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天道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说好劝人归善道,算来修德积阴功。
开头来,我们先不提小马国的那些事情,既然题为《是云宝传》,自然是先从我们是云宝将军的老家——人间开始讲起。
时间倒退到五胡十六国时期,五胡乱华,少数民族鲜卑族一部拓跋氏趁乱自立为王,定国号为“魏”,史称“北魏”。要提醒的是,这里的“魏”是取伟大美好之意,引申为“神州上国”,和三国时期曹操他儿子曹丕建立的曹魏不同,后者的“魏”是取自汉献帝封给曹操的“魏王”的“魏”。
当然,两者到底有没有联系我们也不能说死,毕竟大家在马克思主义哲学里都学过,联系具有普遍性,万一拓跋珪选“魏”字的时候也想着要致敬一下曹魏呢?我们总不能跑去把人家从土里刨出来,给他两耳光,再啐上两口,指着人家鼻子问:“你定国号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曹魏!”
这不就是臭流氓了嘛。
后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先后灭胡夏、北燕、北凉,最终统一北方,是为南北朝中的北朝。再到我们的主角,是云宝的诞生,北魏建国已百年有余,当时在位的皇帝是孝明帝元诩,可能有人要问,为什么之前的皇帝还姓拓跋,现在就姓元了呢?
说来倒也简单,元诩的爷爷,孝文帝拓跋宏,力主改革,大力推行汉化,也就是大家在历史书上都看到过的“北魏孝文帝改革”,鼓励鲜卑族人与汉人联姻,同时要求把鲜卑姓改为单字的汉姓,自己也主动走在了改革的最前沿,身先士卒,把自己的姓“拓跋”改为了“元”,所以历史上北魏也被称作元魏。
而这位孝明帝,他身为人皇,周围自然是各种官僚林立,其中就有一个职位,叫做“内三郎”,听起来很费解,说简单点其实就是宫中的宿卫官,再简单点就是寝宫的门卫。而其中一位,名叫是云敦,正是我们的主人公——是云宝的父亲。
到这里可能就有人要问了,就算是朝廷命官,那也只是个卫兵啊,充其量就是个收发室的保安,这算什么官。诶,这偏偏就是关键之处,这可是皇上的寝宫啊,后宫深院,天子床榻,没个天下无双的身手,没个高风峻节的品性,谁能当皇帝的寝宫门卫啊。更何况是云氏世代为官,是标准的门阀士族,是云宝的十一世祖是云某,也是当年北魏朝中重臣,官至尚书。是云敦自己也很争气,自幼习文练武,练得了一身的好武艺,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器个个是手到擒来。二十岁便举为孝廉,刚一进宫便受孝明帝赏识,留在身边担任宿卫官,后升任大宁郡太守、相州刺史。
相州,在现在的河北省一带,当时的州首府是邺城,大概在现在的河北临漳县附近,最初由曹魏在旧城的基础上所建,这几百年在南来北往的商旅和当地百姓的经营建设下,也是一个富饶的地方,在此之前先后已是曹魏、后赵、冉魏、前燕四朝的首都,当然,后来杨坚为了镇压当地反抗势力,火焚邺城,那也是后话了,至少故事的当下,邺城在华北一带,已是数一数二的经济中心了。
而我们的是云氏一家,就住在这里。虽然有个文武双全、知书达理的父亲,但公子是云宝却从小就是个调皮鬼,前前后后已不知气走了多少位教书先生。是云敦小时候就是先学文后从武,他认为,一个人应该先通文史、明事理、懂礼仪,之后才应该学习武艺,这才能保证自己的一身技艺不会走上邪路。其实这也不无道理,常有教授武术的师傅说,习武应该先习心,而后是修德,最后才轮到习武。
但小公子是云宝不吃这一套啊,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憋着一身子的气力也不知往哪里发泄,在书房里更是如坐针毡,连半个时辰都待不住,而且连这半个时辰,也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才坐够的。
那他听他父亲的话吗?听,但他只听“武”的部分。倒不是说一不听话他爸就把他裤头扒了拿鞭子抽屁股,不是说不听话就打啊。是云家独此一子,老爷哪舍得打自己的骨肉呢?只是小公子只崇拜习武的父亲,老爷要是站在院中高喊一声:“宝诶!出来练功了!”少爷必能在三秒内冲刺至他爹眼前。
但要是老爷站在书房前呼唤儿子,那必喊不来,必须得老爷亲自去逮这小子。就算把他揪过来了,那个脸耷拉的啊,家里的驴子都要甘拜下风,亲自到他面前跪着叫一声爷。儿子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做父亲的心里其实也难受,但他也没有办法,都说子不教,父之过,棍棒底下出孝子,黄荆条下出好人,虽然从不体罚儿子,但他要是不狠下心严厉一些,又怎能望子成龙呢?
