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的时候,那位磕到嗨得不行的卫兵已经不在了,于是我立刻借机朝着圣西马隆市中心的大致方向赶了过去。他们告诉过我不能朝那里直线冲刺,我知道。但我可不想在气温极速升高的时候才开始重新定位。况且,只要我一加快速度,我胳膊上的那台小烤箱就会开始松动,所以我更有理由朝着那里直线前进,而不是绕弯路了。
这段路程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整件事情。我的大脑自动调控到了沉思模式,开始围绕这片地区各种各样的问题转动,就像我冲澡时会做的那样:“圣西马隆地区到底住着多少只马?当然,住在沙漠里可是免不了会有饮水问题,更何况这还是被野火炸弹袭击后的状态,这里理应连一棵活着的仙人掌都没有。铁骑卫或许会有一些像压缩器这样的设备,通过它,小马们倒是可以钻入地面找到地下水源。英克雷有可能会把云输送过去做补给什么的,而就我所知,洛斯鞍拉莫斯实验室里的小马可以直接从石头这样的东西里直接提取出氢和氧。但这群本地居民面临的问题可不小啊。”
在走过一片建了一半的住宅区、一座社区大学的躯壳、一团铀-235聚集地、以及一处惹人注目的商场——它看起来好像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就破得不成样子了——之后,我的思考主题已经飘到“为什么给这个世界上所有风格的音乐加个铜管声部就能让它再好听上一些”这个话题了。别问我是怎么从管道后勤想到这个问题上的,我特么也不知道。我们只需要知道,大概在这个时候,我开始……这个词怎么说来着,哼歌?拟声唱?总之就是开始按着曲调出声,但又绝对不是唱歌的那种。我的音量逐渐大了起来。而我身处的这条商业街上破烂不堪的单层平房传来了我的回声。这回声反而把我吵回到了现实当中。
我张开腿,环顾着四周。周围的噪音逐渐听不见了。连风声或破烂房屋发出的嘎吱声都没有。我查看了一下地图。这玩意可没有视觉强化魔法指示器(E.F.S.)或者避难厩辅助瞄准魔法(S.A.T.S.)可以玩,不过这也无妨,因为我倒有可能会因此分心——我得调整一下自己前进的方向,因为刚才我差不多一直都开着自动驾驶模式。此时的太阳还没有升到可以让东西产生明显影子的高度,而我此时也有些偏离航线了,但此时我和核素之城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和骆斯威尼要近了。而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身边究竟有多安静。我的意思是,废土一直都很安静。当世间万物都死绝了的时候,这颗星球上也没什么东西能出声了。但在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下,我已经一股脑走了快十英里了,并且我的小命竟然没丢。这段路程中没有掠夺者、没有野生动物、甚至连商马都没有。接着我意识到,哪怕这片地区生活着任何敌对生物,它们八成也只会在夜晚出来。这个想法倒是让我感到鼓舞了不少。
在距离核素之城还有一英里的时候,我重新走上了66号公路——在这里,我依稀看到了地平线上的一缕缕灰烟、一片只能在小镇边缘见到的那种仓库、以及仓库屋顶上一个个生铁锻造成的奇怪铁圈。我沿着指示牌上“核素公园”的方向走了过去(这命名可真是够有创意的)。当我终于走出公园的时候,那铁圈重新映入了我的视线。
那他妈是颗原子。
我跳上了其中一座残骸的屋顶,然后眯起了眼来。它们看起来简直跟我屁股上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三个椭圆以及位于中心的小球。电子所在的位置放着棒球,电子上面写着“SC”两个字母。我笑得差点没从这屋顶上滚下去。我戳了戳自己的山寨哔哔小马,想要找到一个摄像机,但是它没有。明明有那么多种标志可以选,结果他们选了这?这座饱受阳光烧烤的城市残骸特么分明就是在呼唤我的到来吧。我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滑翔到了一处停车场的边缘,然后一路小跑了过去,视线锁定在那颗原子上,目不转睛。
这东西也太尼玛大了。我站在它大约三十米开外的位置,仰着脑袋惊叹着,直到我身边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凹坑——一个发着绿光、热得能把周围的沥青全给熔化的那种凹坑。我立刻转过身去,校正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我没有被吓到,反而叹了一口气。毕竟对小马国居民来说,这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喂!”我喊道,“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我不满地踱了踱步,但并没有靠近一分一厘。因为如果他们不想和我废话,那我也躲不开,而且我也不想纯靠运气去和下一束等离子激光硬碰硬,毕竟这样只会让这帮圣西马隆汽车驾驶员比我自己更加头疼。
几秒钟之后,某种带有本地特色口音的小马颤抖地回了我的话:“保护我们的村庄!”
