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驾驶室隔绝的厢型车后车厢里,在引擎的轰隆声和风噪声之间,诺克顿猛地睁开双眼。他回想起刚刚打斗过程中特里斯坦趁在他耳朵边时对他的悄声耳语:
“记得装死。”
尽管浑身是血,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伤口很快就止住了血。他躺在车厢里,低头看向肩上的折叠刀,它以一种很巧妙的方式隐藏了实际的深度。这是许久以前诺克顿送给特里斯坦的小刀,也是那只狮鹫最喜欢的收藏品之一,刀柄上藏有一个暗格,可以藏匿一些不便被外人知道的讯息。他忍痛拔出小刀,按住流血的伤口,庆幸特里斯坦的刀法还比较熟练。他打开暗格,拿出纸条。
“家人被索罗斯绑架,不得不服从帝国命令,我会尽可能拖住他们,帮我,保重。”
字迹潦草,可以看出是在匆忙之间写下的字条。诺克顿攥紧纸条,送进嘴里然后咽下,以防被任何外人发现。他匍匐在地板上,朝与驾驶室之间的隔板挪动,除了驾驶室座椅头枕高度的部分隔板是透明的之外,以下全部都是黑色,正好给了他一块狭小的的藏身之地。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惊讶于这两个黑衣人甚至没有搜他的身。他缩在角落里,解锁屏幕,冷漠的蓝光微微点亮了黑暗。他眯缝起眼睛,瞟了一眼手机的右上角——
“无服务”
“该死!”他暗自骂了一声,重新把手机塞回内袋。
又是一段无聊的路途,他在黑暗中不停想起特里斯坦,一次又一次掏出手机,翻看自己和他的无数合照,在心里不停掀起波澜。
▽
特里斯坦站在EIA正门前,他仰起脑袋,望着并不高耸、仅有五六层楼的淡绿色建筑,咽了口口水,整了整领带和制服,胳膊夹住笔记板,推开略显沉重的大门。也许是因为他到达的时间比正常上班的时间要早得多,门厅里没有几位职员,只有坐在一旁灌着咖啡,还没进入上班状态的安检工作人员们。
他遵循正常程序通过了安检的几项检查,拿到了自己的工作证,回头望了眼阳光明媚的门外,再向前方的大理石地板看去,一面巨大的马国情报局的彩色徽标刻在地面,并配有“一国之劳。情报中心。”的宣言。他微微笑了笑,四处张望,寻找着自己的目的地——诺克顿的办公室,他需要在上班第一天向他的长官汇报。
他对美好一天的期待被身后的窃窃私语打破。
“为什么我们会招个狮鹫进来?”
“不知道,我有点担心咱们上司的脑子还是不是正常着在。”
“小声点!别给他听见了。”
“你们信任他吗?”
……
特里斯坦顿了一下,假装继续寻找着指示路牌,但他的耳羽早已不自觉地紧紧贴住脑袋,失去了之前的精神气。他盯着地板,抱紧自己的笔记板,低着头快步向前走去,差点撞上墙上的相框。他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定睛一看,正是他即将要去汇报的诺克顿的胸像照片。他又咽了口口水,难以察觉地跺跺脚,朝着楼梯上行的方向走去,准备前往长官的办公室。
而这一切都被在三楼的诺克顿看得一清二楚,他为了这位新人也起了个大早,此时正趴在办公室外的走廊栏杆上喝着速溶咖啡。他很喜欢这个位置,宽敞明亮,抬头可以看见建筑的玻璃穹顶,低头可以观察着一楼大厅匆匆行进的人们。
夜骐的毛绒耳朵转了转,捕捉到了特里斯坦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扭头看向狮鹫到来的方向,只见这只狮鹫由于很明显的原因,并没有之前的新人一般高昂的精神。诺克顿仰头喝下最后一点尚有余热的咖啡,挺直身体,撑开翅膀,朝特里斯坦的方向站直。
狮鹫也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立正站好,羽毛翅膀紧紧贴住后背。
“早上好长官!我是特里斯坦,今天是第一天实习,来向您报到。”
诺克顿面无表情,从头到脚打量着眼前这个新人,举起马克杯,抿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咖啡。他一言不发,转身按下办公室的门把手,打开木门,走进室内,身体靠在门上,让它无法自动关闭。
他的脑袋探出来看了特里斯坦一眼:“进来吧,外面挺热的。”
“是,长官。谢谢长官。”特里斯坦赶忙小跑进诺克顿宽敞的办公室。他不禁四处张望,惊叹于室内略显华丽的装饰风格。他立正在诺克顿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他的长官踱步到桌后软乎乎的皮质座椅上。
“你运气不错,现在没什么要紧的任务。”诺克顿放下咖啡杯:“喜欢这地方吗?”
