卫,以及铁蹄在二号避难厩的讲演:今天,你们必须做出抉择,你们的信条效忠于谁。放下这耻辱的行动,加入我,重新践行你们的信条,保护小马国的公民
 
我想起了敬心的广播:我这里还收到了更多的消息。从碎蹄岭到喙灵顿的各路英雄已经联合起来,共同对抗着来自天空的梦魇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好像心中掀起了一阵飞奔万丈的雪崩……“我觉得他们想要这么做,已经准备好去这么做了。我们已经让他们看到,重建一切并不是不可能。我已经……”我已经什么?我知道我已经什么,我已经成了一个楷模。敬心一直把这个观念灌进我的脑中,让我不得不洗耳恭听是一回事,但将它亲口说出来、承认它,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知道我平平无奇,但我的名望已经演化成了某种强而有力的东西。
 
“……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光明使者了,”我终于脱口,把敬心的原话掺进了我的想法里,希望听上去没有那么狂妄自大,“我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好吧,我还不能说已经做了一切。我还有一张大牌要打,但我先得把这儿的事了结了,跟他把这事了结了。
 
“……现在,红眼爸爸和小皮妈妈是时候从他们的路上滚开,让他们自己成长了。”
 
天,我的思绪飘得也太放空自己了吧?噫,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机能紊乱的一家子了吧。我在脑子里早就和红眼离了一万次婚。
 
红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上去被完全逗乐了,不停对我刚刚莫名其妙的小演讲大笑,“亲爱的小皮,在亲眼目睹一切后,你真不该这么去相信。如果那些小马配得上你这样的评价,早就会开始这么做了。如果真的这样,他们从最开始就根本不需要我们。”
 
他向下盯着那潭发着光、打着旋的液体。“如果我们不介入,让他们放任自流,他们会再次陷入把他们困在小马国废土两百年的相同轮回中。小马……”红眼打了个响鼻,“小马从未改变。”
 
“我们犯了错,”我反驳,“小马们犯了错,我们都会犯错。我们都有缺陷和弱点,但当我们团结一致,我们就会更加强大。”我感到了鞍包中部长们给我带来的慰藉的重量,“而团结一致,我们就能变得更好,”我们需要变得更好,脑中的小马加上了一句,“因为我们是小马。”
 
“真是印象深刻,”红眼跨坐在护栏上嘲讽,“甚至还有点鼓舞士气呢。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要洗个神化澡了 。”
 
我警告性地抬起小麦金塔:“退回走道上,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不,不,你不会,”红眼淡淡地说,“两个原因,其一……”他用一只蹄子把围巾扯开,露出了里面一个颈环,和那些独角兽脖子上的颈环一样,“……因为我戴着这个。”
 
我困惑地盯着他,小麦金塔的枪口微微向下降了些。
 
“爆炸颈环,”红眼解释,“斑马曾经把它们戴在战俘的脖子上,然后把他们放走。他们会等那些战俘靠近其他小马,然后,轰!
 
我感到一阵反胃,向下看着那些笼中的独角兽,他们每只马脖颈上都戴着一个死亡陷阱。
 
“这些特制的爆炸颈环是相互关联的。如果其中一个颈环被解除掉,或佩戴颈环的小马死亡,那么,轰!所有小马都会被炸上天,”红眼咄咄地凝视我,“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他们。”
 
视觉加强魔法发出的提醒让我意识到,附近有一个新信号,和这些爆炸颈环处于同一频率。每次我都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红眼……
 
但如果出现他计划之外的意外状况又怎么办?如果秋叶先前瞎猫碰上死耗子,在这个节点之前就把他射死了呢?轰,仅凭他戴着的玩意,他就以一个令马反感的全新水平,把我身下这些独角兽的生命变作了他蹄间的玩物。
 
“你得在同一时间把所有颈环都解除才可以,”他告诉我,“就你?你或许能用念力一心多用,同时在二十多个设备上进行精细操作还绰绰有余,但你的拆弹技能有多高呢?”
 
他说得对,妈的,他说得对!
 
见鬼,我连个蹄雷陷阱绳束都解不开。
 
“再说,如果你真执意要选这个选项,早就冲我开枪了。”
 
我真的,真的恨死红眼了。
 
这真的就要发生了。我……我真的要这么做吗?脑中的小马告诉我,我不能就这样让红眼获胜,但听上去更像是小孩子在斗气,像是某种偏执的自傲心理。我不能把这些独角兽就此牺牲掉,哪怕是为了废土的未来,更别说是为了如此自私的目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和我的初衷真的并没有多少区别,是吗?
 
