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步前,停。”
四只锃亮的蹄子,踩着同样锃亮的银蹄铁,踏过木地板。
“一,二,三步走,停。”
木板让位于地毯,蹄铁停下了它们的宣告。房间里独剩下织物摩擦的沙沙声。
“脸朝右,举蹄。”那声音冰冷,没有腔调,毫无感情。要不是鸢尾花熟悉她的主人,她会怀疑这里有一只鬼魂。
只是说明她还没找到什么好批评的。
鸢尾花举起纤细修长的前腿。动作优雅而不僵硬,庄重而不失腼腆。蹄铁在日光下像钻石般闪光。然后她伸直腿,翘起蹄子,恰如其分,既给予了尊重,又不露傲慢之色。
“现在,轻轻挥舞。记得旋转蹄子。”蹄子从右到左翻了半圈,然后翻回来。这个不自然的动作让她关节一阵剧痛,但鸢尾花把它隐藏在不动声色的面具下。旁马永远无法察觉到她的不适。
“向左转,重复一遍。”她拖着脚步走的节奏慢到织物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后蹄跟再转。太少了。”听到命令,鸢尾花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就像只提线木偶,牵引着她的线更用力来使她蹄子处于正确的角度。她的重心游离得比她想象中的更快,但她以一副优雅的姿态掩饰住了自己维持姿势的努力,左前腿依然升高到了要求的角度。
然后,就像计划的那样,继续挥舞,和前一次一样熟练和克制。又一只蹄子的旋转,又一次有如长矛穿刺般的疼痛被微笑的脸庞和迷离的眼神所掩盖。
“脸向前——”蹄子和髋同步移动,她苗条的身子回到原点“——行屈膝礼。”如寒冰表面般丝滑,似芭蕾舞者般优雅。功夫做到蹄尖,一切都须完美。
“保持当前姿势。”
牵引着鸢尾花的细线被收紧,她的身体保持着屈膝的状态。在等待最后的命令时,她靠着意志力支撑,双腿止不住颤抖。再坚持一会...
“表现可嘉,鸢尾花。起身吧。”她的母亲命令道。“让他们看到全新的你。”
她站起身,然后停下,闭上眼睛,整理呼吸。数到二——
鸢尾花睁开眼睛,看到一间空房间。舞台消失了。鼓蹄的小马,她母亲冷冷的、严厉的目光也不见。
只有一只小马站在她面前。此前,一群小马用冰冷无情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是谁?”
鸢尾花盯着那面大镜子,评估、审判和批评每一个细节。表面上,她惊艳无比。闪闪发光的蹄子支撑着修长而健美的腿和柔软轻盈的身体,身上的白色皮毛光泽纯净,无论到哪里都能轻挑旁马的心弦。明净的紫罗兰色眼眸和光滑的双色鬃毛勾勒出一张比肩天仙的脸。这只雌驹是美丽、高贵、裕如于世和性感的典范。
“你是谁?”鸢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她那件珍珠白连衣裙。它滑落了胸口,鸢尾用蹄和一点魔法整理好那精致的绸缎和蕾丝花边。她松了口气。
鸢尾花慢慢转过身,朝卧室墙上的一面大窗户走去。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减轻对前蹄的压力,每天三次练习积累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
“至少我知道他们是来见谁的。”
她看见家族的大庄园到处都是白色的帐篷、马车和四轮货车,每辆车上都摆满了椅子、宴会桌、花束和照相设备。几十匹小马在奔忙着,相互吆喝,运送补给。想想看,这全是为了婚宴而做的准备。
在她视野的右边,她可以看到坎特洛特管弦乐团的成员鱼贯而入,毫无疑问他们是前往舞厅准备演出的。就在他们旁边,皇家厨师和他们的助手戴着白高帽从树丛篱笆后出现。和管弦乐团一样,他们也被全权雇来准备一份奢华精致的菜单,配上与之相衬的乐曲。
傍晚时分的阳光从庄园里的喷泉中映射出来,提醒了鸢尾花今天本来云很多,清晨还下了小雨。或者曾经是,直到父母请来城市天气管理长官来喝茶。为了安排今天的婚礼,他们请了多少小马帮忙,开了多少支票,她已经记不清了。
