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朦胧消散时,天已经大亮了。一片灿烂的阳光流进了屋内,透过磨砂的灯罩播撒它的光辉。地上的木盒,窗前的纱巾,眼前的一切都拗不过晨光的热情,任由它为自己披起长长的拖尾。枕边弥漫着驻足已久的香水味,却没有她的身影。
纹着花瓷的茶杯静立于床边的木桌,洁白与棕灰淌于光丝的柔软。杯沿没有冒着热气,理所当然的,里面的茶已冷却至温热。
她起得真早。
捧着脆乎的小茶杯,可可不自觉地轻轻吹气,看着平淡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让已经沉寂于杯底那淡灰色的叶子又翻腾着冒出头来,就像它们当初成为初绽的枝芽,从包围的缄默中触摸倾泻的喧闹。轻抿几口,醇香与青涩流过,连带着残余的酒气一同落入空荡的胃中。脑中的杂乱总算是被抚平来,她感觉自己清醒的多了。坐在床头懵懵懂懂地向窗外望去,些许毛茸茸的白色已经漂浮在蔚蓝的天空里。
是的,现在是早晨,而且是春天的早晨!
窗外跃过的翠绿牵引着她的心弦。溯着眼前的流光,她跨过软绵的毯子,将推拉窗缓缓拉开,一颗开满花苞的樱桃树就在店后的院子里,它延出的枝干紧贴着屋檐,树枝随风轻轻拍打着刷着粉漆的墙,树上开满了花,几乎见不到一片叶子;眯着眼睛,能远远望见地平线的末尾缀满苹果树;院子的树下是夹杂着蒲公英的草地。窗下的小花园里满是淡紫色的丁香,香甜味随着微风四处弥散,飘上窗台,可可几乎都能看见那股柔絮的粉红...
“这里真是美极了!而且,未来的我还会和花儿相迎不知多少日夜呢!”
妆镜前短暂的打理后,可爱的小家伙怀揣那盏甜蜜,踏着悦步探入明亮的长廊。交错的光影铺在楼道间,鎏金的墙纸上挂着的画里浸润着柔黄,却没有遮掩住沾染其上的艳丽——一只采花的粉红小雌驹,蓬卷的鬃毛里探出一大圈洁白的麝香花,小脑袋微微倾斜着,好奇地打量着画外久久驻足的小马驹。
跃至另一扇半掩着的木门前,绒绒的绵羊玩偶独坐于被粉白床罩包围的小床,鲜红的皱叶剪秋罗底,青粉色的奶油藏匿在纸质糕碟的褶皱中,揉进了昨夜的嬉笑。
终于到了尽头。趴伏在光滑的扶手上,可可产生了一滑而下的冲动。对于一位满心欢喜的小马来说,什么比做一件能暂时将恪守的风雅抛之脑后的小冒险更有吸引力呢?
好的,轻轻地抬起蹄子,再...慢慢地...然后...加速!控制重心!呜!拐弯,拐弯!调整姿态!啊哈!平稳的落地!
“早啊!可可姐姐!我每天也是那样下来的!姐姐还总说我是小小幼稚鬼呢,哼哼,她肯定也会偷偷这样。”
餐厅直连着扶梯的末尾,自己的失态显然是一览无余了。可可不由得扶起她的前额,想要遮挡脸上的滚烫,哪怕甜贝儿还是一只纯真的小雌驹,她还是克制不住溢在脸颊上的尴尬。
“是的,呃...厨房真漂亮!”可可抹去了额角的汗水。
虽然存在转移话题的嫌疑,不过餐厅里的布置的确有序。敞开的墨绿色的橱柜里填充着瓶瓶罐罐。几盆丛簇的蕨草坐落在煎锅摆放的隔层旁,油腻大概已经被吸附地干干净净,留下来的只有果酱和面包的清甜。
“还有....你的袖套可爱极了!”
“谢谢!是姐姐为我织的。”带着骄傲的小表情,甜贝儿挥了挥衣袖。
“你看,我肯定能获得‘吃早餐最整洁’可爱标志!”她谨慎地捧着夹着草莓酱的三明治,留下小小的咬痕。
她身旁的椅子显然是新布置的:相较于另外两把,铺在它上面的布料更显洁白于光滑,而椅子蓝白搭配的颜色则无声地点明了它的归属。携着一丝兴奋,可可将它缓缓的抽了出来,稳当地坐在柔和的棉花坐垫上。
是的,它属于我,而我也切切实实的属于这儿了!
汤匙划过碗里的燕麦粥,稠度刚刚好。可可伴着它咬下半片去了边的吐司。“小甜心,你知道瑞瑞去哪了吗?”她学着阿杰的口吻称呼这位新妹妹。
“她醒的特别特别早,把我原本为你们制作早餐的计划全打乱啦!我是很会做爱心早餐的!”甜贝儿嘟了嘟嘴,“但每次她都会有急事要出门,哼...”
不知怎么的,可可很是相信这位嘴边沾满果酱的小幼驹的说法,她无以言表的可爱就是拥有这种魔力
于是,一个承诺就自然地诞生了——
“哇哦!你真的会拉着姐姐一起吃我做的早餐吗?哦!你点头了!那就是答应啦?!”
