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宝传》

第二章

第 2 章
5 年前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进门得花钱。
 
上回我们说到,是云宝少爷巧遇林珍檎林姑娘,两人是一见倾心,自此之后少爷也经常找机会在读书的时候溜出来和林姑娘私会,后来因年末掌柜来家中要账导致事情败露,少爷直言要娶林姑娘,引得老爷是大动肝火,正自为难的时候,贴身仆人小品提出可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少爷以命相逼,小品和夫人则配合着在旁边哭劝,老爷是爱子心切,最终同意了这桩婚事,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闲话莫提,书归正传。自打是云宝和林珍檎完婚,又过去了五年。在此五年前就因孝明皇帝元诩昏庸无能,权臣元乂和母后胡太后相继擅权乱政,不得人心,引得贵族不满,爆发了六镇起义。而后元诩不满胡太后专权,密诏尔朱荣进京勤王,结果泄密被杀。此后又有河阴之变,天下大乱,便到了这五年,此期间也不知换了多少天子。
 
西元534年,孝武帝元修不愿做权臣高欢的傀儡,转而投奔关陇地区的宇文泰,于是高欢立元善见为帝,是为孝静帝,该政权史称东魏。535年,元修与宇文泰有隙,被毒杀,宇文泰立元宝炬为帝,是为文皇帝,这一政权史称西魏。自此,两魏对立。而是云敦是相州刺史,自然跟了东魏。
 
东魏建立后,选邺城为都,正是是云家所在之处。皇帝及其身边权臣便也搬了过来,是云敦也因此不得不与这些人常接触,可他向来为人正直,与高欢这些人本就不对付,一来二去自然在对方心里留不下什么好印象,这些人也处处给是云敦穿小鞋,顺便向皇上那里串闲话,老话说,话是拦路虎,衣服是渗人的毛,皇帝听信谗言,罢免了是云敦的相州刺史职位,是云家也在邺城是处处受限,被各家门阀贵族欺侮。是云敦自此是郁郁寡欢,最终在一次酒宴后,深夜醉酒坠马而亡,夫人闻听这一消息,也是悲痛交加,不久大病一场,随夫而去,是云家自此式微。
 
是云宝在接连经历丧父丧母之痛后,见家业凋敝,邺城也呆不下去了,三年服丧期一过便举家搬迁至东扬州的会稽,当然,说是服丧三年,其实据考证也就是25至27个月左右,大概两年多。到了东扬州,是云宝借着父亲过去的人脉和声望,外加自身本就才能出色,成为了一名统军,据《魏书》记载,北魏时期的统军所领人数大约三千,按“三三制”的编制应该和一个旅长差不多。
 
此时的是云宝年纪也不过二十有四,觉得自己尚且年轻,应该趁着还有多余的气力,多多建立军功,重振是云家的名望。
 
想睡觉就来了枕头,西元537年,在西魏进攻洛阳的过程中,东魏的颍川长史贺若统串通密县人张俭,抓住了刺史田迅,带着颍川城向西魏投降。于是东魏这边决定派将领尧雄、赵育和是云宝率兵数万进攻颍川,收复失地。
 
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是云宝摩拳擦掌,向家中把这事儿一说,便急不可耐地带着部队往前线去了,一路上想象着自己讨得战功,风光无限的样子,是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快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云宝等人带着部队向颍川进发的时候,西魏这边当然是坐不住了,宇文泰紧急派遣宇文贵带着两千步兵前往颍川救援。
 
等到了颍川,宇文贵才发现问题严重,城中兵丁不过一万余人,而尧雄、是云宝那边,且不说主力,光作为后援的任祥就有四万人。两边实力悬殊,这可如何是好。
 
好几个西魏将领都觉得守城无望,劝宇文贵还是赶紧弃城撤离,甚至有胆子大的,直接说干脆投降算了。听得宇文贵是气打一处来,心说我是奉着上面的命令来的,说走就走,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冲上去就先给说投降的那几位一人一大耳巴子,扭头就让旁边的刀斧兵把这几人拖下去斩了。
 
宇文贵这么做也不无道理。《三国志》有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要是战前就当失败主义谋士,说丧气话,把自家士气搞崩了,那还打什么仗,见了敌人连刀都拿不稳。
 
