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I. 诊断篇|一 贵宾

第 2 章
4 个月前
一 贵宾
  第一次,三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在衣柜前站定超过五分钟的时间。举在半空的左手摇摆再三,最终还是绕过罩着防尘袋的西服与折叠规整的领带,直奔里侧的半截袖和薄长裤。对镜穿衣时,昨日所长在会议上的“叮嘱”犹在耳畔:“心理咨询是一个定位高端的行业,我们服务于精英客户,就势必要塑造咨询中心的精英形象。明日起全体人员务必着正装上班。”
  酷暑难耐的季节,丝毫不考虑员工感受的“建议”,一如这位新所长上任以来一以贯之的管理作风。我不知道应季穿衣带来的清爽形象与正装包裹下汗流满面的模样相比,哪一个更贴近“精英”;我更不知道,在如此形式主义的领导下,那些精神本就被生活挤压到支离破碎的可怜人,花重金到此,最终能求来一个怎样的“善果”。
  我统统不知道,也不愿再去想。自从创办咨询中心的老所长——我初入职时对我关照有加的师傅——辞职而去后,一盏引我前行的明灯登时熄灭,职业前途,连同我择业时的善意、初心,一同坠入黑暗。
  “老所长徒弟”的身份既是一张免死金牌,又是一道缠身恶咒。为掩盖任人唯亲、拉帮结派之实,新任所长对我这类“元老”展现出最大限度的“包容”。在不触犯法律、不给中心造成重大损失的前提下,任我们如何违规抗命,他也只揶揄两句,绝不辞退。但同样,对于油盐不进、不愿与他为伍的老顽固,他也只会给予勉强糊口的最低工资,将来访病人吃干抹净后,连一碗汤都不会分向我们。
  通勤的地铁满载昏昏欲睡的躯壳,无论是手机中论坛的讨论,还是身边似有若无的抱怨,大家都对好职难求的社会现状感到诸多不满,同时或羡慕、或嫉妒那些“幸运”的上岸者。我原也是岸上的一员,刚入职时,那种救人于己任,口碑工资双丰收的幻想简直令我欲罢不能。师傅曾说虽然培训课中教过对待病人要保持绝对中立,不能发展更进一步的私人感情,但咨询师本身也只是普通人,也有情感需要宣泄,她鼓励我工作之余多参与社交活动,多交些朋友。
  人靠衣装,人生中的第一套高定西装在那时购入。我一腔热血,上班下班精力十足,热衷于在所有人心中留下足够的人格魅力,以期能收获优质的亲密关系。
  兴致高昂的状态持续了两个月,我没能等来想象中的友谊,时间回馈给我的,是一部名为“友谊”的法案。
  早在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年代,随着国家对人民群众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视,心理健康作为硬性指标下发给每一所工作单位。员工的整体健康度高则可享补贴优待,低于标准线则面临一系列处罚乃至关停风险。各企业、公司因此不惜下重金配备一系列与心理相关的配套设施。心理学专业、心理咨询行业正是自那时起跃升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社会地位与收入的巅峰一连维持了数年。
  那之后,社会仍在大步向前,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显著提高生产力的同时,却也加剧了原子化的进程。厌工情绪越来越浓烈,人与人间的交往越来越偏激。每况愈下的社会氛围下,心理健康的“古老”指标显得愈发严苛,心理相关支出水涨船高,又以心理咨询师的聘用为其中的资金大头。咨询师们赚得盆满钵满,领导者们叫苦不迭,他们已无法承担确保每一名员工心理健康达标所需的成本。
  多方的高压反馈,加之心理行业远超估值的薪资现状,半年前,新的心理健康考核规定出台,《友谊法案》。新规认定,一个人只要能交到至少两名朋友,他的心理健康即可判定为“合格”,公司即无义务承担他心理方面的医疗保障支出。
