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已过,高悬于穹顶之上的太阳略显疲态,向着西边缓缓挪动。叶间的透过的光丝是波动的弦,紫雏菊摇曳在清风里,不让风儿带走它的云彩。
叶影与光斑在地面上缠绵,风一动,便携手跳起舞来——深绿的叶影是裙摆,金亮的光斑是缀在裙上的碎金,掠过匍匐的蕨类,掠过树干粗糙的纹路,掠过沾着的草叶,留下转瞬即逝的暖痕。
如此闲暇,是何等的美好...
这片绿地上的分分秒秒,可可都细细品味着,只是时间就像流沙,哪怕紧握手中也会难免消散。
时装店闲置了这么几天,我是不能让瑞瑞独自面对那些杂务的!
“小蝶,和你们在一起很愉快,不过我觉得...我应该去店里帮瑞瑞一些忙的,我还要...”可可飞速想着理由“还要...还要安排小椰子的住处!”
是的,为她安置一个小窝,这个脆弱的小可爱总不能睡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吧
“我们还没有去甜苹果园,是那儿播下的小镇里第一颗种子。”小蝶的言语里掺杂了不易察觉的担忧。“至于时装店的话,那儿有暮暮帮忙,我想是不用担心的。”
可可并没有听到“求你”二字,但小蝶的眼神里已经写的满满的了。
或许...她是对的?暮暮可是一位公主!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故事书中,公主们总是无所不能的呢!
收拾完还沾着点儿碎屑的盘子瓷具后,两匹小马驹和朋友们各自踏上了她们的道路。
已是下午了,小镇里却弥漫着宁静,甚至连早上看到在路边嬉戏的为数不多的小马们都不见了身影。眼前的光景让可可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居民们早上的举止——真奇怪...
她们这是在...避着我吗?为什么...
“小蝶,我在想...镇里面的居民是不是不太待见我...”
“怎么会呢?”小蝶略感诧异,“每匹第一次见到你的小马都会喜欢你的。”
“那...瑞瑞和我说的镇民...除了你陪在我身边,镇上一匹小马都没有了...”可可略显失落。
是因为我表现的太高傲了吗?还是因为我来自那座因瞧不起乡镇小马而出了名的城市?
相较于身边小马的沮丧,小蝶却是紧张极了——暮暮派她为店里筹办派对争取些时间,而现在大家肯定还没准备好呢,看来得找个理由...
“当...当然不是,今天是小镇的...嗯...相反日!是的,在这一天的所有镇上小马都不出门,因为...要纪念塞拉斯蒂亚公主和露娜公主吵架1200周年!”
这真是个奇怪的节日,但可可希望它是真的,她尝试着说服自己。
小蝶抹了一把汗,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了开来,为可可仔细地介绍抚养蜜袋鼯的一些小事项。后者听的很认真,她已经把这位机灵的小家伙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时不时摸摸她探出来的小脑袋。
不知不觉,道路旁的树木变了模样。她们穿过一片香脂杉树林,越过了一个山谷。山谷里的野李子树上挂着朵朵轻薄透明的花苞。大片的苹果园和绿地向远处延伸,消失在地平线附近的墨绿色及紫色的灌木丛中,空气由于它们散发出的芬芳而香甜了起来。
可可注意到了眼角余光里逐渐出现的红,望向远方,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惊的她说不出话
那片果园,像山野上燃烧着的一场盛大的篝火,目光所及,层层叠叠的绿意不再是谦逊的底色,而是化作了汹涌的潮水,淹没了果园每一道起伏的丘陵。
“你们总算来了,我们等了有一会了。把这些果蝠赶到东苹果园花了不少时间呢。”
阿杰的声音从长椅边传了过来。
“砰!”
随着她蓄力猛踹一脚身后的苹果树,五彩的果蝠从四面八方的林叶里喷薄而出,组成一道酷似彩虹的霞光
西落的的太阳散发即尽的余晖,透过颜色各异的果蝠那薄薄的两翼洒落于地,五彩斑斓。
这...真是壮观极了!
