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亚当斯的屋子时，我发现暮光正站在房间最深处那两座放满了图书的书架前。她有条不紊地扫视着一个个书名，而当我凑近后，我发现，也可能是自以为发现，她的下嘴唇上有一丝口水的痕迹。暮光抬起一只蹄子伸向《冰岛传说》系列，并停在在两册书卷的第一册上，接着又收了回去。

“我觉得这些书你倒可以随便读，”我说，“只要避开那些印着十字架的就行。”

她转向我，“它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语气很是诚恳，并没有轻蔑。

“问得好，”我回答，“有时我也喜欢读读那本书——其实我自己就存了一本。但它对某些人来说…比较敏感。这解释起来得花些功夫了。”

暮光回过身去，继续看着书架。“这也是为什么他保存了如此多本的原因吗？”

“差不多吧。那是一本很古老的书了，而且也被翻译成了…多种…语言…”一边说着，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中闪现。但等我正要去仔细思考时，它却又如风中的火柴般立刻熄灭了。

“怎么了？”暮光一定是注意到了我沉思的模样。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好像能看懂我们的文字，对吧？而且对话也没有问题。”

“事实上，”她伸出蹄子敲着脑袋，同样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们能说我的语言。可能与我使用的那个魔法有关。有些未记录在案的复杂咒语的确有这样的效果。你的朋友，额…”

“亚当斯。”我告诉她。

“嗯，亚当斯… 当魔法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好就在旁边。”暮光又开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起来，“也许魔法将他的语言知识拷贝到了我的脑中？这会不会就是它突然消耗大量能量的原因？似乎有点道理…如果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时却没有对应的知识，那肯定会带来很多麻烦。星璇，你可真是个天才。

“但为什么亚当斯没有察觉呢？啊，因为当时他在睡觉！他说过是在醒来后才发现的我。没错，说得通了。”

“听着，”我将暮光打断，“关于亚当斯…”

“诶？”一定是注意到了我语气中的忧虑，她的眉头也略微皱了起来。

我后退几步，坐到亚当斯的安乐椅上以便显得更随和。

“有些事你得知道——其实他在害怕你。”

暮光咬住下唇，然后很确定地说：“那本书里有些关于独角兽的事，对吧。”

“还有龙。”我补充道，“以及很多其他东西。”

她又一次看向书架，“书里到底怎么说的？”

“就我所记得…巨龙皆为邪恶。”我向前倾了倾，难以抑制心中的好奇：“而你刚好见过几只？”

暮光点点头。“看来当时应该少说两句才对。我得尽快离开，毕竟已经冒犯了他，而且，唉…”

“你也害怕着他？”

“如果说出这一点，能有所帮助吗？”

“我不觉得他会相信你。”

暮光坐到地上，耳朵耷拉下来。“我想我也没法冲他生气，”她承认道，“我也认识很多受固有成见影响的马-额-人，他们同样做不到理性思考。而且，我相信拥有如此多藏书的人不会太坏。”

“知道吗，如果你的确这么喜欢读书的话，”我说，“你和他或许是能好好相处的。”这是实话，同时我也感到一阵悲哀：亚当斯其实没有多少朋友。

厨房外的纱门突然发出嘎吱的声响，亚当斯随之走进了屋内。

房间中的两双眼睛紧盯过去，他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径直走到橱柜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把长刀。

刀具反射着厨房的灯光，边缘看着明晃晃的。

亚当斯接着又走向冰箱，打开冰箱门，取出了一袋胡萝卜。他随即又把这堆胡萝卜放到菜板上，开始将它们切成块状。

我松出一口气——虽然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屏着呼吸。

亚当斯将切好的胡萝卜装进盘子里并放到厨房桌子上，同时又盛了一碗水。然后他便转头通过厨房和客厅间的入口，径直走进了地下室。

屋子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不久，暮光站起身走到桌子前。

“我猜，这也许是个好迹象。”我说着，跟在后面。

她点点头，用之前展示过的那种奇妙念力取出一块萝卜。亚当斯并没有削皮，但就算暮光在意这点，她也没有表现出来。

“尽管如此，”暮光一边咀嚼一边说，“我仍然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离开。毕竟我完全不了解这里的人，而这里的人却似乎早已了解独角兽，而且还持有某种成见……”她把碗浮到嘴边，抿了一口，就像人类用杯子喝水那样。

其实我们并不了解，我思考着。暮光讲述的故事，包括她说话和做事的方式，都与我过去读过的神话完全不符。事实上…

瞬间，刚刚被遗忘的想法突然重新闪现。

“失陪一下，暮光。”我站起身，赶紧跑进卧室：那里放着亚当斯通讯用的笔记本电脑。

“她和圣经没关系。”

“什么？”

“看这里。”

我找到亚当斯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下室的长凳上，借由微弱的灯光不断翻动并阅读着圣经。此刻我则举着笔记本电脑，指向网页中的一个特定段落。

“就在这儿。英王詹姆斯搞错了。希伯来语中‘Re’em’的正确翻译是‘野牛’，那是大型牛类的一个亚种，而并非‘长独角的野兽’。”（*译注1）

亚当斯没有回应，只是紧盯着屏幕。他对着那段话来回看了一遍、两遍、三遍，嘴角渐渐低垂下来。尽管发生了种种，我依然为他感到一丝难过。

“呵，”他最终还是开口，语气中却并没有释怀，“但她总归是某种存在。”

我决定直接说出自己的结论。“但如此一来，我们也没理由继续防着她了。”

