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_Lv.2
独角兽

百鸟曾为她而歌(The Birds Sang for Her)

正文

第 1 章
2 个月前

春 Spring


小蝶领着云宝戴茜,向林间那片空地走去。她从未和任何小马如此深入白尾森林。这本不是属于小马的地方。他们总是太喧闹,太莽撞,太不解温柔。这里属于宁静与休憩,是狐狸穿梭、雀鸟啼鸣的国度,是她——小蝶——与林木相对、与思绪共处的天地。但现在,云宝戴茜正走在她身旁。
云宝戴茜走得很慢。她迈着悠长而懒散的步子,不时打着哈欠。她时而跃上半空,在树杈间穿梭,或是把游荡的云团踢飞,有时仅仅悬停片刻,待那点兴致也没了,便重新落地。偶尔,她会慵懒地拍打翅膀却不离地,向小蝶随口扯些闪电天马、天气云图或是朋友的闲话。小蝶试着微笑或轻笑,她的心思根本无法集中在云宝的话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抵达那片空地后将要发生的事,以及之后的种种可能。
小蝶心中不安,怀疑自己是否正在犯错。她既怕会就此失去与这位朋友所建立的一切,又期待着,也许真能触及彼此渴望已久的某种可能。纷乱的思绪在她的脑中盘旋,令小蝶不知如何言语。于是云宝戴茜也干脆不再说话,转而给自己找些事做——不是踢开路面的断枝,便是翻动道旁的石头。
云宝戴茜步履悠哉,小蝶却行色匆匆。她的步子又急又乱,不时被自己的腿绊到,或是磕上路面的石子与树根。每每感到窘迫,翅膀便会轻颤。小蝶不住地回头,怕云宝注意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好在,云宝几乎从不抬眼看她。小蝶本不该感到意外——云宝早习惯了她动不动就紧张的样子。然而,那份因对方毫无察觉而盘踞心头的失落,却像蚊翅般作响,久久不散。云宝本该察觉这次是不同的。她本该看出,小蝶的紧张并非只为她自己,更是因她而起。小蝶知道,这事自己深藏多时,怪不得云宝看不穿。但倘若云宝能问她一句“你怎么了”……
不过,小蝶也没时间为此忧虑了——小溪已到眼前,而空地就在对岸。
小蝶踉跄抢到云宝戴茜前面,蹚过潺潺溪流,来到那片开阔地。她走出古树林中——古树盘根错节、枝冠参天、树干苍劲斑驳——步入一块圆形草地。青草低矮柔软,微湿的草叶还沾着晨露。阳光正从树叶间倾泻而下。
白尾森林的春日,向来不乏美景。但今年,小蝶和林中的动物格外用心,务求让景色无可忘怀。环绕空地的每一棵树上,花朵都已盛开。树干紧密相依,枝叶交叠缠绕。粉嫩如蝶的海棠,轻拂过明艳似礼花的连翘花苞;而那一片灼目的金黄,又与黄木垂悬的洁白花穗交融。
小蝶听见身后云宝戴茜的呼吸为之一顿。她的唇边不禁掠过一抹极淡的笑,然后回头望去。云宝戴茜站在溪流中,水流在她的腿边打旋。她正仰头望着那片空地,嘴张着,双眼睁得溜圆。
小蝶的笑意加深了。她曾如此殷切地期盼,这片空地之于云宝,能拥有与自己同等重要的意义。此地,是她幼时自天空坠落,跌入蝶云,继而发现大地、树木与动物之处。此地,是她数年之后,年纪稍长,独自归来并非探访,而是决意在地面开启独居新生活之处。此地,是她发现那只正呜咽受伤、洁白如雏菊的小兔子,用翅膀轻轻托起,带回小屋,使之成为第一个与她同住的动物之处。此地,是她与林中动物结为朋友,从此告别孤独之处。此地,是这些朋友帮她从泥土中塑出第一座花园,并与她共享此后每一次收成之处。此地,是她曾仰卧草地,凝望蓝天,思念起在云中生活时唯一的朋友——那只莽撞又喧闹的小天马之处。此地,是当那只小天马(如今已不再娇小)某日跌撞着闯入小马镇时,她一路奔来、暗自欢庆之处。此地,更是她曾无数次遐想与憧憬,若能鼓起勇气倾诉,或可与云宝并肩相伴之处。而此刻,她终于将云宝带到了这里,来诉说所有她从未敢启齿的话语。
云宝戴茜终于走到小蝶旁。清凉的溪水还在顺腿滑落,她们穿过沾满晨露的深绿草地,穿过丛丛雏菊与郁金香,以及盛放的绣球花簇。一阵风拂过枝头,起初只是零星几处,随即所有树木一同沙沙作响,低吟如友好的问候。缤纷落英如冬日的初雪,点点飘入她们的鬃毛。谁都没有伸蹄拂去。
