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的茶来了。”
塞拉斯蒂娅从文件中抬起头,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女仆进来。
女仆连忙道歉:“非常抱歉,吓到您了。”
“别担心,这完全是我的错。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些国家事务。”接过递来的茶,塞拉斯蒂娅继续说道,“谢谢你的辛勤工作……你是叫尘灰,对吧?”
尘灰脸一红,使劲点头:“是、是的,陛下!真不敢相信您知道我的名字。”
塞拉斯蒂娅微笑着,内心叹了口气。这种反应一开始很可爱,但经过几个世纪后,属实有点看腻了。
打发走女仆后,塞拉斯蒂娅重新回到文件中。她刚喝了一口茶,正准备研究一项新税法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得找维修工谈谈,这已经是第三扇吱吱作响的门了——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年轻的粉色天角兽公主。
“啊,韵律。太好了,请进,顺便把门关上。”
韵律用蹄子关上门,穿过房间,坐在塞拉斯蒂娅对面。
寒暄过后,塞拉斯蒂娅问:“不习惯魔法?”
韵律脸红了,回答道:“我还在适应有角的感觉,公主。有时候我完全忘了用。”
“我刚开始有翅膀的时候也是一样笨拙。花点时间——同时不断提醒自己——你自然而然的就习惯了。”
“希望如此吧。”韵律叹了口气,“对了,您找我有事?”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我想听听你对暮光闪闪的看法。”
“不出预料。呃,我还是有点困惑您为什么给我安排了一个照顾小孩的工作,不过我和她相处得很愉快。这孩子非常可爱,和她在一起很开心。虽然她一开始有点害羞,但很快就和我熟络起来了。不过,私下说一句,我对她哥哥更感兴趣。”
韵律笑着舔舔嘴唇,塞拉斯蒂娅调侃道:“如果你想办婚礼的话,这里有个大厅已经闲置一个世纪了。”
“不、不、不用了,一、一步一步来。”
“只是个想法,韵律。不用太认真。当然,除非——”
“不用!”
塞拉斯蒂娅轻笑了一声:“好吧。那么,你刚才说……”
“嗯……暮光……对……等等。”韵律做了几轮“皇家传统呼吸法”,继续说道,“她读了很多书。我是说,比我这辈子读的还要多。主要是关于魔法的,不过有时我们也一起读冒险故事。”
韵律用蹄子托着下巴思考:“让我想想……她真的很喜欢饼干,尤其是奶油糖口味,还有我做的饼干;就是余晖拜托我做的那种。她还没有可爱标记。还有……薰衣草色……”
“好了,韵律。我觉得你已经说很多了。我更感兴趣的是她的魔法天赋。”
韵律皱了皱眉。
“哦,天哪。有什么问题吗?”
“嗯……倒不是说她没有天赋……”
“暮光!”韵律从浴室里喊道,“你的洗澡水准备好了!”
没有回应,韵律又喊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她决定去看看。很可能,暮光还在她的房间里,就在韵律离开她的地方。
走过走廊,韵律进了暮光的卧室,果然,小马驹还躺在地板上,完全沉浸在书中,抱着她的娃娃,聪明裤小姐,对周围的世界毫无察觉。她用魔法抓住一页,慢慢地翻过去,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最脆弱的宝物。
“暮光,该洗澡了。”
暮光抬头看了一眼,说:“不要。”
“必须洗。”韵律用魔法把暮光抱起来,说:“现在乖乖跟我走,不然我就要采取极端措施了。”
从翅膀上摘下一根松动的羽毛,韵律把它悬在面前,威胁地晃了晃。
“不。”暮光摇摇头。她的角亮得刺眼,不仅挣脱了韵律的魔法,还把羽毛撕成了碎片。她趁机从韵律身边溜出门,还带着她刚刚读的书。
啊……我的角……我前半辈子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暮光?你在哪儿?暮光?”
没有回应。
“暮光,你必须洗澡!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除非你现在就回来,否则等我找到你,你就要洗两次澡!”
依然没有回应。
韵律叹了口气。唉,暮光。你为什么总这么让我头疼?
