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所以你怎么想?要再来一轮吗?”
“哈哈,瑞瑞,我是想。但我觉得还是继续研究为好。”
“嗯,你懂我的心思,但我不拦你。那待会见吗?”
“当然!”
“暮暮,要是你还不放下那本书陪我喝点茶。那我不得不亲自干预了。”
“再看两页嘛。”暮暮哀求道,瑞瑞用魔法把书拽开,暮暮的蹄子绝望地滑离书本。
“不行,别再看两页了,你不停地学了好几天。挤五分钟喝点茶吧。”
暮暮撅起嘴,见瑞瑞朝她轻轻嬉笑,她的嘴撅得更狠了。她不情愿地咕哝一声,刚在书桌边起身,就感到一阵不适袭来,连学几天才会这样难受。
“亲爱的,怎么了?要应付后悔的感觉吗?”瑞瑞望着暮暮,摆上两个茶杯。
“哈,哈。”暮暮并无笑意,她让重启的肌肉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走到对面。
她走到茶几旁,小心地坐到垫子上。她想摆出一副相当冷漠,相当严肃的表情。学者在进行重大研究时被打断,便果然会挂上的阴郁表情。可惜这种表情无法持久。坐垫太舒适,茶味太芬芳,瑞瑞脸上些微的戏谑太好笑。
瑞瑞倒上茶,微笑终于还是爬上了暮暮的嘴角。
“所以说,是什么前沿新领域让闪闪小姐废寝忘食呢?”
“呃,不算新领域。恐怕是旧学问。”暮暮抱怨说,“我忽然想到,肌肉要是不锻炼就会萎缩,所以头脑也没理由不同吧?事实如此,真让马灰心。我现在就发现自己要重新锻炼头脑,不能令其长时间不作恰当活动。”
“我认为在你过分理性化的表述下,可能潜藏着某个具体的问题。”瑞瑞故作喘息,大大的眼睛里跃动着做作的惊讶。她递给暮暮一杯茶,闻起来像是甘菊,而暮暮皱起眉头看着她。
“和你说吧。我把微积分忘了。高兴了吗?”
“亲爱的,令马欣喜。”
“就因为……学习友谊完全用不到数学!友谊学习是行为观察,涵盖历史,涉及神话!然后,塞拉斯蒂娅公主忽然布置给我几项理化研究。我盯着待积表达式,头脑是一片空白!怎么会有这种事?”
“嗯,亲爱的,你自己都说了。”瑞瑞回复。她长饮一口茶,慵懒地挥了挥蹄子,在搜索恰当的词汇:“是头脑里的麻烦。”
“正是这个意思。”暮暮没好气地说,“我就希望这愚蠢的头脑没丢掉别的重要的东西。”
“嗯,世上有太多事是我们祈求改变的,暮暮。不过,我还想请你等会去萍琪派那儿。”
“当然要去。我之前就排好时间了。”
最终,她俩进入安逸的沉默。一言一语争辩间,暮暮有时并不发言,而是能满足于聆听。但随着时间推移,一种特别的似曾相识感开始在暮暮脑海深处涌现。
不过,也说得通。她俩过去就和现在这般,同饮过百余盏茶。但暮暮仍然深感困扰。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她咬住嘴唇,看瑞瑞喝完一杯。
“亲爱的,所以你怎么想?要再来一轮吗?”她问道,向尚满的茶壶使了个眼色。
“哈哈,瑞瑞,我是想。但……呃,这之前发生过吗?”
“亲爱的,你是指什么?我是说,我们已经一起开过很多次这样的茶话会了。”瑞歪着脑袋,问她。
“不是,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是指……这之前发生过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瑞瑞的目光停留片刻,她看着暮暮,显出一副完全不解的神情。
“亲爱的,我想你可能需要更多茶。”
暮暮凝视着瑞瑞,她的确想继续喝茶,她的确想让瑞瑞留下。她感到事关重大,就好像她生命中迄今为止最关键的选择浮出了水面。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的嘴拼命想找到合适的说法。直到最后,她明白自己并无选择。
她必须完成未竟的任务。
“哈哈,瑞瑞,我是想。但我觉得还是继续研究为好。”
“嗯,你懂我的心思,但我不拦你。那待会见吗?”
“当然!”
