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渺渺Lv.5
独角兽

疫区(My Little Quarantine Zone)

第一章-尘埃落下之前

第 1 章
2 个月前


第一章-尘埃落下之前


那一年的收获季来得格外安静。
甜苹果农庄的苹果树比往年早熟了整整两周,史密斯婆婆说这是好兆头——老天爷赏脸,今年冬天不会太难熬。苹果杰克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果园边缘,望着远处那片靠近边境的田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姐!”
苹果丽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匹年轻的雌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追着可爱标记跑的小马驹了,她的鬃毛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红色光泽,蹄子踏在泥土上发出结实的声响。
“婆婆说东边那块地的苹果可以收了,你要一起去吗?”
苹果杰克转过头,习惯性地用前蹄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东边?那块靠着灰石溪的?”
“对呀。”
“我记得那块地上个月才刚开花。”
苹果丽丽眨了眨眼睛,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是啊,但婆婆看过了,说熟透了,再不摘就要烂在树上。”
苹果杰克沉默了一会儿。她望向东边,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灰一些。但她说不清那是云层的关系,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走吧。”她说,“先干活。”
东边那片果园确实成熟了,但成熟得很不对劲。
苹果杰克站在第一排果树前,用后蹄轻轻踢了踢树干。苹果纷纷落下,砸在她提前铺好的收集布上。她弯下头,托起一只苹果,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颜色浅了。
她最初以为是光线的问题,但当她把这只苹果和篮子里从西边采来的那些放在一起比较时,差异变得不可忽视。西边的苹果是她熟悉的那种深红色,饱满、结实、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果皮里挤出汁水。而东边的这些……它们看起来像是被某种东西稀释过,红色褪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粉白,表皮上还有隐约可见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
“嘉儿姐,这些苹果是不是有点……”
苹果丽丽也注意到了。她用嘴叼起一只,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味道很淡。”她说,“像是……嚼水一样。”
苹果杰克沉默地看着满地的苹果。它们的数量比往年多,但每一只都像是某种仿制品——形状正确,颜色接近,却缺少了某种本质的东西。
“这几棵树上个月浇水了吗?”
“浇了啊,和其他地方一样。”
“施肥呢?”
“也一样。”
苹果杰克抬起头,看向更远处的边境方向。灰石溪的那一边是官方划定的未开发区,很少有马会去那里。偶尔有探险家或者地图测绘员经过,但大多数时候,那片土地只是作为一个模糊的灰色区域存在于地图的边缘。
“今天先收这一批。”她最终说,“但这些苹果暂时别往市场送。我想让暮暮看看。”
“你觉得是魔法的问题?”
苹果杰克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用嘴把苹果一只只叼进篮子里。
身后,一阵无风的沉默笼罩着果园。
小蝶是在那天下午第一次注意到兔子们的异常的。
她的小屋坐落在永恒自由森林的边缘,周围是各种小动物的家园。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清晨喂鸟,上午查看刺猬的冬眠准备,下午帮兔子们整理毛发,傍晚确保所有的鸡都回到了鸡舍。
但今天,兔子们拒绝被梳理。
“小安琪尔,拜托了……”小蝶轻声说,她的粉色鬃毛垂在脸颊两侧,几乎遮住了她那双闪烁着担忧的蓝色眼睛。“让我看看你的毛,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安琪尔,那只她从小养大的白色兔子,此刻正蜷缩在窝里,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瑟瑟发抖。小蝶伸出前蹄,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它的背部,但安琪尔立刻往后缩了缩,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小蝶的心揪紧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轻柔的动作慢慢靠近。这一次,安琪尔没有躲开。小蝶的蹄子轻轻抚过它的背部,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蹄子上沾着白色的绒毛。
不是一两根,而是一整片。就像什么东西把安琪尔的毛发从根部抽离了一样,只是轻轻一碰,它们就脱落了。
“天啊……”小蝶倒吸一口凉气。
她快速检查了其他兔子。结果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不只是安琪尔,所有住在东边那片灌木丛附近的兔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脱毛、颤抖、食欲不振。它们的眼睛仍然清澈,意识仍然清醒,但身体似乎在以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衰退。
小蝶用嘴叼起一支羽毛笔,开始在她的动物健康日志上记录:
“秋收季第十四天。东区兔群出现大规模脱毛现象。暂无明显外伤或感染迹象。食欲下降约三成。行动能力未受影响,但明显畏光、畏寒。
原因不明。
需进一步观察。”
她放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边境线上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不是乌云的灰,也不是夕阳的红,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
小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用蹄子抚摸着安琪尔的头,直到那只兔子终于在她的怀里安静下来。
云宝黛西是在执行例行天气巡查时发现那片云的。
作为小马谷的首席天气管理员——好吧,她自称如此毕竟是小马谷最快的飞马——她的职责包括确保每一朵云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场雨都按照计划落下。这是一份无聊透顶的工作,但至少能让她在天上飞来飞去,这对于一匹天生属于蓝天的飞马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今天,她在边境上空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儿……”