作为一位裁缝,可可对美是贪婪的,她在的生命里见过数不尽的奇观——驹门大桥,自由马神像,克莱斯勒大厦——她曾见过夕阳与建筑轮廓交相辉映,在哈德逊河的着色中熠熠生辉...
那一切很美,只是...它们都不能与眼前这些她曾在小小出租屋里梦中见到的情景相媲美。
看着两个朋友惊异的眼神,阿杰不禁展露了笑容,显得大方而又温雅。
“怎么样?我想了很久的欢迎仪式!是不是很壮观?”
如此精心设计,是为了我?
可可冲上去给了阿杰一个热情的拥抱,反而让这匹平时大咧的小马有点儿始料不及了,毕竟可可在印象里一直是举止内敛的小淑马。
“阿杰,这是我接受过的最好的礼物!”
“好了好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为你准备几次的。史密夫婆婆和大麦克都还在房子里等着我们呢,我给你们带路。”
苹果小马略微拉低了点儿牛仔帽的帽檐,从一下子的失措中恢复了平时的稳重。
三匹小马漫步于在青石铺成的道路上,阳光西斜地越发明显了,在树间的斑驳中,阿杰和小蝶身上落下了好几层影子。
相比在远处眺望,只有真正走进这个果园才能切实地感受到它的广阔。路边的树木一棵接着一棵,让身在其中的小马理不清自己走出了多远,也想不清时间究竟溜走了多少。地上的偶有的几片落叶像是为道路盖了条褴褛的毯子,走过时总会发出噼啪的声响。
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引出了道路旁三匹幼驹的小脑袋——下课铃声一响,童子军们就照例赶到了俱乐部。她们眨巴着的大眼睛里洋溢着好奇,三双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阿杰身旁那位陌生的小雌驹上
“你们见过我姐姐旁边的那匹小马吗?”
“嗯...我想没有。” “我也是。”
三匹小马从垫高的的椅子上相继跳下,聚成了一团。
“甜贝儿,小萍花,如果她当真是一匹新小马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嗯...我们可以得到叠罗汉可爱标志?”
“拜托!虽然那个可爱标志肯定很酷,不过今天的任务得放到一边啦!今天晚上将会有一场疯狂的——迎新派对!”
“就是小镇里最狂欢,最持久的那种派对?就像去年那场?”
“没错!”
“那我们现在...”
“当然是认识新小马的时间啦!”
“可爱标志派对远征军!噢耶!”
小家伙们一哄而散,没一会就从梯子飞奔而下——
“你好,陌生小马!我是小萍花!”
“我是甜贝儿!”
“还有我,飞板璐!”
小蝶从阿杰的公主抱里飞出,她刚刚被这些小调皮吓得跳到了阿杰怀中...
“陌生小马,你的鬃毛真好看!”
“我喜欢你的发夹!”
“我好想要和你一样的可爱标志,那顶紫色的帽子优雅极了!”
“她的鬃毛和天空融成一块了!”
...
可能是感受到了阿杰炽热的目光,亦或是小蝶的凝视吧,她们很快在可可身旁安静了下来,只是彼此之间偶尔小声地说点悄悄话了。
“看来我们很快能获得制作帽子的可爱标志了!”
“耶!可爱裁缝童子军!”
真是可爱啊!蹦蹦跳跳的小幼驹们,你们就是瑞瑞和我提到的那些活泼的小家伙吗?
“我叫可可·帕梅尔,是跟着瑞瑞来到这儿的,现在...我算是她的助理小马啦。”
“也就是说...我们要住在一起了!那我的房间...”甜贝儿看起来又喜又忧
“其实...我会住在瑞瑞的房间里的...”
“噢耶!太好了!这么说来...我又要有一个姐姐了对吗?!”
