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辗转反侧,或者说她无心入睡。萍没说几句就上床了,现在暮光独自一马清醒,只有那匹粉色小马的呼吸声作伴。总的来说,向朋友们坦白真相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云宝黛西引起的骚动最大。暮光听到了她和苹果杰克的争吵,直到小蝶的一阵啜泣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暮光轻轻起身,走向那扇被萍琪跟着她上床时留了条缝的门。整夜清醒地躺着毫无意义,于是暮光决定快速散步后喝杯水或许能帮助入睡。当她转过走廊拐角准备下楼时,注意到存放鞍包的房间亮着灯。
据她所知,所有小马几小时前就睡了,所以那盏灯很可能只是被忘关了。就在到达一楼即将走进亮灯房间时,一阵轻微但熟悉的声音突然让暮光停住。出于好奇,她轻轻走到门前向里张望。她看到罗杰坐在沙发上翻阅他书架上众多书籍中的一本,正仔细审阅每一页。考虑到那本书的厚度,他停留在每页的时间只够“一目十行”,但他那种恍惚的眼神让暮光放弃了谨慎的伪装,径直走向他。
"这是什么书?"她问道。罗杰抬起头,暮光从他眼中的神色看出,他和自己一样一直没睡。
"是本老相册,我妻子以前常整理这些,直到莉莉开始让人操心得管不过来。这本算是剪贴簿,放不进其他相册的东西最终都归到这里。我赶在莉莉到来前翻翻看,很难相信有些照片是她搬出去前几个月拍的。"暮光走到罗杰身边在沙发坐下,注意到摊开的页面满是全家福。
照片里的罗杰比现在年轻许多。画面中的他留着如今已隐约泛灰的黑色短发,肤色也比现在黝黑得多。身旁的女人在每张照片里都带着顽皮笑容,仿佛在憋着笑声。她卷曲的红发垂至肩膀,让人想起萍琪派的发型,高挑纤细的身材与年轻时的罗杰形成鲜明对比。两人中间是个金发小女孩,灿烂笑容里缺了颗牙。
"你妻子后来怎么了?"暮光问道,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比罗杰还要年轻,很难相信会遭遇不测。罗杰凝视照片整理思绪后才回答:
"她去镇上采购杂货之类的东西。刚下车就有个陌生人走过来索要车钥匙。她试图无视那人,结果对方掏出了枪。"这又是暮光从未听过的词汇。
"他为什么要那样?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技术,但枪应该伤不到她吧?"见罗杰沉默不语,暮光在脑海中检索词典提供的所有解释。长久的静默后,她再次开口:"为什么要制造能这样伤害自己的东西?"罗杰露出暮光见过最悲伤的表情。
"不是所有人都善待彼此,有时这意味着他们把自身置于他人之上。那个男人判定他比我的妻子更需要我们的车,不需要她活着回家,于是采取了相应行动。"
"我很抱歉。"暮光说道,无法想象突然失去至亲是什么感受。
"莉莉比我更难以接受,葬礼结束后她就离开了农场,我几乎见不到她。这次能让她立刻赶回来简直是个奇迹。"
"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
"原因有很多。我是个农夫,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干这个,而且我们为这个农场投入太多,我不能一走了之。况且我找到了应对悲痛的方法,而莉莉恐怕没能获得这种解脱。"
"比如什么?"
"我妻子生前有些爱好我一直无法理解,其中之一就是你们的节目。小马之类本不该是成年人会看的东西——无意冒犯。当她开始感兴趣时,我以为是在开玩笑。但在无数次邀我共赏后,我只当这是她的小癖好,总是婉拒她的提议。她离世后,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该看看,至少弄明白她为何如此着迷。长话短说,我找到了答案。"
这番剖白让暮光心绪翻涌。她很高兴自己能帮助罗杰度过哀伤期,但依然不知该如何看待这部动画,更不知该如何接受他妻子的死竟源于同类的伤害。她脑中仿佛有闷雷滚动。暮光摇摇头想驱散杂音,但那声响挥之不去。
"你听见了吗?"罗杰问道。两声尖锐的汽车喇叭突然刺破夜空。"糟了!莉莉到了!我本打算让她黎明前抵达,好趁你们醒来前谈谈。快,说不定我们能——"可当罗杰冲向正门时,摔车门声与嘹亮的喊话已传了进来:
"爸,我到了!"
