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sSetFreeLv.20
独角兽

伤伴永生

第二章 告白

第 2 章
4 年前
CHAPTER TWO
Dramatics and Confess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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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宇宙中存在着一条不成文的绝对法则,无比强力,牢不可破。每当瑞瑞开口呼唤,暮光闪闪就一定会作出回应。情感的洪流盘绕成漩涡,将她深深吸入无底深渊。她朝思暮想欲与之相见的独角兽就在她眼前,可她此刻只能望着她,一时间竟无法形成话语。
 
瑞瑞离她仅数步远,正侧头朝这边张望。她的模样同暮暮记忆中完全不同。她所熟知的她是一匹年迈的雌马,灰白的鬃毛挽成发髻,银灰的毛皮瘦骨嶙峋,鼻梁上总挂着一副鲜艳的红色眼镜。然而这匹小马却截然不同,几乎判若两马。紫色的鬃毛从头顶倾泻而下,闪亮的毛皮散发着蓬勃朝气,鼻梁之上也全然不见红色眼镜的踪影。暮暮曾多次在梦中遇见这一幕,但她从未想过它在现实上演,这太匪夷所思了。
 
“暮——暮,”瑞瑞继续行动,抬起一只蹄子在发呆的雌马面前摇摆,“该回魂了。”
 
暮暮本该说点什么,但她的思路已被支离破碎,杂乱无章的惊恐堵得水泄不通,终于,在一分钟的紧急清理过后,她才从满是混沌的思想中勉强沉淀出一个短语:“瑞瑞。”
 
“哎!你终于回来了。”瑞瑞响亮答道,为朋友认出自己感到满意。胡同口的小马们好奇地目击了整个过程,可当独角兽转过身,丢出冷峻的目光,向他们索要隐私时,他们又立刻头也不回地散开了。
 
待观众们悉数退场,她才回头看向暮暮。“亲爱的,你孤零零站在这样偏僻的小巷里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啊?”
 
噢,你不知道,回到过去,披上伪装,一边偷窥朋友们的生活一边被马抓包,没什么特别的。纵使暮暮心里有千百句话想倾诉,此时此刻她却只能想到这样的回答。她究竟还能说些什么?必须加倍留神,别一不小心说出过去的暮暮不可能说的话;可这条时间线上的她比自己足足小了好几百岁,回忆当年她会如何表现谈何容易?
 
“呃……我——我还好奇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说,说服自己只要在对话中彻底避免谈及自身就好。
 
在这里做什么?”瑞瑞一边回答,一边在胸口按上一只蹄子,为自己成为盘问对象惊诧不已,“暮暮,之前我还告诉过你我要来这附近送几条裙子。我都说过好多次了,我保证。”
 
“哦……嗯,真的吗?”暮暮问道,局促不安地笑笑,“也许我忘记了?”
 
瑞瑞又指向斗篷。“还有看在小马国众生的份上你为什么要把这种要命玩意儿套在身上?”
 
“呃……最近……变冷了?”
 
瑞瑞嘟起嘴。“你连穿它的方式都搞错了。”她一边批评,一边擅自从暮暮身上脱下斗篷,“你看,下摆可不应该拖到地上,说真的,这件衣服你在哪里买的?”
 
“我……唔……萍琪派送给我的?”
 
瑞瑞翘起一侧眉梢,似乎对暮暮的借口并不感冒,但她无意刨根问底。“嗯哼……是这样吗?算了,随便你吧,我今天的货物都送完了。既然现在我们都在这,你想不想先陪我回店里一趟去试试……”她话锋一转,瞧了过来,“暮暮……”
 
暮暮的恐惧化作现实,瑞瑞围着她转起了圈,审视着天角兽的每一寸肉体,斗篷仍旧漂浮在半空。暮暮突然想起来她的身体已谈不上年轻,而瑞瑞很可能也注意到了这点。
 
独角兽一个急停,眯起眼睛。“你……怎么老了不少?”她终于发问,伸出蹄子搓弄暮暮的毛皮,无意间在暮暮体内激荡起阵阵电流,“你灰了毛皮……”她抬眼望向暮暮,“还长了个子?”
 
慌忙之中,暮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搜肠刮肚想找出一种解释。说自己病了?不成,瑞瑞才不会买账。“我……”她退后一步,瑞瑞的蹄子滑落地面。“我在……我在练习……增龄……咒?”
 