其实是云宝自己心里也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也不忍心就这样看着爹爹难受。每次看到老爷一脸难色地把他往书房揪的时候,虽然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但他还是很顺从地跟着走了。
可这孩子是个尖屁股,他哪坐得住啊,不出半个时辰,就开始想方设法往外跑。有人说老爷这么对公子的学业如此上心,他又怎能逃得掉呢?诶,你别说,他还真溜走了。老爷以为,在自己的命令下,少爷会老老实实地待在书房里看书,而且他也严令管家和家丁们一概不能靠近书房,生怕人员流动弄出了声响,打扰了正在读书的儿子,自己也从来只是到饭点才来呼唤儿子出来吃饭。
也就是说每到读书的时间,从头到尾都是不会有人来确认少爷在不在书房的。所以少爷经常趁此机会翻出去玩。老爷也是心大,一点也没察觉到,他也没发现,这一下午下来,儿子开始的时候读哪儿,结束的时候还在读那儿,读一本《三字经》,进去的时候还在“人之初,性本善”,一下午过去了,才刚到“性相近,习相远”。
话说这一日啊,小少爷是云宝又翻出去玩,东跑西跑,没一会儿便晃悠到了集市上。那时候的孩子有什么玩的啊,有小伙伴一起就去河边啊、林子里啊自己找点乐子玩,没有小伙伴一路,也就去集市上有意思些,那里人多,就图个热闹。
小少爷一路走走停停,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哪里人多就往哪里瞧。正走着,却感觉身后被人猛地一推,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姑娘的背影,正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跑着,甭说了肯定就是她干的,少爷正打算叫住她,对方却一下子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这哪能让你就这样跑了?少爷拔腿就要追,却又被推搡了一下。这次的劲儿要大得多,少爷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进了一旁装满白萝卜的筐里。
这能忍?是云宝抬头便要骂街,但看到来者却一下子把脏话又憋了回去。
为什么呢?因为这次是一群小子,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子。那个年龄段的小伙子大多年轻气盛,又多少萌发了些领土意识,喜欢拉帮结派,偶尔打个群架什么的。而且这些小团体,大多都是以一些当地有势力的家族里的公子爷为中心。而这次遇到的,正巧是同城的王员外家中公子的城南帮派,是是云宝所带领的城北帮派的死对头。
少爷一眼就认出了带头的王家大公子,见对方人多势众,心说,不就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小子儿吗?有什么好害怕的!哼!惹不起咱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来日——再报这冤仇!然后赶紧拿起两根萝卜挡在脸前。
这群人本来也不是冲着他来的,看样子好像是在追那姑娘。躲在萝卜筐里的少爷见此情景,心里也是暗松了一口气。可天不遂人愿,队伍末的一个小小子体力不支,竟在少爷面前站住了,抚着胸口喘气,一侧头,瞥见了坐在筐里的是云宝。两个人就这么对上眼了,足足愣了几秒,才都反应过来。那小子赶紧冲着前面喊:“老大——别追啦——咱逮到大鱼啦——是云宝在这儿——”
嚯,说是喘不上气儿,一喊起来嗓门倒是挺足!
前面的王大公子一听是云宝在这儿,赶紧刹住车,一回头便顺着小小子指的方向发现了筐里的是云宝,乐得出了声:“哟,这不是是云家的少爷吗?久了不见,咋变成兔爷儿了?兄弟们,别追那丫头了,咱今儿个开荤!吃——肥——兔——肉——!”挥手便指挥手下转身去追。
是云宝一听,心说完了,一个没留神自己就要被做成香辣兔头了,赶紧撒丫子跑吧!一把从竹筐里窜起来,抡起这筐萝卜便朝众人扔去,挡住来路,转身便往小巷深处跑去。
长话短说,幸好平时少爷平日里酷爱习武,体力充沛,外加经常出来逛街摸鱼,各种街道小巷也熟悉,一路有惊无险,很快便甩掉了王大公子一行人。但他再怎么有劲儿,这一路跑下来也是气喘吁吁,外加正值盛夏,酷暑难耐,这一番剧烈运动下来,也不免满头大汗,心想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个不小的酒家,自己因为年轻而且本来就不爱饮酒,所以还从来没去过,今天也懒得挑挑拣拣了,就近去一趟吧。
一进了大门,由于不是饭点,客人稀少,店里的伙计正打盹呢,留着刚进来的少爷在那里发愣。倒是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是云宝,赶忙来迎:“哟!是云家的大少爷来啦!快坐快坐!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请问您今日要用些什么?”说罢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被吆喝声惊醒的伙计一眼,小声咕哝:“回头再找你算账!”伙计被瞪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少爷倒是很大气:“诶,不必多礼,倒是我刚刚锻炼完,浑身燥热难耐,请问贵店有何消暑的餐品?”