在平时,鸢尾花可能甚至会奉承她的母亲,说这是场恒久流传的完美婚礼。然而,鸢尾很乐意用这一切来换取再次在坎特洛特芭蕾舞团演出一季的机会,或者跟其他小马去上普通大学。但现在,所有这些关于她的东西,都不再是她的未来了。鸢尾花的前路在她进入坎特洛特最负盛名的私立学校之一的大四之后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礼仪训练取代了校内体育项目,芭蕾舞课程也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探戈、华尔兹等交际舞。私马教师会来指导她的必修课程,而“文化专家”在姿势、声音和语调的细节上对她进行了训练。鸢尾花一天中的几乎每一刻都被支配着,只有在积压许久的沮丧偶尔爆发时,她才能从单调的下午茶、周末早午餐和正式晚宴中短暂地解脱出来。她扮演着华丽但沉默的中心角色——像被木偶拿出来表演的木偶,不再被需要时就被遗弃在角落里。
鸢尾花撅起了嘴,转身环顾房间,她的青春,她所热爱的,她无忧无虑的生活的痕迹已经很少了。言情、奇幻类型的小说不见了,书架上的都是她父亲图书馆里的书。鸢尾珍爱的瓷娃娃不见了,变成了半身像和艺术收藏品。就连她最喜欢的沙发都被一张华丽的躺椅取代。母亲说,这个更适合鸢尾花这个年纪的雌驹。
她叹了口气,坐在她的梳妆台(vanity)让她的蹄子能休息一会。鸢尾花蹄尖在灰白的大理石表面划过,碰到了一道她擦不亮的划痕,她皱起了眉头。刷子、化妆品和各种各样的美容产品整齐地排放在架子上,两侧的抽屉里放着夹子、别针、珠宝和其他生活用品。
除了一面镜子,一把镶嵌着邻国珍珠的鬃毛刷,以及她在去斯大林格勒时买的钴蓝色香水,梳妆台桌上就别无他物,看起来干净整洁。
鸢尾花坐在她的粉凳上,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冲入她的脑海,停下动作,亮起独角,粉色魔法的光晕在空中旋转着跃到凳子的长边。她对在白色油漆木头上的图案了如指掌,只花了几秒钟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位置,用魔法在两块雕刻图案中间的小缝中微微施力。
那柔和的撞击声告诉鸢尾她成功了,接着她灵巧地一挥魔法,把伪装的面板滑走,低声对那个把长凳中心掏空的小马道谢。鸢尾花在搬长凳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机关,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她不想受到父母无休止的窥探了。
一个粉白相间的小纪念盒飘到灯光下,鸢尾把它放在梳妆台桌上,近乎虔诚地触摸它。金属板向后滑动,啪,盒子应声打开,同时用魔法拉近到面前。
鸢尾花掀开破旧的门闩,打开盖子,微笑地看着祖母的照片。祖母在鸢尾花还小的时候一直照顾着她,鸢尾常常把祖母看做自己真正的母亲,而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因此,当她在祖母去世后鸢尾继承了这个小盒子,并把它当成了保险库,用记忆填满了每处角落——生活的点滴都被鸢尾收集起来。
她用魔法随便抓了几样东西,鸢尾花忍不住笑了,一张黄色的请柬浮现在面前。“噢,我第一次参加盛大狂奔节。那是个多么美妙的夜晚啊...”那张纸在鸢尾花的面前旋转着,她的思绪渐渐飞向那个时候。她记得一切——红地毯、异国美食和交际舞。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想起露娜公主停下来为她在请柬背面签名时,自己是多么的震惊以至于说不出话。
接下来是一张被精心折叠的餐巾,明亮的白色布料上用深紫色绣着她名字的首字母。“嘿~我的cute-ceañera.”她想起自己蒙着眼睛跌跌撞撞地玩“给小马钉尾巴”的游戏时的样子,轻声笑了起来。她把餐巾叠好放在一边,继续从盒子里拿东西。
当她从盒子里拿出更多的回忆时,一股怀旧之情涌上心头。第一次参加芭蕾舞演出的节目单,从霍夫堡皇宫寄来的明信片,她祖母从马提尼克岛海滩给她带来的贝壳。蹄子的疼痛似乎消失了,有那么一会儿,鸢尾花觉得自己又变回曾经的快乐小雌驹,在回忆中翩翩起舞,无忧无虑。
她再用魔法抓住一样东西——一个精心折叠好的帆布袋。鸢尾花一看到它,心就紧绷起来。
“我的爱...”