“我可从没说过要防着她。”亚当斯听起来并不开心，似乎很不愿意承认这个明显的事实。

长凳上的圣经还打开着，他将书重新捧起来，开始继续翻阅。

“我会让她待在我的屋子里。”我说，“直到她能离开。”

他透过地下室那和地面平行的小小窗户向外看了看。“风暴还没停呢。”

暮光和我一起走进了风暴中，出于习惯我立刻将身体向风吹来的方向倾斜。但随着另一道洋红色的闪光，我发现自己被突然出现的一圈半透明、发着光的球体罩起来，风雨都被挡在了外面。困惑地盯着沿护罩边缘流走的雨水，过一会儿后我才赶紧看向暮光，发现她的独角正又一次闪着光芒。

她冲我不解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接着便举起一只前蹄说：“我们继续前进吧？”

“虽然这个警卫站没有更多住所了，”我边走边说，“但每栋房子都是按家庭住宅设计的，所以也有足够的房间。为了以防可能会有留宿的人，我在家里存了一张小床还有一些被子。”

“真是非常感谢，”暮光说，“嘿，那是啥？”她突然指着我家旁边一栋不断发出轰隆声的小屋子问。

“引擎室。”我回答。

“是什么引擎呢？”

“柴油的。”

“还没听说过呢，”她好奇地望向那里，“我能看看吗？”

“你得获得亚当斯的许可才行。”

于是她便再没提起这件事。

穿过通向地下室的入口时，暮光将护罩一点点收了起来，就像人们会收起雨伞一样。进到屋内后，她兴奋地前后打量着挂在墙壁以及堆在楼梯下的各种装置和废品：手工工具、工作台、碎木料，诸如此类。

“真有趣，”她说着，把蹄子放到墙边的一柄大锤上：“你们的不少工具都和我们差不多。只是型号要大一些。”

“你冷吗？”我想起一件事。

“还好，”暮光转过身来，“怎么了？”

“我剩下的衣服对你而言太大了。不过我猜，你们平时也是不穿衣服的吧？”

暮光挑起一根眉毛。“裸体在这个世界很少见吗？”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们通常是穿衣服的，”想了想后，我告诉她：“除了洗澡，或者其他…当衣服比较碍事的情况。”这话题真是尴尬。说完我便开始走上楼梯，并示意她跟上。

我的房子结构和亚当斯差不多，但由于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并且地基较高，从屋里可以欣赏到整个库克角漂亮的海湾风景。可惜此时，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猛烈敲打在玻璃上的雨水，以及远处灯塔上那在黎明前的黑夜中不断旋转的光束。

当看到屋里最大的窗户旁边、那座几乎装满了图书的书架以及一整面墙壁的航海图时，暮光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转头看着我，满脸都写着：“求求你让我看看吧！”

“请自便。”我告诉她。

她健步走到书架旁，如饥似渴地扫视，仿佛一名饿汉正盯着菜单。“看来灯塔管理员都会有自己的图书馆呢。”

“干这份工作，不读书的话思想就会干涸。”我解释道。

一本白色的硬壳书发着光飘到了这位小小客人的面前。

“《一千零一夜》，”我说，“挑得不错。这本书是亚当斯的，他读完后就送给我了。”

暮光将书悬停在空中，回头看向我：“那个人…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刻薄，对吧？”

“如果和他混熟了就会好很多，这家伙只是比较容易烦躁而已。”话未说完，一阵倦意突然袭来，我赶紧扶住墙壁重新站好。“额-听着，今天中午我还有排班，而且你应该也很累了吧。我现在就去铺床，然后大家先睡一觉，等天亮后在思考后续计划。”

“太棒了！”暮光满脸高兴，“真是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们的世界天不会亮呢！”

走进屋里的空房间后，我突然很好奇这位小小的造访者会不会仅仅是一场梦，又或者只是天亮后便会消失的幻觉呢？想到这儿，我竟莫名地轻轻笑出声。

不多时，卧室便已收拾妥当，我也将暮光叫到屋内。

“嘿，”她将一只前蹄放在床上，突然思索着看了过来，“额，虽然这么问有点怪，但你们是怎么称呼自己的？我是说，你的种族？”

“人类。”我回答。

“人类…”她反复念叨了好几遍，“谢谢。总算知道了。”

可当我精疲力竭地穿过走廊来到自己的卧室时，却发现睡意突然消失了。顺手打开床边书桌上的小台灯，我莫名地从桌上的六本书中拿起了印有十字架的那本。我将它随意翻开，开始阅读进入视野的第一行文字（*译注2）。

只听见四活物中的一个，声音如雷，说道，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再胜。

我将书合上，关掉台灯，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回顾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真是不可思议。短短几个小时，我所认知的一切就已被彻底颠覆，而我甚至都不知自己到底应该为过去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而哀悼，还是应该展望未知的未来。但不论如何，今后的日子应该都会很有趣吧。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只能等待——这才是最令人烦躁不安的。我当然明白往日不再的道理，但就连这一点我现在也已经无法确定。

我没有理由害怕那位小小的客人。

但独处黑暗之中，我意识到自己很希望房门能装上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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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1：这里是钦定版圣经的一个著名翻译错误，将希伯来语的“野牛”翻译成了“独角兽”。也就是说，实际上钦定版圣经中根本就没有提到独角兽。但亚当斯是个圣经直译主义者，所以他过去都是按字面意义理解的。

译注2：这里的经文出自《启示录》，天启四骑士登场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