小蝶与云宝一同在草地上坐下,静静等待着。歌雀就在这时现身了。起初,只是花间一道迅疾的色斑,是振翅时掠过的虚影——绯红的翼闪过粉嫩的花苞,鹅黄的羽没入雪白的花瓣,湛蓝的尾在青翠的茎秆间忽隐忽现。接着,歌声响起。不是纸上刻板的音符,而是春日自然流淌、浑然天成的旋律——百鸟为她们而歌。起初,是那里一声低语;随后,是这里一串嬉笑;接着,是更远处一缕颤动的啼鸣;最终,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颤音满盈的盛大和声。
云宝戴茜转过头来,对她微笑。刹那间,空地、花树与鸟鸣,都从小蝶脑海中淡去。她的眼前唯有云宝的笑容。
小蝶张开嘴,准备说出那些反复排演过的话。她想说,当那只莽撞喧闹的小小天马,第一次挺身隔在她与嘲弄者的中间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她想说,有多少个深夜她们一起熬过,云宝描绘着她们将要一同见证与经历的一切——闪电天马队、空中表演、万众瞩目——并说只要教会小蝶像她一样飞翔,这一切便触手可及。而小蝶竟也深信不疑。这些夜晚,她回想了多少遍。她想说,自己为奔赴大地而离开云中城时,心是如何碎了一角;而当云宝也随之降临,那颗心又是如何重归完整。她想说,云宝就是她向往的一切:天赋、力量与自信;更是她全部的渴求:渴望拥有,渴望珍藏。
然而,从小蝶口中传出的,却只有一声难堪的、尖细的怪响。
云宝戴茜倾身靠近,问道:“……怎么了?”
云宝的脸近在眼前,日光与花影在她的眼中流转。她的气息如此靠近,她的双唇微启,温热的呼吸撩拨着小蝶的脸颊。身下有柔软的草叶,花香与云宝的气息在鼻尖交融,耳畔是鸟儿的歌声、树叶的沙沙与溪水的潺潺声。而她的唇,如此地贴近。小蝶终于伸开翅膀,环过朋友的身躯,将她拉过最后的距离,到自己的怀中。
小蝶的唇迎上了云宝的。她闭上双眼,只觉天旋地转,仿佛飘向了遥远的高空——那里空空荡荡,唯有彼此。她以此诉说着千言万语难表的心事,那经年积蓄的等待、期盼,与所有未曾吐露的情感。
随后,小蝶猛地抽身退开,快得如同她方才靠近一般。她躲进鬃毛,窥视着云宝的反应。
云宝戴茜没有说话,小蝶瞬间明白——一切都错了。她真想转身逃走,但四肢不听使唤。她感觉周遭的世界,连同头顶的天空,都在她身边崩塌、碎裂。
云宝戴茜双眼圆睁,神情恍惚,用一只蹄子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小蝶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这时,云宝抬头看向她,咧嘴笑了。
小蝶吓坏了,但又感到突如其来的希望。她坐在原地,等待着。
云宝戴茜一言未发,仍带着微笑俯身向前,吻住了她。小蝶的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只剩渴望与喜悦。她将云宝拥入怀中。
她们相拥着坠入草丛,直到日落也未曾起身。

夏 Summer


那是一个炎热晴朗的夏日午后。小蝶与云宝戴茜又一次来到了白尾森林的那片空地。这次,领路的换成了云宝戴茜。她一路小跑在前,早已是轻车熟路。自两个月前第一次前来,她们已故地重游有数十次。
才短短两个月!小蝶跨过一丛花,抿嘴一笑,目光追着前方的云宝。她的女友在林间小跑,翅膀兴奋地一张一合。她几乎不敢相信,就在两个月前,自己还为了如何——甚至是否——向云宝袒露心意而忧心忡忡。
云宝戴茜突然转过身,吻上了小蝶的唇,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又像是要凸显此时与彼时的差异,然后顺势转了回去,继续朝前走去。