不,其实区别很大。
 
我一直尝试把希望带到废土上,把一种实实在在的黑暗涤荡一空。我愿放弃自己的一切,把它们尽数献给小马国的小马,哪怕是放弃敬心。我并未试着得到什么,并未试着把自己置于高位,称帝为王,然而这就是红眼的目的所在。
 
“再说,我蹄上还有你的朋友,”他提醒我,“毕竟,这招永远用不烂。”
 
“我朋友怎么样了?”我严厉地问,“泽妮思呢?你对薇薇做了什么?你……”
 
“别担心,”红眼向我保证,“她们没事,所有的都是。我派了我最好的紫色天角兽把她们请过来了。她给她们开了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你不做什么蠢事,她们就会一直平安无事。”
 
“好极了,她们全都孤立无援,生死全仰仗我的抉择,”脑中的小马打了个响鼻。红眼低估我朋友们的坏习惯真的得改改。
 
我心中想着我的朋友们,他们对此会做何感想?对此会如何议论?问题的答案像一桶冰水一样把我浇了个底透。
 
铁蹄不会同意的,铁蹄之所以加入我的队伍,是因为我代表着一个做更好的事、做更好的小马的机会,他至死都在追随这个信念。哪怕我只是对红眼的提议略加考虑,他都会对此彻底嗤之以鼻。我对他亏欠太多,我理应做得比这更好。
 
又一次,我回想起和他坐在一起,遥望友谊城海港的场景。我又意识到,因为秋叶上校的命令,那个住满了小马的城市已被毁烧殆尽,被从地图上抹去了。接着我又想到,我自己不也屠了一个小镇吗?我怎么能让毁灭星克镇的小马成为小马国的统治者?我审视着自己犯下的错误,自己造成的伤害。干酪杰克、派对时间曼他特。我无法就此坐到公主们曾经的位置上!
 
红眼觉得我是无法信任其他小马掌握这样的权力。而我深知,我是无法信任自己。
 
红眼被我的品质吸引,无论是堕落的一部分还是真实的一部分,他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他从来都是这样。
 
但是红眼不理解的一点——也永远无法理解的一点——就是友谊。单枪匹马,我们弱不禁风,只能任自己被失败的宿命随意摆布,但若是广交益友,团结一心,我们便所向披靡。我们彼此相互扶持,我们愿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让彼此免受自己的弱点所害。哪怕是相隔海角天涯,我也心想着自己的朋友,心想着他们的品质。忠诚、善良、坚韧、谦逊。红眼的提议从他们的面孔前飞散开去。
 
红眼跳了起来。
 
我集中精神。
 
一会儿后,红色皮毛的雄驹在我魔法的包裹下飘了起来,一直升到了笼子的顶部,和我的位置达到了相同水平面。他四条腿在半空中无助地蹬踢,挣扎着想要下去。紧接着红眼沉沉叹了口气,头垂了下去。
 
“我忘了你还有这招,”他承认,再次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个哀怨的眼神,“为什么?”
 
“因为废土的小马应当有一个比我更优秀的统治者,”我告诉他,“也应当有一个比你更优秀的神。”
 
视觉强化魔法指示盘突然被激活,显示出一大群红色的光点。
 
“你忘的事可不止这个,”我们下方传来声音,秋叶保持了那么长时间的静默,让我都忘了他还有意识了,“剪刀胜布。”
 
戴着英克雷头盔的地狱犬把入口的天角兽撕成了碎片,他们的爪子轻而易举就划开了紫色天角兽的自卫护盾,天角兽的护盾顿时崩溃。更多地狱犬从墙壁、天花板、甚至是地板上破路而出。至少有一个不幸的地狱犬从其中一个巨罐的正下方开凿,让那个大罐开始慢慢泄露。
 
地狱犬胜天角兽。
 
“不!”红眼惊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铺垫了数十年的计划毁于一旦。
 
一阵沉重的闷响把整个神化大厅震得抖动起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重击我们上方的大教堂一样。这是一次全新量级的大轰炸,阴日号,我意识到,开始用自身搭载的最重型的武器对要塞进行轰炸了。
 
其中一个地狱犬冲上了金属窄道,抽出一把魔能步枪开始射击了。紫色的脉冲光束击中了红眼,把他带着疤、没有可爱标记的后臀烧蚀出了一个盘子大小的口子。他在震惊中目眦欲裂。
 
红眼就要死了。
 
操!
 