“虽然这样说还不妥,不过,你们将来肯定会一起度过很多美好时光的。”阿杰替可可说道。
绵延的小路终有它的尽头。
迈过萝卜田和鸡舍旁的坡后,终于见到了阿杰的屋子的避雷针冒出头来,房子的顶端是一只铜制的小鸡,在落日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
路的尽头有着拱形的栅栏门,玫瑰的枝藤在其上环环绕绕,在风儿的牵引下摇曳迎客。
小萍花一马当先,钻进了敞开的门里
“婆婆,有新小马来做客呢!”
屋子里刷着青绿的漆,各种家具在紧实中透露着协调。走进厨房,摇椅上是一位年迈的雌驹,不过她的热情却不亚于身旁的三只小马——想必她就是阿杰说的史密斯婆婆了。
而橱柜旁站着一位通体石榴红的高大英俊的雄驹,如果说他能带着一栋房子跳跃可可也会相信的,他看起来就是有这么健壮。
但大麦克只是在默默地烤着松饼和苹果派,用温和的目光向到来的马儿们致意。
坐在带着些许果木香的椅子上,可可眼前呈上一盘热气腾腾的松饼,剔透的蜂蜜已经渗入其中,似乎还撒了点儿焦糖碎。
阿杰还未颂完餐前赞歌,三只小幼马把头埋进派里的啪叽声就已经响了起来——好吧,谁让她们那么可爱呢?
可可听到了小蝶含蓄的笑声。
屋内橙调的灯光为可可裹上一层暖意,柔黄的亮晕成一团温软,淡淡地漫在眼皮上。不知是摇椅还是地上翘起的木板发出着嘎吱嘎吱的响声,但那却并不令马觉得烦躁。伴随着刀叉与餐盘的合奏,史密斯婆婆照例打开了她的话匣子,有声有色地讲述着她在马哈顿的苹果派比赛中赢得第一的往事。在阿杰和小萍花的记忆里,这个故事每讲次听都会更改些内容,比如对手的名字,和比赛的场地,胜利的过程什么的,但大伙还是听着她陈述着属于她的光辉岁月。
年长的马是一条绵延的河流,在她的身上,究竟沉淀了多少遗落的故事呢?
如若有机会,我定要伴在她的身旁,听她从深埋着的记忆里重翻出那些厚重的往事...
向屋内的婆婆和大麦克道谢后,小蝶与阿杰坚持要送可可回到时装店里,她们的热情让可可不好拒绝。不过这个果园是这般的大,如果真放任她独自走上回家的路,那恐怕要到下周才能出去了。
小家伙们也跟在大伙身后——阿杰居然同意了她们一同在夜晚前行,有点儿出乎意料呢。
等到她们的身影再次融进果园的道路上之上,天边最后一点夕阳却已落下帷幕了,只剩下点滴月光引着马儿们前进。农庄在暮色中隐隐约约地显露出些白色,却又很快淹没在黑暗之中。
彼时若是在马哈顿,这才算夜生活的开始呢——斑斓的霓虹灯,酒杯碰撞的叮当响,道路上满溢的散射的车灯——那座城市是没有合过眼的。
但是镇上却很宁静,抛开阿杰、小蝶的交谈以及童子军们的打闹声外,只听得到小飞虫环绕着路灯飞过的嗡嗡声,还有些许鸟儿对着同伴的呼喊声,总归是静谧的。
可可品味着这片静谧,她很喜欢热闹感,但是若没有宁静的陪衬,热闹就会显得余韵不足了。
夜光下,时装店外挂着的那些斑斓的珍珠失去了晨间的光彩,店里没有一点灯光透出来。大概,瑞瑞已经休息了吧,她会不会在等我呢?
在彼此道别后,身后的朋友们却齐刷刷地静站着,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可可甚至可以感觉到璐璐和甜贝儿在颤抖。
气氛真是奇怪,为什么朋友们眼中闪烁着的是期待呢?
但可可没有去多想。她顺手推开了时装店的门,店里一片漆黑,将伸进去的蹄子包裹的严严实实,不显露一点儿踪影。摸索了好一会儿,可可总算是扯到了门口吊灯的拉线。
美好的一天,看来我们是时候说再见啦!