小蝶又笑出声来,脚下却踩了个空。眼前的一切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却又远远超出她的想象,甚至与她想象中的情景截然不同。一切同时成真,感觉哪里像是只过去了两个月。她与云宝戴茜仿佛已将经错过的时光,全部追补了回来。让小蝶始料未及的是,主动推动这段关系的竟是云宝。云宝一头坠入爱河,用的还是她那种令人悸动的热情与狂喜——就像她投身于空中杂技,或是扑向快餐店炸干草堆那样。是云宝,几乎日日造访小屋,流连至深夜。是云宝,总拉她去野餐、远足和练习。是云宝,带她出入各式餐馆与剧场——少说也有上百回了。还是云宝,隔三差五就为她捎来小礼物与花束。小蝶已再难想象,若有一天,云宝戴茜的亲昵再不再触手可及,生活要如何继续。
小蝶花在动物朋友们——乃至所有朋友——身上的时间,都大大减少了。她为此心怀歉疚,却还是沉醉于云宝戴茜给予的那份超乎想象的关注。她希望朋友们能理解,那漫长的等待对她意味着什么,并容许她再自私那么一阵子。
云宝戴茜悄悄挨到小蝶身旁,用一只翅膀拂过她的脊背、滑到腰间,打断了她的遐思。小蝶觉得脸颊一热。云宝冲她眨了眨眼,又轻咬一下她的耳尖,然后咧嘴笑着,向前跃去。
望着云宝戴茜在林木间跳跃,在枝杈上下翻飞,回头唤她快些跟上,小蝶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云宝的一场飞行表演。那感觉,好像被云宝戴茜一把捞起,直冲云霄。她仿佛被云宝揽在怀中,掠过树冠、穿梭于连环的圈道、撞散朵朵云彩,而后又颠倒翻转。这一切让她感到振奋无比、难以置信、应接不暇,却又胆战心惊。
小蝶猛然察觉云宝已不见踪影。她驻足张望,林间却寻不到半点蓝羽的踪迹。她连忙向前跑去,想要追上她的女友。比被卷入飞行杂技更可怕的,是再度被孤零零地抛回地面。世上最令她恐惧的事,是从飞行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又孑然一身,被遗弃在地。
头顶的枝叶忽然沙沙作响。她忽然被从身后一把抓住。
“抓到啦!”云宝戴茜沙哑又兴奋的声音响起。小蝶的幻想竟成了现实。
云宝戴茜的蹄子紧紧环住小蝶的胸膛,强健的翅膀压下气流,带着她俩急速升空。她们在林间飞掠,绕着枝干回旋。树叶打在小蝶脸上,每一次急转与俯冲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转眼间,她们已置身于树林之上。
小蝶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树冠生机勃勃的绿,又在云宝带着她不断攀升中疾速退远。云宝的翅膀在小蝶身侧奋力拍打,小蝶从鬃间感到她沉重而兴奋的呼吸。很快,下方的树林融成一片浩瀚的绿海,而她们仍在升高。从这里望去,一侧是化作微缩景观的小马镇,另一侧是无尽之森低压的雷雨云,极目远眺,则是巍峨的北方群山。她们猛地扎进湿漉漉的云层,水汽瞬间凝结在小蝶的羽毛上,随后又破云而出。云海之上,空气变得寒冷。小蝶低头,只见云朵洁白的顶面,如同一张漫无边际的轻盈巨毯,铺展在遥远的下方。就在这时,云宝戴茜忽然松开了环抱。小蝶向下坠去。
幸好,小蝶的翅膀本能地展开,托住了她。她顺势调整,转入平稳的姿态,刚正要抬头责怪。
云宝却已飞到她身旁。她依然笑容满面,蹭了蹭小蝶的脖颈和脸颊。所有的不快烟消云散。在辽阔的蓝天之中,小蝶迎上云宝,也温柔地回蹭了一下。
但云宝再次振翅跃开,飞向更高处。她回头一瞥,朝小蝶微笑。
小蝶立刻会意,也振翅跟上她的女友。她刚到云宝戴茜身旁,云宝便荡到她下方,接着飞到旁边,最终,她们一同以和缓的速度向上飞去。小蝶的世界里只剩云宝和蓝色。这蓝色无处不在,充盈于上下四方,显得无边无际。她与云宝戴茜一同飞越这深不可测、遥无边际的蓝,此间唯有她们俩。她们在空中交错飞行,时而在对方上方,时而在下方,翅膀不时轻轻相触,传达爱意。
云宝戴茜俯冲到她身下,顽皮地轻咬了一下她的腿内侧,随即又迅速飞开,转身冲她吐了吐舌头,便急速向上飞去。
小蝶扬起笑,追了上去。她奋力扇动双翅,加速攀升,紧追云宝。
云宝大笑着,飞向更高处。小蝶也更加用力地扇动翅膀试图追上。可每当她快要接近,云宝便加速飞向远方。小蝶再次尝试靠近,云宝却总能轻松地拉开距离。如此这般,循环往复。无论小蝶怎样努力,将与女友的距离缩短到触蹄可及,云宝总能轻巧地加速离去。
