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夕阳西下,从窗台投射进来的橘红余晖照亮了诺大的客厅,白色的光径在空中清晰可见。桌上的水晶茶具闪闪发光,为本就安静的室内平添了几分亮色,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柔和。
忽然,紧闭的大门处传来几声滴滴滴的异响,在一声亲切的“认证成功,欢迎回家”响起后,大门应声而开,并从外面探进来了一只脑袋,随后便是一只少女独角兽。
“哈喽?有小马在家吗?我回来咯。”繁花落遗飘着她的黄色手机,用蹄子推开半开的大门走了进来。她环顾四周,发觉家中光线昏暗,于是点亮独角打开了灯,客厅顿时变得亮堂,室内的一切事物都一览无余。
“都不在家的嘛?”繁花无声自语了一句,见许久没有回应,她便干脆将背上的鞍包丢到了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正打算直接倒在上面开始玩手机时,突然感觉它振动了一下,拿起一看原来是妈妈发来的微讯,以及一连串刚才发过来的消息:
“今天你们俩兄妹放假,咱们一家难得聚一聚,晚上咱们一起去外面吃饭庆祝庆祝,地点就去上次去的那家,佳年汇的那个,路线你应该知道怎么走吧?到时候放了学直接过来就好了,要记得快点来哦。”
“啊,有这事不能早点发嘛…每次都非要等到这个时候的时候才发……”看到消息,繁花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她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接近六点。
思来想去,似乎就只有走大厦的随意门这一个办法最好了,但是……哎算了,干脆到了再说,少女这么想着,视线已是落到了窗台外的白云广场上。
魔法的光芒缓缓褪去,由火焰带来的高温微微模糊视线,小马们的尸体到处散落在街道房屋的残垣断壁之中,与他们曾经的家园一同葬身火海。曾经纵然坚固的护罩也无法抵挡来自己方的背叛,这一夜,无数五彩斑斓的魔法光束照亮了巴犁的夜晚,在美丽的同时也展现了自己代表死亡的一面。光束精准地命中房屋,车辆以及小马们,所及之处尽是爆炸与浓烟。
重装战车的残骸凄惨地歪斜在道路中央,破碎的小马身体上正燃烧着烈火。痛苦和绝望的血液流遍街道,炽热而冰冷,仿佛已经冻结在这一天比一天冷的世界。
不远处的议事大厅传来了冲锋的号角声,昭示着巴犁在无数次击退了独角兽们的进攻后,迎来了最终陷落的命运。
曾经的公爵摘下头盔,抖抖日益浓密的鬃毛,将散发着紫色光芒的银剑缓缓插入剑鞘。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尸横遍野的城市。
士兵们站在市政厅的顶楼扬旗欢呼,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然而白金对此却一点也不兴奋,仿佛这喜悦与他毫无关系,唯一能感受到的竟只有难以言说的悲哀和迷茫。
难以想象的哀嚎,震耳欲聋的爆炸,硝烟弥漫的街道上时不时跑过几只肆意掠夺的独角兽,即使是先前进攻北特城时,他所见的也远不及今日巴犁的惨烈。
陆马们在哭喊,独角兽们在狞笑,漆黑焦土,生灵惨淡,而希望中的谐律始终没有到来,一切都如同数十年前那个哀伤的夜晚,只是这次不同的是,受害者是小马,加害者也是小马。
在他的认知里,似乎只有血蝠群狼一类的外族才会侵犯小马的聚落——他们通常会抢夺钱财,搜刮食物,强占民女,屠杀平民。而如今,自诩文明高贵的独角兽们正完美复制着那些野蛮的行为,以至于无所不用其极,疯狂掠夺着其他小马们。所及之处,尽是惨剧和绝望。
他仿佛看到独角兽们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外表文明高贵,内心却又野蛮贪婪地蔑视着座下的生灵。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什么也没改变,百姓依旧悲惨,三族依旧不和,文明归于混沌,曾经诸多的努力与牺牲全部化为了泡影……
白金感觉到自己似乎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与痛苦中,四周浑浊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要使他溺死在其中。他仰起头,试图缓解这种极度压抑的感觉。
夜晚的雷云遮蔽了月亮,闪电划过天空,寒风裹挟着阴冷的雪花从天空中不断落下,一点点堆积在白金的脸上。
难道,那个小马们互相和谐共处的世界,真的不存在吗?
