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提娅在上，这是什么天气啊！”我的客人说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能有谁帮忙，我现在可能早就回家了。”

“怎么讲？”我一边从厨房端出两碗燕麦片，一边问。

虽然嘴里这么说，我其实并没有深入去思考她的烦恼。当前的能见度只有八英里，但清晨的库克角却已经充满了野性之美。在巴尔加斯湾的另一侧，也就是灯塔的北面，一片高大的云杉林正迎风狂舞；沿着东部海岸线，太平洋正猛烈冲刷着“西岸（West Coast）”边缘地带的基岩；而在南侧，远过泽巴洛斯湾入口的地方，无尽的群山似乎从海面一直向上延伸，触碰到了冬季那低矮、灰暗的层云。

“我可以施展穿越魔法，也可以改变天气。”暮光回答，“但同时做这两件事就会消耗过多能量，所以是行不通的。”

“你还能改变天气？”我向两碗麦片都倒了点水。其实通常来说，这样的话题至少能让我停下手中的活儿；但今早醒来，当意识到夜里发生的事都是真的后，我从精神上便也为更奇妙的消息做好了准备。

“事实上，我的生活离不开天气控制。”她从窗边退回，走到我那张小小的餐桌前。“我的魔法就能做到；不过你可一定得看看当切换季节时，天马队伍的操作。”

“不过放在我们这么大的地方，就得花点功夫了。”我说着，把碗端到桌子上。

“只要我们数量足够多，就一定能办到。”

“除了天气，你们还会控制其他东西吗？”我坐下来，并将麦片递给桌子对面的暮光。

“额…比如…人类会操纵太阳和月亮吗？”她说。

我的勺子僵在了半空：事实证明之前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够充分。“你开玩笑吧？”

暮光笑了笑：“嘿，还记得我提过的两位元首吗？塞拉斯提娅和露娜，这对姐妹也被称为太阳公主和月亮公主。”她用念力将勺子浮起来，“看来，人类在大自然的支配下依然建立了文明。真是有趣。”

我努力抑制住嘲笑的冲动。不管有没有魔法，天气控制就已经难以置信了；而你还要告诉我某个世界的某种生物居然能操控天体？这简直连听的价值都没有。

我决定拿我的客人逗逗乐子。“那还真是不容易。就像这个警卫站一样，如果没有每月严格按时配送补给的话，很快就会完蛋。说到这儿，下次补给貌似就是一周后。如果到那时你还没能回去，可能就得躲起来了。”

“为什么？”暮光嘴里含着麦片问。

“我不敢保证如果有更多人注意到你的存在后会发生什么。我猜你可能以为…”我停下来想了想，最后换了个说法：“尽管我为政府工作，但并不代表我信任他们。”

暮光皱着眉头并将蹄子举到嘴前，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过听着，”我把麦片放到一边，“如果你们能控制大自然，那生态系统又是如何运转的？我是说，如果一直被外部干涉的话……动物和植物都要怎么进化呢？”

暮光露出放松的微笑。“噢，那也被都安排好了。我们管理动物，他们也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反过来帮助我们。”

“可如果你们没有这样去管理，事情又会怎么变化呢？”

暮光停下咀嚼，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算了没事，”我说，“不过，如果我想体验一下真正的、未受过干涉的荒野，就像那里…”我指着窗外北边的森林，“…小马国有这样的地方吗？”

暮光嚼了两口，然后吞掉嘴里的麦片。“你为何会想这么做呢？”

“嗯…我…虽然很害怕美洲狮，但是…”她的问题突然敲响了我脑子里的某个警钟，于是我决定赶紧换个话题，以防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哎，我发现你又读了些书。所以说…是因为《一千零一夜》很无聊吗？”

“不，那些故事挺不错的。但我其实更好奇这个地方，准确来说，是指你的世界以及这片区域。希望你不介意我借了几本与之相关的读物。”

我摇摇头。

暮光继续道：“我正在看关于这位‘詹姆斯·库克船长（*译注1）的故事。他让我想起了自己——探索新世界的先锋。”

“哈，一半对一半错。”我告诉她，“其实库克之前，这片土地就已经有人居住了。”

“说到这儿，我还想问你呢。我发现有关于本地部落战争的记录，但书里却没有做深入描写。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暮光一边期待着答案，一边将一大勺麦片送进嘴里。

我的确知道。是亚当斯告诉我的，而他的故事则来自那些原本拥有过这片土地的部落酋长之一。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抓住桌子的边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这里曾有两支部落。虽然从来都没学会他们名字的发音，但我知道其中一支住在库克角，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附近；而另一支，则住在泽巴洛斯湾的东北边界处。

“常年以来，两支部落都进行着残酷的战争。而随着时间流逝，海湾部落将越来越多的土地输给了海角部落。尽管人口数量相对更多，但前者的灭亡似乎已经注定。

“然而这时英国殖民者来了，带着毛瑟枪和加农炮。殖民者宣布这片土地已被自己占领，并且当地土著都是国王的子民。由于国王有权动武，原住民间漫长的战争只得就此结束。”

“于是海湾部落也得救了。”暮光点点头。

“算是吧。”我决定不告诉她接下来的事。诸如语言文字及文化的失传等不愉快的细节，可以到她对这个世界更熟悉后再讲。

“海角部落现在又在哪儿呢？”

“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谋求生路了。”我回答。这是实话，他们一般只会在仲夏时节结伴归来，拜访祖先的土地。

听我讲完，暮光便转头看向窗外并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仿佛在思考刚刚的故事。而我则利用这段空档，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饭。

“突然想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打破沉默，“希望我没有影响到你和亚当斯先生的关系。”

