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时六分整，一名来自小马谷的邮差告诉苹果杰克，他说有一匹老骥——戴着苹果图案的披肩，倚着墙角——死了。
苹果杰克记得这邮差，当然。正值他在说话，唇缘那撮八字胡随之起落，慢；活似两片宽大的棕榈叶，不过是黑里泛灰的。那双眼睛则灰得更单纯一些，其眼眉末端有一只蜱虫，一丁点儿、焊渣似的，活跃地攀来爬去。
“吃派噎死的，可怜的老家伙。”邮差咕咚一口烂茶，稍作歇息，匆然跃上单车，留下一派冷透泥土的气息。
倔老太太。苹果杰克挂断响了好一会儿的电话，头晕目眩。
......
直至日暮，她才擦净满身臭汗，与兄长通了电话:另一头只顾应声，“嗯”个没完，却也似他往日风格，冷静逼人。
......
“马哈顿国立大学的学费是多少来着?”
“嗯，一万吧。”麦托什正挠着头，他刚才还想着这事。
这一问题，三个月前他就与苹果杰克聊过，那是他们兄妹间最后一通电话，此后，苹果杰克便人间蒸发了。
坐在圆桌对位的天马问道:“一万一年还是一万一个月?”
他以疑惑代替惊讶，难以掩饰的部分则顺着他盘里的苜宿沙拉，在布里兹侍者的尽责侍奉下，化作咀嚼的动作。
他的双胞胎兄弟，商人打扮的胖子，此时正切着自己的苜宿叶子，在其蘸满梅子酱后，以一种出离陌生的眼光打量起麦托什的西装——它被熨过了头，旧得并不自然。
“哎，真让我这老家伙开了眼，万马奔腾庆典连个侍者都......呃，精致有礼，小巧玲珑?”
另一名老骥由衷赞叹道，她与那天马有一显著共同点——他们的可爱标志与菠萝有关。
气氛活跃开来，在五位公主讲点什么之前，有匹独角兽想上台拉点什么乐器，不过没人认识她，故而职责使然，保安将其威严地轰下台。
“一万年一个，嗯，一万年一个月。”麦托什的思考产生了一定结果。
“是说一万一个月吧，哈哈，小妹子真是有出息啊，是不是老弟?”布雷本大笑道，他别了别脑袋上的牛仔帽，希望有谁能注意到他，注意到他特意为今晚准备的孔雀石挂饰。
吸水烟的老者此时开了尊口:“没想到这么便宜啊，老夫原本以为......”
舒歌贝，麦托什的妻子，此时给了他一个眼神，她掩起手帕，松软地笑出声:“一个周的零花钱啦，毛毛毛毛雨啦。”
几匹小马的桌子极为偏僻，在大厅东南一隅，他们听不清风雪之心公主在讲些什么，于是便随其他贵宾一同鼓掌干杯，也因此觉得融洽。
麦托什干咳一声，酒难喝，妻子则替他喝下——那都是金灿灿的马嚼子。
“那个，总之就是很感谢，真的，你们愿意替我的妹妹承担这笔......”
麦托什将话题引入正轨，不过他刚要表现出感激的神色，妻子却轻拉他的西服，打断了他。
舒歌贝的长裙是从瑞瑞那边借的，款式时兴:翠鸟羽绒打底，缀以小颗黄玛瑙作边，乍看如春色初现、青草簇拥。
可谓珠光宝气。
所以尽管位置偏僻，这匹雌驹的一颦一蹙仍是吸引着不少宾客注目流连。
“丽丽是个好孩子呀，又刻苦学习，又温柔善良，这不是，我们苹果家族也算有头有脸的，您瞧......?”舒歌贝说罢，用手帕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
“对，谢谢你们菠萝家族的帮......帮衬。”
“是凤梨。”抽水烟的老者面露愠色，不过只是须臾的功夫，又徐徐和蔼起来，“说来老夫与史密斯夫人算是故交，今天这等大事，史密斯夫人她......”