瑞瑞的眉弓微微翘起。“增龄咒?”
 
“没——没错,增龄咒!”暮暮结巴道,费尽力气朝瑞瑞露出一个最人畜无害的微笑,“塞拉斯蒂娅公主指派我去……研究使用魔法增加年龄对小马生理的影响。”就是它了。瑞瑞一定想不到她在说谎,因为她心里早就知道,只要塞拉斯蒂娅一声吩咐,暮暮便会全力以赴。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借口吗?
 
瑞瑞一言不发,仍然眯着双眼。“真巧。最近你都没提起过公主曾给你寄过信。不过,我们先把斗篷的事放到一边好了。”接着,独角兽托了托鬃毛,怀疑的神情一扫而空。她将飘在空中的斗篷还给暮暮,眼看她穿上,“话说回来,刚才正要问你,你想不想先陪我回店里一趟去试试几个咒语?”
 
暮暮眨了下眼睛。“咒语?什么咒语啊?”
 
瑞瑞翻了个白眼,为暮暮的无知很是不忿。“你问‘什么咒语啊’是什么意思?今天早些时候你都亲口答应要帮我了,你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些咒语啊,还是说你整件事都忘记了?”
 
暮暮面露难色,耳朵紧贴头皮。“没——没有!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些咒语……”我会记得才怪咧……
 
瑞瑞晃晃脑袋。“天啊,暮暮,我真想知道你今天早上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你不光把之前我告诉你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突然心血来潮地打算在这么幽暗冷僻的巷子里测试什么增龄咒?更不用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我肩膀上长出了两个脑袋。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她正要采取行动检查暮暮有没有发烧,暮暮却一个闪身拉开了距离。
 
“我没事,瑞瑞。”她认真道,露出笑容想让瑞瑞信服,“我今天只是有点不在状态。”
 
“好吧,不过我希望你从现在起尽快‘进入状态’,亲爱的。”瑞瑞说完,转身走向小巷出口,“来吧,时间可不等人。”
 
暮暮含着嘴唇,犹豫不决。和瑞瑞回去势必会增加对时空连续性的干涉,而不可预见的干涉往往会带来十分可怕的后果。可是,另一方面,在这里消极应对无疑又会进一步激怒瑞瑞,而暮暮绝对不想和独角兽的最后一面落得不欢而散。情非得已——抑或是情不自禁,不论如何——,暮暮都决定先跟她回去,再想办法伺机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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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旋转木马精品店的路途中,暮暮的表现一直有些寡默。她在心里挂念着尽快找机会逃离此地,但目光却始终没有从瑞瑞身上移开。那独角兽单枪匹马就支撑起全部对话,可尽管她唠叨的都是些自己生活中平凡无奇的日常,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在讲述,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事,到了暮暮耳中都成了令人心驰神往的美妙瞬间。多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真正和瑞瑞交谈。
 
“好了,我们到了!”瑞瑞突然说道,暮暮跟着看向远处那幢建筑。
 
旋转木马精品店。
 
那是瑞瑞逝世时曾托付给暮暮的众多遗产之一。暮暮当时沉浸在失去她的悲痛中,将它赠送给独角兽的一位学徒居住,以为瑞瑞会喜欢自己的房子仍然留在时尚界之中。最终,瑞瑞的学徒也去世了,她如法炮制,将其托付给她自己的学徒,开创了一项传统。等到暮暮过完五百岁生日之时,旋转木马精品店已经换了三任主人,包括最初的持有者。
 
当暮暮回到小马镇,重游故地之时,她才悲伤地发现每经历一次转手,瑞瑞在此存在的痕迹就会消失一点,直到跨过某一时刻,她将再也无法将她同这幢建筑联系起来。
 
正因如此,当暮暮跟随瑞瑞进入精品店之时,她才会在看到店内的每一样物品都保持本貌后感到百感交集。她好像一匹走进玩具店的幼驹,为每一处新发现兴奋不已。
 
“抱歉里面有些凌乱。”瑞瑞说着,驱使魔法捡起那些掉在地面上的小物件放归原位,“今天早上我走得匆忙,来不及整理它们。”
 
“哦,我不介意。其实这里有点乱可爱的。”暮暮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把斗篷放到大衣架上,一边四处转悠,一边惊奇不已。这时她才意识到瑞瑞正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瞧。“怎么了?”她问,脑中警铃大作。
 
“‘乱可爱的’?”瑞瑞重复一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真的听到那种话。
 
哦不。暮暮轻咳一声,两颊染上红晕。“呃,那么,咒语在哪?”她问,希望以此改变话题。
 
“咒语书在楼上的卧室里。”瑞瑞回复说,仍然一脸关切地打量着暮暮。
 
暮暮点头,羞怯地笑了笑。“好吧,我上去取。”
 
她小跑着和独角兽擦肩而过,径直登上楼梯,听见瑞瑞一边跟在身后,一边小声自言自语:“‘乱可爱的’?我没听错吧?”
 