我救不了他,他几秒钟之内就会死,死后还要把我们一起拉去殉葬。
 
一阵惊恐中,一个灵感出现在了我的脑海。我把MG隐形小马二型从哔哔小蹄上拆了下来,换上了中心城的广播设施,把它调到我能调到的任何频率进行广播,最后我打开了它。
 
当被死亡腐蚀的噪音充斥整个房间时,我的脑袋都要炸了。一股邪恶的力量把我的独角牢牢钳住,我的魔法顿时崩溃,把弥留之际的红眼掉到了下方的巨罐中。我的眼睛开始流出鲜血,下方的独角兽在痛苦中呻吟。秋叶也在自己的装甲中尖叫起来。几个地狱犬低吼着,倒在地上扭动身体。大多数正试着把自己的头盔给扯下来。
 
更多光束射入房间。其中一道射进了笼子,把一只被注了镇静剂的独角兽直接融化掉了,那些发光的粉末纷纷扬扬,落入了下方强制进化药剂的大池中。
 
爆炸颈环并没有爆炸,就像在斗云号上的那样,中心城的噪音完全充斥了整个颈环信号的频道,阻止了引爆信号的输送。
 
我再次关掉广播,掏出一瓶治疗药剂,迅速灌了下去,接着用念力把独角兽们包起来,专心对付牢笼的锁。我们在这里太过暴露,我得把我们救出去!
 
神化大厅在越来越多的闷响中战栗,大教堂要被炸成灰烬了。
 
“把我也一起带走,”秋叶上校命令,“救救我!”
 
“让你的地狱犬带你走吧,”我回头喊出声。
 
“它们没收到这样的命令,”他承认,语气似在恳求,“我的大副正在把这里变成大弹坑。”而地狱犬是可接受的战力损失,它们接到的命令没有自我保护的指示。
 
锁应声而开,笼底打开了,剩下二十四只小马就飘在装满泛着涟漪的强制进化药剂的巨罐上方。
 
“你看,我很擅长处理炸药,”上校讨价还价,“可以指导你拆除那些颈环,只要你走的时候把我带上!”
 
我怒视着那个毁掉了中心城废墟的幕后主谋,那个谋杀了繁星闪闪的凶手,那只下令追捕猎杀自己亲弟弟——我最好的朋友的小马,那只派遣闪电天马来追杀我们的小马,那只下令袭击友谊城、攻击新苹果鲁萨以及更多城镇的小马。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告诉灾厄的哥哥。
 
“什么都行!”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弑星者的电池爆炸!”我命令。粘合胶博士曾表明过,大教堂底下有许多通道。地狱犬的破坏导致腐质已经泄露进去了,一旦这个房间被摧毁,那些上百万吨的高纯强制进化药剂会渗入周围的环境中,无尽之森又会变成何等糟糕的模样?我都无法想象这会对小马国造成什么影响,这会比一次超聚魔法打击更具杀伤力。
 
光是把这个房间摧毁是远远不够的,整个房间需要被原地蒸发。
 
*** *** ***
 
我的脑袋还在砰砰作响,脑子想在头盖骨上开个口逃出去。我的耳朵和鼻孔中,温热湿润的粘稠液体潺潺而出。我饱受摧残的独角拼命抗议,撬开最后一个颈环消耗的精力,比我当初飘起一节车厢还要多。
 
颈环应声而开,我最后一次关掉广播,重重靠在墙上。我们身处粘合胶博士的实验室废墟中,我的目光慢慢扫过每只独角兽。我每拆一个颈环,都会把广播打开几秒钟,但这些伤害的叠加影响依旧极其可怕。我的治疗药剂已经喝完了,其中四只小马也没能活下来。
 
脑中理性的部分(换句话说,那些没从我耳朵里淌出来的部分)告诉我,我救了二十多条性命。一共就二十五只小马,五只中只有四只没救活,听上去还算可以接受。
 
我脑中的小马却在低声饮泣,为没能救出的每一只小马默哀。
 
我们上方强有力的闷响让部分天花板都要撑不住了,尘土和石块从上方如雨而下,这让我意识到我还没有真的把他们救出去。在我们逃出生天前,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延缓他们的死期。
 