风势渐强,且越往高处,风就刮得越猛。小蝶向来不擅长逆风飞行,此时只有拼命扇动翅膀,才能不至于被狂风掀翻。寒气也愈发刺骨,渗过她的皮毛,直侵肌骨。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一团白雾。周围那片浅蓝,已化作一种怪异的暗靛,如同虚假的暮色。最糟糕的是,云宝仍在不断远离。
云宝回头,冲她喊快跟上。小蝶拼尽全力振翅,却知道希望渺茫。
她永远不能,也永远不会像云宝那样,飞得那么快,那么高。她忽然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抵达她的身边。即便她们曾并肩,云宝转眼又会无法触及。
小蝶竭力逼迫自己向上,向力所能及的极限高度攀升。然而,一股强风朝她猛冲,她咬牙顶住,但双翅早已酸痛不堪。小蝶心里清楚,自己早已飞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若无援助,单凭自己,不可能安全降落。即便如此,她依然在挣扎向上,强忍痛苦,无论多么绝望,哪怕只能争取与云宝共度的片刻时光。
就在小蝶双翅力竭,向暮色如海的天空坠去之际,云宝戴茜自上方那片深蓝中俯冲而下,将她接入怀中。
这一次,云宝的声音轻柔:“抓到啦。”
小蝶松弛下来,在云宝安稳的怀抱里,任凭翅膀无力地垂落。她把口鼻埋进云宝颈窝,感受女友温热的心跳。
云宝戴茜也放松了身体,将翅膀合拢,将她完全裹住。
她们一同下坠。在失重的翻滚中,她们用蹄子紧紧抓握、感知彼此。身体缠绕着飞旋、坠落、紧贴,狂风撕扯着鬃毛与四肢,她们在空中上演着一场狂野的、失控的、任由天地摆布的舞蹈。但小蝶不在乎,也感觉不到丝毫恐惧。因为在那一刻,纵有狂风试图将她们分离,她和云宝依旧在一起坠落。越是失控,越是狂野,她便越是与云宝同在。她将云宝死死搂住,比以往抓住任何东西都要用力。因为她知道,这场坠落终将结束,正因如此,每一瞬都变得无比珍贵。她甚至庆幸有那无情的狂风——它在泪水涌出的刹那便将之刮去,这样,云宝便永远也不会看见。
从寒冷转为凉意,穿过湿漉漉的云层,又从温暖转为燥热。她们穿过团簇的树叶,紧接着,云宝撑开双翼——速度戛然减缓。
云宝戴茜轻柔地将小蝶放低,直至她安稳地落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她们的身体依然紧密相贴,小蝶的蹄子在云宝的鬃毛间轻轻梳理,云宝则用羽翼缓缓抚过小蝶的身侧。
当云宝的唇印上她的脖颈,小蝶心知,至少在今日,她们律动如一。

秋 Autumn


小蝶将蹄子深深踏入白尾森林冰冷坚硬的土里。她默默地劳作着,没有一丝怨言。完工后,她松了松颈间的围巾,拭去额头细小的汗珠,后退了几步。
“这样行吗?” 她问那只胖乎乎的地鼠。一个月前,它拖着两条断腿,出现在她的门前。
地鼠飞快地蹿到她新挖的洞穴口,嗅了嗅。它的腿伤已经好了,但挖掘起来还是费劲,尤其是天冷土硬的时候。它钻进了洞里,小蝶能听到泥土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嗅探声。不一会儿,它又钻了出来,兴奋地吱吱叫个不停。
“不客气。”小蝶抚摸着它的脑袋说,“春天再见,我会想你的。”
地鼠又吱吱叫了几声作为道别,随即钻进了它的新家。它是早冬眠的动物,备足粮食后,便会一直睡到大地初次解冻,才肯再次露面。
一阵寒风袭来,小蝶叹了口气,将围巾重新系紧。在送走那只胖地鼠之前,已有十多次道别,而前方还有多少场,她也不清楚。也许上百,甚至更多。她离开地洞,向森林深处走去,去探望那只河狸——多年前,它受伤后独自躲在倒下的树桩下哭泣,正是被她发现的。头顶的树叶换了颜色,橙或红,黄或褐。她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枯叶碎裂的脆响。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偶尔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鸟儿们也早已离去——那又是数不清的“再见”、“珍重”与“来春再聚”。
