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rtyLv.10

岁月记载(重制长篇)

第四章:分道

第 4 章
8 个月前
马国 中心城 国师府
 
中心城仍然下着鹅毛般的雪,府上偏房的门窗都遮上了厚厚的棉帘,正中滚滚烫烫地烧着火盆,两盏水晶明灯左右摆在檀木的办公桌上,文黎坐在桌后的圈椅上,星璇坐在对面偏窗那侧的圈椅上。桌上两叠文件来信的旁边,摆着一块从水晶帝国送来的“通话水晶”,水晶底部刻有四枚蝇头小楷——二号专线。
 
文黎满脸轻松地靠在圈椅上,闭着眼,一副悠然的样子。星璇坐在对面,却是一脸的凝重,紧紧盯着对面的文黎。
 
“青叶他们连夜送过来的,宫里是一号专线,国师府是二号专线,内廷是三号专线。”文黎幽幽的开了口,“你盯着这玩意挺长时间了,打个通话过去?”
 
“打什么?给谁打?四叶刚下葬,爱茉就逝世了,青叶他们也留在那边不打算回来。打了又怎样?”星璇的语气很急躁,又很不忿,文黎从宫廷会议结束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府上,每天不是拨弄拨弄那些花花草草,就是躺在摇椅上看那些坊间读物,谁来都不见,完全不再过问那些政事了。
 
“打个通话,不代表一定要下什么命令或指示,你可以聊一聊家长里短嘛,水晶帝国那边挺冷的,星烁有没有多穿衣服……”
 
“文黎!”星璇终于忍不住了,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喊把文黎吓了个趔趄。
 
“唉唉,吼什么,吓我一跳……”
 
“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打趣!”星璇怒目圆睁了,冲着文黎吼道。
 
文黎按住圈椅的两边扶手,缓缓直起了身子,两只前蹄扔在了桌子上。如同没听见星璇的怒吼一般,自顾地开始把玩起那枚水晶。
 
星璇见对方这副模样,方升起的怒火顿时消弭了下去,然而还是很不忿:“到底要做什么,你得说话。”
 
文黎:“说什么?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在北边传来什么新的消息之前,你我还能做什么?是亲自过去,凭着无上的威望把事情解决了?你和我,还是宫里,或者其他的某个家伙,哪个有这等本事?”
 
两人额头上此时也冒了汗,星璇走向用棉帘遮的严严实实的窗户,掀开了一角,寒风顿时灌了进来,又打了文黎一个寒颤。星璇向文黎望了一眼,后者却只是缓缓站起来,令侍臣端了一把一尺见高,一尺见方,上面镂空着花纹的红木凳子进来,放在火盆上面。
 
文黎挥挥蹄子,侍臣恭敬地退了出去。他走到凳子前,慢慢坐了上去,迎面受着寒风,屁股下又是一阵火炭的烫。
 
这一番动作把星璇看的一头雾水,便把棉帘放下了,文黎倒开了口:“别放下,权当透透气。”
 
星璇早散了怒气,反过来劝道:“你非要把自己整出病来才好,给谁看?”
 
“谁也不用看,我就在这里告病,连着把你也传染了,主意交给冥影他们去想,事情交给青叶他们去办。”
 
星璇说不出话了,索性把棉帘一把拉下来,任凭着寒风呼啸进屋里,把他的头发胡子和披风飘摇的吹了起来,夹杂着雪,一片片的白。
 
火盆一下子熄了。
 
 
水晶帝国 水晶宫 小马国办事处
 
天崩恍如昨日,整个水晶帝国如停滞了一般。斯人已逝,何况是爱茉这般的威望与功绩,葬礼自然空前的浩大,一连停棺二十七日,全国军民禁乐嫁娶,并着素服,文书也都改用蓝印办理。上至新君希望福光,下至水晶帝国文武各级官吏,日日都聚集在水晶宫正殿前,对爱茉棺椁行礼叩拜。
 
