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做派

做派(下)

第 2 章
1 年前
餐盘里有一只派;果香馥郁,热腾腾生出几只触须,油汪汪,轻拢慢捻抹复挑。
 
  天琴心弦欲咬又止。
 
  “所以亲爱的?”糖糖将派咽下,此时竟没来得及皱眉。
 
  她料定是此事。一个周前,她们曾在马哈顿卡内骥音乐厅参与过一场派对——关于音乐的——主办是萍琪派和奥塔维亚,后者正是天琴的老同学。
 
  萍琪当时凑到了她俩的小桌旁,站得笔挺,像一棵落英簇拥的树。
 
  然后她说:“不要做苹果派,否则会,会噎死的!”
 
  她们与萍琪不算熟识,但也称得上故交,“萍琪超感”这等邪门的本领她们还是领略过的。话是对天琴说的,这也是她至今不敢做派的原因。
 
  “尝尝嘛,这是那个,对,那位叫史密斯的老婆婆的配方,我电视上刚学的。”糖糖将派切小,以刀尖掂着,殷切道。
 
  天琴终是没什么胃口,在拥抱眼前的妻子后,她挑了套呢子大衣,出了筒子楼,仿佛什么也没想。
 
  至于糖糖,某种程度而言,她也习惯了。她只觉得:天琴是一颗闷热的葫芦,更多时间却更像一棵树。
 
  天琴刚拐过第一个路口,心如乱麻。
 
  奥塔维亚已是音乐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DJ3也有了自己的乐队,确切讲,那场音乐派对算是她们几个老同学的聚会。谈及她自己,她只好支吾地扯谎,“马哈顿国立大学音乐系主任”,马哈顿国立大学音乐系主任·常务副校长·艺术家天琴如是说;好大个名头、有派、真够响,一琴化三清。好在朋友们也信了个全然。
 
  天分两头,各自昏着。
 
  踉了几步,天琴又触了霉头——脑袋撞到一根路灯杆。她连连致歉,所幸她与路灯杆都没察觉什么异常。
 
  只是自己与眼前这瘦麻杆,怎么都生了锈呢?
 
  如果她当初跟着奥塔维亚一起面试交响乐团,或者说是和Dj组一辈子乐队,那么现在......哪怕不是扬名天下,至少她也不用在商学院上这个破音乐选修课:无论她备课有多认真,总有上课睡觉开小差的;无论她讲课多专注,总有选修课必定逃课的;无论她多上心,总有拿她的心血当作学分来刷的。
 
  最气的当属菠萝馅饼,他和苹果丽丽拍拖的事已是人尽皆知,但他却没从这位高分录取的女友身上学到半点儿好的,逃课却变本加厉。
 
  故而今天下午选修课点名时,她摔门而出。
 
  至于她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递交辞呈一事,正是她现在所做的了。
 
  “老处女”、“大琴老师”、“姬佬”......诸多绰号基于学生们对这位严师的厌恶,从校园各个角落冒出,如雨后春笋,无时不痛殴她的耳膜。哪怕是万马奔腾庆典节目预选,她的提琴独奏还是输给了苹果丽丽的独唱。这意味着四个月后她将又一次失去表演的机会。可丽丽的嗓子连气息都拿捏不稳,她想通了,所以不愿想通。
 
   天琴深吸一口气,她嗅到一股暖烘烘的泥土的气息,这是土壤被晒了一整天后所独具的。这种气味在小马谷随处可闻,但它唯独不该出现在傍晚的马哈顿。
 
  “如果你的节目没选上,那我就穿你那身卫衣上去拉琴,我就说我叫天琴心弦,嘿。”
 
  天琴恍然想起妻子的这段话,只是胸口一热、踏入办公楼,校长的办公室正在最顶楼,那是一个可以鸟瞰整个大学的地方,对比着象牙白的外墙,一些枯掉的爬山虎有如斑驳的疤痕。
 
  这并非天琴第一次带着辞呈来此。“混口饭吃”;她已用这一理由说服了自己无数次,这次或许也将毫无例外。
 
  不过她还是凝视着把手,郑重敲了下门。
 
  无人回应,天琴倒是如释重负般退了半步,用魔法飘在空中的辞呈,让它落叶一样远远飘落就好......?
 
  飘,飘多少片落叶,她仍旧是一棵树,徒增年轮。她奋力结出的果子,年复一年,得到的只是他者雪花般轻飘飘的目光,落满枝头,又鸟儿一样活跃飞走;真正的鸟儿却站在其他树上,唱着永远不属于她的歌。
 
  于是那些被她所拉断的琴弦,又一次被她挽住。
 
  我不想做一辈子的树;我想做一匹活生生的小马......!
 
  天琴奏响心弦。她终于送走自己作为一棵树的、最后的落叶。
 
  她如释重负,将辞呈推至桌子另一端,不过本该属于辞呈的位置却卧着一张信纸,天琴不由得将它翻出来看。
 
亲爱的老友布雷本:
 
  你好!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此番写信,我并非叙旧,有一急事求老友相助。一伙幻形灵打着我凤梨家族的名号招摇撞骗,败坏家族名声,前段时间就是他们骗走了你们苹果家族的果园,证据在我手里。你知道公主在乎什么,已经归化的幻形灵捅出这种篓子,你想想她会......远了不说,咱们这些当官的肯定没有好日子过了,尤其是老弟你这个当警长的。但反言之,要是把他们全逮住了,那老弟你可就是大功一件!
  再次重申,他们一肚子坏水,是一群狡诈恶徒,无论他们怎样证明自己是一匹小马,都不要相信!
  
  祝
步步高升!
 
                                             你的老哥们:凤梨派
                                              暮光六年五月三号
 
  “天琴老师,我说,我们之间的交情允许你把这封信放一边,但你想怎么证明你不是幻形灵?”校长从门后踱步而来。
 
  “什么幻形灵?”天琴酝酿已久的指摘,最终不过化为一句妥协。
 
 想到一个月前在校长办公室的遭遇,天琴并不后悔。若重头来过,她还会这样做,唯一的不同:她会将凤梨派骂个狗血淋头。
 
  可如今她露宿街头,前天还被几个可爱标志是凤梨的小混混砸掉了乐器,已是身无分文。
 
  小马谷的巷子够深的,糖糖绝对找不到这里——况且她衣不遮体、跳蚤满身、行将就木。她宁愿糖糖念着的,是作为一棵树的天琴。
 
  “冷。”她呢喃着。
 
  “乖呢,咱不冷了。”
 
  隐约之中,天琴听到耳畔响起一匹老骥的声音,大概是方巾一样的物什缠在了她的脖颈上,之后,她看到餐盘里有一只派;果香馥郁,热腾腾生出几只触须,油汪汪,轻拢慢捻抹复挑。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