来到瑞瑞的卧室门前,暮暮感到更加兴奋了——请别误会,她有着完全健全的理由——,尽管如此,她已经学到有些事最好视而不见。和楼下不同,瑞瑞房间里几乎每样物品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只在梳妆台上随意摆放着一本蓝色的咒语书。
 
暮暮摘下鞍包放到床上,驱动魔法把书飘到近前,定睛看向标题:《亮晶晶的闪耀魔法给亮晶晶的你》
 
好一个……亮晶晶
 
“你想让我演示哪个咒语?”她问,坐到地板上翻阅着书籍。它们看上去都是很简单的咒语,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当场演示。
 
没有一点防备,瑞瑞毫无征兆地坐到暮暮身旁,把她吓得不禁发出一声微弱的 “噫!”。接下来,瑞瑞的身体越靠越近,暮暮的两颊也愈变愈红。虽然她一直严格遵守与瑞瑞的不接触主义,然而她现在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抱住这匹独角兽了。因此,为了避免惨案发生,暮暮逼着自己朝相反方向挪动了几厘米;距离恰好长到保证她俩的毛皮不再互相摩擦,又短到不会引起瑞瑞的注意。
 
说句实话,暮暮心中仍有一份倒错感挥之不去。她提醒自己这样做不对,她不能一边在明面上扮演瑞瑞某位熟知的朋友,一边又在心底将其视为互相托付终生的爱人。即使,哪怕这并非假设,将时间推向遥远的未来,现在的那个她也注定会有同样的想法,她大可不必为冒充自己感到愧疚。当瑞瑞毫无防备地坐过来时,她仍然感觉自己成了勾引别马出轨的小三。
 
唉,时间旅行真是麻烦。
 
“嗯哼,我看一下。”瑞瑞小声说着,从暮暮面前取过书,翻了几页。“我记得应该在后面几章。”
 
可她还没翻过几页,楼下的会客铃就响了。“你好,瑞瑞?”楼梯间中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是店门关闭的响动。
 
瑞瑞抬起头,俏眉微蹙。“真是怪事,我明明记得已经把牌子翻到‘打烊’那面了。”她自顾自说完,把书合上塞给暮暮。她站起身,望向暮暮。“抱歉,亲爱的,我去看一眼客人想要什么,马上回来。”
 
暮暮点点头,祈祷来者赶快离开,这样她也能早点完成任务。“没问题。”她回复说,目送瑞瑞走向门口,又低头研究起那本书。
 
“瑞瑞?”那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烦。
 
“我马上就来!”她招呼完,突然没来由地在门口停下脚步,竖直了双耳。
 
暮暮从书页上抬起头。“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不……没事。”瑞瑞的回复慢了半拍,“我只是……觉得这名客人的声音和你太像了,以至于,刚才,我竟然以为是在楼下叫我。”她晃晃脑袋,耸起肩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暮暮正惊恐万分地看向自己,“先不说这个,我去去就回。”她说完就离开了房间,屋门在她身后彻底关闭。
 
暮暮呆在房间里默默咀嚼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一阵眩晕感向她袭来。她必须立刻就走。立刻马上赶快。她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昏倒,正欲传送离开却又忽然停下。糟糕,如果楼下那名暮暮已经精通各类魔法,很可能就会循着她留下的魔法痕迹一路追踪过来。但是……但是她根本想不出除魔法以外的其他方式离开旋转木马精品店。
 
仿佛大厦倾颓,她已无力回天。
 
暮暮几乎能够看到未来出现在她眼前。瑞瑞会和她年轻的自己一同上来,同她当面对质,询问她进行时间旅行的理由。瑞瑞会得知在暮暮的时间线上自己已经死去,而她年轻的自己则会被时间旅行的危害吓破了胆;她会担心这一行为会造成怎样可怕的时空悖论,并会第一时间事无巨细地向塞拉斯蒂娅禀报一切。
 