鸢尾花缓缓打开袋子,回忆像股温暖而舒缓的暖流涌上心头。有那么多年,她始终和他形影不离地做事、玩耍和学习。从实验室到辩论队,从踢足球到施魔法,他们似乎从不分离。
因为他们的家庭生活截然不同,所以每当下课或比赛结束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但这一切在高中的第一年时的春季社交舞会上发生了变化。他当时需要找到另一个舞伴,而鸢尾花原来的对象在最后一刻把她甩了,找别的雌驹去了。
“星星在上,那时候的我们太尴尬了。”鸢尾花看着她保存的舞会传单,忍不住笑了。
春季社交舞会活动的几个月后是秋季的正式舞会,那天他们顺理成章地在甜甜圈乔咖啡馆共进晚餐。鸢尾一想到他们第一次真正互相牵住蹄子的情景,温暖的电流就袭上后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她又拿出一卷羊皮纸,笑的更开心了。“噢,那首诗,不是么?”打开它又让鸢尾的心融化了。他为了他们的第一个连理节写了这封信,可以看出他为了信里的诗费了不少心思。在他的邀请下,鸢尾在公园的一颗大橡树的树荫下与他见面,他大声地为她朗诵了这首诗。当她想起最后一副对联离开他的嘴后,他们第一个温柔的吻时,她的脸颊就涨的通红。
还有他们的合影。这张照片是在他父母在驼丁汉的房子前拍的,在那里他第一次被介绍给他的家人。照片中间的小折痕并没有减弱他眼中兴奋的光芒,也没有冲淡她脸上灿烂的笑容。
又一张合影,但这次鸢尾花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呼吸哽在喉咙里。她全身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抵在了刀刃上。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照片,鸢尾花穿着背心裙,他穿着他的制服,为他进入皇家守卫队而自豪地微笑。
就在我上高三之前,她盯着照片想。在一切都改变之前。
她再次用魔法取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整齐叠好的羊皮纸。鸢尾打开后便读了起来。这些话她都已经熟稔,但她还是笑了。“我最亲爱的鸢尾花...”
鸢尾静静地读着,好像她是第一次读这封信。这是在她严格的日程安排和鸢尾花的父母不乐于他们见面的情况之下,几乎不可能见面的他们互相传递的许多信件的其中一封。一开始,他们的很多信都不知去向,或者收到的信封明显被拆开过。所以我们学了门新语言。
鸢尾花扫视书页,搜寻着特别的字母、标点,甚至是短语,在脑中把隐藏的信息解密。他在当守卫时学到的战术成了面对监视的盾牌。“如果不这样来,我们在马哈顿就不能...”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就在两个月前的今天,她计划去了马哈顿的一家顶级精品店,去看衣橱里陈列的为将来准备的正式服装。而他的中途离队遇到困难,差点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他还是想办法请了几天假,准时等待她的火车到站,正如他在信里承诺的那样。
鸢尾花畏缩了,她刚走向月台就被情绪击倒,把她包办婚姻的真相吐露出来。但你仍在...
他陪她试衣,鸢尾花在他迷离的目光和没完没了的恭维下止不住地脸红。鸢尾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可帕梅尔在离开之前给她留了伯纳丁餐厅的预约、两张Manespray的票和对她“同伙”的眼色交流。票根和一个火柴盒从信封里飘出来,这些和信封本身,组成她一生中最完美、最美妙和最痛苦的夜晚。
鸢尾花回忆起整个晚上,心砰砰直跳。晚餐、跳舞和那部戏,之后坐马车出城去一个安静的公园,在那里他又给了她惊喜——一篮子奶酪和一瓶红酒。他差点没把酒打翻,他们都笑了。在未来的重压之下,她终于崩溃了,他们都哭了。
他们无言地彼此倾其身心。只有森林能听到他们爱的低语,只有星辰能窥见他们的身体和灵魂的结合。
鸢尾花登上回家的火车时他的表情就像把锯齿刀撕裂着她的心。她的血液一下子地沸腾,她在她身体里拼命地找寻那把刀,要让那刀面对它的操纵者——断其束缚着她的绳子,挣脱那个逼着让她失去她所爱的一切的木偶师的无情控制。鸢尾花盯着镜子,看着另一个她那张完美无瑕而虚伪的脸,咬紧牙关。“我永远不会成为你。”
“很好,因为我更喜欢你本真的样子。”
鸢尾花的眼睛因思绪被打断而睁大了,她匆忙地把照片和袋子塞进盒子。她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提醒这位外来者进入一名女士的房间前要先敲门的话语刚要说出口的前一秒,鸢尾花看到了它们——一双绿色的眼睛。烟灰色皮毛,浅蓝色的鬃毛衬托着翠绿的眼睛。
这双绿色的眼眸只属于一只小马。
“暗...暗码(Cipher)?”