河狸住在溪边。它需要收集足够多的枝条和木头,才能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好准备。它并不冬眠,但整个冬天都会被困在自己的水塘里。那意味着又一场告别,幸好不是今天。
秋天,就是一个不断道别的季节。
这是小蝶最不喜欢的季节。在这个季节,她的朋友们纷纷振翅远走、钻入地下,或是开始足不出户,终日酣眠。她要花上数周时间去道别,之后便无事可做,只能独自准备迎接那漫长而孤寂的寒冬。她总和小马说,自己早就习惯了道别,习惯到说再见时心中已波澜不惊,她说自己不在意。
但那是谎话。小蝶从未习惯道别,以后也永远不会习惯。倘若她不是每次都亲自帮着朋友离开自己,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可她偏偏为它们挖掘洞穴、囤积粮食、指引迁徙方向。
小蝶当然永远不会开口请求它们留下。她永远不会有如此自私的表现。她心里明白,朋友们有各自的生活轨迹,而有些轨迹,注定会将它们带到离她很远的地方。
秋天也是她最忙碌的季节。一年之中,再没有哪个时候有这么多亟待完成的工作。这意味着,她能分给云宝的时间寥寥无几。常常要隔上好几天,小蝶才能见女友一面,而那时她早已筋疲力尽,除了说会儿话便倒头睡去,实在提不起精神做任何其他事。她看得出来,云宝正变得越来越烦躁与无趣。但是,小蝶对她其他的朋友们负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回想起过去这几个月,小蝶疑心,云宝的那份无聊,或许来得比这更早。春与夏的炙热,早已消散。
起初,是礼物、晚餐和演出的邀约逐渐变少。小蝶当然从未抱怨。这些东西,她从未开口向云宝要过,也绝不会强求。但当它们真的不再出现时,她还是觉察到了。那些不打招呼便拜访她小屋的日子,也日渐稀少。不知从何时起,反倒常是小蝶主动去找云宝,而以前,总是云宝固执地守在她身边。再后来,随着夜晚初透寒意,前往那片林间空地的行程便也终止——在所有逝去的事物中,小蝶最怀念的,便是那些。
如今,秋天已经来临,她们很少见面。即使云宝邀请她去训练场旁观,小蝶也不得不拒绝——她实在抽不出身。
云宝曾说她能理解,小蝶也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但她太了解云宝了,即便云宝自己不曾言明,她也能感知云宝的情绪。云宝会因小蝶抽不出时间陪她而感到受伤,甚至可能有一丝被背叛的难过。小蝶同样清楚,如果没有小马与她热烈互动,云宝很容易感到无聊;而一旦她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挫败感便会滋生。
在小蝶看来,她们的关系,就像一块落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初次撞击时,它激起的巨浪向四面八方奔涌,搅得整片湖水都不得安宁。但如今,巨石已经沉底,巨浪也化作了涟漪。很快,连这涟漪也会散去,水面终将恢复如镜。
但至少现在还没有,而且这结局也并未注定。小蝶和云宝戴茜相约当晚在小屋共度,一整晚的时间都只留给彼此。小蝶微笑着,她心里盘算着要准备的蔬菜汤和沙拉,想着等会该怎么问云宝训练的情况。云宝肯定会滔滔不绝,好笑地比划着解说飞行招式。然后,小蝶会领着云宝上楼,走进她的卧室,再拉上窗帘。想到这里,小蝶忍不住轻笑出声,脸颊也愈发滚烫。但她确信,只要云宝看到她为今晚准备的一切,就绝不会再感到无聊了。
小蝶望见河狸的水坝掩在近旁的树后,便带着一股新春的活力,向那里小跑而去。

那晚,小屋里,小蝶独自坐在餐桌旁。她独自一马。四下一片死寂。