而当塞拉斯蒂娅发现暮暮居然仅仅出于随便看看的轻率理由,就敢玩弄那张危险的卷轴,则会不可挽回地龙颜大怒,惩罚暮暮永远不能离开这条时间线。
 
而她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所有朋友都会不屑与她为伍,因为这里还有一位年轻的暮光闪闪,来自未来的暮暮的一生都将孤苦伶仃,为人唾弃。而斯派克,她的斯派克,活在未来的斯派克,则会因为历史发生改变而不复存在,使得侥幸独存的暮暮余生都将伴随无尽的痛苦,直到永远。
 
天啊,塞拉斯蒂娅在上,倘若她拥有翅膀,她就可以从窗户飞走……等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大脑短路了?!我一直都有翅膀!
 
暮暮把目光投向椭圆形的玻璃门扉,仿佛已经看到自由在另一侧朝她挥蹄。无法使用魔法离开压根不算问题,她还有一对翅膀能助她逃出生天。舒展双翼,启动魔法推开门扉,她就要启航。美好的未来已近在咫尺。
 
然而,还没等她品尝重获自由的欣喜,一束湛蓝的魔法光环已经裹住门扉,当着她的面摔上了玻璃门。
 
“你还想往哪里逃?”
 
她失败了。
 
她差一步就能摆脱悲惨的命运,可终究还是功亏一篑。她振作精神,想到既然命运已注定她要受苦,她至少要保住最后的尊严。暮暮站直了身体,转身迎接审判。可她没想到的是,门口只有瑞瑞一马。
 
独角兽关上身后的屋门。“我早就看穿你的那些小把戏了。”她啐了一口。
 
暮暮含着嘴唇,鼓起勇气望向瑞瑞的双目,她多想看向其他地方啊。瑞瑞为何怒不可遏?难道她不应该早就清楚暮暮来到这里的理由了吗?“你……你根本不清楚事件的全貌。”暮暮争辩说,努力维护自己。
 
“哦,我当然清楚事件的全貌。”瑞瑞顶了回来,蹄子在地上重重一敲。
 
暮暮的耳朵贴近了头皮,她退后一步。“我……我没做错任何事。”她说,尽她所能让声音听起来既响亮又坚定。
 
“哦,是吗?那我倒要看看等你见到塞拉斯蒂娅公主后还敢不敢这样说。”
 
暮暮的心情顿时沉入苦海。难道瑞瑞对她的爱是如此轻微,以至于她不由分说就准备把她扭送给塞拉斯蒂娅吗?“求你了,至少听听我的解释——”
 
“无论你打算解释什么我都不会听的!”瑞瑞这句说得斩钉截铁,那副眼神似有血海深仇,“塞拉斯蒂娅公主早就向我们发出警告,你们会卷土重来!”
 
等等,什么?
 
“她说什么?”
 
“她早就猜到了你们不肯死心,”瑞瑞继续说,“提醒我们随时做好准备应对你们的复仇。”
 
复仇。怎么会是复仇?“怎么会是复仇?
 
“噢,别说得你好像一无所知!”瑞瑞尖厉道,蹄子再次在地上重重一敲。“我们早就知道你们会偷偷溜回来,哪怕塞拉斯蒂娅公主已经战胜了你们的女王!”她眯起眼睛,“我说得没错吧……你这个幻型灵?!
 
“幻……幻型灵?”
 
噢!原来她以为我一直是……真是……真是太棒了!突然间,暮暮仿佛背上卸去了千斤重担。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因为别人错把她当作幻型灵感到如此开心。
 
“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瑞瑞气急败坏,直截了当就问出心中的疑问。
 
暮暮立刻收起脸上流露出的喜悦之情。“我才没笑!”她嚷道,“要是暮光闪闪没有出现,你才不可能看穿我的,呃,变形魔法,你这个小马!
 
“啊哈!求求你睁大眼睛瞧瞧我是谁!更不用说,要识破你的变形魔法根本易如折蹄!”她回嘴道,“首先,如果暮暮真打算施放什么增龄咒,她一定会先通知我!并且,即使她没有,她也绝不可能变成你这副模样!”
 
好了,现在暮暮又听不懂了。“她不可能?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这还用问,看看你自己吧!”瑞瑞说着,伸蹄指向暮暮,“你身上不存在一丝皱纹,你体态匀称,浑身的毛皮既漂亮又柔顺……要知道暮暮可是一匹非常疏于打理自己的小马,她变老后绝不可能是你这副模样!”
 