略微思考片刻,宇文贵转身对众人说:“尧雄等人认为我们兵少,肯定不敢进攻。那我们就反着来,偏偏要出城迎战,一方面既能出其不意,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有援兵;另一方面也是要快速对敌方造成伤亡,否则一旦尧雄方面和任祥兵合一处,我们就完了。而且实在不行我们也有城可以据守。”
 
众将一听,心说那行吧,你是头儿,你爱咋咋地,反正也撤不了,战死也算死的痛快点。
 
于是当尧雄、是云宝等人来到颍川城前时,发现西魏军竟全员列阵在城门前,严阵以待。
 
这下可把是云宝给搞糊涂了。咋了?都疯了?不对,不可能一万来人全部都疯了,西魏这么大,再疯也多少应该有几个正常人的,不对,这里面肯定有诈。
 
一想到这里,是云宝赶紧拦住尧雄,说:“尧兄且慢,你看着西魏众兵不据城而守,而是全体出城迎战,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肯定有诈,我们还是谨慎行事,待仁将军的人马赶到再进攻吧。”
 
但是尧雄也是立功心切,生怕后面的任祥赶上来抢了他的战功,而且这人生来脾气暴躁,没有张飞般的武艺,却有着张飞般的脾气,对待下属是一点都不留情面,见是云宝这么说,那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就蹬过去了。是云宝也是习武之人,岂能他想蹬就能蹬到的,随便一下就闪开了。
 
“嘿,你还敢躲。”
 
这下尧雄更气了,又补上一脚。是云宝见这人是这般反应,心里多少也明白了,有将如此,何愁不能百战不胜。行吧,既然你如此刚愎自用,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这次是云宝没有躲闪,假装被踢中,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啊——好疼啊——要死了——”
 
虽然演技拙劣,但骗过尧雄这等货色还是足够了。尧将军见是云宝“疼”得满地打滚,满意了,转身就对大军下令进攻。
 
战鼓手“咚咚”擂响战鼓,东魏的兵士高吼着就向着颍川城冲去,尧雄也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剑,带着扈从也随着大军策马向前冲锋。是云宝见尧雄走了,一溜烟爬起来,赶紧制止住自己带来的这三千来人。
 
他心里清楚,尧雄的冲锋毫无兵法可言,这就像路边打群架的混混遇到了真的散打冠军一样,他那点野路子一点用也没有,且不说这几万人了,再给他几倍的兵力也不一定能攻下颍川城。是云宝带的这三千来个弟兄,就算跟着冲进去也是无济于事,无非是送死罢了。
 
事实证明,是云宝想的没错,东魏军散乱的冲锋根本撞不动守军的阵型,几轮冲锋下来的交换比简直感人。老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东魏这边是个个人困马乏,再也没了进攻的动力,气得尧雄在乱军中把马鞭抽得“啪啪”响。
 
宇文贵这边见对方士气低落,直接下令军队转守为攻,守军将士一拥而上,东魏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山坡上的是云宝见大势已去,也赶紧指挥自己的手下撤退。
 
简断捷说,东魏军大败,溃退三百余里,被俘一万余人,将军尧雄逃跑,同行的将领赵育投降,是云宝也带着自己的部队是撤回了东扬州。
 
消息走得比人快,是云宝等人尚未归来,惨败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东扬州,百姓们是纷纷奔走相告,会稽郡中有亲人参军的人家一时间是哭声震天,有胆子大的,甚至专门跑到是云家门口痛骂统军无能。林夫人倒是十分镇静,亲自带着家丁们出来安抚百姓。
 
“我家老爷文武双全、盖世无双,这一点整个东扬州只有与他朝夕相处的我最明白,还请诸位乡亲父老放心,我家老爷必能把你们的亲人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来骂街的心说,那是你丈夫,你当然是挑不出刺来啊,而且带兵的是你丈夫,送命的可是我丈夫啊。也不顾夫人的劝阻,继续骂街,什么难听的都骂出来了。
 
结果没过几天,是云宝还真就带着这三千来人平安归来了。嚯,这可成了东扬州的大新闻了,有好事的,给别人转述的时候还添油加醋,说是云统军英明神武,靠一己之力在乱军中护住了自己的士兵。还有的说什么是云统军有个升了仙的老道朋友,在溃退的过程中用天雷挡住了追兵,这才安全退却。更有甚者,说是云统军会令死者苏生的仙术,这些士兵都是被他复活了带回来的。
 
