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三
苹果杰克背靠着钉了木板的门坐着。她的腿上抱着她从谷仓拿来的十字镐，旁边的地板上是一个半空的苹果酒杯，是从厨房里那唯一一桶酒里倒出来的。喝到舌头发麻后，她把杯子推开了。
她已经记不清袭击后过了多少个小时。每当她面对时钟，注意到她一半的家人失踪了多久时，她都想把那东西砸在地板上。也许最好不要去想雾里可能正在发生什么。
自从袭击以来，苹果杰克根本没睡过。每次她的眼睛开始闭上，她就会再次看到她的朋友被撕成碎片，被那景象惊醒。她知道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是它们再次到来的时刻。而且她知道如果她不回应它们的呼唤，苹果丽丽就会去回应。她的妹妹还太小，无法应对这样的恐怖。
那并不意味着她不能稍微缓解一下紧张。
她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喉咙后部传来一阵灼烧感。
在那个翅膀受伤的天马从她们门廊消失后，苹果杰克打开了各种罐头，把里面的东西在炉子上加热。温度勉强高于室温，她给自己和妹妹各盛了一盘，她们在沉默中吃着，一阵微风吹过屋檐，发出呼啸声。
苹果杰克食不知味地咀嚼着，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确保妹妹也在吃。最终苹果丽丽吃完了她的盘子，但这离不开苹果杰克不断的提醒。
不久之后，苹果丽丽上了楼，苹果杰克则守在了门边，一根靠近墙壁的孤零零的蜡烛给了她刚好足够视物的光亮。
她在蹄子里转动着十字镐，喝着杯中的酒；她用它来对付另一个活物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真实。如果有人试图伤害她或她的妹妹，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们做同样的事。
烛光在墙上舞动，她全神贯注地跟随着它。确实没有太多别的事可做。要是她能暂时停止回忆就好了。
对她来说，市政厅的事件感觉就像几分钟前发生的一样。
大门猛地冲开，惊慌的人群向四面八方涌出。一个半圆形的幻形灵队伍已经为他们所有人做好了准备，它们成对地扑向孤单的小马，要么就地吞噬他们，要么把他们举起来带走。
一位年长的母马看着其余的与会者从门口涌出，尖叫着一匹公马的名字。那匹公马从她身后出其不意地出现，她立刻拥抱住他，颤抖着，泪流满面。然后她的丈夫咬住了她的脖子，很快那只幻形灵完全放弃了伪装，而那匹母马又开始尖叫起来。
一只站在门边的幻形灵转向另一只，朝苹果杰克的方向点了点头。它们一起向她冲去，当又有两只默默地加入了这对组合时，苹果杰克知道她和她的朋友们一定被标记为首要寻找和摧毁的目标。她没有给它们机会。
“退后！”她喊道，很清楚这没什么用。
一旦足够近，她转身用双腿猛力后踢。一只幻形灵的头猛地甩向一边，另一只则被打中肩膀，摔倒在地。苹果杰克向其他冲来的幻形灵踢去，由于紧张而完全踢偏。一只试图从她肩膀上咬下一大块肉，但在它的獠牙刺穿之前，她用腿绞住了它的头。在她对付那只的时候，另一只从她身后过来踢倒了她的腿，把她摔倒在泥地上。在她听到幻形灵的脖子在她掌握中断裂后，她专注于那只偷袭她的，最终在它嘶嘶作响、吐着口水、朝她抓挠时，扯掉了它的翅膀。
有一段时间，她原地摇晃着，气喘吁吁，浑身酸痛。她周围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声，越来越多迷失方向的小马被撕成碎片，就在他们家人的眼皮底下。
总的来说，苹果杰克比大多数小马都轻松些。
她再次转向空荡荡的大厅。“苹果丽丽？”
她的妹妹坐在地上，泪痕斑斑的脸看着一对幻形灵毫不费力地抓住路上一匹逃跑的公马。在几米高的空中，当他们的俘虏拒绝停止挣扎时，幻形灵放开了他。他头朝下猛地撞击，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瘫软了。
没有再浪费一刻，苹果杰克跑到妹妹身边把她拉了起来。
她告诉她，“就待在我身边。别离开我的视线。”