“哈哈哈…所以当时她就是那个反应嘛。”饭桌上,繁星落遗(Astral Legacy)开玩笑地和父母分享着从前和妹妹间的趣事。他摇摇头,朝正对面的父母无奈摊开了蹄子。“只可惜我当时被她捶的马上就删了一张,不过还好她不知道我拍了不止一张,呐,给你们看看她那个时候的样子有多可爱。”
母亲接过飘来的手机,看着照片笑得直捂嘴。“是吗?这要是被她知道了等会肯定又得跟你急。”
而父亲则在一旁装作看资讯,看似毫不关心另一边的聊天,实则时不时竖起耳朵关注一下儿女的趣事。
“嘿!”这时,繁花急忙从门口的拐角飞奔了进来,“抱歉抱歉,来的有点晚,学校里有些事耽误了点时间。”
“哟,来的挺早的嘛。”繁星故意挖苦道,一脸坏笑地朝繁花晃了晃手机。“你其实还可以再来晚一点的……”
“诶,怎么说话的呢。”母亲顿时摆出一副不满的姿态,隔着空气拍了一下繁星。“以后不要这样,要是一直这么说话还怎么招女孩子喜欢?”
“没事的妈,你也知道他这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哎你们也真是,有这事情也不提早点告诉我,我为了不浪费时间,直接借用大厦的随意门过来了。”繁花故意瞥了一眼哥哥,她收起手机,任由其直接消失在空中,在繁星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和保安小哥解释,没想到这么久了他居然还不认识我。”
“好啦好啦,妈过一阵子就去把你的身份认证做了……那既然繁花你来了,你们就慢慢吃吧。”母亲的视线在兄妹俩身上来回移动了一会,“唔喏,这是菜单,闺女想吃什么直接念出来就是了啊,我和你爸那边还有个特别重要的会要开,就暂时先不陪你们了,啊。”
“好嘞,谢谢妈。”繁花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你说……是学校里有事才耽误了,是吗?”目送父母收拾完各自的公文包离去后,繁星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我的小公主这么操心,连家里的聚餐宴都不想来吃了。”说着,他用蹄子笑着揉了揉繁花的脑袋。
“什么‘不想来吃’?还不是你回来了也不早点跟我说。”繁花翻了个白眼,她亮起独角,用魔法把头上的蹄子赶了下去。“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就是自己在学校里遇到了点问题,找老师问了很久也没弄明白,然后回到家才看到你们那条信息,于是就这么晚才来咯…哦对了,一盘青角雪里红。”她话音刚落,面前绿色的桌巾上便凭空出现了一盘绿中带红的青菜。
“哦?什么问题?”繁星飘起刀叉,切割起面前的一大块青草蛋糕。
“历史,”她言简意赅,用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雪里红。“唔,就是几张卷子,然后再加个征文比赛吧,但论题,除了主题是历史之外都是开放的,只要言之有理即可。”
“哦—原来就这事啊。”繁星停顿了一下,接着故作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除了那个比赛,那还算是一个特别经典的假期作业呢。”
“嗯你终于是说对了一句。”繁花头也不抬地回答,随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诶等会,我还没说这是我假期作业吧?”
“我也没说这是你假期作业啊。”繁星无所谓般耸了耸肩,“毕竟你都说找老师了,那八成就是和你的作业没跑了,还大概率是那种不会写的,于是接下来你就不想写,打算随便找个借口糊弄一下爸妈,然后每天时不时就在房里的书桌前坐那么一会,装出自己很努力很自觉的样子,这个假期就差不多可以安然无恙不受打扰的过去了。妹啊真的,有时候同样的招数可不能用两次,特别还是这种我用过的……”
一套分析下来,繁花碧绿的眼睛微微跳动,她涨红了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嘛,好嘛,我可能也许大概说不定或者差不多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这样想过。
“但是我想说有一点你搞错了——你这段大概就只适用那些卷子,但对于这个比赛我才不是懒得写,这次我可是认真的了…”
繁星微眯眼睛,坏笑着故意摆出一副怀疑的样子。“是咩?长出息了哈,几周不见变得这么自觉了?”