  行业由盛转衰的速度出乎所有所谓专家、学者的预料,纸上谈兵的书袋子们只考虑到规定导致的需求锐减,裁去原本“矫枉过正”而多招的那部分人员后,咨询师的数量总归会稳定在一个新的、合理的平衡点。从行业的宏观角度来看,可称动荡,但远不致毁灭。
  只是他们没有想过,当一种指标从强制性转变为建议性时,对那群唯利是图的管理者而言,就是“攻守之势异也”。头部企业勇敢“打响第一枪”,万千小企业上行下效,新规发布短短两个月,心理健康即从可获补贴的珍宝变作烫手山芋。各企业再不关注员工的心理状况,想遵守新规,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是招聘阶段唯“心理健康者”录用。
  严苛的风气吹到市场,不难想象本就弱势的求职一方反应会有多应激。“心理状况”力压本科院校、项目经历等一众信息高居简历顶端,求职者们视“心理”为大敌,在一场接一场的面试中争相使用敬语,连微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都要提前找培训班进行精准调控。所有问题都被压抑在心,闷在源头,放眼社会,欣欣向荣。
  心理健康指标依然存在,但在兴盛的几年过后,最终难逃和它每一位“前辈”相同的结局:以某种“奇特”的过程达成目的后,声称初衷已了,然后指标连同整套系统一起束之高阁,名存实亡。一切尘埃落定,一切从未开始。
  无害的神像供奉在神龛中,不需要信徒,更没有香火。仍愿聘用心理咨询师的企业少之又少,短时间内大量人员失业,相关机构合作业务骤减。蒸发的需求摧毁掉几乎所有盲目入场、盲目扩张的小型机构。随着资本的信心流失殆尽,心理专业褪去时代赋予的光环,回归人见人嫌的“天坑”专业之列。
  我就职的咨询中心虽贵为全市顶尖,规模也最大,却仍难免重挫,在法案余波中一度面临无法支付员工工资的窘境。并非经营不善——实际上,剔除众企业为应付检查的敷衍聘用后,中心已成为真实需求的患者群体中有口皆碑的存在。只是,服务业的“口碑”向来是一柄双刃剑,积累的声望能斩断同行的财路,达成积累结果的过程则必然挥刀向其从业者自身。
  原所长,我敬重的师傅,劳伦女士,原是国内顶尖高校任职的心理学教授,面对日益走高的心理疾病率,以及伴生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毅然辞职,创办了咨询中心。秉承其科研时专业严谨的态度,以全心医治、绝不在所谓“附加服务”上节外生枝为方针,开出当年看来足够诱惑的薪资,持续吸纳业内年轻的有识之士,力所能及地帮助每一位破碎的可怜人。
  政策的风吹起整个行业的薪资水平,咨询中心作为所谓的“大厂”在裹挟中也已给员工涨过三次工资;可等浪潮退去,断崖的营收再无法承受本就泡沫般虚高的待遇,又无其余同行蓬勃发展的“会员增值服务”作缓冲,政策全面推行的第二个月,中心资金告急,劳伦教授自己贴钱补足所有员工工资后,在褒贬不一的质疑声中,引咎辞职。
  新任所长的继任可谓众望所归,作为中心创办之初便和劳伦共事的业内老资历,他在心理咨询方面的能力有目共睹。而中心营收方向是他与劳伦教授多年以来的主要分歧,每月一次的发展研讨会上,他描绘的那些被他精心包装、售价昂贵的“额外服务”,预计带来的收入提升几乎打动了在场除劳伦外的每一位员工。而如今,因经济原因导致的群龙无首局面,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舞台。他拾级而上,用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中心的业务重构,员工收入甚至突破历史最鼎盛时期的高点。没人会和钱作对,最后一部分假意惋惜劳伦辞别的老员工也“放下身段”,对新所长的能力不吝赞美。
  患者的口碑一文不值,新任所长吃下劳伦教授的“遗产”,而后名利双收。而对于那之后,更多因薪资待遇来应聘入职的新员工来说,老所长?咨询中心向来只有一位所长,现任所长。