掌柜的满脸堆笑:“哟!少爷您来得正好,小店窖里刚好存着一批酒,现在拿出来喝正好,保证清凉解渴!”
少爷摆摆手:“酒就罢了,我不喝酒。”
“嗯,如果不喝酒的话,那容小的给大人推荐汤饼。”
汤饼,最初由当时的南越百姓发明,是一种在汤里煮熟的一种面食,说简单点就和现在的片儿汤差不多。但这热天吃热食不是更热得慌了吗?诶,这就是古人的智慧了,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了采冰储冰的技术,但大多都只有官家才有资格享用,所有冰窖都是官方的,只有大人物才用得起,专门做冰品的商人要到唐代才有,现在在平民阶层,自己储冰还是很困难的。于是老百姓就发明了汤饼,既然酷暑难耐,那咱就来个以毒攻毒,在大热天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痛痛快快出一身大汗,风一吹,反而让人感觉清凉舒爽。南北朝时期的著作《荆楚岁时记》中就有记载:“伏日进汤饼,名为消恶。”就是说三伏天的时候吃汤饼,可以消除暑气。
既然也没别的选择,那就来碗汤饼吧。不一会儿的功夫,菜就呈上来了。是云宝看着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饼,一时也不敢下嘴,就抬头看了端菜的伙计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少爷是双眼一亮,右手直直地指着来者。
“诶——是你!”
来者正是刚才推了是云宝一把的姑娘!
这下在场的各位都蒙了,一旁的掌柜战战兢兢地说:“少爷,此为息女,如果之前有什么冒犯到少爷的地方,还请少爷海涵。”
刚才那一场折腾下来其实是云宝也没有什么心情和姑娘去争辩了,反正她推不推自己都会遇到王大公子那一帮人。只是对如此的巧合感到惊讶而已,但见到掌柜如此毕恭毕敬、担惊受怕的样子,也不免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些,于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姑娘听罢恍然大悟:“噢噢,原来刚才帮我拖住那帮家伙的人是你啊!”
是云宝心说你以为我乐意啊。
掌柜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脑瓜,责怪道:“噢什么啊噢,还不快向少爷道歉!”姑娘赶紧向是云宝鞠躬道歉。少爷连连摆手,直说没什么,人没事就好。一边说着,一边端详起这姑娘来。
刚才事出慌忙,也没来得及仔细观瞧,现在这一细看可不得了。少爷的眼珠子都要戳出来了。只见姑娘是明眸皓齿、笑靥如花,正所谓“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这下是云宝彻底绷不住了,情不自禁地问:“敢问姑娘芳名啊?”
姑娘见少爷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且是云宝也确实相貌英俊,举手投足间也是道貌凛然、谈吐有方,外加也是英雄救美的恩人,也不免觉得不好意思,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视线撇向一边,故意躲避着少爷的目光,两手下意识地把弄着发髻。
“我……我叫林珍檎……”
呵,见姑娘这般娇羞百媚的模样,少爷更加把持不住了。你想啊,是云宝年方十七,林姑娘也正值三五年华,在当时都属于适婚的年龄,两人都正值青春年少,正是适合搞对象的时候,常言道,谁家烟囱不冒烟?这一对上眼了哪还收得住?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是云宝这才知道,方才林姑娘是见王大公子几个人在那里欺负几个没听他们话的小小子,心中的正义感顿时油然而生,也不顾自己完全打不过这几个小伙子的事实,站上去便呵斥了几番,以欺负弱小为题,从道德品行到礼义廉耻再到做人的根本,说得几人是无地自容,最后恼羞成怒是要动手,林姑娘发觉事情不妙,转身就逃,这才发生了刚才的一系列事情。
是云宝听罢是连连称赞,好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才女,真乃是世间难得的女豪杰!夸得林姑娘是面红耳热,娇羞的模样又引得是云宝血脉偾张。
趁着这股劲儿,是云宝大口大口地就把这碗汤饼吃完了,结结实实地出了一身汗,门口穿堂风再一吹,嚯,那个凉快劲儿,美滋滋!