已是午夜,青叶仍然端坐在桌前,就着灯光翻看着中心城连夜发来的《丧仪制》。
 
水晶帝国仅有惯例的丧葬仪式,对于爱茉这等规格的则是前所未有,而且没有先例可以参照。无奈,希望福光只得令青叶墨荷等外使从马国急调了大量典籍。一连数日,办事处等小马为了爱茉的葬礼几乎不能合眼,何况爱茉殡天,两国之事立刻变得扑朔迷离。阴云密布,众小马受着这股压力,也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青叶此时仍穿着一身白衣,鬃毛也连着数日没有梳理,头顶上只裹着一根布带,任一把长发披在背后,两眼虽然疲惫,却仍然有神。床上的被罩每日一洗,地面也是纤尘不染,这时她衣着整洁,光着的四只蹄子并未穿蹄靴或蹄鞋,显得干干净净。
 
脚步声从屋外的通道里传来了,走的比平时急,也比平时沉重。
 
青叶放下了书,慢慢望向门外,心思微微一动。
 
屋外的星烁也是穿着一身素衣,肩上和鬃毛上的雪厚厚的挂了一层,腰上系了一根白布孝带,连门都没敲,满脸的焦急。
 
“青叶,陛下急召。”
 
这“陛下”如今指的是希望福光了!青叶一下子明悟了,望着星烁身上的孝服,把书合起来轻放在桌上,慢慢站了起来:“走吧。”
 
星烁向着桌上的书页望去:“你还在看那本书?”
 
“也没什么可做的,爱茉陛下这一崩,我们这十数年的努力,算是付之东流了。中心城传来什么消息了吗?”青叶话说的很勉强。
 
“暂时还没有,三号专线倒是打过两次通话,但都不是阁老们打的,几个新来的小家伙把上面的意思一送,内容也是‘圣上之期,群臣吏民之所望’的公话套话,一点营养都没有。”
 
青叶眉头皱起了,脸色也渐渐凝重,星烁口中的“无事发生”在她耳朵里恰恰是难以想象的大事——一连数日了,不说当日就用急递向中心城送了数枚通话水晶,即使天大的困难,二号专线也该有消息了,而现在仍然只有三号专线的“官方性质”的只言片语。阴霾如此,宫中也好,内廷也好,却都如同毫不知晓一般。
 
青叶已记不清上一次她感到如此无所适从是什么时候了,自打成为内廷班值以来,这还是头一遭,这令她难受,也令她万难忍受。
 
“没有消息才是坏消息啊……”青叶用极细小的声音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星烁却听的很清楚。
 
星烁宽慰道:“不尽然,事情没坏到那种地步。”
 
“还要怎么坏?”青叶语调不自觉的拔高了,她长舒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不是我不相信希望福光,可……她也算是你我看着长起来的。不说爱茉陛下了,她的性格甚至比青溪阁老还要软一些,局势艰难如此,她能撑住吗?她撑得住吗?”
 
“不是她撑不撑得住!是你我撑不撑得住!”星烁用蹄子狠拍了一下青叶的肩膀,“……相信议长,相信国师,也相信那两个孩子,不要自己拿主意。”
 
这里的你我岂止只有他二马!青叶被这句话又唤起来了些许鼓舞:“……该如此的。”
 
议政殿外仍是扬扬的大雪,青叶和星烁披着白色出锋的斗篷大氅,二马的后面各有一个侍臣举着偌大的油布雪伞罩在头顶。青叶抬起头,看着水晶帝国这百年不遇的大雪,知道这是爱茉逝世,水晶之心失去其主导致的悲景。
 
到了殿门,各自举着油布雪伞的侍臣也都立住了,青叶伸出一只蹄子,去接天上飘下的雪,思绪又飘远了。
 
殿中也是滚滚烫烫的烧着火盆,冬寒已至,室外飘雪,希望福光端坐在冒着青火的白云铜火盆前。一同在殿内的还有帝国首相棱镜辉光和马国办事处主任墨荷。
 
“陛下。”青叶和星烁恭敬地下拜。
 
“都坐吧,马应该齐了。”希望福光让二马平身,开口道。
 
“不知陛下此时召见臣等,有何要事?”墨荷问道。
 
“相国。”希望辐光唤了一声棱镜辉光。棱镜辉光缓缓起身,朝希望辐光恭敬下拜后,走向大殿内一旁的书案,浑浊的目光注视着上面摆着的两份奏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叹了口气,慢慢将两份奏疏拿起来,转过身,望向了属于小马国的三名代表。
 