暮暮不知所措,她该觉得自豪还是感到冒犯呢。
 
“说起暮暮,”瑞瑞继续道,“我来这里就是打算先确认好你的身份再去通知她的,现在好了,我可以叫她过来处置你了。我相信她一定很乐意给公主写一封信的。”瑞瑞说着,向门的方向走去,“衷心祝愿你在中心城的地牢玩得开心。”
 
“等一下!求求你停下!”暮暮恳求道,把头摇的好似拨浪鼓,“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幻型灵!我无意伤害任何小马!”
 
现在轮到瑞瑞感到冒犯了。“你在开玩笑吗?刚才你还在欺骗我把你当成暮暮,如今你又想说服我相信你清白无辜?你到底觉得我有多蠢才敢这么说?!”
 
“我发誓没在开玩笑!”
 
“那你又为什么变成暮暮的模样?!你一定是想利用她接近塞拉斯蒂娅!”瑞瑞断言。
 
“如果我真打算接近塞拉斯蒂娅公主,我本应该变成露娜公主的模样!”暮暮据理力争。
 
这句对仍在气头上的瑞瑞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我没听错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塞拉斯蒂娅向来都对暮暮的一言一行十分关心吗!”愤怒到极点的瑞瑞回敬她说,“我绝不允许你去破坏她们之间的关系!”
 
瑞瑞如此替她考虑着实让暮暮感动了一把,可争论总得有个头。“但是塞拉斯蒂娅一眼就会看穿我的伪装!如果我真打算利用暮暮接近她,我就应该变成的模样!”
 
“变成我?”瑞瑞问道,一只蹄子按到胸前。“为什么你要变成我?”
 
“难道你不清楚原因?”暮暮说着,忘记了表演,“暮暮爱着你,不是吗?她重视你的一言一行胜过其他任何小马!甚至包括塞拉斯蒂娅!”她夸下海口。原谅我吧,公主……
 
“她……不是吧?”瑞瑞怯生生说着,消弭了怒火。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暮暮感到有必要换一种策略。两百年前,在她的时代,有一队幻型灵来到中心城,乞求一块安身之地。它们自称已经背弃自己的女王,从今而后只想和小马国的居民和平共处。暮暮当时接待了它们,将它们安置在吠城附近的某个僻静之处。她和其中一只幻型灵成了好朋友,正是通过它,她才知晓了它们在邪茧统治下的悲惨遭遇。
 
“我抛弃了我的女王。”她编织谎言,从那位朋友的记忆中抽丝剥茧,“因为我想要安全平静地生活。自从中心城那场骚乱以来,每匹小马都对我们整个种族施以冷眼。我……我会变形成暮暮只是因为我想知道走在小马身边,不被小马攻击或者仇恨是怎样的感觉。”她的思绪又转到萍琪和云宝黛西身上,“再……再次拥有关心你的朋友又是怎样的感觉……”
 
也许正因为暮暮动了真情,独角兽才开始相信她的谎言。眼看瑞瑞的表情和蔼了不少,暮暮提出最后一句请求。“求求你,放我走吧。”她哀声切切,指向阳台。“我会从你面前消失。我再也不会闯入你的生活,你我此生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相见。我向你发誓。”
 
“瑞瑞?”另一个暮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有些不耐烦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找到那本书了吗?”
 
瑞瑞眉毛纠结在一起,衔着嘴唇不肯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暮暮。过了一分钟,她叹了口气,望向门口的方向。“什么事也没有,亲爱的!我找到书了,但发生了点小事故!再等我几分钟,好吗!”她说完就转向暮暮。“快滚。”她命令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望向终于开启的阳台之门,暮暮不无感激地微笑道。“谢谢你。”她向瑞瑞望了最后一眼,然后走到床边打算取回鞍包。可就在这时,还没等她伸出蹄子,鞍包已经飘离了床铺。
 
“你不会介意我检查一下里面吧,对不对?”好一个精雕细琢的疑问句,瑞瑞似乎从未考虑过征求允许,她知道对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你说过你无意伤害任何小马,如果情况属实,这里面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物品,对不对?
 