史密斯婆婆性格倔强，“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若是将这件事告诉她，恐怕自己老婆也得挨一顿训的。可苹果家族毕竟已经衰落，甚至连果园也卖掉大半，今天到场的布雷本更是自己好说歹说才请来的。
“表奶奶身体还好吗？”布雷本小声问。
“嗯，挺好的，不过她脾气你清楚，嗯。”麦托什摇头。
“......虽然很遗憾，我的挚友，苹果杰克并未到场，她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忙，不过，远道而来皆是客，第一杯敬你们，小马国的子民！”
这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自然来自暮光公主，她举起果汁，也如她所想，宾客皆以为那是烈酒。
老者没再吭声，只是平下杯沿，与麦托什默默碰杯。
“那个，我家还有一些苹果树，虽然奶奶肯定不愿意，不过菠萝家族要是看上的话，卖给你们也不是问题。”麦托什继续说着，不过舒歌贝却没再阻拦。
“丽丽侄女的事就不烦大侄子你费心了，咱们两家世代友好，只是一点小忙罢了。”老者的皱纹荡漾开来。
沉默许久的胖子将沉默换做另一种方式，他将苜宿越切越细，忙活一会儿，赶忙脱掉外套，大概是热透了，于是又有一头没一脸地擦起汗。
七七四十九名布里兹侍者振翅飞来，他们将烤得喷喷香的苹果派呈现于众人面前，又齐齐鞠了一躬，走了过场，嗡嗡然飞回厨房。
虽说不晓得为何庆典会有这种掉份儿的饭菜，不过眼看麦托什切了一块，胖子也像模像样切了半块晾在老者盘子里。
如何做一个苹果派?麦托什嚼了一口勺中物，里面糖加得太多，早已没有了苹果的芳香。
馅料应该是:四分之一杯糖、四分之一杯面粉、半勺肉桂粉、半勺黄油。
喔，还缺了点。
一，二，三，四，五......
“六颗苹果。”史密斯婆婆将第六颗苹果切大块、倒入馅料中搅均拌匀。
屋子几乎不会用“空旷”一词形容，史密斯婆婆的屋子则是个例外。只有她一匹老骥住着，却规整摆着五匹小马用过的物件，倒也难以用空旷以外的词去形容了。
史密斯婆婆欣然一笑。
怎样做派?调好馅料，再盖上面皮，最后，送入烤箱。
孙子和孙媳妇一会儿应该会来吃个晚饭吧，没准孙女们也会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和魔术般美妙。
太阳落下山，是一大颗熟过头的苹果。史密斯婆婆拄着拐杖，蹒跚挪步至门前，同往常一样，信封在邮箱里睡了一觉，嗅起来带有冷透的土腥味。
收信人写着“麦托什&歌舒贝”，笔迹有些歪，里面是有些零散钞票，总额不算多，但也不少。
另有一封信和三张万马奔腾庆典的头等票。
亲爱的哥哥，嫂子:
你们好！
我在马哈顿港口找了一份新工作，不必挂念。丽丽过得也很好，她在大学找了个男朋友，是什么凤梨家族的，我不大清楚。小伙子挺不错，替你们过目了。你和嫂子赚钱很辛苦，但我知道嫂子怀着孕，留点钱给我未来的侄子/侄女吧，算下来一个月八千的学费，我努努力，负担得起。
还有啊，哥，记得上次打电话吗，我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妈妈还在的那会儿。我们一起荡秋千，一起在果园里奔跑，摔得鼻青脸肿。奶奶说不要去抠那些血痂，但很痒啊，我们就这样抠掉了伤口的痂，还有心去比比谁的更大。
奶奶做的苹果派还记得吗？我真的很想再吃一次。
有些累了，这里有三张万马奔腾庆典的票，暮暮给我的，头等票，你和嫂子去吧，剩下那张卖给谁贴补一下家用。
我爱你们。
祝
你们和我未来的侄子/侄女永远健康！
你们的妹妹:苹果杰克
暮光六年九月十号
史密斯婆婆找了半天老花镜，这才想起镜子被她夹在了披肩后面。
她苦恼地挠着头。那披肩三个月前她送给了一名老乞丐，她衣不遮体，实在可怜；没成想这一借，却再也没见她。
叮。
史密斯婆婆的拐杖向着烤箱一蹦一跳。
派，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