鸢尾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蹦蹦跳跳地穿过房间,魔法先行把卧室门关上。她扑进了他的怀抱,让她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蹄子一抚上鸢尾花的后肩,鸢尾花就禁不住高兴地浑身发抖,她看到眼泪暗淡了他肩膀上柔软的皮毛时又不自觉微笑了。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抬头看着他。“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穿过西边的服务入口,绕过游泳池,经过玫瑰园,进入日光室。”
“真的吗?有小马看见你了吗?”鸢尾花问。
“当然!”他咯咯地笑了。“我进过厨房的时候和一些园丁们挥挥蹄,还和几位厨师小马聊了聊。我就从那里上来了。”
“没有小马怀疑你吗?连厨师都没有?”
“当然没有,反正他们现在都很忙。你也知道只有五分钟是不可能给一千只小马做好蛋奶酥的。此外——”暗码退后一步,转过身来炫耀他那身干净的侍仆服。“——谁会过问一个正急着要去给公主端水的侍仆啊?”
“水?”鸢尾的目光顺着暗码的蹄子移到了最近的茶几上,桌上有个银托盘,上面放着杯水。鸢尾看回暗码,不知道是该怪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是称赞他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体两侧是多么完美。“真是太疯狂了,还很愚蠢,但是——很浪漫...但这还是很冒失!”
“你还记得我报名进入了守卫队的情报部门吧?所以,我做的怎么样?”暗码眨眼给她放个电。
“你是怎么——”鸢尾花摇了摇头,微笑着叹了口气。“没关系了。”鸢尾靠着他,用蹄子摸他的前腿,皮毛上给她带来的熟悉的触感让她直打哆嗦。“我...暗码,我要向你道歉。”
暗码抱住她的双蹄,引导她的目光。“为什么?因为那些信吗?鸢儿,我们都知道你的家人在干涉。我知道邮差也参与其中,他们顺便搅乱了一些信。但我们最终还是搞定了。”
“不管怎样...”鸢尾花捏着他的蹄子,嘴角掠过一丝微笑。“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你耍的那蹄子把戏。”
暗码哼一声。“谁又能知道错位的破折号和奇葩的比喻能有这么多内涵?”
“没有小马听得懂我们说话倒是件好事。”鸢尾回答。“如果不是这样,我想知道我们的信还能否传达。”
暗码点点头。“说到这个,我想我现在还欠风暴战盾(Storm Shield)一打苹果酒呢。”
“风暴战盾?你在新兵训练营的那个朋友?”鸢尾花畏缩了一下,想找个办法避免她的秘密存信地点被暴露,但是暗码的坏笑让她意识到些什么。“等...等下,你知道是他从甜甜圈乔店拿走了我的信?”
暗码俯下身来,轻轻地吻了她的头顶,然后把吻部放在她的耳朵旁。他温暖的气息吹过鸢尾花的鬃毛,鸢尾浑身颤抖。“你以为是谁安排了每周的排班,让风暴总是在周四早上靠近咖啡馆?”
鸢尾花倒吸一气。“好吧,溜进来是一回事,改掉轮班安排?连我都知道这是自找的。”
“如果我的指挥官没欠我马情的话,喝酒正上头的他就要在小马镇的酒吧里大打出蹄了。”
“铁蹄(Iron Hoof)?”她问,眉头皱起。“他做什么了?”