我坐了下来,揉了揉脸:“你看我像是一只血淋淋的掠夺者吗?”我扫视着前面的墙壁,搜寻着任何宽边高帽或者络腮胡这种东西的踪迹。最终,我注意到了一扇破碎的窗户。这窗户位于一扇大胖铁门的正上方,里面正发着绿色的光。这束魔法能量攻击的使用者八成没怎么受过训练,而他在窗户内的身影正好被清晨的阳光挡住了。
他又迟疑了片刻:“有点儿。”
我叹了口气,然后自言自语道:“真是个蠢问题……(2)”
“赶……赶紧走开,不然我就……我就开枪了!”
“听着,伙计。”我站起身,朝他那里走了过去,“我累了,我渴了,我也不是本地马……”
“我没开玩笑!”窗户里的那根绿色光棒剧烈颤动了起来,“停下来!可以吗?”
我在大门前面停了下来,然后重新坐下了,朝着那扇窗户望了过去,看到一根枪头从里面伸了出来:“就让我进去呗,好吗?”
“我不……我没必要,我……噢老天爷啊……”
我咯咯笑了笑:“听着,你老妈可不在这里。你随时都可以爆粗口。”
“你敢说我妈妈的坏话?!”
他的这句话反而让我笑得更厉害了。
那根等离子步枪的枪管缩回到了窗户里去,接着房间里传来了一阵说话的躁动。我只听到了对话的其中一部分,而那部分并非来自于刚才那位胆小如鼠的哨兵。那声音听起来太过于……怎么说呢……坚定……以及……沙哑了。实际上,我觉得那小马说话的时候,嗓子里都得喷出砂砾来,也许到时我该拿蹄子挡一挡。
“伽利博(Caliber),你在和乃个说话啊,呜嘘呐喊的?”一阵停顿,“快当爬开,你个瓜兮兮的批娃儿噻!”接着,一根大扫帚从窗子里探了出来——抱歉,修正一下:那是一只小马。他朝我怒目而视。他的眼球深陷在眼眶中,几乎要被他那夸张的浓眉彻底盖住。说实话,我甚至可能明白为什么外面没有野生动物了:因为它们全住进那货的脸部毛发里去了。
我笑了笑,抬起了原先用来抵挡砂砾的蹄子,朝他挥了挥:“嗨!”
“你想要啥贼?”
“一张黑胡子船长的藏宝图,你知道它长什么样吗?”
他的脸……卷了起来。这大概是可以正确描述此时他脸部表情的唯一词语了。“哦,那你可真厉害哟,烂屁娃儿。”
“噢,说到‘屁’!”话说到这里,你应该很清楚我下一句话的大致走向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屁股就挂在你们家体育馆前面呢?”我站了起来,侧过身子,笑得就像一只刚刚学会系鞋带的小孩。
紧接着我听到了扳机扣动的声音。原来他那茂密如林的脸上有一根独角,而那根独角正指挥着那把步枪,将它起作用的那端正对着我的脑袋。“要是我数到五你还不滚,你脑阔就没咯,小臭鸟。”噢对哦,我都把这茬给忘了。目前在整片圣西马隆都市区里能看到的翅膀中,大概只有个位数的不属于英克雷,而其中两只就长在我背上。
“嘛,这进展的好像有点快了!”
“一。”
“你确定我们之间就不能友善地谈一谈了吗?”