"见鬼!"罗杰躲在房间门后转向暮光,"待在这儿,我去和她谈谈。"未等暮光回应,他已闪身而出。开门的吱呀声后,罗杰的嗓音刻意拔高了:"莉莉,你能临时赶来看老爸真是太好了。"莉莉的声线甜美中带着沙哑,对父亲的热情反应平淡。
"爸,我就住二十分钟车程外,"她说,"你下楼干什么?我以为你早睡了。"
暮光屏息凝神听着对话,暗自祈祷罗杰能应付过去。
"呃,我只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这样?真不懂你整天在农场忙什么能累成这样。不管是什么,你肯定过度劳累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这么早到。"
"其实有件事必须告诉你。"罗杰声音发紧,暮光只希望莉莉听不出异样。
"明天早上再说吧,我要去睡了。"
"不行!"罗杰突然的吼叫吓得暮光撞上茶几,相册滑落在地。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撞击声,但细微响动仍被莉莉捕捉。
"那是什么声音?"莉莉质问,"客厅里有人?"
"没有,"罗杰慌忙否认,"听着宝贝,你得先理解——"
"爸,你知道自己撒谎水平有多烂。现在告诉我,里面是谁?"
"亲爱的你必须明白——"
"爸,要么告诉我谁在里面,要么我自己去看。"莉莉的语气平静而坚决,但这可能引发的后果让暮光浑身紧绷。
"莉莉你得听我说,等我解释完你马上就能回家。"
莉莉原本带着玩笑心态拆穿父亲拙劣的谎言,但此刻他反常的防御姿态让她警觉起来。
"好吧,现在我非看不可了。如果你大费周章把我骗来又藏着掖着,就为了赶我走的话——"暮光慌乱中钻到沙发底下,拼命屏住呼吸。
"莉莉,作为父亲我请求你在进去前先听我说,这非常重要。"
"爸,这招没用了。"暮光听见急促脚步声逼近,从沙发底能看到罗杰挡在门框处的双脚。
"莉莉等一下,我保证马上让你看,但请先听我说完!"莉莉纤细的腿停在罗杰面前,暮光注意到她比父亲瘦削许多的脚踝。"让我解释,之后你就能看到。"
"好吧爸,你挡住这扇门了,但忘了件事。"罗杰僵住时,莉莉突然反向冲刺。暮光瞬间明白过来:"她要绕去另一个门!"半声低语间,罗杰已扑向食品储藏室的门,却与猛然推开的门撞个正着。
"哈,逮到你了!"莉莉反手摔上门阻截罗杰。扫视空荡的房间后,她正要搜查却被父亲拦住。
"给我站住!现在必须听我说完!"罗杰前所未有的严厉声线让暮光血管里的肾上腺素狂涌。
"行吧爸,我坐下听你解释为什么非今天不可。"莉莉落座时,沙发弹簧突然扎中暮光后颈。她本能瑟缩撞到沙发底板,莉莉触电般跳起来尖叫:"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罗杰刚起身,莉莉已趴地看向沙发底,与暮光四目相对。"啊——!!"更刺耳的尖叫炸响。完蛋了,暮光想。莉莉慌乱后退撞翻茶几,把它当成临时盾牌隔在中间。"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嘘——别吵醒其他——"罗杰试图安抚。
"其他?!"莉莉声线劈裂,"这玩意儿还有同伙?!"暮光不敢动弹,任何举动都会引发新一轮尖叫。
"听好,暮光不会伤害你。"
"暮光?《暮光之城》是本小说!沙发底下那个紫色玩意儿绝对不是书!"暮光看见莉莉正翻找手提包,这时新出现的嗓音让所有人僵住:
"天呐,这里发生什么了?"莉莉猛回头,暮光从缝隙看到站在门口的瑞瑞。莉莉的尖叫声让瑞瑞吓得往后一缩。
"爸,快告诉我这些东西像看起来一样无害,或者我出现了幻觉——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既然瑞瑞已经暴露,暮光明白躲藏毫无意义。她从沙发底爬出来,面对震惊到失语的莉莉和手足无措的罗杰,努力露出温和的微笑:"莉莉,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匹居然会说话,"莉莉颤抖的手指在暮光和瑞瑞之间游移,"我是说那匹也会说但我也能听懂这匹!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在我爸家里?!"她如螃蟹般后撤,眼睛始终紧盯着两匹小马。
"楼下安静点!我们还要睡觉呢!"云宝的声音从楼上砸下来。莉莉像受惊的兔子环顾四周,暮光不确定她是在找逃生路线还是在排查其他藏匿点。暮光转向瑞瑞:"能麻烦你上楼解释情况,让大家暂时别下来吗?"瑞瑞点头离去时,莉莉正拼命调整呼吸。
"本来可以处理得更体面些。"罗杰苦笑。
"莉莉,我理解你的震惊,但我们绝无恶意。"暮光向前一步,莉莉就后缩一点。
"我知道,"莉莉突然泄气般叹息。当最初的冲击消退,眼前紫色生物莫名唤起的熟悉感让她迅速将母亲生前痴迷的动画与现状联系起来。"妈妈去世前总看你们的节目...但你怎么会认识我?"