走下楼梯,韵律开始在厨房里进行漫长的搜索。那里有几十个小角落和橱柜,小雌驹可以藏进里面,而且只有一个出入口。尽管如此,经过彻底的搜查发现,暮光并没有在厨房里,于是韵律转向下一个房间。
幸运的是,每个房间都有门,只要韵律关上门,暮光就没有机会溜到已检查过的房间。即便如此,搜索空间还是很大。
暮光不在餐厅。不在客厅。不在书房。不在门厅。不在主卧室和侧间的浴室。为了搜索最后两个房间,韵律只能用家具堵住楼梯,以防暮光可能从楼上跑到另一个房间。
现在,韵律移开堵在楼梯上的家具堆,上到二楼,再次开始搜索。走廊是空的。暮光的卧室是空的。壁橱是空的。那就只剩一个房间了。
韵律装作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推开了银甲闪闪的房门。
“咳咳……我只是在找暮光,我知道她在这个房间里。是的,仅此而已。如果我在找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嗯,也不能怪我吧?”
韵律的第一个目标是床底下。当然,这里小雌驹钻不进去,即使像暮光这么小的也不行,但作为一个成年马,她必须确认。遗憾的是,她没找到任何有趣的东西。也没找到暮光。突然灵光一闪,她决定掀开床垫,看看下面。
“该死,什么都没有。我是说,暮光不在下面。看来只能试试壁橱了。”
一把拉开壁橱门,这时没见到暮光,韵律已经不那么惊讶了。她把壁橱翻了个遍,没找到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会把那些不想被发现的东西藏在哪里呢?”韵律嘀咕道。
怀疑地盯着房间对面的桌子,韵律一下子打开所有抽屉,固执地翻找,结果一无所获。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唉……我放弃了。暮光到底去哪儿了?希望她晚上没跑出去……”等等,还有一个房间我没检查。
把一切都放回原样,关上门,韵律离开了银甲闪闪的房间,走向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浴室。
暮光就在那里。她甚至没躲起来,还在读着那本书。
“你在开玩笑吧。”韵律抱怨着,用蹄子捂住了脸。“好了,暮光。你已经玩够了吧,现在该去……不是吧?”
暮光没有抬头,眼睛都没离开书本,但韵律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放大。
她把浴缸冻住了……
“再次说声抱歉,丝绒。”韵律鞠躬道歉。
“韵律,你才是公主。”暮光丝绒回答道。“要说谁该鞠躬,那也该是我。”
“但我——”
“你吓到了暮光,她反应过激了。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了。别担心。”
“但我还是不应该——”
“没关系,韵律。真的没关系。如果你觉得自己犯错了,就告诉我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嗯……”
韵律看着面前塌了一半的墙和周围的惨状。曾经是门的东西在客厅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地毯里全是碎玻璃,可能还和一个失踪花瓶的陶瓷碎片混在一起。沙发大部分幸存,但也被掀了个底朝天,撕开好几个口子。
“永远不要用我刚学会的幻术魔法吓唬暮光。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确保银甲闪闪在旁边,以防你被干掉。”
韵律停了一下,随口补充道:“或是受重伤。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被干掉。”
甩开这些杂念,韵律总结道:“总之,这就是我从这次事件里吸取到的教训。”
“这是个不错的教训。银甲一年前也学到了类似的教训,当时暮光的魔法刚开始变强。”
“我明白了……有多严重?”
“比这严重两倍。”
“天哪。”
“是啊……但我们都该从错误中学习,然后继续前进。至少这次只毁了一面墙。”
“嗯……还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丝绒挑起眉毛:“什么事?”
“身为公主,凡有所欠,皆有所还。”
“韵律,你不需要这么做。”
“一定要这样。这是我的错。”
“韵律——”
“让我赔偿吧。作为公主,我的鞍包里有很多金币,而且没什么要买的。”
“但是——”
“没有但是。”韵律用她从照顾暮光中学到的最严厉的声音说道。“就像你刚才说的,我才是公主。当公主决定扔给你一袋金币,你应该说谢谢,而不是推回来。”
“好吧。”丝绒最终让步了。“但我想别的地方补偿你。”
“你不用——”韵律停下,认真考虑了这个提议。“嗯,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她凑近丝绒耳边低声说——“你可以把银甲闪闪给我。”
丝绒像个孩子一样咯咯笑着,低声回应:“你是说,永远的?”