“二。”他听起来有些……无聊。难道这种事情天天都在上演吗?如果是的话,那这帮英克雷简直傻到家了。
“呐,我猜也许这就是你眼中的‘友善交谈’了,难道不是吗?毕竟你到现在还没有射我。”
“三……”
“呃……”我寻找着除了落荒而逃以外任何能让我脱困的方案。我眯起眼来,上下打量打量了他。让我看看……牛皮护肩、粗糙却有些下垂的脸……他衣领上的55号字样……
“四。”
等等,就是这个!“你是一只避难厩小马!我也是从其中一个里面出来的!”
他停了下来。显然,他在思考着我的话。“你搁这儿跟我扯谎吧。”
我笑了笑:“我呃……我扔掉了我的那件睡衣,因为它在废土上的唯一作用就是用来代替一张 ‘快来抢劫我’的大招牌。我原先的哔哔小马被铁骑卫扣在蹄克逊城(Jockeysonville)了。”
“故事编的不错吼。”
我挠了挠下巴。“这倒是让我的情况有些难整了,不是嘛?”我嘟哝道。
“我从没听得哪拐臭鸟被关在内笼子里过。”谢谢你可怜我哦。你的语气就好像你想放我进去似的。
“你都没看到我飞过!”根据他脸上毛发扬起的数量,我推测他大概是挑起了一根眉毛,“我飞得可几把烂了。避难厩里可没地方供我练习,所以我大概在去年才开始学习如何展翅的。”
他哼了一声:“那好哦,飞给我瞧瞧噻。”
操,难道我真就得当场尝试起飞吗?“你就非逼着我出糗不可,是嘛?”不过有一说一,如果他不打算逼我,那么他也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哨兵了。
他晃了晃他的枪:“你要是想,我可以立马儿归溢你的痛苦。”
“行吧行吧行吧。”我往哨塔丢了个白眼,然后蹲了下来,接着使劲一跳。不过我翅膀挥得有点太晚了,于是立刻摔回到了地上,“淦。”第二次尝试,我借助了一些上升力,不过这需要身体前倾才能保持平衡,但我却向后仰了过去,因为那家伙突然把枪对准了我。我终于成功盘旋了起来,而这并不简单。我不停地朝左偏向,所以我必须很努力才能让身体保持水平,但至少我飞起来了。你懂不懂?口渴那件事其实并不是我瞎编的。我可没料到自己需要被小马用枪指着的情况下锻炼身体。“呼——”我喘着粗气,说,“你开心了吗?”
我勉强看见那家伙咧嘴笑了笑,因为他上嘴唇位置的那丛毛发皱了起来,“靠实。避难厩小马会飞成啥子样我码不实在,可我倒相信他们会扑腾得和你那样儿差不大多。”
我任由自己落回到地上,然后继续以抽空停车场里所有氧原子为目标喘着气。“操哦,这可把我给累坏了。”看来这就是我一周没用过翅膀的代价。因为我还在忙着呼吸,我没听见他下达的升起大门的命令。我抖了抖身子,然后从容地走了进去。
这座城市的门厅(这是一个非常委婉留情面的术语)里立着一面大格栅,挡住了去往体育场的道路。通向上层看台的阶梯彻底被毁了,所以唯一能进这个体育场的地方就只有前面那格栅。大概一两分钟过去后,那团会走路的风滚草出现在了格栅另一边,把它打开了。当我穿过的时候,他却把我拦住了——那把枪仍然在半空中飘浮着。接着,他解开了我包上的皮带。我叹了口气。
“包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装的,我只在国内飞行,而我随身行李里没有带任何超过三盎司的液体。”
他停下来了片刻:“你的嘴可真了不得啊,你说对不。”
“喂,明明是你一直在……”
“现在给我把它闭上喽。”
我哼了一声:“您可真有幽默感喔。”
他检查好了我右边的鞍包,然后走到了左边。他飘出了我的激光枪:“这是啥子?”
