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瑞坐在缝纫机前,蹄中这条长裙只靠月光照亮——掠过裙上密镶的亮片,闪出幽微的粼光。换作从前,她或许早已歇息,如今却爱在月光下工作。光线漫至房间边缘便会淡去,反倒让蹄中的裙摆显得更真切。没有迫近的工期,没有焦急的顾客,她缝这件裙只为缝纫之乐。
至少,她这样说服自己。她将布料从针下抽开,用魔法托举着那件长裙。亮片在月光下闪烁如星,她不禁微笑。日光会盖过星光,裙子虽合用,却平淡无奇。可是在夜里,在露娜的月下……唯有此时,光彩真正展露无遗。暮暮一定会喜欢,瑞瑞心想。她仔细地把裙子安放到模特上。要是亲自赠与她……
沙坝对这家精品屋的种种异样早习以为常。这是栋年头久远的老建筑,总该有点自己的脾气。和约娜在这里已相守一生,昨夜收好的缝纫机在清晨仍在原处,或是在夜间布料移位、模特转向——这些都不再让他过分困扰。
仔细一想,这反倒成了某种慰藉。多年来,约娜让这家精品屋保持生气,让裙装得以继续诞生。虽不同于瑞瑞昔日那些创作,却有她自成一格的时尚表达。虽不及瑞瑞那般声名远扬,但也足以让精品屋体面实用。如今她已不在,沙坝实在不忍苛责这栋建筑还想续着这份念想。它大约也想让自己仍旧有用吧,他想,似乎也不会有真的坏事。
瑞瑞望着沙坝将缝纫机收走,看着他把模特推回角落,她的眼神黯淡——他的蹄子直接穿过那件缝好的裙。她伸出蹄子,身旁这只小马毫无察觉。她抚过裙摆,而后转身离去。
“我猜你就在这儿。”有个声音唤她。
瑞瑞轻轻一笑。“啊,小蝶。”她转身面向天马,轻声说,“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店里了。”
小蝶的笑里带着哀伤。“这里其实已经不算是你的了,你不觉得吗?”她问。
瑞瑞哼地声。“它永远都是我的,小蝶。无论过去多少时日。”
“是吗?”小蝶低声说,“你不觉得,或许是时候放手了?”
“这话我可以原样奉还给你。”
小蝶的脸微微泛红。“我……我想也是。不过……我还有无序。有时候,他甚至能看见我。他……还没准备好放手。”小蝶歪着脑袋,“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在缝这些谁也看不见的东西。”她指向那条裙子。
瑞瑞摇摇头。“你不懂,亲爱的。我有……我有创作需求。我不能就这么停了。”
“真的只是这样吗?”小蝶柔声问,“往后,你也同样可以继续创作呀。”
瑞瑞嗤笑一声,高傲地别过脸去:“我可是个艺术家,艺术家从不……辩白!谁知道在另一边一切是不是还能照旧。”
小蝶轻声叹息。“那随你吧,瑞瑞。”她低声说,“如果你需要谈谈,我随时都在。”双翅轻垂行礼,身影随即消散。
暮光理政的日常不外乎那些。即使不论她喜欢各种规矩,单是那些陈情,听久了也只觉得千篇一律。而暮光对每位请愿者总遵循相同的程式:倾听、微笑、问一两个问题——答案她早已了然,最后总会点出他们本该自行解决的事——何需来坎特洛面见公主。
瑞瑞在她惯常的位置静静望着——那是大厅一侧的壁龛,如今总是空着。那里曾经种过花,但因瑞瑞将那个角落据为己有,看管花朵的小马便渐渐疏于照料。小马看不见她,但每行经她常驻之地时,总会下意识绕开,尽管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这里属于她了,一个每当暮光公开露面时便能凝望她的地方。
天角兽公主还是美得令人屏息。在瑞瑞的私心里,她比塞拉斯蒂娅强上一倍——虽然她也自认这评价未必客观。塞拉斯蒂娅令子民敬畏,虽明示博爱之心,但终究是份疏远的、不带私情的慈爱。暮光却以真切而独特的情谊,深爱每一个子民。小马都是她的朋友,而她亦是小马的。
日庭将休,暮光目送最后一位陈情者离去,随即转身与隐于王座后的助理低声交谈。瑞瑞慢慢踱步上前,停在大厅中央,仰首望着她的公主。很快,暮光就会返回城堡私域,瑞瑞不敢跟随——不仅因窥探独处的暮光令她心生歉疚,更因城堡有古老魔法防护,有守卫能感应到她的存在,即使暮光无法察觉。
就在瑞瑞细细地想象暮光穿上那条长裙会是什么模样,想象那该会何等美丽动人时,天角兽忽然顿住了。瑞瑞屏住呼吸,看着暮光挥退助理的关切,皱着眉头走下台阶,朝她站立的方向走来。
她在仅几步之遥处停住。瑞瑞伸出一只轻颤的蹄子。“暮暮?”她低声唤道,“你……看得见我吗?”