“没什么。”暗码耸耸肩。“只是和他一个农家小马调情,而碰巧那位农家小马是谐律元素,因为她拒绝了他撇脚而失礼的挑逗,他就骂她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假正经(prude)。”
“噢,那真是...”鸢尾花轻笑。
“是哈,这么说吧,我可能不只是保住了他的尊严,也许还保住了他的牙齿。”
他们为他们的倒霉朋友的不幸而大笑,有那么一瞬间,鸢尾花感到了一种熟悉的幸福在心中涌动,一种只有他在场才能带来的宁静。她想将这种感觉压缩并深藏于心,作为她灵魂的养料,挺过未来的许多年。
尽管阳光此刻照在她的心田,但仍有不散的乌云存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暗码。“可你在马哈顿那次之后,就没有了回信。”
“我知道,而且我——”他有点沮丧地坐下来。“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呢?告诉你没关系,我不介意吗?还是直接彻底放蹄,包括你吗?”暗码紧绷着嘴唇,眉头紧皱。
“这些都是谎言,说出来不会对你有任何帮助,并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们是一对恋人,鸢儿,但我们做好朋友的时间要长得多。我不会为了这件事而欢呼,但我也不会就这样抛弃了你。”
“然后...”暗码用蹄子蹭蹭地板。“我想这也是有道理的。我这样的小马不管怎样最终都不会拥有梦想中的雌驹。”
“你说‘你这样的小马’是什么意思?”鸢尾皱着眉头问道。
“普通的小马,平凡的小马。像我一样——班级里的一只小马,卫队里的一只小马。没有财富,没有名声,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正是我爱你的原因,暗码。因为你就是你。你不是别的小马。你不会用漂亮的面具和乏味的陈词滥调包装自己。你不会投机附和别的小马,因为你没必要这么做。”暗码扬起眉毛,但鸢尾花还是继续说着。
“我爱你,是因为你是真实的,暗码。这一切——”鸢尾花朝她的房间快步走去。“——都是作秀。没有什么真实可言。”眼泪的堤坝就此溃决,鸢尾花弯下后腿,蜷缩在地上,低声呜咽。“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只剩下一副漂亮的面具了。我的尊严,我的风度——”她抽泣着流出更多眼泪。“——我的婚姻。”
她感觉到他的蹄子环绕着她的脖子,鸢尾花只能靠在他身上抽泣,每呼出一口破碎的气息,她的背上就一阵颤栗。“从这条路往下每走一步——”痛苦的呜咽打断了她微弱的声音。“——都将会像是一记耳光。”
暗码从她的鬃毛下抽出一只蹄子,轻放在她耳后,前腿跪在她面前。“如果你根本不用走那条路呢?”
她趁这句话流过意识之前抓住了它们,呼吸都慢了半拍。“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张火车票出现在她面前,被暗码的绿色魔法光晕包裹着。鸢尾花擦去眼前的朦胧,盯着它们,喘着气说。“温蹄华(Vanhoover)?但是,怎...怎么——”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了,然后我——”一个小圆球和两张票从他的鞍包里飘出来。“——有一个一次性传送球。这个魔法对两只不带其它行李小马有效。只要按一下,我们就可以悄无声息地赶上夜班火车了。”
鸢尾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她的思绪向着无数方向狂奔。“但是我们要去向哪儿呢?我们住在哪里?你——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卫队,还有母亲——呜!”
暗码轻轻地啄了她一下,让她平静下来。“我已经预备调去卫队所在温蹄华的部门了。等我们到了那里,我会把申请文件交上去的。我的家庭不算富裕,但他们可以帮助我们度过难关。到那里之后...”他又吻了她,让鸢尾的心失速乱跳。“...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鸢尾花无需质疑他说的真假,他的眼睛诉说了一切。同时她自己的眼中也闪现着希望和爱意的光芒。束缚她的细线从她的心中脱落,希望的点点微光一下子变成了熊熊火焰。
鸢尾花靠在椅背上,把一只蹄子轻点嘴唇,品尝这一吻的余温,脑袋晕乎乎的。心里的那扇门打开了,她和真正的自由和幸福离得那么近。她的思绪向它们飞奔而去,每一步如同雷鸣,伴随着期望,都让她晕眩不已。然而,她离这张网越远,一张新的网就在她周围形成,缓慢地吞噬她的动力,直到被更痛苦的网束缚住。
她喘不过气来,那新的细线似乎困住了她。“要是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暗码沮丧地哼一声。“他们要做什么?让我们穿着皱巴巴的制服参加糟糕的茶话会?即使他们真的想那么做,他们也不会招惹卫队的小马。”
“你忘了我的家人是谁,也忘了他们能干什么吗。”鸢尾花面无表情地说。“你还记得去年的暖炉夜集市吗?”