“我可靠的小手枪。外星产物。”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瞄见了他的眼睛,他看起来警戒心拉满了,“它从几百米以外也能瞬间气化地狱犬。小心,魔法会让它很不稳定的!”听到这里,他“啪”地把它扔到了地上,好像它是某种生化母体一样,“开玩笑滴。它就是个玩具。”
哦老兄,你真该看看他脸上的表情。“那等你走那会儿再从我这儿把它拿上喽。”
我嗤之以鼻:“行吧。”
待到检查得满意了之后,他方才关上我身后的格栅,然后朝前走了过去。我跟了上去。“得咯。老子叫温彻斯特(Winchester),是这片儿的治安官。”
“我可以叫你彻斯特(Chester)吗?还是温尼(Winnie)就可以了?或者要不要……小温儿(Winch)?听起来还蛮地道的。”
“你要是再管我叫其他名儿,我就亲蹄教你‘温彻斯特’咋个念法。”他夸张地动了动他的枪。我不知道他动了枪的什么,但我确定我听到了咔哒的声音。
“不是我说,老兄,你们还真是把‘好客’这个词表现得淋漓尽致了啊。”
温彻斯特用枪屁股顶了顶我。“老实听,妹崽。老子在刚见着你时就觉得你烦得很喽。你可以在镇子里花点瓶盖儿避避暑,但你得给老子在太阳下山前爬批开,懂不?一旦我听见有马在抱怨你,给我小心你的屁股。”
“那剩下两颗好球怎么办?”我大咧着嘴,问道。一阵击鼓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句话他八成已经听过好几万遍了。
“早就没马在这棒球场里打赛咯。你该庆幸你至少能有机会窜进窜出。现在赶紧给老子滚。”说完,他转身便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去,留我一只马站在城镇的入口,眺望着这片球场。
现在,请允许我介绍一些经典的废土建筑。波纹铁、桥梁、和防水布被硬拖到了看台上,堆叠在了一起,筑成了某种棚屋似的住宅。一根根绳子系在房子之间,洗好的衣服挂在这些绳子上。一些狭窄的铁片连通着房子的高层,小马驹们在上面互相追逐嬉戏。这整个棒球场都被改造成了一处小镇广场,上面立着更多棚屋,而它们都面朝着广场中央的茅厕。远处,球场的边缘看起来被犁耕过,一些看起来蛮自闭的谷物长在地上,艰难地直立着自己的枝秆。小马们戴着巨大的帽子,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更多的小马有气无力地坐在雨篷的阴影里,架着粗糙的电扇吹着风。我看到了不少件避难厩制服,而随着我观察的时间增加,更多的避难厩配件映入了我的眼帘——就我目前获取到的信息来看,我已经有不少问题想问了。于是我便抓紧跑到镇子里去乘凉。
这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处开放式座位区。位于座位区正中央的是一间酒吧。这里的牛仔们都长着砂纸般的脸,坐在摇晃的椅子上瞥了我一眼,然后就都继续抽烟去了。一只小马驹看到了我的翅膀,跳到了桌子上,惊叫道:“看啊妈咪,是一只颠马!千马。尖码。烟瓦。编把!”她的妈妈——一只肌肉松弛、灰头土脸的母马——一把将她从桌子上拉了下去,拿着她们的早餐,连忙跑开了。那孩子朝我挥着蹄子,喊道:“拜拜,添哞姐姐!”
我溜到了酒吧旁边,占了一个座位。随后,我拉下了眼镜,打量着那位长得跟葡萄干并无二致的酒保。为什么住这儿的小马看起来都那么糟糕呢?“水,还要做点修理。最好按照我说的顺序来。”我尽全力中和了自己的口音。
“瓶盖?”她咕哝着问道。
“噢是哦,瓶盖。”在一阵尴尬至极的翻找之后,我发现那位温彻斯特刚才还真没有趁机抢劫我。他把我的物品全换了个位置,但至少东西都还在。我倒出了十几个瓶盖。
她眯眼看了看它们:“你到底想要多少水?十二个瓶盖换的水还不够淹一只老鼠的。”
“别告诉我你们这里摆着那么多避难厩科技纪念品,却连个水之护符都没有。”
“我们当然有。而它需要供我们全镇小马以及农作物使用——还是在这鬼天气里。所以你得给一个能说服我牺牲城镇补给来给你水喝的价格。三十瓶盖。”
我嘟哝着把我的钱全都撒了出来:“这操蛋的沙漠。”