“哦,不。当然不是。奴隶制是非法的。”
“只对雄性来说。”
“合理否认是游戏规则,丝绒。他们不是我们的奴隶。他们是男朋友。”
“还有丈夫。”
“现在还是先叫男朋友吧。”
“……关于她的魔法水平,大致就是这样。”讲完故事后,韵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还能举更多例子,但重点已经说清楚了。这孩子魔力很强,但控制力完全没有。”
“明白了……”或许她能和余晖烁烁一样,也是一位“星焰者”。若能有个星焰者继承魔法元素自然最好,可时间来不及了。梦魇之月归来前根本来不及培养。我需要一个……备选方案,这么说或许更好。总之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塞拉斯蒂娅暗自叹息。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等她再长大些就能确定了。眼下必须加强对其他候选者的观察。崔克茜·露拉沐恩是个不错的备选,入学考试还有一年,希望她能有所成长。还有月舞——
“塞拉斯蒂娅公主?”
从韵律表情来看,她刚刚一直在尝试引起公主注意。
“嗯?”
“您为什么对暮光这么感兴趣?我当然信任您,但……您可不会对一件普通的事情这么上心。”
“哦,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物色新学生。余晖失踪已有数年,我只能当她放弃了这个身份。”
韵律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敢说暮光是我见过最强的独角兽,我推荐她。”
“这份推荐里绝对没有掺杂其他私心吧?”
“当然没有。”在公主似笑非笑的目光下,韵律有些迟疑,“大概……没有。”
“很好。正式决定还需时日,但你的意见我会考虑。对了,稍后想听听你对几件事的看法。愿意共进晚餐吗?”
“乐意之至。”韵律点头微笑,随即问道,“不过公主?”
“怎么?”
“请别放弃寻找余晖。我也很想她。”
塞拉斯蒂娅的笑容瞬间凝滞,但仍点头应允。或许有天余晖会自己回来;纵使她的魔法无比强大,却始终寻不到那孩子的踪迹。
“要是他们的要求我做不到怎么办?”暮光问母亲,“万一……万一他们让我把谁变成植物?我可不会那种魔法。”
“暮暮啊,”妈妈安慰道,“考试内容和所有独角兽考生都一样,最多有细微不同。要是考些冷门法术,那入学考试就不公平了——那些孩子还没学过呢。”
“可要是真考了呢?或者有什么我这个年纪早该掌握的魔法,偏偏就我没学过?”
“你肯定没问题的,宝贝。”爸爸说,“你哥银甲闪闪当年考试拿了高分,不过是举起重物而已。其实每年考试都和念力有关——你最擅长的领域。”
“擅长……”比如用念力拆家……“要是我搞砸一切,他们会不会把我关进监狱劳动改造?”
“好了,现在你的担心完全脱离现实了。”妈妈扶额道,“尽力而为就好。总不能让考官等你等到不耐烦吧?”
暮光倒抽冷气,惊呼着“天哪你说得对!”冲进考场。
考场是阶梯教室,十二排座椅前摆着木质推车,上面放着颗巨蛋。教室后方五位考官手持记录板,板着个脸。
糟了!我来太晚了!他们肯定要判我缺考!我为什么不直接进场啊!
“暮光闪闪?”
听到名字的暮光浑身紧绷:“非常抱歉迟到了,请不要取消资格,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中间的女考官挑眉:“呃……你没有迟到,不过这份守时热忱值得表扬。”
暮光脸红低头。
“考试很简单,用念力举起面前这颗蛋,悬浮尽可能长的时间。”
暮光咬唇瞥向身后跟来的父母,得到鼓励眼神,之后转向考官。
“可……要是弄破怎么办?我不想……杀死蛋里的小生命……”
在她的期盼中,考官们投来赞许的目光。
“别担心,这颗蛋非常坚固。就算塞拉斯蒂娅公主也得针对施法才能破坏。你尽力就好。”
暮光咽了咽口水,颤抖着转向巨蛋。
加油暮光,生命中最重要时刻到了。今天的结果将决定你的未来。千万别搞砸。
她小心翼翼用魔法轻触蛋壳,却只激起零星火花。
怎……这蛋排斥魔法?
