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I. 诊断篇|序

第 1 章
5 个月前
I. 诊断篇
「我疯了,但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疯得恰到好处。」
 
序 泛黄资格证书
  在第三次折回到书房时,我实在难忍短时体力劳动所致的全身燥热,顾不上什么“长辈”的威仪,赶在贴身T恤因出汗而黏在皮肤上的恶心触感袭来前,把今早睡醒在衣柜前精挑细选用以穿搭的皮夹克脱下,大手一挥,向房门外客厅的沙发丢去。
  “哎……哎哎!”
  好巧不巧,一道娇小的身影恰在此时向房内走来,如若不是其反应迅速,便要被当空飞行的夹克套一个正着。
  “老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手乱丢物品,”女孩捡起夹克,略略叠好后放在沙发上,语气是三分抱怨,七分调侃,“维护房间整洁人人有责,或者,你至少该尊敬一下我这位‘保洁’的劳动成果吧?”
  “我也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叫我老师,”我推开书桌上没来得及收装、四下散落的书,捧起掩埋在下面的一台老式打字机,“一早你提出同居时我就警告过你,我在思考时完全不会注意自己的肢体动作,很多时候乱扔杂物只是这种‘无意识状态’的一种具像化表现。”
  “你上次明明还说只有在创作时才会这样,”女孩听了反驳鼓起嘴,“有点受不了你们文科生了,明明有错还能生出八张嘴来怼别人。”
  我被正值芳华少女的可爱模样逗笑,看向她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现在不说‘心理学是理科中的文科’来凑近乎啦?”
  “哼,我不和你多说,等到了新房,别来求着我帮你把这些书再搬上楼。你呀,就好好锻炼锻炼身体吧。”女孩抱起刚从书架上取下整理好的一摞书,转身便向外走去。
  “别,别,有话好商量,一杯奶茶!”老胳膊老腿加之每日逼近八小时的久坐,让我一个人搬完书房简直能要我半条命。我适时服软,朝离去的背影喊。
  “最近在控制体重,换成咖啡!”答复在走廊中撞过几次,传入我耳中已有些微弱。
  我轻舒一口气。有时还真难免要感谢命运,若不是祂馈赠我一位活泼靓丽的女大学生,鬼知道现在我这种半无业游民的中年老男人生活该是多么灰暗的颜色。
  是了,命运的馈赠,曾还在读书时,因觉得故弄玄虚而对哲学等一众学科抱有偏见的我,也会有一天发自内心地相信有这么一位大他者存在。否则,我没法解释女孩对我的热情与执着。也正因此,最初的共处时光中,我惶惶不可终日,所有心力都用于找寻礼物背后被标定的价格。
  焦虑没有困扰我太久,只要能自圆其说,我就不会继续折磨自己。而今日所享受到的善果,我将其视为前三十年生命低谷积压下的回报,物极必反,赖着不死的人总该被奖励点“甜头”。
  小姑娘名叫顾槐南,今年才来我居所附近那所大学报道的大一新生。因为总有不在少数的新生不满宿舍环境而选择校外租房,每年开学季都是附近一片住宿区的出租旺季。为了多赚份收入,我自然而然也在那段时间加入“房东”之列,准备拿出本就空着的次卧找一位“室友”。
  小顾被领着大包小裹站到我房门口时,我给那西装革履的中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止是性别敏感,我实在也不想分心力去照看一个女大学生。
  我原本盼着小顾在现实面前知难而退——我的房子既不宽敞,又难言整洁。可女孩在屋里转过一圈,竟把行李从走廊拎入了客厅,“就这家吧,我很满意。”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走至面前,准备以威逼“劝”小姑娘再认真考虑考虑。
  “你确定要和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同居?”
  “来时中介大哥和我说过了,你是这附近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做饭缺了葱姜蒜都能找你借去一棵,时常还会被请去给自家孩子做家庭辅导。”顾槐南对视的目光毫不闪躲,“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很安心。”
  “我可还是个无业游民哦?”
  “你都能收我的租了还无业游民呢,大叔,没点收入,你怎么在这里定居的?”顾槐南忽然一脸期待,“倒是你的收入来源,我问了一路中介大哥也不答,只说让我亲自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我倒吸一口气,如若不是顾及初次见面所必要的体面,我一定会还中介一个更大的白眼——这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尽拿我寻开心。“我是一名,呃,‘全职’作家。但既没有稳定供稿的杂志,也没有足够坐吃山空的成名作,只靠平日给杂志抽奖般的投稿,能中便中。如此的生活持续数年,直到今天。”
  小顾闻言“色变”——却是变得更加欣喜,双眼中似要放出光来:“天啊,我……我平时就很喜欢空闲时写点小说,偶尔也会发到网上,就是没什么人看。终于有机会让我接触到专业的人了,我一定要和你合租,老师,”她稍顿一下,“嗯,老师,以后就叫你老师了。”
  完了,全完了。根本不等我进一步辩驳,小顾自顾自地开始把行李搬入打扫干净的次卧,“你这里乱是乱了点,但不是脏乱,只是缺个人帮你打理。我懂我懂,像你们这样的作家在创作时根本无暇顾及现实世界,对吧?难怪那些文豪通常都有自己的助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助理啦,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吧。”
  手机震动,押金和当月月租一并被转来。望着中介离去的背影,我轻声叹气,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就这样成了定局。
  “你也喜欢写作?文科生?”我抱着手倚在门旁,看着女孩忙上忙下的躁动身影问。
  “心理,我读的是心理学,划分起来……应该还是理科?但没差,毕竟是‘理科中的文科’嘛。我高中学文,为了方便以后工作选的这门专业,”从刚刚开始,小顾的情绪便一直雀跃,“我写同人更多些,‘同人’是什么你知道吗,老师?”