“我当然知道。怎么会忘记?”他用鼻子轻蹭着她说。“你抛下了你父母为你安排的蓝血势利眼角色,去集市和我见面。我们喝热苹果酒,堆雪小马,唱着圣诞颂歌...”他渴望地叹了口气。“...在月神公园的凉亭下亲吻你,拥抱你。”
“就是蓝血,蓝血王子。”鸢尾花直截了当地回答。“虽然我很愿意再来一次,但这次是有代价的。”
“是啊,但也没那么糟...好吧,在银甲上尉突然出现在我军营里时我是有点被吓着了,但这最终只是个重重的耳光。”暗码开玩笑地推了她一下。“我想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
“就是,暗码。情况本来会更糟糕。事实上,这本该发生。”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差点还没开始就断送了自己的卫队生涯。”
暗码喘不过气来。“等下——什么?!”
“我父母很生气,但我的父亲,嗯,他正走在战争的道路上。他想和我断绝关系,因为我那样‘羞辱’了他的好名声,他说,就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不配称自己是他的女儿。”鸢尾瞪着眼。“但他后来威胁了你。”
暗码受到打击似地畏缩了一下。“什么?”
“他决意要把你赶出卫队,宣布你并不适合服役。”
“他们不敢...”暗码脸色煞白。
“我父亲每个月和银甲上尉和他的手下打一次扑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欠我父亲这样那样的人情。相信我,如果他得逞,你第二天就会被卫队扔出去。”
暗码的耳朵垂下来,目光低落。“那是什么阻止了他?”
“我威胁说要把整件事情公之于众,告诉所有小马他们想对我们做的事。”
暗码长大了下巴。“你真这样做了?”
“是的,为了保护你,我愿意再做一千次,暗码。惩罚我是一回事,毕竟,我确实放了一位皇室成员的鸽子。”鸢尾花的眼中闪烁着她对挚爱那炽热的激情,以及对于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束缚她阻止她逃离的细绳的愤怒。“但是你?你唯一的罪过就是你比我想的还要爱我,我拒绝让你因此受苦。”
“天哪...那真是——”暗码犹豫了,泪水迷蒙了他的眼睛。“那么,发生了什么?”
“我的母亲介入了,迫使我父亲让步。不是因为我,当然,也不是为了你,而是因为她自己。如果说我对我母亲有什么了解的话,那就是她最讨厌负面新闻,而‘恶毒的中心城贵族们践踏了中产阶级小马的军事梦想’将会是个轰动的大头条。”鸢尾花叹了口气,声音失去了些锐气。
“当然,我父亲还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那次训责...”回忆碎片拼接在一起,暗码脸色突然又变得苍白。“噢,该死,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他们会做到什么地步了吧。”鸢尾花平静地回答。“而那只是一次约会。如果我们现在跑,他们挡不住。我父亲在商界和政界有足够多的人脉,可以在一夜之间把我们拒之门外,而母亲会让我们在找到一个愿意听我们故事愿意为我们发声的记者前让我们名声扫地。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就是这些吗?”暗码扶起鸢尾花,抬起她的下巴,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比鸢尾花能感受到的更坚定。“没有工作?没有金钱?鸢儿,必要的话我可以挖沟渠扫厕所。我们可以像农民一样生活,我才不管呢。鸢儿,我爱你。难道这还不够吗?”
无形的细绳又被拉紧,鸢尾花几乎听见了另一个鸢尾花在她脑子里嘲笑的声音。‘是的,对于一个提线木偶来说,爱情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感觉那把参差不齐的锯齿刀又在缓缓地刺入她的身体。“暗码,我....”
‘还是说你也想把他也拉入这潭泥沼?谁知道呢,说不定他的舞跳的还会比你好呢。’
“我...”
敲门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鸢尾花?鸢尾,你在里面吗?”
恐慌攫住了她,她转向暗码。“那是母亲!”她咬紧牙关小声说。
“噢,呃,在!我正在浴室里梳洗。”
“鸢尾花,你得马上到客厅里来,我可不想迟到。”
“母亲,我知道了!快好了!”