她奸笑着把我的钱揽进了一个抽屉里,然后转向吧台后面的一个小木桶。“可不。”说着,她拿回了一个磨损的塑料水瓶,瓶子顶端还被切掉了。就连酒杯都是找现成的。拿到瓶子后,我立刻痛饮了起来。这水是温的,尝起来还有一股金属味,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绕过酒吧,走到角落,有栋房子装着扇大卷帘门,那就是修理铺。留意那只太空小猫就好了,你肯定错不过它。”
“太空小啥……行吧,好的。”我当然清楚我现在离家很远,但这些圣西马隆小马实在有点不对劲。我原本想要给这个地方捣乱,但这个地方反而先把我搅得晕头转向。
她所指的那条小巷里,连接着房屋的丝网和油布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半条路。其中一间棚屋外挂着一个标牌,一盏聚光灯不停闪烁,将光芒投在了标牌上面:山姆卫星。噢——是这个太空小猫啊,懂了(3)。即便这个小猫标志从一开始就在体育场里(光是这点我就很怀疑,除非这个连锁餐厅企业扩张做得真的很猛)为什么它会被这个修理店给重复利用了?我不太能理解。于是我索性拖着步子走到了那扇敞开的卷帘门前。一盏霓虹灯挂在店铺门前,闪烁的光芒几乎要被日光吞没。上面写着“营业”两个字。店铺里浓烈的机油和臭氧的味道差点没把我熏到地上。我这双已经适应了白天的眼睛花了好久才看清这棚屋里的景象。
“需要点什么吗?”一阵说话声吓了我一跳。起初,我还以为是某台收音机突然开口朝我说话了,因为此时唯一出现在我视线里的就只有一圈黄色的灯光以及一排水平的网格——有可能只是一个刻度盘。而这声音是一种柔和的男高音,语气很是平静,并且夹杂着小马国口音,还有一种奇怪的音效,让它听起来就像是从某种劣质的广播设备里发出来的一样。
自然而然地,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忘记如何说话:“卟呜哇?”
“你是来这里找什么东西的吗?还是说你只是过来整理我的易拉罐的?”
这黄色灯光动了起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阵沉重的铿锵声,就像是金属撞击到混凝土地面时发出的那种。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眼前的是个什么东西时,我摘下了自己的廉价眼镜,眯起了双眼:“哇哦。”
“嗯哼,你这眼神替你解释一切了。镇里新来的,对吧?”那灯光其实是一只金属眼,镶嵌在一张金属脸上,而这张脸正安装在一个金属的小马身躯上。他另外一只眼睛的位置则装着一个摄像头,一些松动的电线从凹陷的部位伸了出来,暗示着原先这里曾有一颗正常的眼睛。他四肢上的活塞取代了普通小马的肌肉、一根弯曲的天线竖在他的脑后、一些盒子和真空管连在他的胸膛上——上面还涂满了“触电危险”的警示——波浪形的橡胶管护住了他的脖子和一部分关节、他静止不动的金属吻部上钻有不少通风孔。正常小马的嘴巴在他这里变成了一个小舱口,而在他说话的时候,这舱口连动都不带动的。点睛之笔是他脑袋上的铀-235卡车司机帽,帽子上面还有一个孔,一根天线从那孔里伸了出来。
在被我空洞的眼神凝视了一段时间后,他抬起了一条腿,在我眼前挥了挥:“哟呼?地面控制台呼叫小马船长(4)?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我晃了晃脑袋,把自己重新拉回现实,然后戴回了眼镜:“当然!对,呃……”我挠了挠后脑勺,思考着该编造什么理由来浪费这个大烤箱的时间。我感觉到了自己鬃毛上那根胶布带给我的拉扯感,然后茅塞顿开:“很简单的一件事!我这里的小电脑。”
说着,我抬起了胳膊,向他展示了我那件高仿蹄表。他低头看去,他的其中一颗眼睛发出了嗡嗡的声音。“这可是我见过最邋遢的一个哔哔小马了。”
我哼了一声:“那可不。它上面的皮带……根本就不存在,但这些胶布还蛮烦人的。你觉得你可以帮我整一个正常点的带子吗?”
“我也许还有一些库存。”他转身看向后面那张桌子,桌面上放满了各种垃圾。他把一个头盔从他的工具箱上扔了开,然后看向了里面。
“喂,你的头掉了。”我开玩笑地说。
“我还有不少多余的。更重要的问题是,你还有瓶盖吗?”