再次尝试结果相同,反弹来的魔法犹如被一扇门拍到脸上。
暮光第三次施法,尝试加大力度同时控制输出。然而依然失败。她不断尝试,逐渐提升魔力,甚至模仿等候厅里崔克茜摆过的姿势——那姑娘总不会无缘无故做那些动作吧。
可惜崔克茜的秘诀毫无帮助。暮光已达极限,再增强魔力恐怕会毁掉整个考场。
她瘫坐在地,几欲落泪:“对不起浪费大家时间……”
突然,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教室。魔法能量自暮光独角中爆发,她痛呼出声。最糟糕的事发生了——魔力失控。
强忍剧痛的暮光孤注一掷将魔力倾注向巨蛋,试图挽救局面。
出乎意料的是,巨蛋在魔法作用下孵化出一条幼龙。无法中断的魔力流持续注入,幼龙疯狂生长,转眼撑破墙壁和天花板。
受惊的暮光魔力暴走,彻底失去控制。魔法乱流在教室横冲直撞,肉眼可见的能量场环绕周身。
对暮光而言,世界只剩痛苦。
尖叫声中,她瞥见父母被变成植物。考官们似乎也遭波及,但视野边缘看不真切——此刻她无暇他顾。
不知怎的,失控的魔法甚至幻化出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影像。幻象拿出一个金属环,套向暮光的独角。
金属环套上的瞬间,魔力连接仿佛被一刀斩断。暮光重重摔落,后脑着地,在意识消散陷入黑暗前,她终于解脱了。
塞拉斯蒂娅落座时强忍叹息。她时常有这种冲动,公开朝会时尤甚,此刻情境亦不遑多让。
暮光丝绒与夜光闪闪坐在对面。公主用魔法变出的软垫堆上,暮光闪闪正沉沉酣睡。特制魔法抑制器仍箍在小雌驹的独角上。
该如何告诉这对父母,我实在无暇教导他们的女儿?余晖花了二十三年才掌控魔力,而她已是我教过最具天赋的独角兽了。距离梦魇之月回归已经只剩十年时间。暮光闪闪……我不能选她。
公主愧疚地瞥向暮光臀部的可爱标志——粉白相间的六角星。
偏偏和余晖一样,获得了全系魔法天赋的标记。连爱吃奶油糖都……
“塞拉斯蒂娅公主,”夜光闪闪嗓音沙哑,“暮暮会好起来吗?”
强抑叹息的冲动,公主保持平静:“身体无碍。充分休息后即可康复。但魔法层面……”她顿了顿,任由愧疚漫溢。眼见两位家长神色从希冀转为惶恐。
“你们的女儿患有‘星焰症’。这种魔法体质极为罕见……患者天生具备远超掌控力的魔法潜能,就像群星迸发的火焰。”
“能治愈吗?”暮光丝绒声音发颤。
公主摇头:“星焰者除魔力失控外与普通小马无异。他们天生具备远超掌控力的魔法潜能。唯有终身严苛训练,才能学会驾驭力量,抑制暴走——正如你们今日所见。”
“可惜这是条漫长艰险之路。因为星焰者百年难遇,通常由我亲自指导。若韵律年长些,或许也可托付。但眼下世间,唯我能担任令嫒的导师。”
空气凝滞,公主希望暗示已足够清晰。显然没有。
“那、那您愿意教她吗?”暮光丝绒追问,“帮她控制魔法?其实……说来好笑,这孩子总嚷嚷着要升起太阳。有时甚至幻想自己能感应到太阳。我们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但若您能指导她,也算……”
塞拉斯蒂娅眉心微蹙,这个表情让夫妇俩瞬间读懂了答案。
“我很抱歉,”公主声音轻若叹息,“此刻我确实分身乏术——无关政务或私事。恐怕无法给予她所需的专注指导。”
出乎意料地,率先啜泣的是夜光闪闪。而暮光丝绒选择用怒火代替泪水。
“您怎能如此狠心?她比任何小马都需要您的指引!看看这枚可爱标志!当我们告诉她这辈子都不能施展魔法时,您想过后果吗?”
塞拉斯蒂娅不着痕迹地深吸气:“魔法抑制器无法完全压制她的天赋。仍会有微量魔力渗漏,足以施展基础悬浮术。虽是最弱的独角兽,但魔法之门并未彻底关闭。”
“所以呢?我们就要给她套上枷锁吗?就因她熬夜研习魔法!那些永远无法施展的咒语!”