  全面翻新后换装的自动玻璃门擦得明光锃亮,在我身后缓缓闭合。我隔壁工位新入职的小张恰从茶水间接好水,回工位的路上与我打了个照面。我正欲挥手回应她热情的早安问候,却只见女孩忽然僵硬地挺直腰板,把神情收敛成职业假笑,匆匆摆了摆手,便逃也似的往工位去了。
  根本无需回头,高档皮鞋特有的响亮踏声由远及近,一路伴着低微却接连不断的“所长早”,我翻了个白眼,并不转头去看,快步走向工位。
  和其余同事教材与病理资料堆积如山的工位不同,我的桌面上不过一个水杯、一本台历、一套办公用的电脑与键盘而已,倒落个干干净净,一如我的业绩。小张许是对我这位窝在角落、一言不发的前辈有着诸多疑惑,刚入职搬到我旁边那天,虽没问出口,她的神情完美展现出对我整洁到诡异的桌面的疑惑。而刚刚,她吃惊的目光一直追着我从门口到工位落座。
  直到所长踩楼梯上了二楼,小张才挪近椅子,说:“前辈,你……我觉得你好厉害。”
  “眉毛上扬,头部带着身体微微前倾,典型的‘好奇’情绪微表情,”我俯身按下电源按钮,等待电脑开机的时间里,侧过身,颇感无奈地说,“你其实是想问为什么我可以不把所长‘放在眼里’,对吧?”
  小张眨眨眼——空气凝固了几秒——用力点点头。
  我轻声叹气:“因为你们的所长他呀,非常讨厌我。同事们的种种殷勤,无非是出于对前途的考虑想留下个好印象。如果印象本就差到极点,那还有什么‘维护’的必要吗?别和我学。”
  解答显然带出更多新的疑惑,小张还欲追问,我用掩在办公桌下的手向上指了指:“温馨提醒,天花板角落的监控直连所长的电脑。只要他想,工作时间内的闲聊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小张闻言,用高跟鞋的鞋跟勾着椅子,迅速回正身位,险些掀翻桌边她刚打满的保温杯。初入社会的少女毛手毛脚的样子总让我幻视那些可爱的小动物,而见人一跃而入我挖好的坑中更令我笑意难掩:为了揭过不愿细聊的过往,我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办公区的监控确实连着所长的电脑,但我与她的工位所在,是摄像头唯一的死角。原因无它,所长会将我置于此,为的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确认过今日的工作邮箱也是除了各式推销广告外空空如也后,鼠标指针在桌面图标间装模作样地逛过几圈,最终停在角落一个命名为“1”的文件夹上。
  分别以各地不同的报刊杂志命名的文件夹整齐地陈列其中,每一个文件夹内又零散地存着一篇或几篇文稿,名称统一以不同的日期收尾。我点开距今日最近的一篇,读过断点前的数句话,稍作思考,便在键盘上奋笔疾书起来。
  这些都是我计划要投给不同出版物的初稿,有短视频营销剧本、有商业广告公司的外包文案,更多是我写的一些小说。每月绩效为零只拿得到底薪的当下,向全国报刊杂志广撒网,吃一些恰被编辑看中后的稿费,是我得以维持看上去还算体面生活的重要因素。
  天阴得厉害,分明该是最具活力的上午时光,人造光源下的每一位员工都昏昏欲睡。于我而言却是天公作美。我偏爱在昏暗的环境中创作,每当黑暗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才能从现实环境脱身入那唯一亮着的一方屏幕,思想随文字徜徉。
  创作的心流状态下总是时光飞逝,转眼临近午休时间。办公区窸窸窣窣,同事们小声议论着没带雨伞恐要淋雨。我摘下眼镜,做了套简易的眼保健操,正准备起身舒展一下四肢——
  入口处传来自动玻璃门启闭的声音,随即,中心所有员工的电脑都弹出一条消息提醒:A级客户到访。
  消息是由前台招待员通过电脑分发出去的。对前来咨询的顾客率先进行评级,这也是新所长上任后的重要新规之一。招待员通过对顾客包括着装、用品、举止气质等外部特征的观察,形成第一印象,基于此印象推测顾客可能的消费水平,并从高到低划分出A、B、C三级;其中,只有A级客户的来访会发送至所长的电脑。
  “这还是我入职以来第一位A级客户,”小张微微起身,以电脑屏幕作掩护偷偷观察来访顾客,“怎么这么快就确认是A级?会不会判断错了?”