暮暮咬着嘴唇,见瑞瑞耸耸肩,起身就要离开。她感觉很不对劲。两马快速道别,但瑞瑞在门口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来,用一种茫然而莫测的目光锁住暮暮。
可是,还没等暮暮开口询问,瑞瑞瞬间离去。门一关上,暮暮就扭头看钟。她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听到咔哒锁响后,她屏息倒数。
“15……14……13……12……11……10……
“暮暮,要是你还不放下那本书陪我喝点茶。那我不得不亲自干预了。”
“再看两页嘛。”暮暮哀求道,瑞瑞用魔法把书拽开,暮暮的蹄子绝望地滑离书本。
“不行,别再看两页了,你不停地学了好几天。挤五分钟喝点茶吧。”
暮暮撅起嘴,见瑞瑞朝她轻轻嬉笑,她的嘴撅得更狠了。她刚在书桌边起身,就感到一阵不适袭来,这是她经历过的最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这种感觉直击胸膛。此前有过,此前一定有过。
“瑞瑞。”她上下打量图书馆,想发现异常的所在,“你昨天来过吗?”
“亲爱的,你在说笑吗?好几天没小马见过你了!”瑞瑞倒吸一口气,惊愕不已,“不过我得说,很荣幸在你因过度学习产生的疲劳幻觉中有一席之地。我们做了什么?探讨宇宙奥秘?”
“呃,我们喝了茶?”没等暮暮说完全,瑞瑞大笑出声,吓了她一跳。
“亲爱的,你的雄心抱负哪去了?头脑里一切皆有可能。下次请你做更宏大的梦,好吗?”
“我……我觉得我得睡上一会,瑞瑞。我感觉不对。”暮暮颤声说道,但瑞瑞似乎没听。瑞瑞只是嗯哼一声,便倒上两杯茶。气味像是甘菊。
“瑞瑞,你有听我说吗?我感觉很不对劲。”
“亲爱的,怎么了?要应付后悔的感觉吗?”瑞瑞没看她。
暮暮咬了咬嘴唇,想再次诉说上床休息的必要,自己疲惫的感觉,自己有多么心力憔悴,事情有多么不对劲,心是如何怦怦直跳的,以及某事带来的错位感。
但她并没开口。
她走到桌边,坐在坐垫上。
“所以说,是什么前沿新领域让闪闪小姐废寝忘食呢?”
“我在重学微积分。我……我忘了积分法。我以前不忘事,也当然不会忘记积分这样的基础知识。公主说,当小马过分专注于单一领域时,就可能会出现这种遗忘。她给我布置了非常硬的数学研究项目,我认为她是有意安排的。”
“公主说,‘思想是费解的器具,它要比承载它的躯体还要复杂。虽然我们会想与其机制作斗争,但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的一切蕴于思想。所有的缺陷,所有的能力,所有的胜利欢呼,所有的创伤悲鸣,思想无所不包。’”
“我认为,在你过分理性化的表述下,可能潜藏着某个具体的问题。”瑞瑞故作喘息,大大的眼睛里跃动着做作的惊讶。她递给暮暮一杯茶,闻起来像是甘菊,而暮暮看着她,心生惊悸。
“你说什么?”
瑞瑞并未答复,她盯着暮暮一言不发,耐心地等待回答。
“我觉得……我觉得公主的意思是说思想很复杂。也许我们希望头脑将不想要的部分逐出……”暮暮看着茶,胃里泛起的恐惧让她恶心,也让她不解,“但做不到。”
她端茶一抿,入口微温似凉,她条件反射地撤下茶杯。
“你觉得这茶还好吧?”她倒抽一口气。
“亲爱的,令马欣喜。”
“怎么回事?”暮暮放下茶杯,低声喃语,“瑞瑞,我感觉很怪,有什么不对劲。为什么会这样?”