姑娘也看了,闲话也聊了,汤饼也吃了,是云宝一掏衣兜,心说坏了,没带钱,钱都装在专门外出的衣服里,平时在家都穿便服。掌柜见少爷面露难色,也是心知肚明,毕竟开了这么多年的店,这种情况他见多了。少爷还没开口,掌柜就先说话了。
“没事儿,少爷,您可以先赊着。”
掌柜说的没错,也确实有这种规矩,当地有名望的家族成员,在地面上的这些店里消费,如果钱没带够或者不方便,都是可以先赊着的,等年末再来要账。是云宝一听这话,心说行吧,那我走了。于是向掌柜打个招呼,再向姑娘道个别便出去了。
其实林姑娘在店里也算一个帮厨,毕竟是自家的店,而且林姑娘也孝顺,平日里也想多帮父母的忙,所以经常在店里打杂,自己多少也会些小菜,特别是豆腐做的最好,她家的豆腐,远近闻名。
自打这天之后,是云宝几乎天天来这家店吃饭,每次都来点林姑娘做的豆腐,而且每次都要亲自找厨师谈谈。两人是有说有笑,谈笑风生,可谓是郎才女貌,好一对快活的鸳鸯。
是云宝也不抗拒学习了,每次一到学习的点儿了,不等老爷催促,他自己就来了,还特别兴奋,跑着跑着要往书房里钻。连是云敦都纳闷,嘿,这倒霉孩子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了。但也没想那么多,以为是孩子长醒了,明白要用功读书了。他哪儿能想到自己家这小子其实是偷偷跑去会姑娘了。
可惜好景不长。
有一天,又到了读书的时间,少爷跟屋里打了个招呼便又急匆匆地向书房赶去。在房里刚坐一会儿,确认没人靠近后,便又打算翻窗出去。但刚起身,就听到门外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吓得他赶紧坐了回去,抄起旁边的《三字经》就开始了,“苟不教,性乃迁”。
只听门“啪”地一声打开来,管家老李满头大汗地进来了。
“少爷,别‘苟不教,性乃迁’了,老爷找你呢,他现在特生气,你可得小心点。”
是云宝听罢心里一沉,坏了,我几个月下来连一本《三字经》都没读完的事儿被发现了?于是颤颤巍巍地向正厅走去,心说干脆跟爹道个歉,大不了发个誓说自己一定好好学习,赶紧把这事儿了结了,还得去见林姑娘。
确实,他马上就能见到林姑娘了。
一到正厅,少爷是彻底明白了。只见是云敦一脸怒色正襟危坐,大厅中央站着的,正是酒楼掌柜和林姑娘。
这下坏了,是云宝这才想起来,自己每次去酒楼,都是赊了账的,现在到了年末,掌柜来要账,自己那点事情就全部抖搂出来了。
是云敦见儿子来了,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颤抖的右手指着儿子。
“你……你这不肖子,不好好读书,还背着你父母到处花天酒地。”
一旁的掌柜忍不住搭话了:“老爷,少爷也不是花天酒地,他每次也就吃些豆腐这类的家常菜……”
“闭嘴!”
“是……”
是云宝见自己在读书时间摸鱼的事情败露,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借口,索性心一横,直接把整件事和盘托出,甚至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想法给挑明了,对,没错,我就是喜欢林姑娘,我要娶她为妻!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甚至掌柜的“啪”一声当场就给跪那儿了。那个时期正是门阀政治兴旺的时候,年轻人结婚就讲究个门当户对,是云宝是名门望族的公子,林姑娘是民间商人的子女,要是这俩人结成婚对,这事儿传出去,是云家的脸就丢大了。
是云敦气得脸通红,手掌往椅子一拍便要站起来,一旁的夫人——也就是是云宝的母亲,明白这次老爷是真的动怒了,赶紧一把拉住了他,同时用眼神示意儿子快跑。是云宝也明白了,撒丫子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去,把门一关就背靠在上面,死死把门抵住。
幸好老爷也没有追来,也许是被众人给劝住了,但是云宝也不敢轻举妄动,老爷武功高强,谁知道他会不会屏住气息,悄无声息地在屋里找他呢?
没过多久,就听到走廊里有人在低声呼唤:“少爷——少爷——”
这是是云宝的贴身随从——李仁品的声音。李仁品是管家老李的儿子,只比少爷小三岁,平时大家都叫他“小品”,对少爷那是一片忠心耿耿。当然,说是贴身的随从,其实在少爷的读书时间,或者是少爷专门说“我暂时不需要你,你暂且自由活动,到某某时辰再来找我”的时候,再或者是少爷给他下了某些命令的时候,他还是可以不用跟着少爷的。是云宝能在读书时间悄悄溜出去,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是云宝一听是他的声音,赶紧转身开门放人进来,低声问起了外面的情况。
“诶诶,外面怎么样了,我爹他还生气吗?”
