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Question

说艾奎斯陲亚的前任公主们在银光浅滩居住，其实并不严谨。
更具体的说法应该是她们的退休别墅坐落于银光浅滩镇境内，耸立在海岸边的一处峭壁上。暮光一路滑翔过来，不禁想起了坎特洛特城堡。前方的这座双塔建筑外形与坎特洛特城堡是多么相像，然而其尺寸、方位、建筑材料又是多么的不同。
找到塞拉斯蒂娅再简单不过了——要是没看见那么大一只白色天角兽躺在面朝大海的平台上晒太阳，那一定是瞎了。于是，暮光没去前门，而是直接落在了她身旁，就免去了她起身开门的麻烦。
听见蹄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前统治者的耳朵动了动，然而她任由暮光一步步靠近。直到更年轻的天角兽站在她身旁，她才开口：“你挡住我的阳光了。”
“现在是我的阳光了。”暮光不甘示弱。
然后，她俩齐声大笑。
塞拉斯蒂娅从躺椅上坐起来，蹄翼并用抱住了她以前的爱徒。“暮光，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虽然也没过多久，但是我还是很想你。”
“我也想你啊。”暮光用鼻子蹭着以前的老师，而自己浑然不觉。“我知道我该经常来看你们的，但是……”
“但是公务在身。”塞拉斯蒂娅会心一笑。“我相信我应该很清楚你所承受的负担。”
暮光的脸上泛起红晕。“说到负担，抱歉我这次来并不是来探望。我有些事情需要向您和露娜请教。”
塞拉斯蒂娅松开暮光，走向门口。“那你得再等几分钟了，露娜出去上班了，但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要不我们喝点茶等她？”
暮光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跟进屋内。“她在上班？噢噢！露娜她当医生了吗？不不，这么短时间毕不了业。也许当护士了。”
闻之，塞拉斯蒂娅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对，暮光。我妹妹没有当护士，她当的是——”
话音未落，门嘭的开了，露娜大步流星走进厨房。她穿着一身棕色制服，兴高采烈。“老姐！今天又是光荣的——噢！好久不见！暮光闪闪！”
友谊公主愣了一会儿。“你是邮递员？”
塞拉斯蒂娅漫长而沉重的一声叹息证实了这一点。“千万别问问题。她特别乐意回答。”
露娜把帽子一扔，挂在钩子上，朝姐姐吐了个舌头。“我马上回来，就脱个制服。”
深色天角兽离开了，其余两位回到餐桌前。塞拉斯蒂娅把一碟司康饼飘到餐桌上，然后点火烧水。“暮光，之前我就该问的，这件事要紧吗？你看起来不忙，但是我知道可能其实已经十万火急。”
“没，不算急。”暮光用魔法飘起一块司康饼，端详起来。是苹果与肉桂，到这个时候，她对于甜苹果园特有的苹果气息已经了然于心。一股淡淡的忧伤泛上心头。“根据S.M.I.L.E提供的线索，距离那群邪教徒下次集会还有两个星期……”
塞拉斯蒂娅猛地转过身来。“邪教？你说的是邪教吗？”
暮光眉头紧皱。“恐怕是这样。而且还有更糟的——他们崇拜的对象是……”她咽口唾沫，很是羞耻。“我。”
暮光预测过塞拉斯蒂娅的一百种反应，却没预料到她会欢呼雀跃。也没预料到她会朝着过道大喊：“露娜！快来！暮光得到她的第一个邪教啦！”
坎特洛特皇家嗓音从对面传来。“妙哉！也是时候啦！”
“啥。”暮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完全说不通嘛。
“比我们预期的时间长了些，”塞拉斯蒂娅解释着，却没有解释暮光真正关心的部分。“不过我估计你的统治没有我们的那么张扬。”
暮光眨了好几下眼睛，想要弄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等等，你是在说你和露娜以前有过邪教？而且你们预期我也应该有一个？”
塞拉斯蒂娅开怀大笑，就好像是子女意识到自己的父母也曾经是子女时的父母的笑。“亲爱的暮光啊，如果你隔了一二十年还没有一次，那恐怕是你有哪里做的不当了。”
暮光还没来得及追问，露娜就披着毛巾走了进来。“那！他们开始以伟大闪闪的名义牺牲祭品了吗？你可一定得给我们好好说说。”
虽然此时此刻回旋在暮光脑海里的想法多如乱麻，最先浮出来的那一条却很不合常规。“不许再这样叫我，”她严厉地说。“我听起来好像崔克茜。”
“那是神通广大的崔克茜。”露娜好心地提醒着，从壁橱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粉色茶杯。
暮光嘟起嘴，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没喊出来。
塞拉斯蒂娅又一次哈哈大笑。“暮光啊，你可真是该放松放松了。你似乎觉得这是一场严峻的危机。这不是危机，事实上完全是自然而然，意料之中的。”
“所以我应该坦然接受有一个邪教崇拜我的事实？任他们以我的名义胡作非为？”暮光焦躁地在地面上跺了一下，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想法。
“当然不。你应该彻底摧毁他们。”塞拉斯蒂娅答道，暮光愈发疑惑了。“越快，越强力，越好。”
而露娜——刚刚拿起一块司康饼——用力打了个响鼻，很是嘲弄。
姐妹大论战一触即发，而暮光抢先打断了她们。“我求求你们两个能不能从头跟我解释？我一头雾水。我刚刚发现有一支邪教以我为崇拜对象，又在树林里读书，而你们两个怎么就激动起来了？”
露娜并没有帮忙，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在树林里看书，那可真是像你。”