咔嗒一声,店里的灯光随即便驱散了的黑暗,但迎面而来的确不是展示架上的各式衣裙,而是一时间数不过来的一大堆小马。她们正举着印着自己名字的牌子。
欢呼声还未传入可可耳中,她却也已经能在她们铆足劲的脸上看到些端倪了。
“可可·帕梅尔,欢迎你来到小马镇!”
那一瞬间,时间也舍不得流动。
可可看到了店里堆积的礼物,桌上摆放的天青色蛋糕,悬挂在时装架旁的皮纳塔,台阶上的高脚杯,还有小马们眼里的喜悦,朋友们的笑声...
它们一股脑地汇集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言表的情感涌入了可可心腔。
“这...这是为我办的?”
可可的声音一下子就淹没于马儿们的狂欢声中,好比石子沉入了大海。
镇民们一蹄接着一蹄,把眼前小马的举了起来,在空中抛起又落下了好几次,每次都伴随着一阵欢呼
“让我们开始狂欢!为了可可!!!”
站在派对的中央,可可能看到夜灯下的酒杯闪闪发亮,听到舞动的马蹄声谱出一首交响曲,见到桌上的彩色糖纸没一会便搭起一座小丘
这是一场为我而办的惊喜派对,所有镇上小马一起为我而办的...
他们同我握手,问好,为我送上诚挚的祝福,他们为我准备精心制作的礼物,只是因为我成为了这座小镇的一员,他们就为我如此...
他们就这样认可了我?认可了这样一位素不相识,远道而来的外地小马?
“亲爱的,你还好吗?希望我们没有吓到你...”
看到可可呆滞地站着,瑞瑞放下手中的果汁杯,走向她的小助理,关切地问道。
“我很好...其实...我从未如此幸福过!在这里,居然...有这么多人在意着我...”
瑞瑞将蹄子放在了她的肩上,带着笑容看着眼前的小马驹——她感到幸运,幸运地能为其他小马带来此般美好。
“谢谢你!瑞瑞...”
可可紧紧靠着她的肩膀啜泣着,同时给了这位为她带来全新生活的小马一个紧紧的拥抱
在她怀中,瑞瑞能感受到可可的震动的心跳,急切而不张扬,就像在诉说她的喜悦。
“我的小助理,虽然你很可爱,不过亲亲我我的事就不要多做啦,我们还有一场派对要办呢!”
瑞瑞为可可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牵着她的蹄子回身投入到了身后小马之中。
音乐声包围了这座灯火闪烁的时装店,是天琴和糖糖在搭好的平台上合奏,两只小马的默契令人惊叹,显然是已经练习了许久
琴声点缀于歌声,将马儿们牵连在了一起,她们随着曲调的扬抑而一同舞动着,就像浮沉的海浪。
悠扬的琴声与歌声环绕,那是迎接新马的欢颂。
“四月中旬的夜晚是多么温馨!
月亮挂在天上,那不是月亮,是太阳;
多么皎洁的光芒,四周多么宁静!
每一颗星星都披上了银色的盛装,
仿佛为了庆典,它们愿意离开家乡!
听到了吗?那是曼陀铃的声响。
此时此刻,我正是高歌嘹亮。
我将去寻找远方的土地,
我将去寻找异国的土壤……
但是,但是,我的那份忧郁,
我却无法将它找寻...”
可可曾在马哈顿的剧院中听过这首歌,歌曲之意让还在剧院中的她泪如泉涌...
那时,她又何曾不是一位远离家乡,独自闯荡的小马呢?
而今与它重逢,可可却再没有感觉到那份伤感。
我在马哈顿所苦苦寻求的地位与名气,不正是追求其他马儿们的认可吗?如今,我却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它。
若有你爱与爱你的马儿伴于左右,你又怎会为明日的未知所忧虑呢?
怀念所包容的不只是一块土地,而是那土地上的马儿——有你所爱与爱你的小马,这儿便也是故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