“什么叫‘变得这么自觉’啊?我可是一直都很自觉的好吧!”繁花理直气壮,自信得简直要插起腰来。
“好啊,那你要不先说说看你那个文章的文件夹叫什么名字?”
“啊?这,我…”少女顿时无言以对,接着便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雪里红。
高大巍峨的马洪特峰下,那不莱斯的王城广场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的小马们,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官员,有的是军士,但无论他们的身份为何,他们的共同目的都是来参加这场意义非凡的典礼。天上的雪花一片片落下,小马们本能地将身上的衣物裹紧了一些,虽说如此的下雪天每天都有,但相对而言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拨开紫色的幕布,白金阳泽飘着一张羊皮纸,身后跟着侍卫,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堡的观景台。面对着下方广大的国民,他神情庄重,飘起羊皮纸确认最后一遍后,向身后的几名魔法师点头示意。魔法师们心神领会,各自从长袍里飘出一本本魔导书便飞快翻动起来。
庄严的国王看着城堡下方的小马们,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发出了一阵足以令广场上所有小马都能清楚听到的声音:“各位贵族领主,工匠农夫们,我是独角兽王国的国王,也是你们的统治者,白金阳泽,感谢大家能够抽出宝贵的时间前来参加这场意义非凡的庆典……
“……我十分高兴也非常激动地告诉大家,今天,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因为正是今天,我们将要亲眼见证一个历史的瞬间……
“……过去百年来,因分裂造成的混乱与偏见一直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挥之不去的阴影,小马们对彼此的猜忌与仇恨带来了许多无谓的哀伤,痛苦与牺牲,而如今,极寒的风雪以及天敌的侵略更是让我们无以为生,小马们的存亡危在旦夕……
说着,白金突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着羊皮纸默然了一会,接着将其甩到了一边。“……但是,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小马们不能再这么分裂下去了。大家必须团结起来,不要再继续毫无意义的‘部族对立’了。”
广场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骚动,下方的小马们似乎都在为白金的话语感到惊讶,连他身后的几位魔法师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几分意外。
见此,白金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有些紧张,“虽然,这可能仅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我相信,唯有三族联合起来,团结统一,才是解决我们困境的关键,是我们存续的希望……
“……我们是如此的不同,有时候还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闹矛盾,但是我们却又如此的相同,甚至能够协力改变一个世界。不管是独角兽也好,陆马也罢,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愿意放下偏见,互相认同,大家都可以成为朋友。一颗时刻为他人着想的心,才是这个世间最为宝贵的事物。
“而为了一己私欲而欺骗,伤害大家的那些小马,才是最为应该被唾弃的小马……”
“……今天,在这猛烈寒冷的风雪中,”白金抬起前蹄指向遥远的天空,“我仅代表我自己,希望天马的长老们能够重拾理智,认清现状,一味地否认其他两族的行为是极不可取的,任何一个部族都无法独自抵御现有的困境,不要为一时的固执葬送了天马部族的未来。
“而代表新生的大中王朝,我宣布停止对天马联邦的战争,并表示愿意与陆马以及天马一同合作,抗争风雪,以求在这极寒中共同寻得小马们光明的未来。”1
语毕,广场上的小马们即刻便热烈欢呼了起来,蹄动声此起彼伏,似在庆祝这非凡意义时刻的到来。与此同时,广场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太阳正从天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阳光穿过蔽空的乌云,在朝阳的照耀下,高大的城堡闪烁无瑕,代表着新生王朝的旗帜在风中肆意地飘扬,小马们又一次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三族时期的社会处于不断的动荡状态,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早已变成风中残烛,突如其来的雪灾更是成了压死沙特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雪灾的缘故,大量农作物被寒潮冻死,陆马们再也无法生产出足额的粮食供给,为确保生存,一部分陆马行省决定削减,乃至不再为其他两族提供食物,其他两族认为这是陆马有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削弱两国的实力,也纷纷不再履行自身在合作关系中的职责,三族间的裂隙自此越来越深,从最初的种族敌视乃至后来的小规模冲突,恶化了社会矛盾的同时,也加剧了风之魔的雪灾,长期的无序混乱使得社会动荡不堪,再加上风之魔带来的凛风寒潮,社会经济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破坏,三族的小马们陷入了近乎无法生活的境地。
“于是,白金阳泽的统一号召几乎立刻受到了广大民众的热烈支持与响应,纷纷对自己所在的部族政府举起了叛旗,首当其冲的就是自由天马……”
“等会,稍微打住一下。”繁花落遗一边敲着手机键盘一边咬了一口玻璃杯里的草莓圣代,“自由…天马?独角兽和陆马合并的时候应该是前120年,那个时候天马联邦还没并入王朝…你接下来不会是想说天马们是死于叛乱吧?”