夜光闪闪用拥抱打断了妻子的控诉。暮光丝绒终于崩溃痛哭。议事厅里只剩压抑的抽泣声,凝滞的空气愈发沉重。
塞拉斯蒂娅将目光转向沉睡的幼驹:“她还年轻,魔力会随年龄增长。或许有天,即使戴着抑制器也能达到平均水平……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倾囊相授。”
“但要提醒你们:星焰症患者若幼年缺乏指导,后期掌控魔力需极端手段。据典籍记载,唯有一例成功——”
“谁?”
“‘魔法始祖’白胡子星璇。不过……”公主羽翼轻颤,“那或许只是传说。他活跃的时代我尚未诞生。我不想给你们虚假的希望。”
“明明您现在就能解决一切!”暮光丝绒厉声质问。
塞拉斯蒂娅毫无所动——她从不会露出软弱一面——但应答仍迟滞了半拍。
“若有任何需求,可通过韵律公主转达。你们可在城堡暂住直至暮光康复。相信韵律很乐意担任向导,更会欣喜于与你们同住。我即刻传唤她。”
未等回应,金光闪过,公主已瞬移回寝宫。
终于能放松下来叹一口气了,塞拉斯蒂娅暗想:果然和预想的一样糟糕。
“暮光?怎么了?”
蜷缩在塞拉斯蒂娅公主怀里,暮光正读着一本魔法书,默默流着泪。书里写的都是她早已掌握的知识,但温故知新总归是好的。
“没事的,公主。”暮光用蹄子碰了碰自己的角,那里没有禁锢魔力的邪恶圆环。“我只是难过,这又是个梦。第三十九次了……这次我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反而更、更痛苦了。”
公主用翅膀将暮光揽到身前,亲昵地蹭了蹭她。
“我亲爱的忠实学生,这不是梦境。”
“就是梦!”暮光把脸埋进公主柔软的鬃毛里反复呢喃,“就是梦……”
“嘘……小暮光,你并非身处幻境。这是真实的。你是我的学生。我们每天共同研习,你总能掌握新的咒语。当然,你还能尽情熬夜——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当夜猫子。我明白彻夜安睡对你来说反而是种折磨。”
“别说了。”暮光哽咽道,“求您……我受不了了。”
暮光挣脱了怀抱她的羽翼,如同穿过幻影般,泪珠在身后划出晶莹的轨迹。她在梦境中永无止境地奔跑,穿梭于坎特洛特城堡光怪陆离的廊道间,却始终不觉疲惫。
最终,她觉得已经跑够了,四腿在空荡的卧室里颓然跪倒。耗尽最后的气力,暮光无需魔法便召来毛毯,将自己裹成茧蛹,在寂静中啜泣。
时间悄然流逝。她一直紧紧包裹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连梦境都不能赐我片刻欢愉?这已是我仅剩的慰藉……
暮光感觉被某种魔法托起。或者说,是毛毯被托起。至于她自己,或许只是顺带被捎上。
“走开!我不想见你!”
可那纠缠她的幻影对哀求置若罔闻,继续拆解着她的茧壳。恼怒的暮光试图驱散这部分梦境,却徒劳无功。
“我说了走开……”暮光呢喃着,“请让我自己待着。”
当最后一层毛毯散落,暮光险些跌落,却被操纵毛毯的同源魔法稳稳接住。轻柔落地后,她与一位陌生来客四目相对。
那是位与塞拉斯蒂娅公主同样雍容华贵的生灵。
她身披墨色皮毛,鬃尾流淌着星河。
她生有羽翼与尖角。
她巍峨的身形令暮光相形见绌,堪与公主比肩。
那双蓝绿眼眸中的竖瞳如此熟悉。暮光永远无法忘记孵化龙蛋考核中的每个瞬间、每丝感知、每分精神与肉体的煎熬。这天角兽的瞳孔与幼龙如出一辙——狭长的裂隙仿佛能洞悉灵魂本质,令她战栗又沉醉,带着诡异的吸引力。
她开口时,嗓音与塞拉斯蒂娅公主同样宛如天籁。
“你好啊,暮光。”
近乎石化的暮光结巴道:“您、您是谁?”