  “我知道,”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有,别叫我老师。”
  往后的相处中我们彼此日渐熟络,我喊她小顾愈发习惯,而她也因为经常找我请教些写作上的问题、不时让我帮忙看文,而惯常称我为老师。
  “老师,”一声称呼拉我回现实,转过头,顾槐南正蹲在书架旁,整理最下层角落几本封皮略有磨损的书,“这几本书珍不珍贵?搬家的箱子装满了,剩下的空隙硬要塞也能塞得进去。不怕被揉得更皱我就搬下去一起封装了。”
  “一些早就读过的老书,没什么‘珍贵’的,挤一挤,和这一批一起装走吧。”我大致扫过一眼,摆摆手,注意力放回到桌面的老式打字机上。铭牌上Underwood字母斑驳,这近百年的老伙计被我从二手市场杀价买来,平日虽只摆在桌上作装饰用,却是完全能胜任英文创作工作的真家伙。要说珍贵,它才是这房子里的唯一。我小心捧起,唯恐磕碰。
  啪嗒。
  轻微的一声,闷闷的,有什么并不坚硬的小物件掉到了地上。我循声看去,顾槐南停在抱书刚刚站起身的姿态,怀中最上方的那本因起身时的重力而展开。她脚下的地面静静躺着一本红色小册子,不大,像是某种证件。显然,正是它从书中滑落发出的声响。
  当我的意识从大脑最底层的角落搜寻出尘封的相关信息时,猛烈的眩晕感几乎将我击穿。我向前用力伸出手,似是要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美好,又似是要遮住什么不堪入目的丑恶。打字机坠落桌面,发出一声悲鸣。
  来不及,我总是来不及更进一步做到些什么。虽然激烈的反应引得顾槐南疑惑地向我一望,但最终仍是被她先一步俯身捡起了小册。午后的阳光横跨书房照在小册的封面,满布细微划痕的绛红色封皮上,印着笔画略有脱落的六个烫金小字:职业资格证书。
  “您这还谦虚自己是无业游民呐?明明连执业资格都具备了,”顾槐南半调侃地笑了笑,翻开证件,“反应这么激烈?让我看看您在‘跳槽’成为作家前,是什么‘不堪’的职业。”
  翻动的手停在一页,随着读完整页信息,顾槐南逐渐收敛起笑容。哪怕已有数年未提起,哪怕再过数十年,证件中“职业及等级”一栏后的信息我也绝不会忘,直至一并带入坟墓:心理咨询师三级。
  “相比起‘老师’,原来,竟是称您一声‘前辈’才更贴切,”顾槐南难得一脸严肃,大二的年纪懵懵懂懂,难免会给自己专业的从业者上一份滤镜,“收入怎么样?我这所学校有望应聘进市中心那所最大的心理咨询中心吗?”
  “不知道,我辞职很多年了,离开后对这个行业再没有过任何关注。不过,以你本科院校的含金量,只要正常毕业,在那所咨询中心谋个职位不成问题。”毕竟,那就是我曾任职的地方。我是看着现任所长如何上任、如何一步一步经营至今,我太明白他招人的要求了。
  “为什么辞职了呢?我感觉你的性格一定会是一位优秀的咨询师。”顾槐南眨眨眼,似有所悟,“是因为那项法案的颁布导致的收入下降吗?还是……遇到了太多奇怪的病人,感到心累,难以支撑?”
  我摇头。少女的猜测充满着未出茅庐的臆测,可现实是——
  在我那短暂到几乎要无法写进履历的职业生涯中,我根本没参与过几起病人的诊疗。师傅辞职离开后,完全由我一人主导的咨询只有一起,留下一份放眼整个行业都难得一见的零复诊、零再发的完美记录。
  ——可现实是,有些人,有些病例,不需要很多,只需要一次,一次就足以冲垮一个自以为是的“有志青年”幼稚的世界观,留下对职业的笼罩终生的阴影。
  我有点后悔让小顾帮我搬书了。我以为自己已甩开那段经历走了很远,小顾却让我再次意识到,阴霾从未消散。只消一件泛黄资格证书,它便能再次追上,将我吞噬其中。
  太阳在下坠,阳光恣意泼满整个客厅的木质地板,畸形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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