“嗯…理论上确实可以这么说,你可以理解成,正是因为天马们的内乱才能推动联邦向大中王朝妥协,”繁星落遗挥挥蹄,让桌巾上的一碟花生消失后唤来远处的易拉罐喝了一口里面的汽水。“毕竟怎么说,这种一直和地面对峙的局面对天马来说也是很不理智的,不管是食物供给还是舆论潮流,都不足以支持让天马们持续与地面对峙,而且现在地面已经给了自己台阶下,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下呢?毕竟人家都说了可以不打,那既然可以不打谁会想一直打架啊?岂不是亏大了?”
“于是公元前118年,迫于舆论与现实的压力,天马联邦的领导者飓风掣电最终无奈宣布改旗易帜,归附中央,大中王朝从此实现了民族统一,彻底结束了自古以来小马们长期分裂不和的局面,建立起我国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也为后来的封建王朝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基础。”
“好吧,”繁花显然有了些困意,她一边说着一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唔…其实我一直想说的是,你这用词怎么老是跟教科书似的?”
“哦诶,我愿意给你讲历史理思路就已经很好了,你怎么还好意思吐槽这吐槽那的?”繁星白了她一眼,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道。“你要不是我妹,我都不会这么有耐心,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别别别,错了错了,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繁花明白哥哥的意思,主动示弱。
繁星在心里窃笑了一会,“好了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会对这么可爱的妹妹动手呢?”说着,他又乘机站起来摸了摸妹妹的头。
“哎你怎么就盯着我的头不放啊…”繁花的脸颊与耳朵微微变红,接着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道:“那既然现在已经统一,接下来就应该是巩固统治了吧?”
“说的没错,不过在那之前…”繁星这时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张白纸。“咱们要不先把账结一下?刚才爸妈走之前好像忘结账了……”
“什-哎……”少女看着眼前的纸条不禁捂住了脸。
傍晚的阳光穿过稀薄的火烧云,静静轻抚着雪白的大地,空气中时不时吹过一缕凉爽但不刺骨的微风,街上的小马们来来往往,田间青绿的雪地上点缀着一朵朵灿烂的红花……
战争的火焰早已远离小马们的国度,随着风雪的逐渐减弱,生命的气息开始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显现,枯萎的老树结出了一个个新芽,冰封的河流久违的传来了泠泠的流水声。成群的牛羊走在被白雪铺盖的草场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只小黑点在缓缓移动,即使是在城堡的高塔上,也能隐约听见远方归燕的歌唱。白金阳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送一对归燕从窗边掠过,彼此簇拥着飞向了遥远的彼方。
白金在心里无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摆弄起桌上闪闪发光的金色光团,一部分是因为他喜欢这些小玩意,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从前的一段光景。
“对了,”百合花面露微笑,她倒伏在暮色的草坪上,用蹄子指着天上飞过的雁群对年轻的王储说道,“你知道青鸟的故事吗?
