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克茜坐在马车顶上,后腿在边缘来回摆动。那晚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家;她决定走风景更美的那条路,好理清自己的思绪。现在接近午夜,明亮的星星在头顶阴暗的天空中闪烁。
“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她自言自语,这些话沉入内心。她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那就是困扰了她二十四个小时的东西吗?爱?完全荒谬,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以前,她甚至没法想象自己会坠入爱河。
但是,她就是坠入爱河了。进一步思考,可能没她一开始想的那么荒谬。毕竟,在星光之前,崔克茜从来没真正让任何小马接近过自己的生活。只有她搬出去之前的妈妈,然后是一路上偶遇但最后都鄙视她的几只路马。某种程度上,这种情况非常自然。你把一只母马跟一只聪明、强壮、浑身吸引力的小马放一块,你最后肯定会看到她们萌生一些情感。这甚至可能没法避免。
但是,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呢?所有可能爱上她的、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单身小马里,为什么不能是石灰之类的小马呢?伟大的崔克茜不擅长取舍,这似乎是她最需要取舍的一次了。她要么表白星光,永远毁掉她们的关系,要么清醒的每时每刻都沉浸在情感痛苦中,因为她爱的母马没理会她的求爱。要是崔克茜读过更多书,那她可能会管这种情况叫“悖论式困境”。
崔克茜从脖子上拽下领结,扔到下边的地上。“我真蠢……”她自言自语。
“好,好,好,”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喊,把崔克茜吓得一跳。“我一般会赞同你对自己的定位,但气氛告诉我,你现在没心情听我的箴言。”
“呃……”崔克茜叹了口气,甚至都不用转身。“你为什么在这儿,无序?”
一瞬间,邪龙马出现在她跟前,在比她视线稍高的空中悬浮。“哦,我只是刚好在附近,跟小蝶度过段宝贵时光之后回家的路上,偶然发现你偷偷坐在你结实的小马车上。作为慷慨的朋友,我决定顺便看看是怎么回事。”
“‘朋友’,嗯?你可太贴心了,”崔克茜面无表情。
无序嗤之以鼻。“好吧,要是你这么难相处,那我想我就走吧。不想打扰小马镇最受欢迎的二流魔术师为你带来的专业哭泣课程。”
崔克茜皱起眉头,问,“你是总这么混蛋,还是只针对我?”
“‘混蛋’这词好脏,”无序回答,检查自己的指甲。“我更喜欢……可爱、逗乐的大嘴巴。”
崔克茜叹口气,挪开视线。“听着,我很感谢你来看我,但我现在真没心情。我真的很困惑,老实说,我觉得你是不会明白的。”
无序打个响指,在崔克茜跟前变出个悬浮的心理医生沙发,无序坐在相邻的椅子上,穿着毛衣,戴着眼镜,爪子里拿着笔和笔记板。“跟我说说吧。小蝶告诉我,我是个好得出奇的倾听者。”
“呃……”崔克茜嘀咕,对眼前困惑。“无意冒犯,但我想象不出你以前真处理过这种事。这……关于爱。”
“好吧,你很幸运!”无序兴奋地说。“我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你知道的。”一顶黑色长假发出现在他的头皮上,脸上现在不知怎的涂上了黑白彩绘。“他们叫我爱之博士,”他接着说,舌头伸得比崔克茜以为的要长得多。
“唔,”她说,赶走他。“全变走吧。别以为我会信那些话。我太了解你了。”
“嗯,”无序沉思,捋捋下巴旁边的一绺头发。“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全怪环境!”他打个响指,瞬间之后,崔克茜站在一艘游轮的甲板上,海水从四面八方围绕着她。
“什……什么?”崔克茜尖叫,震惊周围突然的变化。“无序,我在哪儿?”
无序出现在她跟前,穿着全白船长制服,系着黑色领结。“爱情之船!”他喊,爪子握住崔克茜的蹄子。“啊,爱。激情又新奇。现在不放松吗?海风轻抚脸庞,附近海鸥排便的气味,海豚交配的声音!”
“无序!”崔克茜训斥。“我不想在这里!带我回马车!我不喜欢盐水!”
“哦,呜呜,”无序呻吟,又打个响指,把一切都恢复原样。崔克茜又坐到马车顶上,白了无序一眼。
“你真的很烦马,”她说,他惹她生气,让这一天更糟了。“我正在面对马生大事,你却在那儿努力开蠢……蠢玩笑。这真帮不上忙。”
无序开始用指头数数。“首先,你才二十多岁。相信我,你甚至都没接近你的马生大事。其次,我的玩笑绝对没一个蠢,听到你如此污蔑,我感到很冒犯。最后,正如小蝶常说的……”一瞬间,无序和小蝶的怪诞融合替掉了他原来的脑袋。“毕竟,笑是最好的良药。”他变回正常形态。
好奇地扬起眉毛。“你是在搞笑吗?”崔克茜问。
“亲爱的,我总是很搞笑,”无序笑着说。“至少……我觉得很搞笑。”
崔克茜只是挪开目光,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赶走无序。老实说,混沌之神到底怎么才能帮她解决她的问题呢?他这么心大,是不会跟某只小马一样陷入这种境地的。
无序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可能对这种话题了解不多。我存在的几千年里,我总发现爱是种陈词滥调、一无是处的商品,对我这种的毫无用处。”他在空中旋转,脑袋往崔克茜的脑袋靠近了点。“话虽如此,但我现在知道哪只小马需要好好聊聊了。所以,要是你有什么要发泄的,现在就说,趁我感觉无聊之前。”
崔克茜想了想。确实,她现在真的需要跟谁倾诉。不幸的是,星光是唯一能跟她一块这么干的小马,但那很明显不是个选项。所以,跟她的直觉相反,崔克茜断定跟无序敞开心扉会是最佳选项。
“要是我告诉你,”崔克茜开口,“你必须得答应我,你不会告诉任何其他小马这件事。懂吗?”