甜贝儿跳下椅子兴奋地跺起脚来,让可可忍不住发出咯咯笑声。她轻轻扶正小可爱的脑袋,用绕在脖颈的餐巾替她擦去了嘴边的残渣。
相比于桌上沉淀了冰冷的茶,她应该要喝一些热乎的才好。
“小可爱,你喜欢牛奶吗?” “是的!”
“那...我要施展魔法咯!”
匆匆吃下最后一片吐司,可可起身走近门上的信件口,试探性地探出蹄子——和家乡那儿一样,这里每天都会有送奶工。
小火苗舔过壶底,牛奶先是悄悄泛出细密的小涟漪,再就是带着奶香的热气,伴着木勺的轻轻搅动,奶沫顺着勺柄的轨迹打着旋儿。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甜贝儿吃完了盘里的果酱,回头向还在热牛奶的可可问道。
可可停下了手上的活,细细斟酌起她的回答。一阵沉默后,奶勺恢复了搅动,搪瓷的壶底已经浮起了丁点气泡,它们刚见到这个世界的光彩便匆匆消散。
“嗯...她找到了我。”
“找到?”甜贝儿咬了咬下嘴唇,“真是个奇怪的词唉!就像...暖炉节的礼物找到我们那样?”
“嗯...是的!”
“那...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是的!我喜欢!”
“哦!我就猜到你会喜欢的!”收拾好盘子后,甜贝儿把它们一股脑地摆放到了洗手台上。“如果我的姐姐是个礼物的话,那她一定是最好吃的可露丽!”
“是吗?可...我觉得她会是一块软乎乎的云朵蛋糕!”
“哦!我爱蛋糕,我也爱我的姐姐!”
“那...如果她是一块巧克力呢?”
“那她肯定是最甜的白巧克力!但...就算她是黑乎乎的巧克力,我也爱她!”
...
火候渐稳,热量不再试探,而是稳稳地裹着奶液。奶面开始持续泛着细密的波纹,气泡也变得热闹起来——它们不再孤零零地往上钻,而是三三两两挤在一起。
“马哈顿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白银勺勺总是炫耀她在那里的经历呢!”甜贝儿已经离开了她的椅子,坐到了可可的正对面,好奇地看着锅冒出的碎成一缕极细的奶雾。
“美极了!那是一处很有生机的地方,生活着形形色色的小马!”可可顿了顿,尝试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勾画那座都市。“那里的大楼可以建得比十座市政厅还高,街上的咖啡厅比蛋糕店还要多出不少呢!有一座桥很长很长,长得能横穿一条慢悠悠的大河。”
“一条大河?!真希望我能去一次!”甜贝儿扶了扶下巴,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
嗯...是因为什么呢?我似乎没有去仔细想过。
忍受不下的劳累,更有前途的未来,亦或是心底的仰慕?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
好像...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早晨闻过花香了。慢下步子,感受美好,它们曾那么奢侈,可如今却触手可及——
“因为我喜欢花!”
“马哈顿没有花吗?”甜贝儿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在没有花的地方待五分钟我都会哭的!”
“小甜心,那里的花店有很多很多的花,多到我都数不清了!但,我却闻不到它们。”
“为什么?难道它们都枯萎了吗?”
“它们远远地插在花店的玻璃里面。”可可把蹄子撑得远远的,比划着它们的大小,“那里有很大很大的玻璃,把里面的花关的紧紧的。”
“那...为什么不去买下那些花呢?”
“小甜心,我织了好多好多帽子,赚了好多好多的比特!可等我买下那些花后,我却闻不到它们的香了。”
“为什么?”
“嗯...我不知道。”
“真奇怪...为什么它们就不香了呢?”甜贝儿微咬着舌头,摇摇晃晃地伸出她的蹄子,轻触着可可的鼻尖。
“呜呜!快快消散吧!”学着记忆中泽可拉的模样,她轻声念着咒语。
“哼哼,我感觉好多啦!”
“没关系,你现在在小马镇!只需要伸出蹄子,就可以触摸到花香啦!”她越过瓷壶,扶起可可的蹄子,在空中轻轻地摆动着——瞧啊,你有感受到它们吗?
...
奶面微微隆起,气泡们挤挤挨挨地往上涌,“咕嘟咕嘟”的声响变得浑厚又均匀,热气成团地往上冒,裹着浓郁的奶香漫出锅盖边缘,漫进屋内的角角落落——它们正沸腾的彻底。
甜贝儿抱着和她圆圆的小脑袋一样大的玻璃杯,一点一点地喝完了里面的鲜奶,可可在一旁整理着她的鞍包,试着往已经拥挤的里面塞进再一瓶牛奶。
“可可姐姐,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小马!”
“为什么呢?”——呼,终于放进去了。
“因为我遇到了比拥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更好的事——同时拥有世界上第二好的姐姐!”她轻轻地打了个奶嗝,脖间的餐巾在魔法的闪动下擦去了她嘴角的奶沫。“像暖炉节的礼物一样,你就这样来到我身边了!”
绕过隔在两人间的餐桌,甜贝儿紧紧抱住了姐姐的蹄子——
“咔恰!我找到你啦!”
“真幸运!你找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