我用哔哔小蹄擦了擦眼睛,让它上面沾染了一抹鲜红。我的目光转到秋叶的身影上,他还被困在自己独特的玉色装甲中动弹不得。我拒绝帮他重启装甲,直到他完成他在这场交易中的任务。我可不想被那件外星武器烧成灰,以此作为对我出蹄相助的报答。
 
我低身爬到他的身边,注意力转向那件外星武器:“好了,处理了这个炸弹,我就放你出来。”
 
卸下外星武器,操纵它的能量核心比我想象的复杂太多了。它对我大声宣告,让我意识到敬心是多么技艺高超。我感到自己都心花怒放了,但却几乎肯定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她的脸,我对她的自豪之情,和令马伤感的现实夹杂在了一起。
 
都是因为时间不够,时间从来就没有够的时候。
 
这个蹄制炸弹嗡嗡被激活了,爆炸颈环卸下的电池环绕着弑星者闪着明亮橙光的能量核心。我设好了计时器,把它飘了出去,飘到楼梯井的下面,把它径直飘向神化大厅。我对那个房间太了解了,连看都不用看就能直接把炸弹放进红眼的杯子中。
 
我花了十分钟。上方的重击摇撼着整个房间,但我觉得阴日号没那么快炸到这么深。
 
“好了,”秋叶上校说,“重启我,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转向了灾厄的哥哥,这个废土的屠夫。把他放走……他是否会造成“更多”伤害不是问题所在,会造成“多少”伤害才是。若我放他走,会有多少小马因此失去生命?
 
我顿悟了,嘴角泛起一丝决绝的浅笑。我向他俯下身,用念力把他的面罩抬起来,这样就能和他目光相接了。秋叶的眼睛是火一般的榛木色,像极了灾厄的眼睛,这个想法将我的心灵击得生疼,但它们却染上了深红色,眼角有鲜血蔓延而出,鲜血把他的毛发粘结在一起,在他的头盔里汇集起来。
 
“关于我,你还有一些事需要明白,”我悲哀地告诉他,“我不是诚实元素的承载者,但我认识她,而且我爱她。”
 
我飘起小麦金塔,秋叶双目圆睁。
 

 
我向后退了几步,把苹果杰克的配枪放进了枪套,然后把房间幸存的二十只小马飘了起来。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红眼的一个倒影(萍琪镜子迷宫的灵魂之镜这么告诉我),但我用来比较的小马完全没有选对,我并不是红眼。
 
我是苹果快餐。
 
*** *** ***
 
当我飘着二十只依然没知觉的独角兽疾驰而出时,我的朋友早已在陆龟号上等我了。
 
“好了!”灾厄高呼,“扇扇翅膀,好戏即将开演!”
 
大教堂已化为一摊碎石,徒留几个兵营的残体还完好无损。阴日号正用它的多色能量机炮轰击地面,把地下的建筑粉碎一空。雷霆之首本身已经身受重创,浓重的黑烟从多处弹孔中涌出,它四周雷暴云的隆隆声不再像之前那样稳定和谐了。巨龙和天角兽已经没了踪影,所有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红眼军士都鱼贯进无尽之森。我觉得,等待他们的会是磨牙吮血的生物。
 
灾厄把所有伙伴都集合在了陆龟号上,包括我们朋友和阴日号上被我们救下的囚犯们,再把陆龟号转移到一艘坠毁的“猛禽”云舰构成的天然掩体中。从被撕碎的船体来看,我猜它是被那条巨龙亲爪击毁的。幸运的是,哔哔小蹄还存有陆龟号的定位标签,所以(在一阵短暂的惊恐后)我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陆龟号。
 
“秋叶呢?”我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赶到后,灾厄问。
 
“他没能活下来,”我到底还是决定不要娓娓道来,只好简言,“红眼也是。”
 
灾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这样最好,真的,”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天空坦克的驾驶舱。
 
我头痛欲裂,脑袋中的砰砰声都能和阴日号的轰炸相媲美了,伴随每次强有力的轰鸣传来的刺痛感都令我不禁咬紧牙关。我需要我的朋友、一张床、以及一瓶和我差不多大的治疗药剂。
 
我打开后车门,突然被拽了进去,被紧紧抱住。“小皮,你去哪儿了?我真担心你!”
 