“嗯,亲爱的,你自己都说了。”瑞瑞回复。她长饮一口茶,慵懒地挥了挥蹄子,在搜索恰当的词汇:“是头脑里的麻烦。”
“麻烦……瑞瑞,我想我得睡一觉。我觉得……就是不对劲。我不想要这种感觉,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嗯,世上有太多事是我们祈求改变的,暮暮。不过,我还想请你等会去萍琪派那儿。”
“可是……萍琪的派对不是取消了吗?我记得她取消了?因为出了什么差错……她确实取消了吧?我……我记不清了。”
但瑞瑞不作回复,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暮暮叫了她许多次,她仍继续品茶,不予回应。她看上去很自在,甚至很快乐。她听不见暮暮吗?她看不见暮暮吓坏了吗?因为暮暮真的吓坏了。她未曾感到如此的恐惧。
因为她需要睡眠,因为她见过此情此景。
“亲爱的,所以你怎么想?要再来一轮吗?”她问道,向尚满的茶壶使了个眼色。
“不……瑞瑞,难道你没听我说吗。我要睡觉了。”暮暮呜咽着,声音细微而尖锐。她的声音像极了受惊的小马驹,她心想。
“嗯,你懂我的心思,但我不拦你。那待会见吗?”
“瑞瑞,等等。你不必走。你可以留下!我只是想睡一会儿,但……我想要你留下。我感觉你需要留下。就是……瑞瑞……我不想……我不想让你……请你留下好吗?”暮暮语无伦次,她见瑞瑞不管不顾地起身朝门口走去,吐字逐渐胡乱,失了连贯。
暮暮的眼角开始渗出泪水,她的心脏几近停跳。因为她见过此情此景,而她曾经就想要瑞瑞留下。有那么一瞬,她的祈求似乎得到了回应。瑞瑞转过身,她半身已经出门,她用一种莫测的目光锁住暮暮。
“噢,亲爱的。”瑞瑞语气甜腻,“我想我俩都明白:为时已晚,不是吗?”
说罢,瑞瑞离开了。门一关,暮暮就迅速逃离。她跑上楼梯,朝卧室拼命奔去。她一进去便砰地关上门,接着反锁上,然后钻进被窝。
即使心灵受创,难堪重压,暮暮的思维仍然敏锐。她并不情愿,但不由自主地倒数了十五秒。归零之时,暮暮大口喘息,听见暴乱喧哗声传入窗户,随后是木头撞得粉碎,最终最恐怖的尖叫开始——
“暮暮,要是你还不放下那本书陪我喝点茶。那我不得不亲自干预了。”
暮暮看着书被魔法拖走。她试图用蹄抓住书。她牢牢握住书,然而瑞瑞的魔法过于强大,好似自然的伟力,任何凡俗之物都难以与之抗衡。于是,暮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书被从蹄里扭下来。
“不行,别再看两页了,你不停地学了好几天。挤五分钟喝点茶吧。”
眼泪违抗了暮暮的意志,她的声带也扭曲了,口中只挤出一声粗哑的呜咽。
“亲爱的,怎么了?要应付后悔的感觉吗?”
暮暮站起身,茫然中走到坐垫边,而瑞瑞对她咯咯嬉笑。她突然栽到坐垫上,看着瑞瑞。她张开嘴,完美地跟上朋友的话。
“所以说,是什么前沿新领域让闪闪小姐废寝忘食呢?”两个声音在问,其中一个声音逐渐压低,化作一连串短促的抽泣。
瑞瑞的笑仿佛愈加灿烂了。
“我想我明白了。这一切之所以似曾相识,是因为确实发生过,不是吗?瑞瑞,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让你给我确认。不……不,我不确定。我想要你否认,我想让你告诉我,我学得太久了。请告诉我,我只是过劳了,我只是需要休息。可以吗?你说这些时能不撒谎吗?就算你撒谎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认为在你过分理性化的表述下,可能潜藏着某个具体的问题。”瑞瑞故作喘息,大大的眼睛里跃动着做作的惊讶和责备。她递给暮暮一杯茶。气味像是甘菊。暮暮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它伸蹄想把茶杯推开,但和刚才的魔法一样,瑞瑞的蹄子不可阻挡。
茶是冰凉的,粘稠的,泛着暗红。茶凝结了,像是凝血。暮暮抬起头,看到瑞瑞盯着她,脸上是癫狂残虐的狞笑。
“你很享受吗?”暮暮问,一切指控的修饰都淹没于愧疚的汪洋,“看到我这样你高兴吗?”