天角兽莞尔:“我有诸多名讳,亲爱的小暮光,但我想你最愿知晓的应是露娜。若对历史感兴趣,也可称我为艾奎斯陲亚被遗忘的共治者。”
好奇心战胜了本能恐惧,暮光追问:“共治者?就是说……您也是公主?为何我会梦见您?您究竟是什么存在?来自何方?或者说,我的哪些记忆催生了这个梦境?您是否只是某种应对现实的……”她突然语塞,努力组织着措辞,“心理机制?”
露娜微笑着席地而坐,示意暮光靠近。
“我并非寻常梦境造物,暮光。我是梦境的旅者,真实存在的生灵,此刻正造访沉睡的你。诚然,我是公主。但对你,我更愿放下尊卑——就像你对待我的侄女韵律那般随意。”
“韵律?侄女?那您岂不是公主的姐妹?”
露娜颔首:“正是。”
暮光惊惶后退,深深鞠躬:“万分抱歉方才对您无礼,还有在梦中冒犯公主殿下,以及我的幼、幼稚……”
露娜以蹄掩住她的嘴:“无妨,暮光。我与姐姐……关系微妙。尽管宣泄对她的不满吧,至少我能全然理解。”
“而且与她不同,我绝不会让你的天赋沦为诅咒。”
暮光瞪大双眼:“您是说……”她不敢说完,害怕这只是虚幻的希望。
“暮光闪闪,千年难遇的魔法奇才,我愿收你为徒,传授魔法真谛。”
话音未落,暮光已雀跃高呼:“我愿意!”她绕着露娜蹦跳转圈,反复欢呼着“愿意”。
露娜端雅轻笑。待暮光转完第三圈,她打趣道:“好了暮光,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停止蹦跳的暮光红着脸嗫嚅:“呃,谢、谢谢您,露、露娜公主?”得到微笑肯定后,她也绽开笑颜。
看到暮光局促摆弄蹄尖,露娜问道:“有问题或请求吗?但说无妨。”
“那个……我就是好奇具体安排。毕竟现实中从没听说过您,其他小马应该也不知道。您本尊在何处?我需要离开坎特洛特吗?”
“很遗憾,我暂时无法在现实与你相伴——至少未来十余年不行。某种意义上,我正居于月亮之上,需待星象轮转方能回归艾奎斯陲亚。”见暮光垂首,露娜以蹄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但每当你沉睡之时,我都会在此相陪。”
“真的?”
“千真万确。不过听说某位小朋友似乎没有早睡的习惯呢。”
“既然现在有了理由,我会整夜安睡的!”
露娜摇头:“不是整夜。或许可以整天,但绝非整夜。”
“啊?”暮光歪头不解。
“我更希望我们能在白日相会。夜间有太多小马需要关照,我不愿我们的时光受半分打扰。”
暮光面露艰难地说:“可爸爸妈妈不会允许……”
露娜狡黠一笑:“别担心。我已与你双亲谈妥,他们非常乐意配合。从今往后你将在家接受教育,以便在舒适环境中研习魔法。”
“但我角上戴着抑魔环,连翻书都做不到。”
“它并非永久固定,你随时可以取下。”
“可塞拉斯蒂娅公主说魔力暴走会……”
“很不幸,她所言属实。我们会在梦境中尽量实践,在现实中专注理论,但终究无法完全规避现实中的魔法运用。因此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争分夺秒?”
露娜颔首:“必须尽快教你掌控魔力输出。目前你的暴走尚不足以摧毁抑魔环,但不知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未来你很可能需要迁居乡野。”
未等暮光反驳,露娜续道:“此事亦与你父母商议过。他们并未直接拒绝,他们甚至透露过早有搬往小马镇的想法。只待你哥哥毕业后。”
“有没有……”暮光欲言又止。光是产生这个念头,已是对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大不敬。
“但说无妨,暮光。”
“呃……是、是否有什么方法能彻底消除我的魔力暴走?”
“没——”
露娜突然噤声。她显然本想否定,却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办法!塞拉斯蒂娅公主撒谎了!暮光被这个事实震惊到。公主撒谎了……
未等她理清思绪,露娜开口:“确有根治之法。但在告知前,需你立下两个誓言。”
“没问题!”
“其一,对除父母外的所有小马保密我们的师徒关系及我的存在。”
“连韵律和银甲也不行?”