总之,虽然打了败仗,但是云宝在东扬州一时间是名声大噪,各路百姓纷纷啧啧称奇。
 
这边,还没进家门,是云宝就听说了有人家来家门口骂街的事,解散完部队便赶紧策马扬鞭赶回家中,进门就高呼夫人在哪里,一见到林夫人,便一拥在怀,脸上写满了内疚,堂堂几尺高的勇壮男儿,眼泪却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身为败军之将,在外没能建功报国,于内也没能保护夫人,让那些乡野俗人伤了夫人。我是云宝属实羞愧难当。”
 
林夫人一伸袖抹去了是云宝眼角的泪珠:“老爷不必如此自责,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您能带着全军安然返回已实属不易,况且家中之事有我处理,您只管放下心在外为国尽忠。”
 
话音刚落,打门房处,李仁品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夫妇二人正在办正事,也不便打扰,只好站在原地。
 
自打是云宝的父亲去世,是云家式微,管家老李忠心耿耿,为是云家忙前跑后,日夜操劳,最终积劳成疾,是云宝也不忍心他这样受累,便允许他告老还乡,每月派人送些钱财过去,也算是回报老李这些年的辛勤劳动。而老李的儿子李仁品,自然而然便接替了父亲的管家职务,平日里尽职尽责,丝毫不亚于他父亲。
 
书归正传,这边林夫人也注意到了一脸尴尬的小品,连忙拍拍是云宝,提醒他有人来了,一边示意小品可以说了。小品点点头。
 
“老爷,那大人请您到府上参加宴会,说是要为您接风洗尘。”
 
东扬州刺史那椿,是个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小人,日常生活也是穷奢极欲,经常借着权势收刮民脂民膏。而且那椿在朝中有亲戚,是有背景的,因此东扬州大小官员和各路百姓是敢怒不敢言。那椿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心里对这些还是有数,所以早早地便把夫人和子女等重要亲属送到了邻州隐藏起来,自己身边平时只留侧室和仆人,府上也是戒备森严。
 
是云宝跟这种人不对付,平日里已经尽量减少来往,但现在人家也特意来请咱,碍于行政长官的面子,也不得不去。随便整备了一下服装,便带着林夫人和小品前去赴宴。
 
到了那府,只见是远瞧雾气沼沼,近看瓦窑四潲,就跟一块砖抠的一样。门口有四棵门槐,有上马石下马石,拴马的桩子。二门四扇绿屏风洒金星,四个斗方写的是“斋庄中正”,背面是“严肃整齐”。进二门方砖墁地,海墁的院子,夏景天高搭天棚三丈六,四个堵头写的是“吉星高照”。
 
闻听是云统军到了,那椿是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一把抱住是云宝便套起了近乎。
 
“哎呀,早听说统军用兵如神,我那某今日总算是见着本人了,果然是英姿飒爽、英气勃发,那某佩服!佩服!”
 
说实话,上面这段话已经是他那孱弱的文化水平的上确界了。那椿本就一身肥肉、满脸油腻,是云宝被他这番抱着,是浑身不自在,随便应和几声便把刺史推开了。
 
不过多时,宴厅内已是宾客齐聚,刺史起身致辞开宴。整个那府一时间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简断捷说,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各路宾客醉的醉、睡的睡,剩下的也都在犯迷糊。是云宝酒量算是不错的,整个人虽然还挺精神,但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在原地坐着摇头晃脑。
 
门外,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摸了进来,潜到是云宝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呼唤。
 
“老爷……老爷……”
 
是云宝满脸通红,回过头来,身子还在不住地摇晃。
 
“小……小品啊……什……什么事……”
 
“老爷您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就在这儿说……说吧……”
 
“不行啊老爷,这事儿必须得出去说。”
 
“嗨……烦……烦死了……那走……走吧……你……你头前带路……我跟着……”
 
说罢,主仆二人一后一前,就往门外去了。虽然前面那个得不时回头扶一把后面的。
 
屋外明月高悬,已是子夜时分。到了院子里,凉风一吹,是云宝的酒劲倒也缓过来了一些,至少人没有那么晃悠了。
 
“说吧,什么事?”
 