云宝黛西悬停在半空中,彩虹色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她面前大约五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团云——如果那东西还能被称为云的话——正以一种违反所有天气规则的方式滞留在原地。
它不动。
不是被固定住了,而是真的、完全的、不动。
小马利亚的云是有生命的,或者说,至少是有性格的。它们会飘动,会膨胀,会在被飞马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声。但这团云就像是被凝固在空气里一样,边缘清晰得诡异,颜色是一种云宝从未见过的灰——不是雨云的深灰,也不是晨雾的浅灰,而是某种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后剩下的、死气沉沉的灰色。
她的翅膀犹豫了一下,然后本能驱使她靠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当她距离那团云只有五十米时,她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羽毛上落下。
云宝黛西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前蹄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它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却牢牢地附着在她的皮毛上,无论她怎么抖动都甩不掉。
“恶心……”
她试图用另一只蹄子把那些粉末擦掉,但它们只是从一只蹄子转移到了另一只蹄子上。那种触感很奇怪,干燥、细腻、仿佛无处不在。
云宝黛西决定不再靠近了。
她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飞回了小马谷。在她身后,那团灰色的云继续滞留在原地,像是一只正在凝视着什么的眼睛。
而从那团云的底部,细微的灰色颗粒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向下飘落。
暮光闪闪收到小蝶的信是在第二天清晨。
作为小马利亚的友谊公主,暮光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坎特洛特处理各种外交和政务事宜。但她始终保持着和小马谷朋友们的联系。这种联系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友谊的维系,更是一种锚定。无论她在政治的漩涡里走多远,小马谷永远是她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今天这封信让她皱起了眉头。
信是用小蝶那熟悉的、略带颤抖的笔迹写成的,但内容却出乎意料地……技术性:
“亲爱的暮光:
我不确定这是否值得打扰你,但我觉得我必须把这些记录下来。
过去三天里,我注意到生活在边境附近的动物们出现了一些异常症状。主要表现为:
1. 大规模脱毛(兔子、松鼠、田鼠)
2. 食欲下降(约30-50%)
3. 对光线和低温敏感度增加
4. 行动迟缓,但意识清醒
我检查过它们的饮水和食物来源,没有发现任何污染迹象。它们没有发烧,没有外伤,没有任何我所知道的疾病症状。
我问过兽医诊所的护士茉莉,她说这可能是季节性换毛反应。但我从没见过换毛会让动物变得这么……这么虚弱。
也许只是我太担心了。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我查查看,有没有什么魔法或者自然现象会导致这种情况?
你永远的朋友,
小蝶
P.S:我附上了一些我收集到的样本。请小心处理。”
暮光放下信,用魔法打开了信封里附带的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是一撮白色的毛发和一些细微的灰色粉末。
她用魔法将粉末提取出来,悬浮在自己眼前。在紫色的魔法光芒下,那些粉末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被碾碎的玻璃,又像是某种极细的矿物颗粒。
暮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曾经研究过各种各样的魔法物质——从混沌碎片到梦魇之月的残余魔力。但这种灰色的粉末,她从未见过。
更重要的是,当她试图用魔法分析它的成分时,她的魔法发生了一瞬间的……偏移。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她的魔法穿过那些粉末时,被某种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幅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个像暮光这样精通魔法的天角兽来说,这种偏移是不可能被忽视的。
她立刻写了一封回信:
“小蝶:
我会尽快回小马谷。
在我到达之前,请不要让任何马接触那些灰色的粉末。如果可能的话,把所有出现症状的动物隔离到单独的区域,并记录它们的症状变化。
另外,如果你看到任何灰色的粉末从天上落下,请立刻离开那个区域。
不要惊慌。这可能只是某种未知的自然现象。但在我们弄清楚之前,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你永远的朋友,
暮光闪闪”
她用魔法将信封好,然后打开窗户,召唤了一只信使鸟。
在她身后的书桌上,那瓶灰色粉末在晨光中静静地发着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
苹果杰克是在下午发现东区田地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的。
她带着大麦金托什——她那沉默寡言但可靠的哥哥——一起去检查了边境附近的所有农田和菜园。结果让两匹马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只是苹果。
小麦、燕麦、玉米、胡萝卜……所有种植在边境线五百米范围内的作物都出现了同样的问题。颜色变浅,质地变软,产量增加但品质下降。
“这不是病。”苹果杰克喃喃自语。
大麦金托什用嘴叼起一根小麦秆,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他那天唯一的一句话:
“对头。”
病害有病害的样子——虫蛀、霉变、枯萎、腐烂。但这些作物什么问题都没有,它们只是变得……空洞了。像是某种东西把它们内部的营养抽走了,只留下一个完美的、无意义的外壳。
“我要去找镇长谈谈。”苹果杰克说,“这事儿得上报。”
大麦金托什点了点头。
镇长办公室里,梅尔太太正在处理一堆秋收相关的文件。这匹年迈的陆马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鬃毛已经花白,但精神依然极佳。
当苹果杰克把情况说明之后,梅尔太太放下了羽毛笔,沉思了片刻。
“你说的这些异常……”她斟酌着说,“有没有可能是今年的气候问题?我记得天气工厂那边调整过几次降雨计划。”
“不是气候的问题。”苹果杰克摇了摇头,“同一片地,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和肥料。边境附近五百米以内的全部有问题,五百米以外的全部正常。这条线划得太清楚了,不可能是气候。”