“尤其是他们。”露娜语气坚决。
“好、好的。另一个呢?”
“若我告知消除暴走之法,你不可向任何小马提及——包括父母。独处时亦不可出声揣测,更绝对禁止文字记录。明白吗?”
暮光急切点头。对她而言,魔法秘密是最美妙的秘密,而眼下这个更是冠绝古今。
“甚好。那么,先说说你的保姆吧。”
这转折令暮光猝不及防:“韵律?”
露娜点头。
“她特别温柔。有时陪我读书,带我去公园玩,还教过我魔法。”暮光眼睛亮起来,“有次甚至让我骑着她飞行!”
“哦?感觉如何?”
“超刺激!但也超可怕。”
露娜轻笑:“我初次飞行也是这般感受。那么,她是什么种族?”
这像是问了句废话。暮光迟疑道:“公主?”
“不,我是指种族。”
“当然是天角兽啦!她有翅膀和角,而且超厉害。至少我哥哥这么说的。我又不会和她打架。”
露娜挑眉:“我相信他确实清楚她的‘力量’。她可曾提过过往?”
“讲过好多故事!比如她小时候怎么打败那个叫棱镜的恶棍,对方专门窃取爱意。”
“打败?与我听闻的版本略有出入,但主旨相仿。她当时如何取胜?”
“她被剥夺了魔法,只能智取棱镜的项链。首先她——”
露娜抬蹄打断:“我虽爱听你复述,暮光,但重点已现。为何她当时没有魔法?”
“因为她那时只是天马——”
暮光突然僵住,思绪如闪电串联。
“正是。她后来升华为天角兽,突破了三种族群的魔法极限。”露娜意味深长地注视暮光,“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仅有两大步骤。首先,你需在天赋领域登峰造极。”
“你的可爱标记代表魔法,自然要在此道精进。有我指导,只要全心投入,达成此目标应非难事——当然,你必须先全力以赴地存活下来。”露娜目光柔和下来,“我不会粉饰险境:没有我亲身指导,魔法修习将危机四伏。”
“第二步则非勤勉可及。我侄女可曾提过项链结局?”
见暮光恍然回神,露娜示意她回答。“她说最终决战时项链爆炸损毁了。”
“严格正确。这正是第二步:寻找足够强大的魔力源助推升华。此类宝物稀世罕有,且使用后必然损毁。若选择能量不足者,尝试即意味着死亡。”
“传说星璇晚年便殒命于魔法大爆炸,很可能是在用错误方式尝试超脱凡躯。”
“言归正传,唯有一组神器兼具安全性与重复使用性——尽管间隔漫长。暮光闪闪,我给你的课业是:在我重返艾奎斯陲亚前,找到谐律精华的下落。”
暮光本想推说不可能,自己从未听闻这套传奇圣器的踪迹,连露娜都不知其所在。但既是课业,她绝不承认无法完成。
“谐律精华。”暮光默念强化记忆,“需要保密吗?”
“嗯……虽无必要,但过度关注可能招致麻烦。建议对可能接触我姐姐的小马三缄其口。”
“或许……是的。未来数年,我会教你欺诈之术,这对你的学习大有裨益。”
暮光略显不安:“您是说……撒谎?”
“谎言自有其用武之地,暮光,但它们如同暴露的伤口。愈是重要的谎言,愈会溃烂扩散,最终难以掌控。虽有时不可或缺,但远不如引导他人从真相中得出错误结论来得高明。”
“不过还有许多其他误导手段——包括些雌驹特有的技巧,待你年长些再教不迟。”
露娜话锋急转道:“此事容后再议。虽想即刻开课,可惜我尚未准备妥当。毕竟久未授业,还需整理思绪。”
“您——您要走了?我知道其他小马在等候……可我真的不想回到那些梦境。哪怕片刻怀疑此刻的真实性都……我、我只是——”
露娜用蹄子将暮光揽入怀中。
“亲爱的小暮光,只要你愿意,我会伴你直至梦醒。从此无论美梦噩梦,再不能伤你分毫。”
“谢谢。”暮光呢喃道,“真的……太感谢了。”
露娜不语,只是收紧怀抱,轻抚她的鬃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绝不会像姐姐那样,任你在风雨中飘零。”
暮光没有看见,露娜脸上的笑意堪称“狂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