“少爷啊,我就是来通知您的,老爷还在气头上,你先别急着出去……”
是云宝心说你看我这样是急着出去吗。
“……夫人托我给您带话,说她是支持您的。她还说,这事儿本来就应该慢慢来,不能一口吃成一个大胖子,您处理得太急了,总之现在夫人正拖着老爷,她让您趁这个机会赶紧想些办法,就算不能说服老爷,减轻些处罚也是好的。”
“唉,我也不是想急,这不是没办法嘛,现在突然又让我想辙……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
见少爷心急如焚的样子,小品心里也不好受,不过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倒是突然有了灵感,心生一计,他赶紧贴到少爷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计划给少爷说了。是云宝一听,高兴得连连点头。
“行,这法子可以,那你快去通知我娘吧。”
小品点点头,便又出去了,不一会儿就满面春风地回来了,看样子夫人也认同了他的计划。他用手势向少爷示意计划开始,是云宝深呼吸一口气便往正厅去了。不出多远,便耳听得身后传来小品的提醒声。
“少爷,您要多加小心呐——”
到了正厅,只见是云敦还坐在那里,面朝天花板喘着粗气,夫人一边帮他抚着胸口,一边嘴上也不听劝着,“儿子也是无心之举”、“儿女情长本就是世道如此,老爷莫要过于苛责”之类的。大厅中央,林姑娘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林掌柜依然跪在那里,冷汗流了一地,哆哆嗦嗦,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除了夫人以外,谁也没注意到少爷回来了。
是云宝见时机已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来到老爷身边,也不及他反应,“仓啷啷”拔出了老爷身旁那口防身用的宝刀,顺势就跪倒在父亲面前,把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吓得在场众人是惊呼连连。
“父亲!”是云宝高声呼喊,“父亲对孩儿的养育之恩重如泰山,是孩儿这辈子都无法报还的恩情,但就我和林姑娘的婚事这一件事,还请父亲开恩,自此之后孩儿再也不会向父亲提出任何请求,若是父亲不许,那还请恕孩儿就此别过,等到下辈子再来还父亲的恩情!”
这下是云敦喘得是更厉害了,夫人在旁边也劝得更大声了:“哎呀,你看咱孩子都这样了,你这次就顺他的意吧。”连小品也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也跪在老爷面前,高声哭喊;“老爷!您就听少爷的吧,不然按着少爷的脾气,这一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抹下去了呀!”
是云敦心说你们是帮我还是帮他呢这是,这偏架也不带这么拉的啊。
小品就是抓住老爷疼孩子这一点,索性让少爷把这事儿做得绝一点,自己再配合夫人在旁边哭着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这么把老爷给套进去。
这场面僵持了许久,老爷也是实在拗不过几人,心说算了,就这么豁出去了吧,只要儿子满意就行,反正咱是云家家大业大名声大,也够他霍霍的了。待缓过气来,他才慢慢地开了口。
“那行吧,既然吾儿愿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应该再过多阻拦,但我就一个要求……”
是云宝心说完了,这老头还提条件的,失策失策。他这儿正自琢磨呢,老爷可继续说了。
“……就是你得问问人家林姑娘乐不乐意,你们折腾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人家的想法呢。”
“我乐意——!”林姑娘回过神来,立马高声回应。
老爷被这声惊得抖了一下,嚯,这姑娘说话倒是中气十足,也好,正好挫挫我儿的锐气,等你俩把气力闹腾得差不多了,平时少惹点事,我也算是省了份心。
“行,既然两人都同意了,那林掌柜呢?您同意吗?”
“我同意——!”
嚯,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这父女俩说话一个风格。
“好,那既然如此,我这就算同意了你俩的婚事吧。”
“好耶!”是云宝一边欢呼,一边就把刀撇在一边,转身就冲过去抱起林姑娘,两人相拥着在正厅里转起了圈。刚才躲在隔壁的家丁佣人们也纷纷拥上前来,为两位新人贺喜,厅内洋溢着好一片欢快的气氛。连方才还悲愤交加得喘不过气来的老爷看着这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场面,也实在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小品见老爷终于笑了,也赶紧在一旁帮腔:“老爷啊,少爷乃云上瑰宝,少奶奶是林中珍禽,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管家老李冲过来就给儿子在头上来了一下,你个小子,好大胆,老爷的家事你也敢掺和。正欲发作,却听得正厅中央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好耶——!”这声音正来自还跪在地上的林掌柜,只见他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啸,末了就当场昏厥过去。
人生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