“这是今日晨会后,枢明和盾辉呈上的简报,都是对未来,针对水晶帝国和小马国方案的意见,事关重大,朕不敢独断,故而将先生们都叫到这里,期望先生们给一些可用的建议。”希望辐光见墨荷等小马接过奏疏,缓缓开口道。
 
青叶迅速读完枢明和盾辉的奏疏,一时愣在那里,抬头对上了墨荷和星烁的眼神——都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的神色。枢明和盾辉的意见相左,这是众马都能预料到的,可反对一统的那方居然是枢明!盾辉竟成了那支持的一方!
 
大殿的空气一时凝了,谁都不肯先开口发表意见。
 
分道扬镳——青叶脑海中浮现出了四个大字,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心慌意乱并不是无的放矢。此刻的大殿内,此刻的水晶帝国,谁和谁是站在一起的,又是谁和谁分道?无数疑问在青叶的脑海中环绕,随即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令她瞬间清醒过来:希望辐光站在哪一边?
 
青叶此刻已经心潮汹涌了。希望福光数日领百官独将他们排除在外,她就担心希望福光很可能扛不住压力。今日深更半夜将他们召集于此,却仅有寥寥数马,而且全都是重臣要臣,一来就要看这两份奏疏。种种迹象,都是在表明希望福光承受着天大的压力。森布拉尚未到任,倘若在此时出了大乱,不要说无法向内廷与宫里交代,她这多年努力也将毁于一旦,甚至有性命之危!默念至此,众望所归、职责所在,青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说话了,站了起来:“陛下,臣以为,这两封奏疏,未必是副相和军士长的本意,可暂且不理。”
 
希望福光似乎知道青叶要说什么了,目光向她闪了过去:“何以见得?”
 
青叶:“先帝驾崩,举国悲恸,圣上即位不过数日,朝野上下马心惶惶,其中也定有辜恩负义之徒趁机作乱。副相与军士长受国恩厚,这两封奏疏,想来更多的是替圣上寻出那些宵小。当务之事还是先帝遗命,森布拉出任北军统领一事刻不容缓了。”说到这里她跪了下去。
 
希望福光一下子静穆了,望了望趴跪在地上的青叶,又望向已经站立起来的墨荷和星烁。
 
二马也慢慢跪了下去。
 
棱镜辉光这时候开口了:“此事反对声不小,举哀期间,贸然下诏令其就职,是否不妥?”
 
墨荷面无表情的说道:“相国多虑了,大行皇帝遗命有明旨,何况朝局如此,北境邪魔是否会趁机犯我边界,于理也该让森布拉尽快到任。”
 
星烁直起了身子:“我赞同墨荷主任的意见,既已明发上谕,用此事做文章者才是大不敬。”
 
这话就带一些诛心之论了,棱镜辉光却没有望向星烁,只默跪在原地。
 
希望福光:“先生们都起来吧,明日晨会,便拟旨令森布拉上任北军。”
 
跪着的四只马都重重的磕了个头,站了起来。
 
希望福光站起来,从墨荷蹄中拿过那两封奏疏,一声不吭的看着,许久,她举起两份奏疏,缓缓开口道:“这两份奏疏,朕和先生们都看了,先贤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我们能够做主,有些事我们做不了主。森布拉明日就任,朕做了这个主;至于两国未来如何,水晶帝国何去何从,就顺天意吧。”
 
说完,希望福光将两份奏疏丢进了火盆里,奏疏的纸是青藤做的,上面写的是朱砂,燃起的火便又青又红,腾起的烟也呈出七彩之光。
 
希望福光闭上了眼,不愿去看那青红七彩的光烟。
 
棱镜辉光见希望福光不再发话,磕了个头:“臣叩辞圣上。”
 
其余三马跟着磕了个头站了起来。
 
希望福光依然闭着眼,众马只能躬腰后退着出了大殿。
 
议政殿的门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关上了,希望福光睁开眼,慢慢抬起头,向金盆里的青红七彩光烟望去。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