无序把一只爪子放到胸口上。“诚心发誓飞呀飞,呃……什么,什么,我不在乎。”
“你的正直鼓舞马心,”崔克茜迎合。“好吧,嗯……我最近想了很多,我有点,开始意识到……”她支支吾吾,没法在他面前说出来。
“意识到?”无序催促。
崔克茜叹了口气。“意识到……我爱上了星光熠熠。”她抬头看向他。“我最好的朋友。”
无序调皮地笑起来,开始捋胡子。“真-真-真——的?”他问,沉思了会儿这句话。“那现在不是很有趣吗?你爱上了你最好的朋友,但由于命运讽刺的转折,你没法表白她!”
“嗯,”崔克茜咕哝。
“当然,你可以表白,但这么干可能会危及你和整个小马国唯一跟你亲近的小马之间的友谊。现在,你肯定是陷入了愉快的混沌之中了,不是吗?”
“我不需要自己处境的详细报道,无序,”崔克茜说。“我是首先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的。”
“现在你说那话了,”无序开口,“但我们全都知道你们年轻小马有多善变。前一分钟,你跟比世上任何小马都更信任的小马共度夜晚,下一分钟,你就爱上她。就是那样,就跟……嗯……”他打了个响指,崔克茜眨眨眼,但让她惊讶的是,什么都没变。
“自责没任何好处,”他接着说,没理会她的反应,“因为正如过去伟大的诗者常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他摆出个夸张的姿势,双手捂住心脏,或者,确切地说,崔克茜认为他心脏在的地方。邪龙马有心脏吗?他接着说。“虽然我明白自己有必要在这儿也表现得跟犯错了似的——因为老实说,你经常犯错——但你大概率无能为力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朝崔克茜靠过去。“星光是在对的时间出现的那只对的母马。”
他说得有道理。崔克茜对星光的吸引力,没有强到让她想随时随地亲她。无论是什么力量让两者交织,命运、神明还是只是纯粹的巧合,星光似乎都恰好是全小马国唯一一只跟崔克茜相契合的母马。尽管如此,那对解决蹄头的问题也没帮助。
“就算不是我的错,”崔克茜说,“也还是要一次性解决很多问题。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再跟她搭话!我不能只是永远跟她保持尴尬的社交距离!”
无序翻了个白眼。“老实说,你们小马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你们的解决方案都不难猜。”
“你有解决方案了?”崔克茜问,理解错了“不难猜”。
“没有!”无序飞到崔克茜旁边,然后坐下来,胳膊搭到她肩膀上。他在她面前挥挥另一只爪子。“面对任何情况,我做的第一件事都是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我们俩都知道,归根结底,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得没错,崔克茜想。
“你一旦断定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它。你会用上任何可能的方法。噢,我在更年轻那会儿,一般会强取豪夺、迂回游击,痛击阻碍我前行的任何生物,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崔克茜关心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他接着说,“我近些年有了更好的办法,但道理还是,我想要,我得到,要是我确实得不到,那我就接着前行。就那么简单。”
崔克茜还是不为所动。“但是……我不能强迫星光也喜欢我。她可能不想要我那样。”
无序再次升到半空,似乎被崔克茜的反驳激怒。“她不想,是因为你觉得她不想。”他责怪地指向她。“小孩子都喜欢说,球就在你场上,崔克茜。星光演好了她的部分。就轮到你来决定自己的行动,来表明你值得一名美丽少女的爱了。你只需要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我……我还是不知道……”崔克茜回答。
“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她开始生气。
“你知道,我会证明!”无序把爪子伸到崔克茜耳后,抽出枚金币。崔克茜心里希望他能再抽一次,这样就能补上她今晚晚餐的账单了。“这是枚货真价实的小马国金币。两面,一面是马蹄铁,一面是塞拉斯蒂娅的标志。”
崔克茜皱起眉头。“我知道金币长什么样,无序。我没那么穷。”
“那值得商榷,”无序低声说。他清清嗓子。“只有两种可能的结果:星光成为你的情马,然后你们做作地秀恩爱,偷走彼此的吻,”他顿了下,翻过硬币,“或者她拒绝,你被迫前行。没有折中。你不想永远生活在这种永恒的混沌里。相信我,我就住在那儿。”
崔克茜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没准备好做出抉择。别这么快,别这么早!她感觉自己的马生如风中残烛,对她来说,确实如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件事永远压在心底。
“我会抛这枚硬币,你要么大声喊出你想要的结果,要么让命运决定,”无序说,在指头间来回滚动硬币。“无论是哪个,你都会得到你内心的真正想要。准备好了?”