鸢尾花听见母亲隔着门传来的叹息声。“好吧,我五分钟后就回来,我们要下楼去。我建议你在那之前就准备妥当。”
时间似乎凝滞了,直到听着母亲的蹄步声慢慢远去,她才呼出一口气。
“我们应该怎么做?”她惶恐地看着暗码。“如果她抓到你——”
暗码把票塞回蹄包,拉近鸢尾花,只在他们之间留下几英寸的距离。那个传送球漂浮在他们之间,在他们泪痕斑斑的鼻子下漂浮着。“她不会抓住我们的。”
“暗—暗码,我...”鸢尾花的思想开始崩溃。她能感觉到新的细绳又一次把她束缚住。“我...请别——”
暗码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眼里满是泪水。“跟我来,鸢儿。求你了。”
悲伤和愤怒充满了她的内脏,一声痛苦的尖叫不顾一切地逃离她的肺部。只有鸢尾用力推开暗码,她的身体才没有像思想一样崩塌。就在她挣扎着想要重新呼吸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的内心深处响起,那是她最后的绝望挣扎,为救赎而做的最后的呐喊,最后一次反抗那张到现在还在牢牢控制住她的网。
她抬起头,再次凝视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睛。逃离...把我们都带向毁灭...她把目光转向镜子。或者留下...至少给我们其中一个救赎的机会。
但鸢尾内心深处知道,这次选择,就像之前许多选择和未来许多选择一样,更本没得选。
保护她灵魂的最后一堵墙倒塌了,另一只鸢尾花出现。就像缓慢翻滚的波浪,那个年轻、浅薄、完美的花瓶妻子,开始从内到外改变她。
就像那杂乱无章的词语...
冰冷的海浪从她的身体上流过,掠过她的肩膀,顺着她的后颈向前。鸢尾花带着脆弱而温暖的微笑注视着暗码,直到她那超然、冷酷、精心打扮的美丽面具终于从她脸上滑落。
真正的我将会隐隐于世。
鸢尾花的魔法在房间里跳跃着,暗码困惑地看着银盘向他们飘来。帆布袋里又装满了那些珍贵的物品,和银盘上的酒杯放在一起。鸢尾花看看托盘,又看看暗码,然后重复来回。
“鸢—鸢儿?”
她拾起所有的的真情,抬起一只蹄子,贴近他的脸颊,同时把他拉得更近,两马的嘴唇相距只有一根细丝。
“我爱你,暗码。”
然后鸢尾花最后一次吻住了暗码。
她缓慢滑动嘴唇,带着一种绝望的意味。鸢尾花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来,可以尝到苦涩、咸冷的泪水,就像寒冷侵袭了火焰的余烬。在那一刻,她把自己剩下的所有都倾注给暗码,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他能感受到、捕捉到哪怕是一点她对他的爱。
我对所有小马隐藏的爱。
他们的双唇分开,鸢尾花只是抱着他,盯着她的朋友、情马和灵魂伴侣,直到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
鸢尾花把帆布袋塞进他的鞍包,然后用蹄子轻拍一下漂浮的传送球,退了回去。暗码的瞳孔缩小成针眼大小。“什么——鸢儿,不要——”
“原谅我,暗码。”
鸢尾花的魔法被切断,托盘落到了地上,玻璃酒杯摔得粉碎,水洒了一地,魔法球被同时触发,暗码永远地消失了。
请原谅我。
几秒钟之后,传来一声响亮的敲门声。“鸢尾花?是时候了。”
最后一滴眼泪顺着鸢尾花的脸颊流下来,她回头看着水滩和破碎的玻璃碎片,看起来很像她的鲜血和碎裂的心。
现在我成为了一个暗码。
鸢尾花转过身,表情平静...沉着...
深不可测。
“进来吧,母亲。”
卧室的门被打开。
“鸢尾花?”她的母亲环顾四周,见到满地狼藉。“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噢,只是个意外。”鸢尾花说,优美地绕过地摊上的玻璃碎片。“一个侍仆给我端来水,但他把托盘弄掉了。”
“可能就是城堡里的二流小丑。”她母亲生气地说。“我发誓,塞拉斯蒂娅公主有比这更好的侍仆。告诉我他的名字,他必将因为弄脏地毯而被解雇。”
鸢尾花只是耸耸肩。
“对不起,他的名字,我未曾听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