“老爷,虽然这时候说这种事有点不合适,但我还是觉得您现在就该知道……”
 
“别废话,说正事。”
 
“行吧,老爷,您还记得当年老太爷坠马的事情吗?”
 
“记得,怎么了?”
 
“刚才我跟那大人的家丁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个人喝醉了多嘴,说当年给皇上进谗言,导致老太爷官位被罢的那几人里面,其中一个就是那大人。当年老太爷喝醉的那场宴会,那大人也到场了,而且就是他把老太爷给灌醉的,还专门把一同来的是云家的家丁都支走,亲自把老太爷送上马。他本来还派了人跟着,打算半路上刺杀老太爷,然后伪装成强盗劫财的样子,但是不料半路上一只狗从马前跑过,马匹受惊,老太爷才坠马而亡。”
 
是云宝一听大惊,瞬间醉意全无。
 
“那他为什么要谋害我父亲呢?”
 
“据说是老太爷为人正直,而那大人向来蝇营狗苟,两人本就相互看不顺眼,有一次朝中采购军粮,那大人从中贪污,被老太爷检举揭发,皇上命令吏部顺藤摸瓜,把那大人过去贪污受贿的记录全部查出来了,但因为吏部尚书也收过那大人的贿赂,所以把这些事情给强行瞒了下来,这才保住了那大人的官位,但自此之后那大人就怀恨在心。”
 
是云宝闻听此话,是气得直咬牙跺脚,恨不得现在就把那椿给挫骨扬灰。只见他扶着下巴,在原地来回踱步,看样子是在想办法。小品也不敢多言,站在旁边侍候着。
 
不多时,是云宝猛地回头,对着小品说道。
 
“小品,速去取我剑来!”
 
“是!”
 
小品头也不回便向门口跑去。是云宝身为统军,身边常带兵器,但到人家府上赴宴,一直挂着兵刃也不好,于是就把随身的佩剑放在了门房,所以小品很快就把剑取了回来。
 
是云宝一把接过佩剑:“走,小品!随我擒拿那贼!”
 
“是!老爷!”
 
说罢,主仆二人便气势汹汹地往宴厅走去。但到了门口,却见上座无人,那椿不知去向。为了不引起宾客的警觉,两人只好又赶紧回头回到院中。刚到院中,却又听得一处传来女人的尖叫。
 
这是林夫人的声音!
 
是云宝一听大惊,赶紧带着小品循声跑去,来到一间侧室。
 
正听得那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丈夫如今带着三千人出征,带着三千人归来,上面肯定会说你丈夫畏战怯战,导致战局失利,这可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反正你丈夫都要死了,你倒不如跟了我……”
 
是云宝一听赶紧一脚踹开门,打眼一瞧,屋内果然是刺史那椿和林珍檎林夫人,只见那椿正把林夫人往床边按,而林夫人则死命不从,一边尽全力蹬踹反抗,一边高声呼救。
 
一听开门声,那椿的动作定住了,回头打望,一见是是云宝,赶紧松手,一脸堆笑,正欲解释,却只见是云宝仓啷啷拔出宝剑,杀气腾腾便直冲过来。
 
是云宝本打算生擒这个家伙,先问个明白,然后绕过吏部直接上报皇上,再有东扬州大小官员和百姓作证,要法办这家伙应该不难。但现在见他竟对自己的爱妻图谋不轨,气不打一处来,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三步并作一步冲上去,奋力一剑砍向那椿。
 
只听“咔嚓”一声,那椿是血溅当场,霎时间人头落地。
 
一边的林夫人是惊魂未定,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是云宝赶紧扶起夫人坐在床沿边。一问才知道,宴会上,那椿见是云宝出去了,又眼馋林夫人的姿色,便假装告诉林夫人说是云宝有事找她,让她跟着那椿一同前往,结果把夫人带到侧室,打算图谋不轨。那椿在当地飞扬跋扈惯了,自恃朝廷有人,所以干起这些脏事来一点都不犹豫。
 
此时,宾客和家丁们才刚刚赶到,见室内这般惨状,是云宝在一旁拿着冷冰冰的兵刃,双眼发红,杀气未消,大家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云宝见人是越聚越多,心想现在我杀了那椿,这家伙在朝中有亲戚,到时候追究下来我就完了,反正现在西边势力正盛,索性反了算了,于是起身便向各位宣布道:
 