“亲爱的,令马欣喜。”
“那不是我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亲爱的,你自己都说了。”瑞瑞回复。她长饮一口那浓稠可憎的茶,慵懒地挥了挥蹄子,在搜索恰当的词汇:“是头脑里的麻烦。”
“瑞瑞,求你了……”暮暮呻吟起来,她抽泣着,声音颤抖。
“嗯,世上有太多事是我们祈求改变的,暮暮。不过,我还想请你等会去萍琪派那儿。”
“瑞瑞,求你了!”暮暮尖叫。
但瑞瑞不作回复。她无言地凝望着暮暮。她的脸像一张死寂无情的面皮。她低头注视着暮暮,眼里的嘲弄与控诉似乎一扫而空。面对朋友绝望的恳求,她不为所动、漠不关心。
暮暮的心怦怦直跳,她眼前茫然一片。她想组织语言,但无言可发。连贯的话语无法成形,任何表达都无法树立。她的头脑似乎停止了运转,仅有苦痛、绝望和恐惧凝滞。
头脑的麻烦。
她的头脑有点不对劲,所有一切都有点不对劲。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知道这的确发生过。
因此,当瑞瑞的脸挂上令马毛骨悚然的微笑——那是对独角兽通常友善而温暖的神态的可憎扭曲,暮暮放声尖叫。
“我还要一杯茶!”她哭喊。
“亲爱的,所以你怎么想?要再来一轮吗?”她问道,向尚满的茶壶使了个眼色。
“要!瑞瑞,我想要你留下!我不用睡觉,不用学习!请你留下!瑞瑞,我对不起你,我想让你留下!”
“嗯,你懂我的心思,但我不拦你。那待会见吗?”
“瑞瑞,求你了!”暮暮恳求道。她跃过桌子,抓住她的朋友。但什么都拦不住瑞瑞。她起身朝门口走去,她被暮暮拽着但倘若无物。很快,暮暮的蹄子从瑞瑞的腿上滑落,她顿时失去了一切抓握。
“求你别走。瑞瑞,我很抱歉。”暮暮两眼充血,她啜泣着,擦拭着泪水。
“噢,亲爱的。”瑞瑞语气甜腻,“我想我俩都明白:为时已晚,不是吗?”
门关上了,暮暮不需要看钟。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她张着嘴,脸上满是惊恐。她慢慢地走向大门。当倒计时结束,她到达瑞瑞方才经此离去的地方。她听到外面传来那悲惨而恶心的撞击声。
暮暮推开门。
“我的老天!”惊恐的尖叫很快变成合奏,无数尖叫构成了悲惨而刺耳的交响乐,痛苦的哀嚎为之伴奏。
暮暮探出头去,审视着毁灭的狼藉。破碎的马车,一地残骸碎木,暗红色的池。这么多血。她不知道小马竟能容纳这么多液体。
但一切都不及朋友的残缺。谁都知道她活不下来。但生命是残酷的,生命也是持久的,她的体内残存着这样的生命。她的胸腔竭力作了最后几次呼吸。
还有那双眼睛,那张脸,是她身体唯一完好的部分。它们找上了暮暮,在马群中锁定了暮暮的双眼。尽管她想上前,抚慰离世的朋友,但她从未见过这等场景。她像是开了自动巡航。
有太多事是暮暮祈求改变的,但似乎怎么做都是徒劳。
所以她就像上次那样,像第一次那样,像每一次那样,关上门,慢慢地,颤巍巍的走上床。
暮暮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噪音终于平息,从此无声无息,也许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声音。
房间角落传来咯吱声,暮暮发着抖。
在那里,笼罩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瑞瑞站在那里,像是哨兵。她的脸上没有伤痕,但身体已粉碎,已被凿穿、截断。然而,她还是能站在那里,盯着暮暮,一如往常。
就像不久前,瑞瑞如这般安静。她俩曾经总是相处得如此愉快,瑞瑞脸上也不带表情,既无责备、也无怨恨。没必要有。
暮暮不停地发抖。她四肢僵直,和瑞瑞一样并不动弹。她甚至无法移开视线。
她只能重复着道歉的话,心怀无谓的希望。她希望瑞瑞能收到,希望瑞瑞能回答。瑞瑞的身体也会重新像那双眼睛和那张脸蛋一样完好无损。但当然,她不会。她永远不会。
所以,暮暮任目光灼烧,令道歉的话落在痴聋的,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死耳朵上。她任自己大声哭泣,祈求一切有所改变。她任自己沉溺在苦痛中,她的哭喊和尖叫趋于癫狂,而瑞瑞静静伫立。
暮暮躺着不动,静候一切再度上演,淡雅的甘菊芳香在空气中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