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束萧
Honour Bound
 
 
荣誉此生中经历的最恐怖事件排行榜再度更新。
不是马蹄营地那些日夜被教官呵斥的艰苦训练。
不是她刚加入贵宾服务部时，想到可能在权贵面前出错就紧张得汗如雨下的第一天。
甚至不是幻形灵入侵期间，她独自坚守在宫殿客房，击退三个试图强行闯入的幻形灵时。
从莉莉的表情来看，尽管她也亲历过幻形灵入侵，此刻的感受一定和荣誉相同——在此之前，她们都未曾真正理解恐惧的深渊。
这位独角兽同僚正以十分不雅地姿势岔开四肢瘫坐在对面长椅上，后蹄钩着座位底部，前蹄徒劳地勾住椅背。面朝车厢后方的她每次呼吸都鼓着腮帮，像在经历分娩的孕妇般交替闭眼抵御恐惧与强睁眼睛防止呕吐。
荣誉几乎和她同船合命——准确说是同处这辆该死的马车里。
透过前窗，六匹天马车夫突然向下俯冲消失的瞬间，八成是遇见了某种耀光能完美解释的气流现象，荣誉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就如同迎春大雨冲洗新抽的嫩芽般，马车摆动着发出金属框架的呻吟与木质车身的吱呀声，跟着栽向云层。水晶吊灯来回摇摆，在厢壁投下令人眩晕的乱影。当天马们重新出现在视野时，恐怖的循环再次上演。
天杀的塔尔塔罗斯啊。塞拉斯蒂娅公主究竟怎么做到乘坐这玩意儿还能平安无事的走下车的？更别说保持优雅微笑了？
难道她们分配到的恰巧是车库中的残次品？
感谢塞拉斯蒂亚的仁慈，当她们平安地驶离气候的漩涡，荣誉总算获得了一段短暂的缓刑，无需为自己的生命担忧给了她更多时间想清问题的答案：因为公主有翅膀。而眼下使用马车的三位乘客——准确说是两位小马和一位非小马的VIP则完全没有空中机动能力。
不过独角兽不是应该能施法解决吗？
“喂，灵魅。”
她的下属正全神贯注于恐惧与恶心之中，没听见这声微弱的呼唤。更何况从侧窗灌进来的寒风几乎掩盖了一切声响——关闭窗户会让呕吐感更强烈，大家都一致默认了寒冷但通风的环境。
“灵魅标枪！”
抓着救命稻草般紧贴座椅的专家终于睁开眼。“什么？”
趁着天马们暂时保持平飞，尽管过程中的颠簸程度完全不像，荣誉俯身降低音量。“如果出事了你能用悬浮术对吧？”
几乎要过度换气的独角兽点点头。“当...当然，我能托起我们三个。”她突然抽出一只前蹄指向头顶。
“...但戴着这玩意儿不行。”
“哦，对。”
束缚环和魔力限制器。荣誉居然忘了这事。
四十五分钟的云霄飞车式的折磨足以摧毁任何思维能力，她现在还能组织语言已经是奇迹。
当天马群开始右转时，荣誉立即后仰紧抓座椅。
“抓稳了！”
车厢剧烈倾斜的瞬间，莉莉紧闭双眼。荣誉的本能催促着她做同样的事，但她还是强撑着保持视线——面朝前方的座位至少能预判下一次颠簸的方向。长椅足够宽敞，该让莉莉和她坐在一起的，但剧烈晃动让荣誉不敢冒险。
也许返程时可以换位置。
下士抬头看向她左侧的VIP。他双腿抵着对面车架，攥紧座椅的指节已然发白。尽管看起来没荣誉那么难受，但大礼帽下的额头布满汗珠，时不时冒险单手用手帕擦拭。
那块手帕现在已经能拧出水了。
“先生？您还好吗？”
匿名快速点头，随即在天马右转时左倾抵住厢壁。离心力几乎把荣誉甩到他腿上，全靠前蹄撑住长椅才避免尴尬。车厢倾斜时，所有乘客都惊恐地看清了坠落高度——尤其是莉莉，她瞥了一眼就拼命往对面厢壁爬去。
当视野重新被云层填满后，匿名推开厢壁坐直，趁机抹去汗水。“在我原来的世界...我很喜欢过山车...”
他挤尽浸湿手帕的汗水，滴落在涂漆的木质地板上。以这样的方式弄脏公主殿下的马车实在是非常失礼，但坦率地讲，荣誉很幸运，还没有小马忍受不住吐出来，不论是她们还是她们的VIP，相比之下，一点小小的汗渍简直微不足道。
“...喜欢攀岩...度假时玩过蹦极...”
最后抖了抖手帕，他擦拭脸颊。
“...我甚至和同事参加过双人滑翔伞和跳伞...”