苹果丽丽转过头，盯着周围的屠杀场面。苹果杰克用蹄子拦住她，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她摇了摇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得跑。现在。”
苹果杰克拉着她让她动起来，一边环顾四周，小马和幻形灵尖叫着、挣扎着，越来越多沉重的深红色痕迹从空中洒满道路。
在出城的街道上半途，另一对幻形灵从一条小巷里飞出，猛地撞向苹果杰克，撞弯了她的肋骨。她被撞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从泥地上爬起来。那两只幻形灵抓住她的两侧，准备把她举到空中。
她快速旋转，再次猛击，打中了一只的太阳穴，在它嘶嘶作响、抓住头部时，击裂了它坚硬的外壳。一旦受伤，它们就把她扔在地上，让她抱着受伤的一侧。
她痛苦地重新站起来，环顾四周。“苹果丽丽？”
她的妹妹又回到了地上，眼睛里满是泪水，倒抽着气。
苹果杰克跑到她身边抱住她。“没事。我没事。只是有点瘀伤。”
她的妹妹又在颤抖。“我以为你要离开我。请不要离开我，苹果杰克。我以为它们要把你带走。”
苹果杰克摇了摇头。“绝不。那不会发生的。只要我能阻止。但我们得走了。”
回家的路上，苹果杰克始终把妹妹牢牢地看在眼里。
苹果杰克盯着杯底，立刻感到需要再倒满。她的舌头已经麻木，脸颊也一样，她想也许如果她喝得足够多，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了。
找到回家的路本身就很困难。她以为妹妹可能不见了的那一小会儿，是所有时刻中最糟糕的。在她移开视线的几秒钟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只是一会儿没看到她，”她对空荡荡的房间说。“只是一会儿，仅此而已。只是短暂的——”
她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苹果杰克？苹果丽丽？你们在里面吗？”
“大家都还好吗？我姐姐在里面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苹果杰克把十字镐紧紧抱在胸前。“求求了别是她们。为什么是她们？”她迟缓地站起来，慢慢靠近窗户。然后她完全停止了移动。
我为什么非要回答？她冷冷地想。不是她们。不可能是她们。不可能一起——不可能像这样。太完美了。简直太完美了。她们不可能走了这么远——不可能靠她们自己。
甜心宝宝在门廊上喊道，她小小的声音每说几个词就破音。“喂？里面有人吗？你知道我姐姐在哪儿吗？”
尽管她很想忽略幻形灵最新一次想进来的企图，但苹果杰克知道总有苹果丽丽可能听到的机会。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把她卷入接下来的对话中。
苹果杰克走到木板的缝隙前，眯起了眼睛。甜心宝宝和醒目露露在门廊上来回走动，试图往里看。她们小小的蹄子在木板上嗒嗒作响。苹果杰克花了一会儿打量她们，在她们俩身上都找不到任何破绽。没有血。没有割伤或瘀伤。只有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表情。但这很容易复制，不是吗？当然是。任何在外面行走的小马都会是那个样子。
苹果杰克闭上眼睛，呼了口气。“请你们小声点。”
甜心宝宝转向声音来源。“谁说的？苹果杰克，你在里面吗？”
她又呼了口气。“是的。是的，是我，但你们需要安静。”
甜心宝宝跑到窗前，用蹄子抵着玻璃。醒目露露站在她旁边，她们俩都在沿着木板寻找她。
甜心宝宝说，“苹果杰克，我真高兴你没事！苹果丽丽在里面吗？你家其他人呢？”
她的声音还是太大了。“你需要小声点，甜心宝宝。现在不安全。”
醒目露露问道，“苹果丽丽在里面吗？我们不知道她或任何人发生了什么，真的。”
甜心宝宝的眼睛湿润了。“请告诉我我姐姐在里面。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从她昨晚离开后我就没见过她。请告诉我她没事，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感到肚子里打了个结。“我肯定她没事，苹果丽丽，无论她在哪儿。但她不在这里。里面只有我。说实话，我不知道任何人发生了什么。”