“不——不要——”
“哎呀!”无序用大拇指背把硬币抛飞,它在高空中旋转。
哦不!我该怎么办?我该说什么?
“你想要什么,崔克茜·鲁拉之月?!”无序喊,硬币飞过弧线,开始朝下坠向地面。
“我想要星光!”崔克茜喊,闭上眼睛,不敢看结果。沉默几秒之后,她勇敢地慢慢撑开一只眼睛,去看发生了什么。
金币完全静止地悬浮在她跟前,笔直地立着。
无序咧嘴笑起来。“我就知道,”他说,然后把金币变没,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崔克茜的肺一阵剧痛,她被本能促使着呼吸,没意识到自己过去几秒一直都在憋气。她注意到自己全身冒汗,脑海里渐渐意识到,自己内心早已明了。
“我得告诉她……”她大声说,她胃里的神经更加紧绷。
“对喽,”无序回答,似乎对结果很满意。“你得赶快行动,不然就会过度思考,陷入虚无。生活不会回报那些光说不做的小马。要是你想要事情顺利完成,那你就必须得切实去干。”
崔克茜揉了揉胳膊,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给星光解释自己。“但是……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能只是过去跟她说,‘嘿,星光?你知道我们已经是很长时间的超级好朋友了吗?对,我就是想把那些抛之脑后,好开始亲你。’”
“可以从浪漫追求开始,”无序开口。“你知道的,花、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她变出一束花和一盒巧克力,送到崔克茜怀里,她立马把它们放到一边。
崔克茜仔细端详这些东西。“这是个好主意,但是……我今天早些时候已经为她做过有点类似的事了。”她脸红起来,回想起星光那么喜欢她的花的时候,自己强烈的喜悦。
无序皱起眉头。“你是说,在你意识到自己对她有感觉之前?”
“呵呵,”崔克茜笑起来。“可能比我想的早得多。”
无序恼怒地揉揉眼睛,往后捋头发。“哎呀呀……听着,已经太晚了,虽然难以置信,但我不是你。也是谢天谢地。要是我是十八流魔术师,还在全国各地表演魔术,那我觉得自己会死。”
“为什么?”崔克茜压住愤怒。
“我的意思是,你比任何小马都更了解星光熠熠。要是有小马能找到追求她的办法,那就是你。”
“嗯……”崔克茜沉思。有道理。她能干什么来告诉星光自己爱她呢?
“但在我走之前,我要留给你这份临别礼。其实是一场战前演讲。实际上……”无序想了想,然后穿上了啦啦队长的服装,露腰上衣、迷你裙和花球。
崔克茜张大下巴,目瞪口呆。“我见过恶魔、蝎尾狮和邪恶的闪电狒狒,但这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东西。”
无序没理她,把花球装好,然后用它们指向崔克茜。“我还需要提醒你,你到底是谁吗?”
什么?“什么?”
“那辆丑陋马车上的,你。你是谁?”
“呃……崔……崔克茜?”
“不!不止如此!你是谁?!”
“崔克茜·鲁拉之月。”她只希望这件蠢事结束,好让她做计划。
“你还是没懂!”无序用魔法把崔克茜飘到空中,跟她平视。
“是谁成功阻止了邪恶幻形灵的入侵?”
“……是我?”她问,害怕他会把她摔下去。
“是谁说服星光相信生活不仅仅是整天闷在毫无生气的城堡里?”
“……是崔克茜。”她感觉有点更有动力了。
“是谁从一无所有,被一次又一次地羞辱之后,重新站起来,变成现在不那么一无是处的自己?!”
“那就是我!”崔克茜喊。
他把她放回马车顶,她现在正十分自豪地站着。
“是谁现在要去让那只固执的独角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神通广大的崔~克茜!”她大喊,血液在她体内汹涌流淌。他说得对!崔克茜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至少……不再是了。她很强!她超勇的!她比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小马都更了解星光!星光不仅需要她!她值得拥有她!
无序鼓掌,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那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讨厌的舞台霸主。现在,在我被深深卷进你的疯狂计划之前,我恐怕得跟你告别了。祝你计划顺利,我想。但别费心告诉我进展如何了。说实话,我不在乎。”
崔克茜微笑起来。“哇,你愿意的话原来可以这么贴心。”她哼了声,跳下马车,朝车门走去。“但是嘿,在你走之前……谢谢你,无序。我……呃……很高兴你是我的朋友。”虽然这些是实话,但听起来就跟从嘴里吐出来的胆汁似的。
无序交叉双臂,朝她露出个认可的笑。“再见了,我平庸的幻术师。你是要从帽子里变出兔子还是要干什么,祝你玩得开心。”说完,他打个响指,抽离自己的存在,或者说是任何常马可理解的存在。
嗯,崔克茜想,一只蹄子托起下巴沉思。你知道吗,那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