他喘息着收起手帕，把它折叠进口袋里。
“...而且坐飞机从来不会难受。”
荣誉困惑地看向莉莉。她们的独角兽专家已经僵成了雕像，显然没听见这段话。她又望向VIP。“在天上？您的种族不是没有翅膀吗？"
匿名点头。“我们制造飞行器，下士。用木头或铝材做成空心圆柱体，装上固定机翼和推进引擎。它们飞行时很平稳，等这里的内燃机技术成熟后我也要造一架。”
他换了个支撑姿势，显然之前的动作让肌肉僵硬了。
“但在我的世界，这些都有严格监管和定期检查。过山车和其他游乐设施也是。”
他咬紧牙关，环视着装饰华丽的马车内部：
天鹅绒座椅。
精美墙纸。
魔法水晶灯。
彩绘玻璃窗。
丝绒包边的车门。
“虽然它很华丽，但这辆马车显然没有按照普遍标准制造——就算安全性达标，减震系统和乘坐体验也差远了。”
荣誉点点头。“它似乎确实是为那些不必担心从天上掉下来的小马设计的，先生。”
右窗外突然出现一抹青铜色身影。
“我们快到了先生！我已经告诉了领队降落位置！”
耀光紧握着长矛，在暮色中依然活力十足。
左窗外的黑檀盾中士也正在靠近——这是荣誉第一次亲眼目睹她，或者说任何夜骐飞行。卷起的斗篷像铺盖卷般绑在背上，却全副武装，比日常护卫时装备更齐全。
荣誉的视线在耀光和黑檀盾之间来回切换，可以看出，蝙蝠小马的飞行姿态和普通天马截然不同——中士的蝠翼更短，可以短暂、迅速的扑动，而不是想耀光那样扇动，当然，她们俩都尽可能的滑行，但每当她们拍打时，差异仍旧明显。
不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耀光！如果出事，优先保护VIP，明白吗？”
天马困惑皱眉。“出什么事？”
荣誉探出窗外加大音量。“车里没有小马会飞！万一坠落，先救匿名先生。”
天马瞪大眼睛，似乎刚意识到乘客们不是自愿而是被迫待在车厢里。对天生能飞的种族而言，大概很难想象有生物会主动选择困在空中。
“我可能带不动他.....但至少能抓住他，减缓下落速度。”
“足够了。他说他有过跳伞经验。”
天马点头退开，给车队留出操作空间。
荣誉缩回车厢时暗自懊恼。为什么起飞前没交代这些重要的安全程序？或者他们至少该装几条该死的安全带！但是，谁会给一辆载着会飞的不朽法师的马车设计安全措施呢？
透过前窗，荣誉看见天马车夫们正慢慢向着地面靠近，虽然动作轻柔许多，但失重感仍让荣誉觉得自己要飞离座位。
气压变化使车窗震颤，耳膜突然的轻松感让她几乎要感谢塞拉斯蒂娅——这该死的耳痛折磨了她半小时。
匿名伸腿抵住对面座椅，屈膝缓冲冲击。领队天马转头嘶鸣：
“展开空气制动！”
当一条乡间小路狰狞地逼近时，六匹天马同时展开翅膀停止拍打。惯性让所有乘客向前猛冲，所幸没有小马摔出去。随着推进力消失，马车像突然被抽走地板般下坠。
“准备着陆！轮马组启动制动蹄铁！”
前四匹天马开始奔跑，后两匹'轮马组'则伸直腿套上特制的大型蹄铁制动器。荣誉扫视车厢。莉莉正闭眼祈祷；匿名紧盯泥路调整缓冲姿势。
但愿着陆不会太糟——公主出席活动时可从没狼狈过...大概吧？荣誉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巨型车轮接触地面的瞬间，整个车厢随之向上弹起，飞溅的尘土立刻糊满了前窗。
“把车厢压回地面！”
所有天马齐齐后仰，羽翼逆风猛然拍打。伴随着剧烈震颤，车厢轰然落回轮毂。这次减震弹簧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虽然每匹小马都被惯性带着向前栽去——荣誉甚至觉得自己的脊椎都被压短了一截——但马车终究稳稳停住，没有谁真正受伤。
随后两名天马车夫将覆甲的铁犁状制动蹄铁深深扎进土路，在泥尘中犁出两道深沟。
车厢之外尘土飞扬，以至于前窗在几乎瞬间就变成了灰色。
“他们每次飞行后都得彻底冲洗这玩意儿！？”
制动力的二次冲击让荣誉和她的VIP再次前倾。此刻她愿意用任何代价换条缰绳来抓。
随着绷紧的车轮碾过泥土，马车终于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停下。当领队天马也落地时，荣誉才意识到这场四十五分钟的噩梦结束了。
回想一切开始前大家是多么兴致勃勃啊。
“哦，天哪！我们要坐皇家马车！它会很快、很有趣、很气派!”
好吧，快是够快的。
可没人提过安全这茬。
匿名放下双腿，双手撑膝。“老天，真是要命。”他摘下礼帽搓着脸。
此时莉莉还粘在长椅上，生怕马车再次升空。
扑翼声响起，黑檀盾中士出现在窗边。“您无恙吗，大主？各位都还好？”
匿名叹息着点头。
连莉莉也颤抖着将一只蹄子触地。“结束了吗？我们回到地表了？”
荣誉慢慢站起——惊讶于自己发软的四蹄还能支撑身体。“我们到了，灵魅标枪。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
“感谢塞拉斯蒂娅，赞美您的名...”
当匿名也起身时，夜骐中士拉开车门。荣誉确认专家能自主行动后，跟着她的VIP走出车厢。
左侧的泥路已被制动蹄铁犁得面目全非，简直可以直接播种。而右侧——
荣誉差点惊掉蹄铁。
飞马队把马车精准停在一栋半层高的建筑前。根据烟味判断，这应该就是耀光所说的铁匠铺。
“嗯...”
尽管着陆粗暴，但这支队伍确实专业。
匿名整理着装向领队致意。“感谢您的协助，上尉。我们不会耽搁太久。”
天马点头。“请便，先生。我们会在期间歇息片刻，准备返程。”
六匹天马卸下挽具开始舒展筋骨，其中一个去行李厢取水。随着蹄声接近，莉莉终于走出车厢，虽然狼狈但保持着专业仪态。耀光和黑檀盾也相继降落。
护卫小队集结完毕，匿名向铁匠铺迈出第一步时——
“Stoy gde stoish, kriminalynoe otrodye!”（站住别动，罪犯崽子！）
“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