塞拉斯蒂娅在暮光暮化加剧之前开口了。“暂且不论这一点，我和妹妹之所以对这件事如此放松，是因为这个现象再正常不过了。从普通小马的视角来考虑，我们都长生不老，样貌与众不同，魔法高强到足以移动日月星辰。那么有一部分小马会将我们视为神明，还有什么可惊讶的呢？”
“在以前，”露娜也开口了，坐到暮光对面。“在艾奎斯陲亚成立之初，这种现象并不罕见。我们不鼓励这种行为，但也没有刻意逃避。等到我被放逐的时候，我们的追随者都已达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量。”她停了停，又加上：“星璇也是。”
塞拉斯蒂娅旋即更正：“星璇的一部分学生崇拜他走过的地面，只是敬重，还不算宗教。”
“巫师也有追星族啊，”露娜装模作样地说道。暮光的脸又红了，直盯着自己的烤饼不放。“且不论你的偶像让学生倾倒的能力，对天角兽的崇拜在当时只是一种平常的现象。”
“直到梦魇之月，”暮光几乎没有在问。她已经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是的，直到梦魇之月。”
尴尬的沉默充斥着房间，直到水烧开。听到水开了，她们都猛地一惊，从有些忧郁的自省中清醒过来。塞拉斯蒂娅拎起水壶，继续说道，“在驱逐发生以后，露娜的许多追随者都走上了险路。我曾经试过劝导她们改邪归正，但绝大多数都不为我所动。就像露娜那样，支撑他们的良善与理智被扭曲了。”
最年长的天角兽停了下来，俯身向前拥抱妹妹。露娜先前的活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羞愧。
直到暮光绕过桌子，三马抱在一起，负面的情绪才一扫而空。
过了一会，她们分开了。塞拉斯蒂娅倒了些茶，继续讲故事。“最后，我别无选择，只得摧毁了仍然崇拜梦魇的组织。有一些已经无可救药，被我送进了塔他洛斯，不过所幸绝大多数在我采取更温和的惩罚措施之后最终得以回到相对平静的生活。”她啜吸一口茶。“这起风波让我对被崇拜这件事本身反感。我也只是小马，而发生在露娜身上的事时刻提醒着我，我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花了几代小马的时间，不过我最终也瓦解了追随我的组织。”
“那——么你们俩都曾有过自己的邪教而你解散了它们因为你不希望自己变得自大？”暮光歪着脑袋，想要确保自己学到的一课准确无误。
“而且这类东西会变坏，”塞拉斯蒂娅指出。
“能变坏，”露娜纠正道。
“会，”塞拉斯蒂娅立刻回应。然后她叹了口气。“正如你所看到的，暮光，我们之间关于这个的分歧从露娜回归以后就一直存在了。她认为这种崇拜没有危害，只是小马表达自己的观点的一种方式罢了。”
露娜又拿起一块饼干，往上抹了些浓缩奶油。“而她则坚持即使是心地最善良的小马也可能堕落，最终不可避免地屈服于黑暗。”她又往嘴里塞了些点心，不顾对各种礼节的严重违反，一边吃一边说：“所以就宜早不宜迟，免得他们踏上不归路。”
暮光在两位前公主之间来回张望，大大的疑惑刻在额头上。她本希望得到建议，但这可没有帮助。“……那韵律呢？她也是天角兽，她是怎么应对的呢？”
“你嫂子找到了第三条路，但我担心对于你并不适用。”塞拉斯蒂娅轻轻摇头。“她选择劝导她找到的邪教组织将她视为水晶之心的化身。她成为了水晶之心的信使，从而他们的崇拜强化了水晶之心，进而巩固了整个帝国。”
这确实很符合韵律的行事风格。塞拉斯蒂娅没说错，暮光确实没法照抄。她并没有依靠爱意提供能量的神器。除非她有……“嗯，他们喜欢书，那么如果我……”
塞拉斯蒂娅在她想好之前就打断了她。“暮光啊，我想让你回忆一下你唯一逾期未还的那本书，以及你还书经历的麻烦。然后你再想想如果图书馆里挤满了将每一本书都视为圣物的宗教狂热者，那会是什么样子？”
露娜好容易忍住笑，顺便补了一刀。“想想得有多少欠书费吧！”
暮光的脸拉了下来。
“我的建议是，”塞拉斯蒂娅说：“现在马上消灭这一支。如果你想要以后采取不同的方式，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我保证若干年后你还会有机会。但是现在你还没有准备好应付这个。而我知道如果你仓促决定，你一定不会高兴的，尤其是你还没有做足够的……”她狡黠一笑。“研究。”
露娜朝着暮光挥了挥半块饼干。“而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你是友谊公主，干涉并惩罚小马们出于自己的热情发起的爱好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随着时间增长，你会逐渐习惯于被爱戴，暮光。你选择的角色决定了你无法逃避这一切。不卑不亢地接受吧，并利用自己的地位让他们保持初心。”
暮光长叹，点了点头。“谢谢你们。你们都给了我许多我需要思考的课题。抱歉我为了这样的小事打搅了你们的退休生活。”
“暮光啊暮光，如果你觉得我们会让你就这么离开，独自埋头苦想，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塞拉斯蒂娅用茶杯戳了戳她的朋友。“你的公事办完了，而现在我可等着你留下来陪我们吃个午饭，告诉我们近来都发生什么了呢。”
露娜亲热地向暮光伸出一只翅膀。“千真万确！你的书信可是越来越敷衍了，本宫命令你详细汇报我们在坎特洛特与小马镇的全部的朋友究竟如何了。”
就这样，笼罩在暮光头上的阴翳逐渐散去。“我想如果我拒绝，那就是失礼了。瑞瑞专门要求我下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替她问好。”
“那就照做吧。还要告诉我们新婚的苹果夫妇怎么样了！”露娜调皮地眨眨眼。“我可是心痒痒得不得了啊。”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正好以暮光喜欢的方式度过——那就是和朋友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