特里斯坦急忙点点头。
“没必要为了迎合我就同意我说的所有事情。”夜骐向后躺去,两腿随意地抬到桌上,两脚交叉,“我不喜欢这里的装修风格,很,不喜欢。”他顿了几秒,嘴角翘起,“不过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事,就去找到设计师把他打一顿,是吧。”
狮鹫悬起的心放松下来。
诺克顿的胳膊肘抵住椅子的扶手,扶住脸,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自己的几撮鬃毛。但他随意的动作掩盖不了他锐利的眼神对眼前的实习生的检查。
“你很怕我?”
特里斯坦有些迟疑,眼睛躲向一边,背在身后的双手互相捏紧。
“记得我说的吗?不用特意迎合我。”夜骐双手在胸前合十。
“……怕。”特里斯坦鼓起勇气,将眼神重新落在他的长官身上。
诺克顿放下双腿,重新坐回正经的姿势。狮鹫心头又一次一紧,以为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
完了……
诺克顿笑了笑,站起身来,朝前探出胳膊,拍了拍特里斯坦的肩:“那我们还需要多互相了解了解。坐吧。”他伸手示意桌前略小一号的皮椅。
狮鹫的毛耳朵重新恢复了竖起的状态。他坐进舒适的椅子,但身体依旧有些紧绷,两腿似粘胶一般从大腿根到脚踝都贴在一起。
诺克顿俯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抽出一本档案夹,翻动起来:“你的记录很好,知道吗?自中学以来就独自在艾奎斯垂亚留学,坎城中央大学犯罪心理学毕业,你还有很多指标在‘农场’的候选人里面都名列前茅。相信我,你会成就一番事业的。”
特里斯坦有些受宠若惊:“谢……谢谢长官。”
“听着,我从你一进门的时候就在观察你,我理解你在这个部门里独特的身份,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们这里,作为一只狮鹫,你可能会遇到比你的本地同事们多得多的障碍,包括歧视……比你在训练营里要严重,可能严重得多,也可能没那么严重,取决于你怎么看了。你是EIA有史以来第一位狮鹫实习生,只要你保持现在的干劲,我相信转为正式雇员也不会是太大的问题。只要你不违反局里的规矩,那些混蛋自有我来替你收拾。”
特里斯坦不禁笑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发觉诺克顿的眼神有些柔和下来。还没来得及多想,夜骐就合上了档案夹,放回原来的抽屉,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好,接下来我们看看今天的待办事项……”
▽
一股突然向前的惯性打断了诺克顿的思绪,是车正在减速,车身无规则的左右晃动似乎暗示车辆转到了一条崎岖的小道上。又过了许久,面包车才突然完全停住,发动机也停止了运转。诺克顿赶忙躺回先前软绵绵的姿势,闭上双眼。
一阵脚步声从车前转移到车后,接着是后门打开的声音。两人互相聊着天:
“这次准备怎么处理他?还是扔进海里?”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把他肢解了拿去埋了。”
“哇,你真重口,说,是不是这么干过?”
“我倒想试试。不过说到重口……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什么?”
“你对这个家伙有点意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看他时候的生理反应,我去边上先回避一下咯。”说罢便是慢慢走远的脚步声。
“可恶,竟然没忍住被发现了……”另一个人自言自语,“不过既然这样,那我就好好享受好了。”
诺克顿心里咯噔一下。
“嘿嘿……可怜的夜骐……你的身体是我的了!”他的两只脚腕被牢牢抓住,向车尾方向拖去。一阵衣服解开的窸窣声传入他的耳朵,两只手摸上了他的大腿,抚摸着他的紧身裤,接着慢慢向上划去,滑过他的隐私部位,飘过腹部,最后落在他的胸口。一个裸体的身子放肆地压住他的身体,蹭来蹭去,污浊的空气从他的鼻尖里呼出,喷在诺克顿的脸上。他的双手紧紧握拳,该死而复生了。
“怎么这家伙还有点热……”
黑衣人刚刚发觉有些不对劲,便被诺克顿有力的手掐住脖子,捂住嘴巴。夜骐瞪大双眼,狠狠盯住眼前这个黑衣狮鹫恐惧的眼睛。他的双腿缠住狮鹫的臀部,用力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趁他还未发出一丝叫喊便毫不犹豫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诺克顿挺直身体,喘了口气,就听见远处的另一个黑衣人大声的催促:
“好了没?!你这次怎么这么慢!”