透过窗户，甜心宝宝低下头，几滴眼泪洒在门廊上。醒目露露用一条腿搂住她。她问道，“你那儿有吃的吗？我们从昨晚起就没吃过东西了。”
苹果杰克感到双眼后一阵温热。这不公平，她想。这该死的不公平。
“我可能有，”她直率地回答。“但告诉我你们俩一开始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们俩在会上吗？我不记得见过你们俩。”
甜心宝宝抽泣着。“昨晚醒目露露过来陪我，瑞瑞去了。只是她再也没回来。外面，大家都在尖叫和喊叫，那些幻形灵到处都是。在精品店里，我们关着灯，透过楼上的窗户看。没人打扰我们。还有我姐姐……她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靠在朋友的肩膀上哭泣，新鲜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醒目露露看着窗户。“那雾开始弥漫，外面变得更安静的时候，我们就离开了。我们想如果一直找，就能找到你们中的一个——瑞瑞或者暮光或者谁。但我们谁也没找到，所以我们就一直走到香甜苹果园，看看有没有人在这里。”
苹果杰克不得不咬住舌头才没哭出来。这帮助她清醒了头脑。
她之前或许相信了那个受伤的天马——也许她确实信了，说实话。但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故事太完美了。她们能漫步到雾里而不被抓住的说法。她们俩都与小马利亚一些最强大的母马关系密切，却没有被卷入袭击的说法。她们在一起并且毫发无损的说法。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对劲。
她问她们，“你们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受伤，或者被攻击，或者发生任何事？”
甜心宝宝把她哭泣的脸转向她。“我们躲起来了。我们听到有人过来，就躲在草丛里。只发生了几次。”她用腿擦了擦眼睛。“你会来帮我们找其他人吗，苹果杰克？我姐姐她们？我担心大家都出事了。瑞瑞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她说她马上回来，但她再也没回来。”
苹果杰克把头靠在木板上。她轻声说，“我不能跟你们俩走。”
醒目露露问道，“为什么不？我们需要帮助她们！找到她们！”
“因为据我所知，这个地方是安全的。我需要保持这种状态。”
“那我们可以吃点东西吗？我们累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雾里了。”
苹果杰克想了一会儿。
如果醒目露露被邀请去和甜心宝宝玩，为什么苹果丽丽没有？还是说她被邀请了只是她不知道？她们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走了这么远？而且瑞瑞真的会把她妹妹只和一个朋友单独留下吗？太多地方都说不通。那她为什么还是想相信呢？吞下她们所有甜言蜜语，让她们进来？拥抱她们俩，告诉她们安全了？
那个伪装成暮光的幻形灵说得对。如果她干脆屈服于它们所有的谎言，事情会容易得多。至少她可以不用再因为不确定而折磨自己了。
但她做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
苹果杰克闭上眼睛。“我不能让你们进来。我很抱歉，但我无法相信你们告诉我的话。你们不可能在这里。你们不应该在这里。如果你们俩像你们说的那样在外面走了那么久，你们早就被撕成碎片了。这……这一切都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她们中的一个捶打着玻璃。
甜心宝宝说，“你什么意思，苹果杰克？你需要帮助我们！我不想再待在外面了！雾里有东西在飞，路上有血！我们需要找到我姐姐，苹果杰克！我父母呢？我需要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苹果杰克紧紧咬住舌头，直到尝到血腥味。“我叫你们保持安静！”
“现在是谁在门口，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转过身，喉咙里哽着一个硬块。苹果丽丽站在客厅中央，双眼下都有眼袋。她在姐姐和她身后的窗户之间来回扫视。