暮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直直穿过瑞瑞的身形,随即转向身后——那位身着修身西装、灰毛色的独角兽助理已经走上前。“殿下?”他询问道,“一切可好?”
暮光眨了眨眼,又转过身。“没事,一切都好,Prim。我好像是看见了……”她摇摇头,“没事。太可笑了。”
瑞瑞收回前蹄。“噢,暮暮。”她轻声道,“一点也不可笑。”
暮光转身离开,直到她踏出殿门,门扉在身后合拢,瑞瑞悬着的蹄子才放下。
瑞瑞全心投入工作,缝制另外六条长裙。整整一列都按天角兽的身材裁剪,缀着星和月,特意衬着暮光的毛色。一定发生了什么,为暮光缝裙触动了某种契机,她确信如此。她必须做出来一样……完美的东西。蕴藏魔力的东西。暮光能看见的东西。
小蝶又来过一次,忧形于色,可她不明白。她是无法明白的。瑞瑞想解释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发生,她只是回以那种带着怜悯的苦笑。小蝶要看证据,瑞瑞没有证据。但这都不重要了。
一周后,瑞瑞又出现在暮光的朝堂上,尽管无需呼吸,却要喘不过气。她带着整列裙子,她尽己所能将它们陈列开。她没有带模特架,因为她知道唯有无意时才能移动它们,带着刻意的念头反倒不行。可她仍将就着继续,她与小马擦身或是穿过引起阵阵战栗,她一概不理。
终于一切就位。她转身看向暮光的王座,心绪难安。日庭又近尾声,最后一位陈情者退离,瑞瑞便立刻走到大厅中央。“求你了,暮暮。”她恳求道,“求你了,一定要能看见。”
暮光再次停下翻阅日程的动作,耳尖微颤,神色困惑。“那是……”她低声说,再次起身。
“殿下?”Prim问道,但暮光这次似乎听而不闻。她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徐徐扫过空荡荡的大厅。
瑞瑞退了半步——暮光比上次走得还近——但随即定心凝神,驻足原地。
暮光低哼着,闭上眼,点亮角,向前踏出一步。一股骤然沁凉的波动掠过周身,她的魔法如涟漪般向整个殿堂铺展,触及墙壁后又流回体内。她睁眼时,一整列长裙已展现在眼前——它们就着立柱、座椅与墙壁的起伏随意披挂着,却丝毫未折损其中蕴含的巧思匠心。“这怎么……”她轻声喃喃,目光逐件扫过。那繁复精巧的设计,霎时让她想起某位故友,可那怎么可能呢。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她缓缓地、极轻地转过身。眼睛倏然睁大,她倒吸了一口气:“……瑞瑞?”
那抹朦胧的形影在她身后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可是……怎么?”暮光低语道。
瑞瑞微笑着摇摇头。她又说了什么,暮光依然听不见。但她只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双蹄环住了暮光的腰身。
那股寒意再次穿透了天角兽的身躯。而这一次,她明白了这是什么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