“我们会没事的，”我告诉暮光，“他只是需要些时间来理清思路。而且通常来说，他最后都能缓过劲来。”这有一半是真的：如果必要的话，亚当斯总能找到方法同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人和平共事——尽管他其实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观点。

我站起身，在橱柜中取出杯子，然后用一旁咕噜作响的咖啡机为自己盛满了一杯咖啡。

“知道吗，”暮光突然笑着说，“你们都挺幸运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招待公主。”

“公主？”话刚出口，我便想起了早些时候她做的自我介绍。

她用蹄子捂住嘴，咯咯笑了几声。“哎，不过这只能算是个荣誉称号罢了，而且还是几个月前才刚刚获得的。除了塞拉斯提娅公主给的津贴外，我并没有什么实权。”

“就是说，塞拉斯提娅才是真正的掌权者？”我早就想问了。

“当然。另外啊，既然你们救了我，那我也会向她引见你们。不过到时候可别表现得太过敬畏。”

“为什么？”我很好奇，“她长什么样？”

“啊，她和我一样，也是只天角兽。个子很高，全身纯白…”

杯子突然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咖啡和陶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暮光惊叫一声。

我呆滞地盯着地面。暮光也随着我的视线看了看，接着又望向我。

“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

“当然，当然。只是有点…犯糊涂…”…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

一团光晕将灰色的碎片和咖啡色的污渍包裹起来，统统放进了厨房水槽里，地板立刻重回整洁。

“谢谢。”我喃喃说道。…他便出来，胜了又再胜…

赶走这可怕的念头花了不少功夫。

“将死。”

“啥！？又来？”

到目前为止玩了九局，我只赢了第一局。这次，她设置了一个狡猾的圈套来获得胜利。

棋子闪着光从桌上飞起来，自动回到棋盘上排列整齐，为下一局做好了准备，比人类用手来操作快多了。

“小马国真的没有这个游戏吗？”

暮光顽皮地笑了笑作为回应。

此时正值暮光到访后的第二天下午。自从昨天早饭时的对话结束起，我就基本没再管过她，而她则又默默地看完了好几本书，外加几乎一整箱近期的新闻报纸。再然后，她便找到了我的象棋。

但天气却没有转好的迹象。

“我猜大概是因为我很想让自己的棋子获胜吧。”暮光微微笑着说。

“为什么呢？”

“‘皇后’很强大，这让我想到了塞拉斯提娅公主。而这一个…”‘骑士’离开棋盘，漂浮起来，“…让我想起了哥哥。他也是我想早点回家的另一个原因。此时此刻，我在那个世界的朋友们一定都很焦急吧。而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也就是你们二位，相信必然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她把棋子放回棋盘，然后在椅子上端正坐好。“说到家，因为你们收留了我，我想送上一份皇家谢礼。”她向前靠了靠，将左蹄放到桌面上，并庄严的将右蹄举起。“回到小马国后，你们将作为重要的客人，与我一同前往皇城。”

又是个重磅炸弹。想到能穿越去异世界，我脑子里就乱得一塌糊涂，但同时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在那边会见到什么。“我…额，我很愿意跟你走，而且倍感荣幸。但在合约到期前，我不能随便离开岗位。这里必须要有人守着。”我得强迫自己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出来：“你应该明白的——如果有谁在海上遇到了危险，又或者我的上司出了什么事，那都可能是生死攸关的状况。所以或许下次…”

“噢，”暮光把举起的蹄子放下，“这样也好。如此一来，当塞拉斯提娅公主和我的朋友们抵达这里时，就有机会私下表达谢意了。”

“抵达这里？”

“嘿，我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的，不过…”暮光重新坐直，满脸高兴的笑容。“我全都想好了。很快，整个人类世界都将为我的到来而感到欢喜。你的书和报纸表明，你和其他善良的人类一直都不得不生活在混沌与混乱中——自然灾害、战争，诸如此类。”

她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她的胸膛挺得笔直，晃动的尾巴像斗篷般沙沙作响；她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骄傲。“就在此地，百年之前，詹姆斯·库克船长与这片土地的住民首次相遇，并创造了历史。而现在，我也想做出同样的功绩。小马与人类将在两个世界间来往，交易商品，碰撞思想。

“你肯定会特别喜欢我们的天气装置。想象一下：再也没有干旱、林火或者飓风。我那晚使用的气象护盾也只是水晶帝国大护盾的简化版，实际中他们可以让整座城市在寒冷的北方依然保持在盛夏时节。我们也会驯服这里的动物，你今后再也不用担心美洲狮的袭击了。

“我们甚至还能终止所有的战争！我是说，如若见识到能制造龙卷的小马，谁还敢与之争辩呢？”

听着暮光的话，恐惧渐渐开始遍布我的全身。它从胃部开始，沿着脊柱迅速蔓延，最终变成了脑海中刺耳的警报。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嗯，”我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真是个…令人期待的想法。”

“说真的，”暮光回头看着我，“你要拒绝这个提议，那可真是疯了。”

“需要消化的东西还挺多。”我站起来，面朝着暮光退向门口。“我想我最好跟亚当斯也讲讲，至少让…我们仨都能知道这个消息。”

“不错的主意，”她说着，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不，不，”我赶紧拒绝，“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看法，但我知道他信任我。如果等会儿他表示赞同的话，我会把他带过来，到时候咱们在慢慢讨论。”

半分钟后，当我穿过两座房屋间那长约十五米的距离时，我努力假装着镇静，以防暮光正从身后的窗户中监视我。

但我难以控制自己的双脚——它们比平时走的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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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1：詹姆斯·库克，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航海家、探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