不等暮暮表示抗议,独角兽已经自顾自向袋子里面望去,不一会就找到那张卷轴。“好家伙,好家伙,这东西一定重要极了。”评价完毕,她摊开卷轴读出声来。“‘白胡子星璇的时间旅行魔咒’。这条咒语能让小马穿越时空?毫无疑问它能帮助你们回到过去篡改中心城之战的结局。”她又卷起卷轴,“看起来我差点放走了一条大鱼。”
 
再一次,暮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瑞瑞摔上阳台的大门。她什么时候才能歇息一下?
 
然而瑞瑞只发现那份卷轴还不够,又将袋子翻了个底朝天。“让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等等,这难道是……”她停顿片刻,忽然瞪圆了眼睛,“瞧瞧你都做了什么好事?!”话音未落,那本属于暮暮的笔记本如利箭一般从袋中弹出,颤抖着悬浮在两马正中。
 
“我三天之前才把它交给暮暮!”她一边继续说,一边大惊失色地望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它怎会沦落到如此狼狈不堪?”
 
暮暮惊慌失措地朝独角兽跑去。“等一下,求你别打开它!”倘若被瑞瑞瞥到未来的只言片语,所有小马都将会大祸临头。
 
而今天,大祸临头的则是暮暮自己。等她赶到,瑞瑞已经飞快翻完了整本笔记。“你居然已经在里面写字了?!这么厚的一本居然都被你写满了!看在小马国众生的份上你是怎么……”她忽然没了声响,全力以赴查看起笔记中的内容。
 
“给我等一下,”她说,“这些内容……它们都是出自暮暮之蹄……但我才刚刚送给她,里面就已经写满了!还有这些日期……这里记录了好几个月——不对,好几年的事!——怎么会在未来!这怎么可——”她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卷轴,再次瞪圆了眼睛。
 
暮暮站在在一旁,绝望地看着她,她看到瑞瑞脑海中的齿轮在滴答作响。独角兽的目光投向笔记,转向卷轴,又射向暮暮,再转回笔记,投向卷轴,最终又来到暮暮身上。
 
笔记和卷轴扑通一声跌落在地。“你……你是来自未——唔唔唔唔!”瑞瑞正要大喊,却被暮暮用蹄子塞住嘴巴。
 
“别出来!”她压低声音警告完,而后警惕地聆听她年轻的自己有没有听到的迹象。她们在沉默里度过了接下来的一分钟,瑞瑞只能一脸震惊地瞪着暮暮,看着她用魔法关闭屋门,而后放下压在自己吻部的蹄子。
 
瑞瑞接连向后退去,直到屁股撞上屋门。“这不可能!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是吗?你明明知道我已经进行过时间旅行了,就是和萍琪派与斯派克一起的那次。”
 
瑞瑞的目光从笔记来到暮暮,结结巴巴地说。“对,但……但是你……”突然间,她摆出防御姿态,满腹狐疑地盯着天角兽。“证明给我看。”她的态度可能强硬,但她的语气已软化不少。“我要求你告诉我一些只有我和暮暮知道的事。你能做到,对吧。”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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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停追问暮暮五分钟,所有问题都得到完美回答之后,瑞瑞只好接受现实。“我……我猜我问得够多了。”她说完,看向朋友的眼神仿佛这是她俩初次见面,“真是难以置信……”她一边不情愿地承认,一边绕着暮暮走了一圈,“我……我真不敢相信……你的身材竟然保持得这么棒。”
 
暮暮大方接受了这句称赞,笑着问。“真的吗?你刚才是不是还说我是‘一匹非常疏于打理自己的小马’?”
 
瑞瑞清清喉咙,羞红了脸颊。“好吧,至少你还应该多涂一点面霜。”她说着,咯咯笑出了声,随后又收敛了笑容,“刚才的事真是抱歉。”
 
暮暮耸了耸肩,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一些。“我就当你是在称赞我好了。”
 
洗去忧虑,兴奋之情在两马之间逐渐滋长。虽然之前她已经和瑞瑞说了几个小时的话了,但她现在还是第一次不必伪装成过去的自己,而是以真面目对她。最棒的是瑞瑞没被她吓跑。塞拉斯蒂娅没有龙颜大怒,她没有被囚禁在过去,孤苦伶仃无任何朋友作伴,时空的连续性也没有随着一场大爆炸土崩瓦解。不知为何,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
 
只是她明白万物终有竟时。无论再看瑞瑞多少次,她的瑞瑞也已经魂归九泉;无论她们再说多少话,在一起创造多少新的回忆,无情的时间总会吞没一切。风来浪涌,她只会化为又一场空梦,成为又一段触不可及的追忆。时过境迁,她留住的只有无尽的痛苦,以及仿佛就在昨日的美好。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瑞瑞不无关切地问出声,震醒了遐思中的暮暮。
 
“嗯哼?什么眼神?”
 