诺克顿把尸体拖进车厢,悄悄合上后门,躲在门后。
“喂!你精尽人亡了?这家伙就这么舒服?”黑衣人走向后门,“你小子还把门关上了?”
是时候了。诺克顿突然打开后门,正好撞了这只狮鹫一个措手不及,失去平衡,连连后退。他刚想举起双拳反击,只见夜骐龇出尖牙,展露出自己凶狠的一面,他用力一蹬,撑开翅膀,腾空跃起,一头撞上狮鹫不稳的身体,将他撞翻在地,胸口朝下。他两手抓住狮鹫棕色的翅膀,迅速扭断,只听得身下狮鹫痛彻心扉的惨叫。接着是他的双腿,夜骐转过身去,继续骑在他的腰上,一只脚踩住他的一条大腿,双手在手腕处交叉,夹住小腿朝自己的方向拎起,往外侧狠狠扳断他的膝关节,一声更惨烈的尖叫响起,而另一条腿也没能摆脱被折断的厄运,之后便是两条绵软无力、奇怪形状的腿落在地面。诺克顿站起身,踱步到趴在地上抽泣的狮鹫面前——爪子已经深深扎进了土里,带起了泥泞的草皮。夜骐蹲下身体,一只手掐住狮鹫的两侧脸颊,另一只手握住弹簧刀,抵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抬起头来,面对自己阴森恐怖的眼神与脸庞。
“说,你们是谁?是不是索罗斯派来的?”
涕泗横流的狮鹫快速点点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诺克顿稍稍用力一些。
“我说我说!我们只是替老大干苦力的!”
“你们在坎特洛特做什么!有多少人!分别都是谁?!”
“我们两个负责打下手,剩下四个都是高级别的,干的都是监视还有搜集情报之类的活!我们之间都互相用代号称呼,我和他都叫 ‘鬣狗’,平常都是 ‘鹰爪’和我们联系,剩下两个我们都不知道代号!”狮鹫浑身颤抖,“求你了,放我走吧,我只知道这些了……”
诺克顿略微松开了一点手上的力气,收回匕首:“我相信你……”
正当狮鹫呼出一口气,以为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不过你的两条废腿也没法让你逃很远吧。”
听罢,狮鹫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夜骐捏住他的脖子,用一只胳膊就把他举到自己同样的高度。狮鹫挣扎着身体,残废的两腿软绵绵地随着身体摇晃,他的两爪无助地抓紧夜骐的胳膊,他的下身湿成一片,散发出浓烈的异味。诺克顿皱起眉头,将他用力撞向厢型车的后门,力道之大,以至于车门的金属外壳凹下去了深深的一块,留下了点点血印。狮鹫惨叫一声,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其它反应,他就被凶神恶煞的夜骐再次举高,脸被一只手盖住,整个身体经受了自由落体一般的速度,后脑勺着地,刚好砸进地上一块并未被草皮和泥土覆盖的石板上,一时间鲜血裹挟着碎骨和脑浆从后脑炸开,在地上形成一圈残忍又绝美的红日。他的眼睛呆滞地盯着天空,只是失去了原有的光亮,他的喙惊恐地张开,再也无法合上。
半跪在地的诺克顿缓缓起身,瞟了眼两具尸体,朝地上的那只啐了口唾沫,抓住那具还在车厢里的尸体的脚踝,将他拖出车厢,扔在一起。他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是悬崖,面朝月光下波光粼粼、汹涌的海面。他先抓住一具尸体,朝海边拖去,站起身来朝狮鹫用力一踢,将他送入鲨鱼的肚子,而另一只狮鹫面对的也是相同的命运。
诺克顿探出身体,看着最后一个狮鹫在空中打着转,似布娃娃一般坠入海里,随后拍拍手,关上厢型车的后门,钻进驾驶室,朝着来时车轮印的方向驶去,希望可以寻找到主路。而他的目的地就是藏在坎城闹市区的一座局里都不知情的秘密安全屋,还有一位老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