“诸君,请听我一言。刺史那椿,凭依着朝中腐败势力,在东扬州一手遮天、专横跋扈,对待百姓也是草菅人命、横征暴敛,简直是无法无天。如今的皇帝也是昏庸无能、荒淫无道,竟听信谗言,近小人、远贤臣,让这样的贪官污吏担任了地方要职,导致举国上下民不聊生,完全招架不住来自西方的进攻,这恰恰说明我们这边的孝静帝不为苍天所认,西方的文帝才是大魏真正的天子,现今我们杀掉了这恶贼,夺回了东扬州,为何不就此向文帝献忠呢?”
 
赴宴的宾客大都是东扬州地方的大小官员,平时本就受那椿的气,早就心生不满了,今天也只是碍于那椿的势力才来赴宴,现在那椿死了,朝廷追查一下,不仅直接杀人的是云宝会被追究,我们这些在场的官员到时候说不定也会因为保护不力而遭殃,要不咱也反了吧。
 
大家现场一合计,一致决定推举是云宝为首,投靠西魏。
 
至此,是云宝杀刺史那椿,带着东扬州向西魏投降的故事就结束了。
 
长话短说,投靠西魏可以说是是云宝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刚到西魏,他便因“献城有功”升为了车骑大将军,后来与其他将军们一同带领西魏军南征北战,倒是未尝败绩,屡立战功,而且每次都功成身退。
 
有了战功,名望和官职自然是纷至沓来,很快,是云宝便被任命为凉州刺史,并赐爵洞城郡公,食邑三千户。
 
凉州大家肯定多少有所耳闻,位置在现在的甘肃武威市附近,在古代可以说是西北地区最关键的关隘,有“天下要冲,国家藩卫”之称,更是中原与西域商贾交流的必经之处。而如此重要的地方交给了是云宝治理,其能力和地位可见一斑。但可惜这洞城国在何处目前没有定论,北周史上也只有是云宝这一位郡公,此后再无人获此爵位。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是云宝很快便到达凉州,准备走马上任。凉州百姓也是早就听闻了是云宝的事迹,知道这是位廉洁奉公的好官,是云宝刚到凉州治所武威,当地百姓便纷纷出城来迎。
 
可刚一进城,骑在马上刚没走两步,林夫人便皱起了眉头,从背后拍了拍是云宝,示意他停下,怎么了?原来是路边有几个小孩子正围在一起,不知在玩弄些什么,但稍一定睛便能看清,被围在当中的是一只濒死的猫。小孩天生顽皮,欺负小动物是常事,况且民间常年流传着动物修仙渡劫的传闻,而这些修仙的动物们所需要面对的一大劫便是顽童之劫,只要挺过了便可进入下一步。
 
但对于善良的人来说,这样的折磨总归是看不过眼的。
 
是云宝虽然也知道渡劫这一说,但也动了恻隐之心——这小猫怎么看都要撑不住了啊,赶紧策马上前,把这群小孩呵斥开,自己下马,亲自去查看小猫的情况。这是一只蓝眼睛的暹罗猫,可能是途经此地的商人带来的,在当地的猫群中自然是显得与众不同,可能正是因此才被这群顽童给盯上了。
 
小猫在是云宝的怀中轻声叫着,仔细一看,这只小猫的右耳受了伤,只剩下一半,鲜血淋漓,看起来好不可怜,是云宝当即就决定把它带回府上喂养。各位看官啊,别看是云宝这个决定虽小,可他哪知道,这个决定将极大地改变他的人生,若当时他没有收养这只猫,整个《是云宝传》基本就可以到此结束了!
 