  我抬起头。入口处是一位女士,看样貌或许长我几岁。本就不矮的身高踩一双高跟鞋,搭配浅灰色OL套装,勾勒出堪称完美的身材。她欠着身,举手投足间优雅有余,显现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质——如果她没有留一头暗紫色长发的话。大胆的发色搭配极尽克制的齐刘海长发,刘海偏右部分的一束玫红色挑染最终将这种鲜明对比造就的感官冲击推向更深的层次。
  我摇头,“你看到她领口上别的那枚小勋章没有?”
  一枚框体镀金、内嵌图纹的蓝底勋章。小张茫然地点点头。
  “那是市中心那家上市科技公司的Logo。友谊法案推行前,中心负责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心理咨询。它们日常办公管理严格,必须依规定佩戴展示自己身份等级的物品。普通员工只有一张涂装精美的塑料工牌,而像这位女士的这枚勋章,则是总监以上职位才会配备。”
  小张吃惊的神情溢于言表,她不禁挺直了身子又望了望门旁的女士。我轻叹一声,虽然她没经历过哪怕最基层员工也数倍于我们中心的工资的直观冲击,单是那家公司产品国民级的普及度,就留给她对其内部高管收入数额足够的畅想空间了。
  望够了,小张正如每一位刚入行的新手咨询师一般,提出了一个疑问:“她这样的成功人士,也需要心理辅导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活动着因连续码字而有些发木的手指,“钱从来都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因素:它既不会导致问题,也没法解决问题。多工作一段时间,见些患者,你就明白了。”
  小张的满腹感慨被大理石阶梯上一连串铿锵有力的皮鞋声堵了回去。所长在前,往日最被他器重的两名亲信跟在身后,三人正快步下楼赶向前台。
  “您好,万分荣幸您能选择我们咨询中心。”握手时,幅度夸张的谄媚微笑在所长脸上挤满褶皱,亲信的其中一位下楼时直奔茶水间,此时恰端着刚泡好的两杯热茶返回。所长接过一杯,转身便毕恭毕敬地递向来访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求?是否需要我为您先介绍一下本中心涉及的服务,或者为您推荐所内能力顶尖的咨询师?”
  经典的神情,经典的开场白,所长先生。我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所长的笑容是剔骨刀,悄无声息便能从“肥肉”身上刮下层层油水,他吃大头,亲信们吃小头,而如我这般的“前朝遗老“,连分一口汤喝都是妄想。我从背包中翻出降噪耳机戴上,重新投入到投稿小说的创作中。
  降噪耳机向来不能完美处理掉人的交谈声,实际上,隔绝掉诸如空调运转、键盘打字等一系列嘈杂环境音后,前台处的交流在我还可称灵敏的耳中显得愈发清晰。本就容易发散的注意力帮我从对话中捕捉了许多信息,譬如来访女士名为暮光闪闪,在科技公司任首席运营官一职。
  不多时,在第三次谢绝所长的咨询师推荐后,磁性十足的御姐声音缓缓地说:“我想让那位小哥负责我的治疗。”
  沉默遽然降临,整个咨询中心在一个瞬间只能听见我断续的键盘敲击声。足过了半分钟,我终于意识到异样的气氛,摘了耳机,抬起头——
  高管女士平举左手,紫色双瞳的视线与食指同一方向,穿过山峰般苍峦叠嶂的办公桌隔断,与我茫然的目光相撞。
  短暂的恍惚中,我不知是该怀疑她精英身份下常人难以理解的智慧,还是她对自身病症近乎傲慢的自信。乌云恰在此时散开,暖橘色的阳光自玻璃幕墙始,横穿满是浮尘的大厅,正正照在我办公桌前的那块所内唯一的“心理咨询师三级”牌子上。达到执业标准的最低等级。
  那一刻,我的心和招牌都如有火上身,似要燃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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