她问道，“你为什么不让她们进来？这里只有我们，我们可以帮助她们。”
苹果杰克用一条腿指着她。“现在这不是你应该听的事，小妹妹。回楼上去，安全了我再来叫你。我们……玩个游戏什么的。但最重要的是，我现在需要你上楼去。你能为我这么做吗？”
苹果丽丽伸长脖子看她姐姐身后。
醒目露露从门廊上喊道，“那是苹果丽丽在里面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在里面？苹果丽丽！”
苹果杰克转过头。“不许再多说一个字！”
甜心宝宝喊道，“苹果丽丽！苹果杰克有点不对劲！她不肯帮我们找任何人，她甚至说你不在里面！我觉得她可能是它们中的一个！”
苹果丽丽的耳朵平贴在头上，她向门口跑去。苹果杰克用一条腿拦住了她。
她的妹妹对她尖叫，“你为什么不让她们进来？你为什么不让她们进来？！她们需要我们的帮助，苹果杰克！你怎么了？放开我！她们需要我的帮助！”
苹果杰克平静地告诉她，“那些不是你的朋友，苹果丽丽。她们可能听起来像她们，看起来像她们，也知道你的朋友可能会怎么做怎么想，但外面的那两个只不过是幻形灵，纯粹而简单。如果你让我解释，我会——”
她的妹妹在她的腿上挣扎。“我们可以信任她们，苹果杰克！我知道我们可以！她们说的是真话；她们为什么要撒谎？不是她们！你需要信任她们，苹果杰克，求你了！”
苹果杰克伸出腿，把妹妹推回到客厅中央。她喘了几口气。“我知道这很伤人，但事情必须这样。你想一想就会发现这一切都说不通。没有大人，你能回到这里吗？可能不行。那两个小雌驹是怎么一路来到这里的？而且身上连一道该死的划痕都没有。这说不通，苹果丽丽。这就是为什么她们不能和我们一起进来。她们又在试图欺骗我们，就像之前一样。所以你需要相信我，那扇门必须一直关着，直到我说安全为止。”
苹果丽丽瘫坐在地上，快要哭了。“那如果你永远不说安全呢？如果你不相信任何来这里的人呢，苹果杰克？他们可能都在说真话，而你可能因为本该信任他们的时候没有信任，而正在杀死小马。”她指着门。“她们可能在说真话；你无法确定。如果有人来救我们，你也不相信他们怎么办？你疯了，苹果杰克。你到现在还没信任过任何人，也没让任何人进来。你觉得所有人都想害我们。”
苹果杰克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如果它们进来了——哪怕只有一个进来了——它们会对我们做什么。它们会把这个地方拆散。它们会把你逼到角落，把你整个吞掉。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不能发生在你身上。”
“你说过我们会帮助小马的！我们谁也没帮！我们在害死他们！”
苹果杰克走近她。“你今天可能不明白，但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喜欢这些选择，但我愿意做出这些选择并坚持下去。我希望你知道，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愿意做任何事。”
她跪在地上的妹妹面前，试图拥抱她。苹果丽丽粗暴地推开了她。
“我再也不在乎你怎么想了。我知道她们说的是真话，因为你，她们可能会被杀。她们是我全世界最好的朋友，苹果杰克。而现在……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们。”她转向她，泪水顺着下巴流下。“我恨你，苹果杰克。我们永远不会得救了，全都是因为你不能信任任何人。我觉得我们永远也出不了这栋房子了。”
苹果杰克向她伸出一条腿。“苹果丽丽……请不要那么说……”
苹果丽丽站起来，小跑着上了楼。她听到她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苹果杰克感觉自己像个空罐头一样空虚，最终回到窗前，发现她的门廊又一次空无一人。她濒临崩溃，想瘫倒在地板上痛哭一场，于是从杯中喝了一口，当酒精刺痛她咬破舌头的地方时，她做了个鬼脸。
苹果杰克决定她会守在门口，直到下一位访客到来。
再过几分钟，她才会注意到她的锤子从厨房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