一股释然席卷了我的全身,我也将她紧紧抱住。“我去学怎么玩石头剪刀布了,”我告诉她,想着自己留下的那颗来自星星的炸弹,那玩意儿如果还没有炸的话,现在随时都有可能会炸。“而我出了石头。”
 
我越过她的肩膀,透过她的鬃毛注意到那个白化地狱犬熟睡的身影,我的释然顿时被一股令我鬃毛倒竖的警惕感取代。尽管陆龟号内部已经马满为患,其他小马依然拼命缩着身子,避免碰到那个动物。我希望薇薇的法术对他还在起效,把他麻得不省犬事。我的目光在他的身体上游移,最终落在了那条闪闪发光的机械腿上,那里几个小时前还什么都没有。
 
“你为了帮那个地狱犬才主动当了俘虏,对吗?”我闷闷地说。
 
“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中,”生命之花走向瑞吉,开口道,角上的猩红色光芒和包着瑞吉残废手臂的光芒相辉映,“泽妮思在小屋里,我对她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了,而我们又不敢贸然移动她。幸运的是,天角兽看上去似乎并不在意。”
 
他们把她独自留在那儿了?
 
“丧火在那儿看护她,”生命之花加了一句。
 
好吧,我想起了自己在吠城的经历。那么她并不孤独,对此我还算可以接受。
 
“没错,而灾厄非常英勇神武,”薇薇娇声说,“你们真该看看他奋战的样子!那些押送我们的英克雷地狱犬连一点取胜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脑袋好疼,疼到要炸了。
 
我走向一只背包,在里面翻找治疗药剂,而灾厄已经把挽具绑好了。
 
“那个玩意儿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突然问,探头透过那些装甲窗向上望去。
 
我转过身,把自己脑袋从天空坦克敞开的窗口向外伸,抬头看向航行在早已化为乌有的大教堂上空的那个巨型雷霆之首。一艘遭受重创的“猛禽”云舰融入了阴日号的雷暴云中,第二艘随之驶来,身后拖曳着羽状的滚滚黑烟,为了泊靠在一侧正挣扎着长时间保持住平稳的高度。第三艘“猛禽”云舰的身影在黑烟中若隐若现,从远方接踵赶来。
 
赶来的速度快得令马发指。
 
我四下看着,数出了四艘坠毁的“猛禽”云舰。其中三艘很明显是被那条半机械巨龙毁掉的,而剩下的一艘是被大教堂装备的防空炮击毁的。最后剩下的,就是斗云号以及去追斗云号的那艘。
 
我把耳机飘出来,鼓足勇气,把广播调到英克雷的内部交流频道,时刻准备在它发出第一声静电噪音之际关掉它。然而,我只听到了一只雌驹的声音。
 
“‘猛禽’斗云号!这是雷霆之首阴日号!如果你再不回复,我们就要把你从天上打下了!”
 
没有回复,阴日号上的几门机炮转向了那艘战舰袭来的方向。
 
“‘猛禽’斗云号!关闭你的引擎,这是最后的警告。”
 
那艘“猛禽”云舰并没有关闭引擎。相反,看上去正在提速。
 
“老天!”灾厄叫出声,“那只大鸟是要把它撞穿啊!”
 
阴日号开了火,但为时已晚。那些超级强化的魔能光束把斗云号打得浑身是孔,让它血流不止,然而它却依旧保持航向,丝毫没有减速。
 
我紧盯着它,眼睛越睁越大,意识到自己此时看到的是怎样一番景象。那艘“猛禽”云舰真的在流血!粉红的蒸汽从它的伤口中倾泻而出。
 
“猛禽”斗云号里面全是粉雾!
 