“在我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从前,世间曾有一只飞鸟,它通体青色,体态轻盈,象征着美好的梦想与希望,是具有神性的祥瑞之物,据说遇见它的生灵都能够实现一个愿望。
“在一个新年夜里,一位独角兽王子为了找到这只传说中的青鸟,在一匹长着翅膀的白色独角兽的指引下,独自踏上了寻找青鸟的旅途。这一路上他辗转各地,历经磨难,体会到世间的种种冷暖,同时也结交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好友,自身的履历也渐渐得到了磨练。然而青鸟却总是得而复失。最后他才发现,原来青鸟其实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与朋友们何尝不是那只青鸟,正是因为有他们的齐心协力,才有可能战胜种种困难艰险,实现旅途中百姓们的愿望,他们的冒险也才能一直不断的继续下去。
“这告诉我们,尽管世间黑暗重重,但我们不应该就此放弃,因为世上总有一些美好的梦想与希望,值得我们奋力去追寻,去守护,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付出生命的代价。”
说到这里,百合花顿了一顿,面颊略微发红,“虽然明白这只是个童话故事,但是小的时候我一直希望自己哪一天能够真的遇上自己的那只青鸟,然后用它来许愿,许愿希望三族的大家都能尽早和好,不要再为那些无谓的偏见继续争斗下去了……”
白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记得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听着——就如他一直以来听她自言自语的那样,虽然说的东西向来都很幼稚,但是不能不承认那一次确实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些许反思。
“那么,”淡黄色的小马扭过头来,声音由近似远。“你找到那只青鸟了吗?”
金色的光芒一点点熄灭,逐渐显露出其中一只娇小的鸟儿,它通体青色,体态轻盈,栩栩如生,似乎和传说中的青鸟别无二致。
曾经年轻的公爵如今也蓄上了些许胡须,脸上有了些粗糙的痕迹,他呆呆地望着鸟儿,心中似有说不出来的千言万语。
金黄的阳光在室内洒落,为宽大的房间内投下一道道光斑,白金静静凝望着桌上慢慢舒展开翅膀的鸟儿,渐渐感到些许苦涩,而鸟儿此时也感受到了白金的存在,它扭过头,好奇地打量着伤感的雄驹,过了一会,青色的鸟儿灵动地扑棱了几下翅膀,径直飞出了窗外。
悬停,最后看了一眼城堡内的白金后,它便飞向了远方缓缓降下的夕阳,最终化作一团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了晚霞的天边。
“青鸟…我已经找到了,只不过,她又飞走了。”
“嗯…那应该也不至于,事实上,在经历了‘祈光变法’等一系列改革后,独角兽王国就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即使是在统一三族前它就已经恢复到了雪灾前的样子,初步具备了统一的实力。”富丽堂皇的商业中心内,繁星边飘着手机回复消息,边站在电梯上回头对妹妹说道。“一直到‘执律天子’崛起之前,大中王朝无论是在经济,文化,魔法还是其它领域上,它都是当时世界上数一数二拥有不俗实力的大帝国。
“至于你说百废待兴举步维艰什么的…它最多也就是被风之魔拖了几年后腿,没有你想的那么破败啦。你要不信,可以去看看《从祈光到黑皇》,嗯…是个纪录片,你应该听说过,我自己觉得非常不错,看了对你写文章大概会有帮助。”
“好吧好吧,我会抽空看看的…”繁花将糖果屋的最后一块碎片丢进嘴里打了个饱嗝,然后投去一个好笑的眼神。“不过你推片子能不能推的有水平一些?你自个觉得很不错算什么好理由?而且我好像也没说不信你什么的吧?”
“咳,你能不能不要纠结这些……”
“那应该纠结什么?”
“……总而言之,当时的小马们终于认识到了和谐共处的重要性,开始不再相互敌视对方。在三族平等的理念下,小马们开始各施所长,协调各方,恢复了从前各族小马分工协作的景象,有的小马甚至还开始主动去帮助其他小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一时期,祈光国王也下令停止了进一步的对外扩张,削减开支,休养生息;统一货币与度量衡,使其流行于全国各地;并且解放奴婢与士卒,让其得以归家务农;他还发起了土地改革,亲自下令各个地方将原属于三族上层贵族的土地收归国有,并按照自愿原则将土地分发给百姓耕种,这些举措使社会生产得到了进一步恢复,国家因连年战争失去的人口也在这一时期逐渐回升,甚至风雪也因小马们的团结而减弱,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大中王朝也不至于那么快就灭亡了吧?我记得……”繁花从鞍包里掏出来一本历史书。“从它立国到灭亡,也就差不多15年的时间…这不应该啊,明明统治者都已经对百姓那么好了,他们为什么还是要起义呢?”