“可能……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早就注意到。你看我的那种眼神……”她的目光有些飘移不定,“就好像你不相信我在这里。就好像你正在看一个幽灵。我从你的表情就能猜出,那就是你看向我时内心的想法。”
 
暮暮咽了一口唾沫。“幽——幽灵?”
 
瑞瑞露出一个不自在的笑容。“真傻,是不是?我就知道一定是我想多了。”她尴尬地笑出了声,“一定我听到你来自未来之后大脑哪里搭错了弦。我怎么会觉得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毕竟对你来说我不可能是什么幽灵。在你的时代我又没有死……”她打趣地又加上一句,“我没说错吧?”
 
“没有。”
 
好了,倘若此时暮暮的这句“没有”被她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那么瑞瑞便会将此事一笑带过,谈起下一话题。那样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了,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在这篇故事里,当瑞瑞打趣地向暮暮询问自己在她的时代有没有死去时,暮光闪闪的回复似乎不是那么及时。
 
“暮暮。”瑞瑞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暮暮身旁向后退去。“在你的时代我死了吗,是还是不是?”
 
“不是!”暮暮说道,拼命摇晃脑袋想要瑞瑞信服。然而不幸的是,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地狱的大门随即打开。
 
“在你的时代我已经死了!”瑞瑞倒吸一口气,双蹄捂住自己的嘴巴。
 
哦糟了。
 
“不对,你说得不对,瑞瑞!”暮暮拼尽一切办法想让瑞瑞相信,可她不断失控的表情管理已经出卖了她。“你才没有——”
 
“噢,群星在上!暮暮,是不是就是你回到过去的理由?!”
 
“什么?不是!瑞瑞,拜托!”她都快跪下来了,“拜托你了,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还会有什么理由比这更重要?!你就是为了这件事钻到那条小巷里的!”她的想象力挣脱缰绳,一路狂奔,将理智和现实远远甩在后面。“你……你回来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的!暮暮,请一定要告诉我你是特地回来救我的!”
 
暮暮一直记得瑞瑞很擅长……大惊小怪,可此刻她的反应已经只能用滑稽形容。她过去究竟读了些什么书才会对她作如此离谱的想象?“不!你不会——”
 
“你居然不肯跟我说你是特地回来救我的?!”她失魂落魄地尖叫起来。
 
“当然!我的意思是,不是!听我说瑞瑞,你不——”
 
“永别了世界,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你到底能不能让我一次把话说完?!”暮暮扇了自己一巴掌,痛的要死,“瑞瑞,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听我说——”
 
瑞瑞呢,则无视了暮暮的请求,依然在她自己的幻想世界中原地打转,“噢,塞拉斯蒂娅在上,我一直虔诚地向您祈祷,请求您为我们的生活增添更多惊险与转折,让它比小说还要更加离奇,可我从未想要这种结局!我想成为《傲慢与偏袒》里的伊丽莎白,而不是《罗马欧与驹丽叶》里的茱莉埃塔!”
 
“瑞瑞,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吗?!还有《罗马欧与驹丽叶》是一部戏剧,而不是小说!”
 
暮光闪闪。”瑞瑞尖声说道,扭头面对天角兽,“我都要死了,你却还在关心一本书是小说还是戏剧?!
 
暮暮发出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叹息。“瑞瑞,我最后再说一次。”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出前半句,好为后半句腾出力气,“你才不会死!
 
“你又不知道!”瑞瑞当场反驳,她玩得太疯,竟然忘记这位暮暮可是一位时间旅行者。
 
“不,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暮暮也昏了头,忘记了自己本不应该和她谈论这些,或者至少不必道出全部真相,可是有些秘密需要她放手,等待她释放。“你会在迟暮之年于睡梦中死去,那发生在很久以后,当时我正被迫出席沙特鞍拉伯的一次外交访问,注定为此抱憾终生!所以你才不该说你今天就会死,因为我清楚记得你会在何时死去,而那决不是今天!
 