简断捷说,是云宝在凉州的刺史生涯就此开始了。他虽谈不上什么治世奇才,但当一个合格的刺史还是没问题了,十几年下来,整个凉州在他的治理下是发展得风生水起,是商旅兴盛、人丁兴旺,百姓们安居乐业、怡然自得。当然,那只小猫也坚强地活了下来,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是云家的一份子,林夫人为它取名为“业”,一方面是纪念夫妻二人相遇的邺城,另一方面也是寓意家业兴旺。小业的存在也为是云家的日常生活平添了不少乐趣。
 
但再安定的日子也是有头的。
 
西元559年,鲜卑族吐谷浑部可汗夸吕率部入侵,一路烧杀抢掠,凉州作为西北要冲是首当其冲,不由多时,吐谷浑军队便杀到了武威城下。
 
身为刺史兼车骑大将军的是云宝自然是身担重任,誓死守卫武威。根据斥候的情报,目前到城下的只是敌人的前锋,大部队将在几天之后到达。而且前锋部队也许是因为长途跋涉,或是自认为兵强马壮,守军不敢来袭,总之是很随便的就在原地安营扎寨了,甚至连岗哨都没设置几个。
 
这可是奇袭敌军的好机会啊!
 
是云宝当即决定,今夜派精锐轻骑奇袭吐谷浑军的前锋大本营,由他本人亲自带队。
 
一日无书,到了夜晚,敌军的营寨只有零零星星几点火光,而是云宝早已带着轻骑兵潜至附近,一路上虽然也遇到了几个敌军斥候,但都被是云宝的部下解决了,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见差不多是时候了,是云宝立即下令,全军冲锋!这个营寨顿时喊杀声四起,好多士兵甚至刚从帐篷里跑出来,便被骑兵一刀毙命。是云宝也带着几个贴身的扈从,在营地里是七进七出,毙敌无数,一时间兵士们士气大涨,大有一副要一口气全歼敌军的势头。
 
可就在是云宝打算带队进行第八次冲锋的时候,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杆长枪向他刺来。是云宝当即一个侧身,但躲避不及,仍然被擦伤了右上臂。
 
是云宝也来不及查看伤势,要赶紧先找出这杆枪的源头,不能给对方第二次袭击自己的机会。他一边用目光搜寻着,一边嘴上也没有停下来。
 
“出来!不要偷偷摸摸的,搞偷袭算什么好汉!有胆量就光明正大地出来!”
 
众将士在一旁心说,将军,好像我们才是偷袭的那一边诶。
 
是云将军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帐篷的阴影处,一员灰袍灰马的小将走了出来,手持长槊,挑枪一指,冲着是云宝便大喊起来。
 
“是云老贼,你爷爷我来了!看我今天取你狗命!好报我爹爹的仇!”
 
他爹?是云宝心里回忆起来,自己在凉州经营这些年来,政绩斐然倒说不上,但至少能拍着胸口说自己为官清廉,一不欺压百姓,二不贪污受贿,究竟是惹到谁了呢?竟要取我性命?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我与令尊又有何冤仇呢?”
 
“哼!你爷爷我姓那名颜,我爹爹正是当年惨被你背叛并戕害的东扬州刺史那椿!”
 
原来是他啊!是云宝一时间哭笑不得,早说那椿把亲属藏匿在外,看样子他的家人对他在东扬州的那些人神共愤的事迹是浑然不知啊。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是云宝杀那椿的时候。那椿被杀,被他藏匿在外的亲属一时间是没了依靠,如同当年是云敦死后的是云家,那家也是自此家业凋敝,不久后便家破人亡,余下的那家人是各奔东西。
 
那颜是那椿的小儿子,为侧室所生,先说这名字,那颜在蒙古语中有“官人”、“首领”之意,那椿当年给小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正好刚学到这个词不久,自己又正好姓那,索性便随便取了这个名字,顺便也取加官进爵之意。
 
那家破败后,那颜的母亲带着他四处流浪,无依无靠,不久后那颜的母亲死于疾病,留下他一人在这世间苦苦挣扎。小那颜也只能独自踏上流浪之旅,一路上他卖过艺,当过乞丐,还打过地下黑拳,并在拳场结识了一些社会上的不良人士,最终加入了响马贼的队伍,干着打家劫舍、抢劫商旅、杀人越货的营生。
 
后来在一次劫掠村庄的行动中,这群响马被吐谷浑部的一位酋长带兵所败,那颜差点被杀,但那酋长见这孩子武艺不错,便收入麾下。自此,那颜正式加入了吐谷浑军。
 
在听说要攻打凉州,而凉州刺史正是当年的杀父仇人是云宝后,那颜主动请缨,加入了先锋部队,现在总算是抓住了机会,能和仇家面对面了。
 
可能有看官要问,世间哪能有如此巧合之事?各位,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啊,以后还有更巧的呢。
 
书归正传,这边两人冤家路窄,如今碰了面,自然是争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呵!你父亲当年在东扬州嚣张跋扈、无恶不作,我杀他是民心所向,天意如此!不过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反正这也是战场,刀枪无眼,能否报仇,就要看你的武艺如何了!”
 