阴日号终于停止了炮击,试着驶离阵地,然而那艘巨型战舰的速度和敏捷度都如同乌龟。一个新的声音——是一个沙哑的男声——伴随着一种几近超自然的力量在军事频道中炸响:“为了中心城!”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爆炸,“猛禽”斗云号猛烈地撞上了阴日号。那个登舰的入侵者把舰载的所有炸弹都搬到了战舰的前端。爆炸把阴日号遭受撞击的那侧的雷暴云席卷开来,把移动围困平台一侧撕了个大口子,那艘“猛禽”云舰就像一根毒镖一样深深扎进了更大的战舰的核心里。
 
我看到一个小马模样的黑影从斗云号的尾部飞了出去,振着蝠翅飞远了,天马们正从那个受了致命伤的雷霆之首上蜂拥而出,弃船而逃。
 
陆龟号的正下方,大地开始移动,紧接着向下塌陷。我制作的炸弹爆炸了,一声不响地把我们身下的大地化作蒸汽。大教堂的整片废墟也随之塌入一个巨大的陷坑中。
 
无需再催促灾厄了,他早已扇着翅膀把陆龟号带入半空,驾着满载囚犯的坦克和我飘在后面的二十只独角兽逃命似的飞走了。我转身坐下,透过后门向外凝视,喝着治疗药剂。
 
*** *** ***
 
我们马上就要回到泽科拉的小屋了。
 
我听到一声枪响,勇射反器材步枪射出的子弹穿透了驾驶舱,击中了灾厄右翅的肌肉,把他给击残了,我听到了他的尖叫。陆龟号坠落了,直直撞上了树冠。我被甩到后门上的瞬间,念力魔法也崩溃了,被我飘着的小马掉进了下方的森林。
 
我的身体撞到一根粗枝上,巨大的冲击直接把它砸断,也把我的肋骨撞断了几根,小腹撞出了淤青,肺里的空气被撞得一丝不剩。我在树枝间翻滚跌落,感觉就像正被一帮掠夺者毒打。我的右后腿重重撞在一根树枝上,听见了一声脆响,随之袭来的是火烧般的剧痛。我背部向下重重摔在地上,视觉强化魔法闪着警告提示,接着我就陷入了昏迷。
 
我醒来的时候,薇薇正仔细观察我,她的独角发着光,正集中精力治疗我骨折的后腿。瑞吉站在我身旁,受伤的手臂挂着绷带,从她脑袋到后臀有一道长长的划伤,鲜血从中潺潺流出。她紧盯着前方,目光如刀般锋利。
 
我看到了一套蓝色的硬质装甲,接着又是一套,还有一套。我们被闪电天马包围了,而他们正在激烈争吵,我周遭全是说话的声音,其中有两个声音是灾厄的。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灾厄的声音问。
 
“你是不是掉进了那种蓝色的植物里,勇射?”灾厄用挖苦的口吻回应,“咱本来觉得它最多只会烧掉你的羽毛,但完全想不到它把你脑子也给烧掉了,让你居然想变成我!”他渐渐提高声调,“你见过咱吗?见识过咱在下方的生活吗?
 
我转过头,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血流不止、脏乱不堪的灾厄,紧盯着自己穿着闪电天马装甲的映像,后者战斗鞍的反器材步枪正指着我挚友的眉间。
 
“勇射,退下,”堕天命令,走上前站到灾厄的身边。
 
“去他妈的,”那只像极了灾厄的小马吼道,“我们任务还没有完成。”
 
“的确是这样,”烈慧反驳,走到了真灾厄的另一侧,“但我们的任务不是他,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
 
“给我闪开!”勇射浑身颤抖着叫喊。她们并没有挡住他的枪口,但他看上去并不想在她们与他为敌的时候开枪,“这次任务我们不能失败,这次任务我不能失败!”
 
“如果你扣下扳机,砸在我们蹄里的就不只是任务了,”喷流开了口,声音低沉丰润,就像黑巧克力一样丝滑,“事情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
 
“你们都出了什么毛病!?他是我们的死敌!神枪是叛徒!”
 
“‘神枪’?”灾厄说,由于失血,他有点摇摇晃晃,“妈的,你难道就一根筋到连面前是谁都认不出来了吗?”
 
我身边响起一声尖叫,所有小马转过身,只见瑞吉娜·冷酷之羽沉重地倒在了地上,胸口赫然出现了一个大豁口,青烟从中袅袅升起,她眼中的生命之光正迅速消散。
 
完全就像她双胞胎哥哥那样。
 
“不!”我的耳朵向后耷拉,呜咽了出来。
 
“谁开的枪!”堕天吼道,但谁都没有开枪。我看见一根细小的蓝色卷须缠到了瑞吉的右后腿上,其余的卷须正冲我和薇薇而来。
 
应该是卡吉在这里,而不是我,瑞吉娜曾这么说过,她还说过哪些我没用心听的话呢?
 