“是啊,为什么呢?”繁星笑着斜过脑袋,摊开双蹄反问了一句。“这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但它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或许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了,毕竟是比较黑暗的东西。不过我可以给你大概总结成一个问句——你的政策固然很好,但是至于执行的怎么样,那就另当别论了。”
“啊你不会是想说腐…”
“对。你想的没错,就是那个词,真不愧是我妹妹。”繁星忍住摸头的冲动,冲繁花比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导致大中王朝灭亡的因素还是挺多的,比如你们书上的高昂税收,无能国防等等。”
“但是这些都可以归咎到一个共同的缘由内,既然你已经知道具体是什么就不说是哪个词了。
“在独角兽王国的官吏制度中,能够担任行政官员的名额几乎大多都被国家上层权贵所垄断,这些门阀士族们偷赋税,占田地,谎报灾情与战况,能捞油水的事情他们都做尽了,而从来不会考虑下层民众的死活,上到中央,下到地方,腐朽程度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令人发指。唔…具体你可以参考易居才尽的诗作《盛景哀》。而这种现象之后也持续到了大一统时期,这也是为什么在王朝立国初期会出现大型城镇虽然非常繁荣昌盛,但小型村落却落得百业凋敝,荒芜烟火的景象……
“我们之前提到了土地改革,这项政策对于百姓来说确实很好,但在那些执行政策的小马眼里,它就未必是好事了。因为这么做相当于从塞拉斯提亚的嘴里抢夺蛋糕一样——原本他们只需要身居高位,不需要劳作就能从土地上坐收大量的利益,而现在不但没了土地,还得和农民一起下地劳作维生,虽然表面上是服从了中央政府,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心理上,这都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所以自政令发布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压根没想过好好执行。只要有一点点的可能,他们就会想报复王室,甚至推翻王朝的统治,以夺回属于自己的利益。”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想报复的原因也太简单了吧?”繁花皱了皱眉,停在了一处服装店门前。
“那是自然,这个只是直接导火索,即使没有这个改革他们依旧不会好好干,更离谱的还在后面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三尺厚的冰可不是一夜间结成的,不过这个我们还是以后再说。”繁星摆了摆蹄,飘着一大袋子各式各样的东西,斜眼看了眼妹妹。“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帮你挑这挑那的了。”
“你懂什么,逛街帮女孩子选一件合适的衣服可是男生最基本的恋爱素养。”繁花突然挺胸义正言辞地狡辩了一句,抬蹄就要走进去。“我这相当于给了你课前预习的机会,让你提前有点经验,以后好在未来的嫂子前好好表现一下……”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要不是都花的我的钱我还真信了。”繁星打断了她的狡辩,没再多说,当即举起繁花就径直往电梯走去,任由小雌驹在半空中不停挣扎。
呼啸的寒风冲击着马车的车窗,刺骨的寒冷穿透紧裹的大衣,大雪不断落在小马们身上,几近将他们堆成了半个雪人。在魔法的指引下,王室的车队艰难地在这片冰天雪地中缓缓移动。跨过已经结成坚冰的金砂河,孤独的雅琛斜塔终于在远处的风雪里若隐若现。领队的陆马回望车队,挥挥蹄,示意后方的小马们加紧跟上。
“事情的经过我了解了。”温暖的马车内,白金阳泽看着眼前的郡守道,头上的独角闪烁着金色的亮光。“也就是说,虽然已经实行了制度改革,但是雅琛并没有因此向好,反而莫名衰退了?”