说罢,是云宝示意身边的扈从后退,自己要与那颜单挑。
 
那颜自然也是会了意,策马上前。可他毕竟是当惯了马贼,不等是云宝这边准备好,挑起槊便扎了过去。是云宝在外征战多年,一身的武艺早就磨炼得炉火纯青,举枪一扫便轻而易举的拨开了那颜的突刺,甚至有空说话。
 
“别耍花招,阁下这样破坏规矩,将来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那颜见偷袭不成还被嘲弄一番,恼羞成怒,举起长槊便胡乱地劈砍挑刺,到底年轻气盛,精力充足,这番攻击及其迅速,又毫无章法,要是常人此时早已被他剁成肉泥了,可是云宝不是常人,虽然找不到空隙反击,但若仅仅是格挡的话,倒是不在话下。
 
“啧……”
 
是云宝的防御犹如铜墙铁壁,仅凭那颜的那点武艺岂能轻易突破?那颜略微咋舌,冲着一旁的帐篷便使了个眼色。
 
不对劲!是云宝循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帐篷深处寒光一闪,便“嗖”的一声射出一支冷箭。是云宝心中暗呼不好,赶紧闪身躲避。那颜趁此机会,再次举槊,向着是云宝的坐骑扎去。
 
战场上两将单挑,是人与人的博弈,哪有杀别人坐骑的道理?人家的马招你惹你了?可那颜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主,他不是武将,他就是个被招安的土匪。
 
是云宝见坐骑有难,赶紧一挑枪,再一次拨开了那颜的刺击,但这次不一样,槊这个武器和枪不同,槊锋比枪头长得多,两边开刃,除了普通的突刺,其挥砍威力依然致命,方才冲着是云宝的偷袭是在人的身旁被拨开的,槊锋离人太近,不便发力。但这次不一样,被拨开的位置在马头附近,那颜顺势就向着是云宝横砍过去。
 
这一击好生意外,是云宝躲闪不及,被砍中腹部,翻身落马。不远处的扈从们大呼不好,赶紧策马上前护驾。那颜哪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冷笑一声,挥动长槊,向是云宝发起了最后一击。
 
倒在地上的是云宝一息尚存,拔出佩剑,正欲格挡。却耳听得“嗖”的一声,第二只暗箭袭来,正射中他的肩膀。是云宝只觉得手臂一软,持剑的手便瘫软下去,任凭那颜一击刺中胸膛。
 
剧痛瞬间将是云宝的意识扯出了身体。恍惚中,他的视野里已是一片空白,耳畔传来林夫人叫他吃饭的呼唤声、小品问他明日有何安排的询问声、市井商贾的嘈杂声、凌晨街道的鸡鸣声,最后,是一声猫叫,是小业的叫声。
 
是云宝心里明白,这是濒死之人所看到的走马灯,算了,反正都要死了,也懒得想那么多了。就这样吧,他闭上了眼睛。
 
简断捷说,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是云宝感到他的知觉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剧痛也早已无影无踪。战场的喊杀声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婉转的鸟鸣声,还有……马嘶声……
 
嗯,没错,刚才我和那颜单挑来着,这是我俩骑的马的声音。
 
那我还在战场上啊!哦,一定是打完了,我刚才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但是云宝不敢睁眼,既然自己的马还在这里,说明自己带出来的部队都撤走了,这里应该还被敌人占领者,他怕附近有清理战场的兵丁,他要一睁眼,就被发现然后补刀了。
 
于是他就这样等了许久,期间除了简单的马蹄声和鸟鸣声,也不曾听到任何活物的动静。而且他感到脸上发痒,好像有什么在蹭自己,断断续续的马嘶声也几乎近在眼前,他实在憋不住了,便缓缓把眼睁开。
 
“啊!——”
 
刚一睁眼,是云宝就吓得大叫一声,再一次昏厥过去。
 
嚯!好大一张黄色的马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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