梅尔太太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苹果杰克老实地回答,“但我觉得这事儿得让专业的马来看看。魔法部门的,或者农业部门的,都行。”
梅尔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向上面报告的。”她说,“但你也知道,现在是收获季,每个部门都忙得脚不沾地。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派马下来调查。”
“那在这之前呢?”
“在这之前……”梅尔太太叹了口气,“继续观察吧。如果情况恶化,我会申请紧急支援的。”
苹果杰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官僚系统的运作方式。她也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没有马会真正把一个“作物颜色变浅”的问题当回事。
“好吧。”她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有任何消息请通知我。”
“当然。”
苹果杰克走出镇长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在她头顶,天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不是傍晚的橙红,也不是雨前的灰暗,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斯派克是在那天晚上发现魔法水晶读数异常的。
作为暮光的管家——现在更准确地说是“官方联络员”——斯派克在暮光前往坎特洛特后,一直负责维护友谊城堡的日常运作。这包括清洁、整理、回复信件,以及监控那些散布在城堡各处的魔法监测水晶。
那些水晶是暮光在接任公主职位后安装的,用于监测小马谷及周边区域的魔法场稳定性。在正常情况下,它们会发出稳定的淡紫色光芒,偶尔闪烁一下表示魔法场的自然波动。
但今晚,有一颗水晶的行为很奇怪。
那是放置在城堡东塔的一颗,负责监测边境方向的魔法读数。斯派克注意到它的光芒不再是稳定的紫色,而是时不时会出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的频率。
他用爪子拿起那颗水晶,凑近眼睛仔细观察。
灰色的闪烁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消失了。水晶恢复了正常的紫色光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斯派克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记录下来,等暮光回来再报告。
他找出日志本,用爪子握着羽毛笔写道:
“秋收季第十七天。
东塔监测水晶出现短暂的颜色偏移(紫→灰→紫,持续约3秒)。
原因不明。可能是水晶老化,也可能是外部魔法干扰。
已记录,待暮光返回后复查。”
他合上日志本,打了个哈欠。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银色的月光洒在小马谷的屋顶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祥和、正常。
斯派克熄灭了蜡烛,准备去睡觉。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的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正在无声地积累。
而小蝶在午夜突然醒来。
不是因为噩梦,也不是因为什么声音。她只是突然睁开了眼睛,心脏以一种莫名的节奏跳动着,仿佛在警告她什么。
她从床上坐起身,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
不,不是没有声音——是 太安静了 。
平时这个时间,她总能听到一些东西:猫头鹰的叫声,夜行动物的窸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令马窒息的沉默。
小蝶轻轻下床,用蹄子推开了窗户。
然后她看到了。
灰尘。
或者说,某种像灰尘一样的东西。
它们从天空中缓缓落下,无声、无味、无风。月光穿过那些下落的颗粒,在地面上投下一种朦胧的、近乎梦幻的光晕。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觉得那只是普通的月光——但小蝶看得很清楚,那些颗粒是有形状的、有重量的、正在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方式缓慢落下。
它们不随风飘动。
因为没有风。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只有那些灰色的颗粒在重力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覆盖着地面、屋顶、树木、草地。
小蝶张开嘴,想要喊些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场无声的“落雪”——不,不是雪,雪是白色的、冰凉的、会融化的。这些东西是灰色的、干燥的、仿佛会永远留在那里。
一只兔子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天空,然后又缩了回去。
一只鸟从树枝上惊起,拍打了几下翅膀,然后重新落回了原处。
没有马惊慌。
没有马逃跑。
因为没有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小蝶慢慢关上窗户,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再睡着。
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那片死寂,听着那些灰色的颗粒落在屋顶上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耐心地、不可阻挡地覆盖一切。
第二天早晨,小马谷在正常的时间醒来。
太阳照常升起,鸟儿照常鸣叫,小马们照常开始一天的工作。没有任何马注意到屋顶上那层薄薄的灰色粉末,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只是以为那是普通的灰尘,用扫帚扫一扫就过去了。
苹果杰克继续收割她的苹果。
小蝶继续照顾她的动物。
云宝黛西继续执行她的天气巡查。
斯派克继续维护他的城堡。
一切都那么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没有马意识到那场落灰意味着什么。没有马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马问它会到哪里去。它只是发生了——安静地、不声不响地、像是一个被所有马忽略的蹄注——然后被遗忘在日常生活的喧嚣里。
在小马谷的东边,边境线上那片天空依然呈现出那种奇怪的灰色。
而在那片天空下面,灰尘仍在无声地落下。
只是暂时没有马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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