“让我看看在这地坑里因为一杯水而特么被公然行凶抢劫之后,我还有没有剩余的瓶盖吧。”
他笑了笑:“哈。这就是你们这些肉包的问题了(5)。可别让那治安官听到你这么说。”
“对嘛,他可真是个开心果,你说是不?”说着,我扔出了二十五个瓶盖。他回头看了看,然后耸了耸肩。
“坐着等一会儿吧,很快就能完事。”我从这张承受了半套英克雷动力装甲重量的桌子下面拉出了一个板凳。接着,我把电池缆线从计算机装置里拔了出来,利用它将胶带扯了下来。在收好瓶盖之后,他转过身来看向我:“喂,小鸟。”
我看向他,皱了皱眉:“什么?”
“惊喜!”话才说到一半,他嘴部的舱口突然打开了,一根机械手臂从中猛然弹了出来。在经过一瞬间的呆滞之后,我尖叫着从板凳上摔了下来,抓住了我身后的桌子才得以稳住身躯。不过这阵动作让那计算机飞了出去,而他用那该死的G型神探同款嘴手(6)抓住了它。“哈哈哈,每次都能奏效。”他说话时,他的嘴还是没有动,好像它跟他发出的声音之间没有半点关系一样。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情况像现在一样这么明显的时候尤为如此。
“我操你奶奶个锤子的,我都尼玛付钱了,别这么整我!”
“拜托,开个玩笑罢了。”
“你开心就好。”说着,我气鼓鼓地把我的刘海从眼前吹了开,然后撅起了嘴。他则继续工作去了。
“你有名儿吗?”
“什么?”
“我在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听不懂我的口音还是咋的。”
我终于还是笑出了声:“我一想到竟然有一个升级版手提钻朝我生气我就想笑……我叫破碎原子,那你又是哪位啊?”
“你猜不出来吗?它正明明白白地写在我店门上呢。”
“不我不觉得……”我斗鸡眼了起来。但这不可能啊。“山姆……卫星?”
“我的全名是山姆·F·卫星。”
我的下巴要脱臼了:“真的?你特么没在蒙我吧?你直接用了那蠢蛋餐厅的吉祥物来给你自己命名?”
“这背后是有故事的,但如果让我讲,那花的时间可比我用十分钟给这东西焊上带扣要长多了。”
我拉出了第二个板凳,然后躺在了它们上面:“那就放马过来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但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我可没时间给一只陌生马讲我的故事。”
“噗呜呜呜,你可真无聊。”
“把你吓出屎倒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来咬我啊。”我一边笑一边说。
这几分钟过得很快、也很安静。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姿势,而这并不简单,更何况我已经适应了慵懒地在沙发上摆五角星。我尝试过举起我身旁的那套盔甲并像演木偶剧一样将它到处甩,但它实在太沉了:“嘿,山姆。”
“嗯?”
“你有考虑过当DJ吗?你的嗓音倒还挺适合的说。”
听到我的话,山姆立刻来电了。不管他的声音合成器是谁做的,那设计师可真特么是个人才。“您正在收听的是K-I-S-C,核素之城专属的亲吻电台。上一次我这么做的时候,我把那可怜女孩的眼睛给戳了出来,而她却并不像我一样认为这样子我们俩更像实打实的一对儿。接下来,请欣赏我们的音乐榜单Top 40,包括有……”他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我,“你大概得给我找个唱片集来。”
我转着自己屁股下的凳子,咯咯笑着说:“好吧好吧,你说的没错。”他继续工作去了。它看起来快做完了。“所以你这个超级起重机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小体育场里的?”