“不!”我叫出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念力把我们三个裹了起来。薇薇反应也同样迅速,护盾施在地上,把那些蠕动的藤蔓困在了底下。
 
这种事别再发生第二次了!我不能像失去她哥哥一样再失去瑞吉了。这次薇薇就在我们身边,生命之花也在,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生命之花!”我喊道,但他先我一步,对狮鹫施了维生魔法,阻止她进一步走向死亡。
 
砰!
 
我向枪响的方向转过身。
 
灾厄嘴中衔着小麦金塔,烟雾从枪管中冒出。他的另一个自己,勇射,没有受伤,正打算试着反击,但枪没有响。灾厄刚刚开的那一枪把闪电天马的战斗鞍击毁了。
 
勇射咆哮着向灾厄冲去。
 
砰!
 
勇射立仆,紧紧握住自己被射残的前蹄,其余闪电天马走上前把他团团围住。
 
灾厄把小麦金塔吐了出来,怀着歉意地看着他们。“咱觉得这种事到底还是躲不过去了,”他郁郁地说,“来无尽之森是咱的主意。对这种情况咱自己也没有具体的计划,毕竟咱也没想到咱会对自己的蹄子开枪。”
 
*** *** ***
 
我们走了好远才回到泽科拉的小屋。薇薇的护盾在我们前行时一直在我们身下闪着光。从废墟到无尽之森的这段路,又有十只我救出的小马遇害,大部分是独角兽。
 
那些幸存下来的小马,有四只怀着抗拒的态度离开了我们。毕竟,红眼本来不可能死,他会成为一个神,会把“统一”带到全世界。最后还和我们艰难跋涉的小马也是又累又怕,一路上不发一言。
 
我们也没马想说话。唯一的声音,只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小马在护盾上行走发出的沉重蹄声、以及白化地狱犬每走一步时机械腿发出的嘎吱声。他也和我们同行到这里了,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闪电天马帮我们找到了我们坠机后散落在森林中的那些小马。让他们去抗击英克雷还为时过早,但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会退居二线,不再帮英克雷卖命了。堕天答应我们,他们会在战斗尘埃落定后“和我们联系”。
 
他们也同样帮我们寻回了装满医疗物资的背包,半数物资在坠机后依然安然无恙,而大多数,都被用在了治疗坠机导致的创伤上。
 
闪电天马们离开后,追踪也和他们一同飞去了。
 
红眼被打败了,一去不返。秋叶被打败了,一去不返。然而现在,我却没有一丝大获全胜的感觉,我感觉我只是成功把失败最小化了。
 
我需要做得更好。我们面前,还有纳瓦罗基地和独行天马计划。与此同时,英克雷正计划对吠城发起猛攻。灾厄向我保证,上校的死并不会阻止他们的脚步。他们有令在身,早有另一只小马被精心培养,时刻接替秋叶上校的位置。英克雷可不像中心城尸鬼,砍下他们的头并不会杀死他们。
 
一小时后,我们停下脚步喘喘气,稍作休整。生命之花一路上一直把瑞吉飘在身边,如今他和薇薇再次互相交换岗位来照顾受了重伤的年轻狮鹫。多亏生命之花,她现在生命体征稳定,生命之花的法咒让她进入了类似假死的状态。这种法术,和松软干酪长老维生舱中使用的一模一样,和独行天马计划核心总部的控制舱用的也一模一样。心中止不住的好奇让我不由得细细观摩,不禁好奇这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最后,我不得不逼自己移开视线。
 
我把注意力转向哔哔小蹄,意识到还有一条没有听的音频日志。是我们在泽科拉小屋中的避难厩金属箱中发现的老旧音频。我戴上耳机,把它打开了。
 
“呃……你好?”一个甜美耳熟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中。
 
“这种感觉真奇怪。我明知你听不到我说的话,泽科拉但小苹花说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我现在真的需要倾诉一番。我不能对小苹花和飞板璐说这些话,而我和我姐姐也好久不说话了,所以……我希望你不会介意。
 
顺便一提,我是甜贝儿。尽管你听不见但万一你听见了,却又不知道……
 
我最近一直在想些事。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傻,但有一样东西我在心中反复琢磨了很久,那就是……
 
……呃……
 
……石头。”
 
 
蹄注:已达到最大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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