“对对,就是如此,”独角兽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下臣以为此事,应有前朝权贵参与其中,还望陛下明察。”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白金抵住下巴沉思了一会,接着说道:“嗯,这次巡视后,我会顺便派人专门调查一下这件事的。”
郡守行了一礼,而后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呃,陛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什么事?”白金拿起银质酒樽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呃呃,就是…”郡守低下头,支支吾吾,“…哈哈当然,臣下绝无不认同陛下您的意思,只是代表雅琛的居民们向您传达一下意愿——
“陛下能否…至少是在雅琛,不要再施行这样或那样的…改革了。”
裹着金色光芒的酒樽猛然停住,紧张不已的独角兽顿时感受到一阵复杂的眼神扫了过来,当即又闭上了张着的嘴。
“为什么?难道这些利民政策不是大家想要的吗?他们为什么会想-”听到这话,白金对此异常不解,正想深入询问这名独角兽官员的时候,却感到地面突然开始晃动起来,马车外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便是卫兵的喊叫:
“是雪崩!注意隐蔽!”
一瞬之间,一股强烈的气流冲击了白金所在的马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白金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骤然变得寂静无声,视线逐渐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等到意识再次回到他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每一处似乎都或多或少被碎片划出了口子,视线恍惚中,他看见远处的士兵们正跌跌撞撞的奔向自己。
白金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又马上因蹄子处传来的剧痛而跌坐下来,他忍住剧痛拔出扎在身体内的几只木片,在士兵们的搀扶下艰难站起。
“陛下!我们一听到动静就马上赶过来了,您没事吧?”士兵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白金微微喘气,无力地摆了摆蹄子,示意自己并无大碍。随行的车辆与小马都已深埋雪底,刚才的郡守也只是在一大团雪堆木片之中伸出了只蹄子,再也没了动静。除了他,似乎再没有其他小马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幸存。
他回望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金砂河的对岸,周围是零零散散的军士,然而从他们的眼神中似乎可以明显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仿佛此时他最应该担心的应当是这几名士兵一样,本该伸出来的蹄子却一直停留在腰间的剑鞘处。几秒之间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待到士兵们终于不再审视自己,他终于能松懈紧绷的神经,将身体四周微微散发的金色光芒缓缓收敛下去。
白金看着眼前巨大的雪堆,联想到刚才的士兵,心中的恐惧与不安竟变得更甚——他本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感受的。但刚才平原上突如其来的雪崩,士兵们如同审视异己的眼神,以及后续到来的袭击,都在告诉他这都不是什么巧合。
白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隐约感觉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朝他预想的反方向走去。
他不愿回想那天是如何面对雅琛民众不信任的眼神的,又是如何回到王宫的。自他上位多年以来,从来没有那样绝望不安的时候。
他无比希望这都只是一场噩梦,但面对冰冷的现实,他毫无办法。
矛盾。
“青鸟啊,貌似有点印象,记得之前什么时候好像在电视上见过,”繁花抬起蹄子抵住了下巴,“是那个最近在那不莱斯古城发掘出来的文物吧?感觉这段时间那些新闻都在说这个,甚至那些小马国的学者都跑过来研究了。”
“确实,毕竟据说这是早期谐律的又一个象征之一,知道了这个,那些老学究又怎么可能不过来?”繁星点点头,关上平板装进了自己的取物包中。
“还有那个窗画,”小雌驹掏出手机,魔力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好像其实不止那不莱斯有青鸟的记载,在其他地方比如说茗古屋也有类似的传说。但奇怪的是,自从‘第三次谐律起义’之后,以青鸟为代表的那些谐律元素就销声匿迹了。”