“难道你在走出这个房门前得用厨房和车库里所有器械的名字称呼我一遍才会善罢甘休吗?”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之后再说吧。你借用我的时间够多了。喏,这是你的廉价哔哔小马。”他跺了过来——因为按山姆这体型,他估计除了跺脚以外什么都不能做——然后把小装置扔在了我的腿上。我把它系在了胳膊上。显然,这根新带子只是半条汽车安全带罢了,但神奇的是,它居然奏效了。
“嘛,拜托啦。我又不是每天都能见着你这样的小马。”干他妈的,我刚说出这句话,它就立刻把我的鸡皮疙瘩都给尬了一地。
他护送着我走下板凳(方法就是直接把它从我屁股下面抽了出去),然后二话不说地把我推到了门口。因为那装置还没完全系牢,我差点就失手把它弄掉了。“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遇到你的那只心上机器马的,甜心。我真替他感到幸运。”在我摔到街上的同时,那卷帘门便开始下降,“那帮牛仔们都是怎么说的来着……嗯!徒步快乐(Happy trails)!”卷帘门关闭时的撞击声和轰鸣在小巷里回声不断。门口的霓虹灯从“营业”变成了“闭门午休”。
“这他妈才刚十点半,你这个铁呆瓜!”没有回答,于是我默默地开始思考自己对机器马是否有种族歧视这一说。
我哼了一声,把供电电缆重新连接到了装置上,然后等待着它跑完开机程序。总会有其他办法的。于是我走开了,踢着街头的垃圾来让自己运动起来。突然,一个罐子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响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至此,我已经相信他们肯定是把一整家餐厅都给搬进来了,因为这易拉罐撞到的,正是一个山姆卫星(那只太空小猫,不是那破机器马)快递配送站。这个机器上面的颜料几乎已经全被磨掉了(只有半只吉祥物和它那吃屎般的微笑留在角落处),上面尽是一些划损和灼烧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暴力攻击过。就这外观来看,山姆八成对于收邮件这件事很是头疼。
我踢了踢那东西。坚硬无比。这玩意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而且为什么这么一个只卖那些供小孩在吃饭时玩的玩具的连锁小餐店会需要军事级别的保护?我戳了戳它旁边那些在餐厅里经常能见到的垃圾。确实,其中一枚劣质的塑料代币从一把椅子蓬松的缝合处中露了出来。八成是某个小孩把它藏在了这里,然后彻底把它给忘了吧。现在它是我的了,小蠢蛋。
我把代币塞进了机器里。接着,它发出了砰砰的响声和一阵嗡鸣,然后吐出了一个塑料盒子,那该死的家猫同样印在这上面。盒子里面是另外一个塑料盒子——是毫无必要的双层包装欸,好耶——第二个盒子里装了一些小盒子和一个标签。标签上面写着“太空通讯套装”和一行文字说明:“把它贴在你的磁带接收器上,以此来接收来自外太空的信号吧!”哇哦哦,山姆。还挺会和小家伙们玩技术行话嘛。再仔细观察了一阵子之后,我意识到那“太空通讯套装”其实是一个为契合数据带插槽制作的收音机,外加一根又大又笨重的天线。拿着它跑步的话这根线准能晃得跟海盗船一样狠。这特么也太不方便了叭。
我把它拍进了插槽里,供上电,然后划遍各个频率。不瞒你说,我接收到的声音就是一团屎——实际上,它能有声音就已经是奇迹了——但至少它还是能用的。信号最强的是一阵音乐,大概是彩虹的换片机吧。多重和声、轻快节奏、拨动的吉他弦……噢,那东西叫什么名字来着。那支凭一首歌就拿了十二个第一名的冲浪摇滚乐队。
嘛,管他呢。时候去城里逛逛了。
(1) 太空怪谈(Space Oddity),指的是英国歌手大卫·鲍伊所创作的一首歌曲。
(2) 也许这里指的是“Ask a stupid question, get a stupid answer”这个俗语。当一个人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时,其他人往往会故意给他一个同样愚蠢的回答。
(3) 山姆卫星在本文第一章以“山姆卫星配送站”的形式出现过。而其品牌标志是一只穿着太空服的小猫(也在第一章提到过)。所以酒保口中的“太空小猫”就是山姆卫星。
(4) 此处致敬的是(1)里歌曲“太空怪谈”的第一句歌词:“地面控制台呼叫汤姆船长。”
(5) 肉包(meatbag)在科幻作品中一般用于机器对于生物的称呼,大部分情况下为贬义。
(6) G型神探:指的是80年代的动画,里面的主角侦探是个改造人,可以从自己身上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伸出各种机械装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