"罗杰提起过你。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不不不不——在得到合理解释前我绝不参与任何事!你们怎么来到这里的?"暮光简略讲述了穿越经历和罗杰收留她们的经过。莉莉听完沉默片刻:"精彩的故事,但这与我何干?"
"我们需要你协助返程。罗杰制定了计划,而你是关键环节。"暮光看着罗杰扶起女儿,终于能仔细打量莉莉——尽管这场闹剧让她形象狼狈。她比父亲瘦削得多,衣着也少得多:短上衣露出大片腰腹,裤腿刚过膝盖,左手抓着约莫暮光脑袋大小的紫色手提包。
"你一直说'我们',其他成员在哪?"
"你想见见大家?"莉莉的转变让暮光讶异。
"当然,如果真要帮忙——注意我还没答应——至少该知道援助对象是谁。"暮光引领她上楼时,五张紧张的脸孔从栏杆间探出,萍琪正疯狂对罗杰和暮光比划着。
"她在干什么?"莉莉问道。
"这就是萍琪的作风。"罗杰回答。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莉莉满意,但没等她追问,他们已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萍琪立刻蹦跳着迎上来,竭尽全力用后蹄交替支撑身体。
"嗨你好呀!我是萍琪派!虽然有些小马叫我萍琪或者派甚至萍卡美娜·戴安·派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呀我打赌我能猜出来不信吗我真的可以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吗——莉莉!我猜对了吗对吗肯定对了吧!要知道除了罗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萍琪我觉得现在不——"暮光刚开口。
"派对时间!"萍琪用后腿站立了约一秒就失去平衡,被苹果杰克及时接住。"噢对了我现在不能这么站了。"她吐了吐舌头。
"莉莉,"暮光介绍道,"这是瑞瑞、云宝黛西、小蝶、苹果杰克,还有......"
"萍琪派。"莉莉接话,"她是我唯一记得名字的角色。你们来这儿多久了?"暮光思索片刻:"今天是第三天,明天就满四天了。"
"你们尝试过哪些回去的方法?"
暮光再次简述了她们的探索。听完后莉莉环视其他小马:"我不确定......呃......"
"暮光。"罗杰提示。
"暮光,"莉莉重复道,"我能做到我父亲做不到的事吗?说实话我从没像他那样看过你们的节目,可能不是合适人选,为什么选我?"
"我们不能随便信任人类来保守秘密。苹果杰克和我亲身经历过并非所有人类都友善,而目前只有罗杰能联系到可信之人——你就是我们计划成功的唯一希望。"
"这......信息量太大了......我知道你们需要帮助,但我开了一整夜车真的很累。能不能明天头脑清醒时再谈?"暮光虽不愿放弃,但也明白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当然,莉莉。"罗杰对瑞瑞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后者点头回应:"我带你去客房。"等父女俩消失在走廊尽头,小马们沉默片刻。
"真够热闹的,"云宝打破寂静,"你得教我那套蹄语,省得我老问东问西。"
"她看起来不太愿意帮忙。"小蝶轻声说。
"确实不愿意。"暮光承认。
"我倒想说要回去睡觉,可压根不知道'回去'是回哪儿。"瑞瑞叹气。
"大伙儿可以睡俺的铺位,俺得去准备明早的食材。"苹果嘉尔走向厨房,"希望那个装满稀奇食物的房间有雏菊,至少该有些蕨类。"
"我讨厌蕨类。"云宝嘀咕着钻回自己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