“这大概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未解之谜了,但是也不至于是彻底销声匿迹,斯莫科大剧院不是有个窗画《最后的谐律》吗?画的就是西恩事变期间,六位勇者召唤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光波,才短暂击退了虚无的进攻,也算是历史上谐律最后的高光时刻了。”繁星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笑着看向繁花道,“对了,关于这个青鸟,它其实还有一个传说故事来着的呢。”
“什么什么?”少女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眼见妹妹上钩,繁星故作神秘地嘿嘿一笑,“这个嘛,等我什么时候编出来了就告诉你。”
走出商业中心的大门,漫天的繁星早已布满无边的夜空,城市的灯光驱散了夜晚的黑暗,与往来的车流构成了一道光与影的画卷。
现在正值小马国的暖炉节,再过几天便是元旦。即使已经到了晚上,街上行人的数量相比白天也没有丝毫减少,反而还有所增加,不时传来的嘈杂声庆祝着节日的热闹,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
繁星瞥了一眼声音的源头,转头对繁花继续说道:“怎么说呢,祈光国王的失败其实还算是在情理之中,纵观历史,像他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不在少数,很多时候的做法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宁愿相信虚假的理想也不愿意面对冰冷的现实。
“在王朝统治的中后期,祈光国王做下的许多决策放现在来看大多都是脱离实际的。作为独角兽王国的王权贵族,他的世界仅局限于王室的宫廷里,自然也就完全不了解底层民众的真实情况,同时自己也过于急功求成,依旧不切实际地按照自己的构想来,也就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这…他以为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吗?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想着他那个‘爱与和平的世界’。”
“这就是比较受争议的一点了,几乎没谁知道他这样的想法是从何而来的。不过不能否定的是,祈光国王是第一位敢于将三族统一付诸实践且有一定成果的统治者,他的理想使小马们第一次产生了对美好世界的向往,鼓舞了后世一个又一个生灵为了心中的美好世界而前仆后继的信念……”说着,繁星情不自禁地抬头看起月亮来,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
“哦——”繁花故意拉着长音,似懂非懂。“也难怪书本要花这么多篇幅介绍他了……那他影响还挺大的嘛。”
“是啊,他的想法固然很好,只可惜这个理想终究只是理想,由于历史局限性的限制,这个理想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实现,就像你不能要求一个恐狼在十秒钟之内解答出瑞尔指数的计算公式一样。”繁星苦笑着看了看少女,转过身从鞍包里抽出一支蓝色法杖,“祈光国王的努力和热情固然令人钦佩,但无奈于那个时代的悲哀与混乱,他最终没能看到愿景实现的那一天,反而在国民起义和军阀割据的浪潮下不幸成为了时代的牺牲品,或许这也佐证了那种空想主义在这里注定无法实现的事实。”
“嘶好惨……”繁花咬了咬蹄。接着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呃,那接下来,就应该讲朝宣王朝了吧?”
“是啊,这是公认的历史转折点,当然得着重讲。”繁星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妹妹,“但是说真的,听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点想法了啊?不要整半天你就只是在听我讲故事而已。”
“好吧,可能也许大概或者应该说不定呃……”她一连好几个不确定,差不多把没听懂写在脸上了。
“要不,你还是讲些其他的故事?老实说,我听完这个之后感觉还是没啥头绪。”繁花挠挠头,尴尬一笑。
“……再说吧,今天已经很晚了,我现在先把你带回去。”他边说边来到了一处草坪上,毫不在意地将法杖插入了地面,顿时打开了一道空间折叠门,白云公园的场景在门的另一边清晰可见。“说实话我还没想到你对历史会这么感兴趣,噢对了,说到这个,明天市民中心的国立博物馆有一个国际博览会,有历史,科技,魔法等很多领域的展览,各个国家的生灵都会来参加。据说到时候瓦派尔也会亲自到场给参观者介绍。哈哈,当事人亲自给你讲解历史事件,你还有什么能不相信的吗?
“正好我朋友前几天送了我一张入场券,我自己刚好也有点兴趣,明天可以带着你一起去,你来不来?”
“好啊好啊,带我一个,这亲眼去看看这个会到底什么来头让大家讨论的这么热闹,顺便体验一下线下和历史人物见面是什么感觉。”
“随你怎么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咱的时间全花在帮你选衣服上了。”繁星的视线越过两眼放光的小雌驹,望了眼身后自行跟着的一辆物品堆积如山的购物车道。
“嘿嘿,下次一定不会了。”少女故意吐了吐舌,摆出一副可爱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然后直接飞快逃进了折叠门中,留下繁星一个人在原地直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