她的小屋从未如此这般寂静。这里本该充满了忙乱的生机——小动物在地板上、椅子下、书架间窜动,在墙壁里钻进钻出;鸟儿们在鸟屋与窗台上鸣叫,展翅掠过天花板,从窗口飞出,自烟囱钻入。窗外,猫狗狐鹿的嬉闹与争执声总是不绝于耳,水獭与河狸在溪中溅起水花,还有蟋蟀、蚱蜢和蝉在林间鸣叫。夜里,不眠的动物在屋外的草丛中潜行徘徊,而屋内则充盈着上百个动物沉睡时缓慢的呼吸声。即便在秋冬时节,这些声音也从未真正止息。
过去这几个月里,体贴的小动物们偶尔会主动离开,好让小蝶和云宝能拥有一整晚独处的时光。而在那些夜晚,云宝的喧闹声足以弥补动物的空缺。
可是今晚,小动物们照例离开,云宝却一直没有来。
小蝶从座位上抬起头,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云宝已经迟到了好几个小时。
她只勉强吃了几口沙拉,桌上锅里的汤动也没动过。软烂的豌豆和芹菜片正漂浮在冷汤上。
小蝶不知该作何感想。大约是失望吧。她想要生气,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她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担心——或许该骗自己说,云宝绝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约定。又或者,她该抱有一丝希望:云宝本想准时来的,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此刻正为此懊悔不已,正匆忙赶来向她道歉。
小屋的门开了,不是猛地推开,而是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
小蝶转过身,看见云宝走了进来。她低着头,翅膀无力地垂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
起初,小蝶以为自己猜对了:确实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云宝,但现在她到了,马上就会解释并道歉。但转瞬间,小蝶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云宝脸上没有挂着歉意或窘迫的笑容,她甚至没有笑,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她只是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小蝶等待着。
云宝戴茜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物,眼神却空洞而涣散。她从翅膀下抽出一个信封,放在小蝶面前。
在信封上,小蝶看到了闪电天马队的带翼闪电徽标。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读了几行,她便明白了——这是在召云宝戴茜去往远方。
小蝶将信放回了桌上。
云宝抬眼看向她。小蝶看见她眼眶微红。
云宝戴茜说:“求你了。”
不知为何,小蝶竟然微微一笑:“当然。”
云宝脸上绽开笑容,她跃过餐桌,用蹄子和翅膀将小蝶紧紧抱住。
小蝶也抱紧她,把脸深深埋进云宝的鬃毛里,哭了起来。
她们度过了当晚余下的时光,假装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小蝶告诉自己,这没那么糟。她从最开始就料到了会有这天。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无法长久地将云宝留在身边。云宝生性过于不羁,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地面。这不过是成百上千次道别中,又增添了一次罢了。
整整一夜,小蝶都在这样欺骗着自己。

冬 Winter


小蝶再一次,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独自走进了白尾森林深处。她踏上的仍是那条熟悉的小径,但小径已有所不同。这是它第一次,留下了不属于她的蹄印。在那一年里,云宝戴茜踏上这条小径的次数,已与小蝶一样多。而在未来许多个季节里,这里都将留存着她曾来过的痕迹。
森林被皑皑白雪覆盖,雪花如同无数白昼里的萤火虫,从天空飘落,栖落在她的鬃毛、皮毛与尾梢。小径两旁,覆雪的树木矗立着,它们光秃的枝条包裹着晶莹的冰霜。枝条向上伸展,探入纷扬的白雪,指向天上发着微光的灰云。地上的积雪纯洁无瑕,平整如初,只有小蝶身后留下的一串蹄印,正被新雪迅速填平。林中万籁俱静,只有她的蹄声、平稳的呼吸,以及雪花叠落时,那如蝶翼轻颤般的细语。
小蝶再次独行。她几乎快要忘记,独自走在这里是什么滋味。走着走着,她看见了那道浅沟——云宝曾在这里绊倒,当时她正兴奋地谈论如何在一场蹄铁赛中赢了苹果杰克,结果摔了个四蹄朝天。小蝶忍不住轻笑,云宝还冲她吐了吐舌头。她也看见了那棵树,她们曾在那里遇见一只松鼠,它顺着她们的腿爬上来,顽皮地拉扯她们的鬃毛,还一路跟着她们走到了空地。小径两侧,处处都承载着千百个快乐的回忆。小蝶不再感到孤单。
她很快走到了小溪边,只见溪水已冻结成冰。她小心地挪过那层纤薄的冰面,走进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方没有树冠的遮挡,雪堆积得比其他地方都要厚。小蝶在积雪中蹚行,最后找到了那个地方——她知道,春天时,她和云宝曾一起躺在这里。她刨开积雪,坐了下来,将蹄子蜷在身下,翅膀也收在身旁。身下的土地里,或许仍存留着她们当时共享的些许温度,她开始觉得,不那么冷了。
小蝶总是在冬天回到这片空地。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为了再次感受那阳光,再闻一次那花香,再听见鸟鸣与溪流——哪怕只在回忆中。可她从来没能成功。她从未能穿透眼前这僵硬死寂的冬日现实。当所有的动物都已离去、沉睡或躲避严寒时,她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孤独。在以往那些冬日旅程中,陪伴她的只有错失良机的回忆,那些“差一点”却“永不可能”的遗憾,以及对一位永远只能是朋友的朋友那份无尽的渴慕与思念。还有那些年,那些春天与夏天——她明知本可以与那位朋友无比亲近,却因为自己的恐惧、焦虑与匮乏的勇气,而从未靠近。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说不清是冬日的空气,是封冻的土壤,是沉睡的树木,还是她的内心。在从前那些冬日漫步里,她眼中只有光秃的枝桠;而现在,她看见了春日里穿梭啼鸣的鸟儿与活泼绽放的花。从前,她眼中只有白雪覆盖,毫无暖意的大地;而现在,她看见了沾着晨露的、柔软的青草。从前,她眼中只有飘雪的空寂天空;而现在,她看见了自己与云宝从天空紧紧相拥着坠下。她感觉到了云宝翅膀上柔软的绒羽拂过她的身侧,云宝的蹄子紧紧环抱着她的肩胛,云宝的双唇压上她自己的。她感到那两具身体一同律动时迸发的炽热、激情与令人眩晕的节奏。
小蝶领悟了,改变的不是某一件事,而是所有的一切。一切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些悔恨、渴求与失望此刻都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拥有了未曾虚度的光阴,是她听见了未曾喑哑的歌谣,是她终于说出了未曾藏匿的爱语。
小蝶全心投入回忆。于是,寒意退却,冰雪消融,林木生花,阴云散尽。夜幕低垂,她将头枕在云宝的胸膛上,聆听着爱马沉睡中缓慢的呼吸。夜风拂过,她们相拥更紧。小蝶知道,这片林间空地,和这个春日胜景,将永远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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