瑞瑞没了声响,只是退后几步。她不可能预料到暮暮竟会和她说起这些,而暮暮也几乎立刻后悔自己刚才告诉瑞瑞的一切。
 
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天早该遗忘却深埋心底的记忆瞬间涌上她的心头,“好了,这个秘密再也藏不住了。”她喃喃自语,望向远方。
 
“我……暮暮……”瑞瑞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暮暮不会为此责备她。小马们听到这种消息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不是要……我——我……”
 
屋门传来三声巨响,把她们俩都吓得半死。在这场充满转折的戏剧表白之中,她们都忘了房子里还有另一匹小马。“瑞瑞?”年轻的暮暮隔着门板呼唤,很显然已经做好破门而入的准备。“发生什么了?!我听到有几声尖叫!”
 
瑞瑞冲向门口,锁住了门把手。“什——什么都没有,小可爱!”她结结巴巴地说,慌得要命。“欧——欧泊她……打碎了一瓶香水,恐怕我训她的声音吵到你了!我马上打扫完,然后我就下去!”
 
“好吧……”
 
门外传来阵阵蹄声,瑞瑞向暮暮投来一个无助的眼神。“我……真得下去了……”
 
暮暮回以一个疲惫不堪的微笑,走到她的鞍包跟前。到分手的时间了。过去已无她的容身之所,她早该学到这点。“我没事。我也正要离开。不过……”她说着,戴好鞍包,“很高心见到你,保重。”
 
“不,等等,别走!”瑞瑞大声说,朝暮暮伸出的蹄子又很快垂下,“求你了,不要走。我只是得下去看看……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要走。
 
暮暮仔细思考着这个请求。她担心出现的最坏情况就是时空现象发生紊乱,可是既然目前为止一切安好,时空结构也没有崩溃的迹象,也许多呆一会也不会多大问题。“好吧。”她说完,将鞍包取下。
 
瑞瑞点点头,然后很快带着咒语书走出门外,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关闭。暮暮长叹一声,朝阳台走去。眺望远方,她看到斯派克正在和可爱标记十字军们做游戏。
 
我这回似乎真的做过了头,应该收手,可我到底该怎么做,斯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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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瑞瑞终于爬上楼梯,重新出现在卧室门口,暮暮正在里面和欧泊玩耍解闷。
 
“啊,太好了!你还在这!”她惊呼一声,快步走了进来。只听她咽了口唾沫,“我……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
 
暮暮却头也不回。“我说过我留下。”她平淡说完,继续观察着和鞍包做游戏的小猫。
 
“你——你想不想喝点茶?”瑞瑞急忙说,烦恼着暮暮为何待她如此冷漠。
 
也许正是等待这个时机,暮暮抬起头,平静地笑了。“听上去不错,麻烦你了。”
 
这句肯定的回答扫去了瑞瑞脸上的所有阴云,“哪里的话!我刚买到一种新口味,听说小马们都对它赞不绝口!”
 
暮暮颌首,站起身来,随她下楼来到厨房。不一会,她们俩便一齐坐在餐桌旁,在接下来的整整十分钟里,只顾低着头研究杯中的茶水,忍受着这场尴尬的沉默。
 
终于,瑞瑞忍不住开口。“你……你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吗?”她问,“那天是晴天……对吗?”
 
暮暮从茶杯上抬起头。“你是说你去世那天?”
 
瑞瑞为这一句感到十分不适。“是的……我一直幻想自己会在阳光明媚中安然离世,我在说什么呢。我真不该问出这种问题,对不对?我还在努力适应。真是对不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暮暮再次低头望向茶水。“我不知道。”她回答,搜寻起数百年前的记忆。“我当时在沙特鞍拉伯,只记得某匹小马跟我说,周末小马镇会有一场暴雨。”
 
“谢谢。”瑞瑞回复说,“嗯,我觉得那也很浪漫。”
 
暮暮再次抬起头。“浪漫?”
 
“没错。”瑞瑞说着,咧嘴笑了,“试想一下,在我即将离世的那天,连上天都为我潸然泪下。这难道还不浪漫吗?”
 
尽管话题依然很沉重,暮暮却在唇边翘起一副笑容。“确实如此。多亏了英明神武的瑞瑞,小马国才能活到现在,不是吗?”她问完,发觉自己也跟着瑞瑞咯咯笑了起来。
 
瑞瑞平静下来,一脸愧疚地望向暮暮。“我……我很抱歉之前的事。我没能控制自己,害你告诉我那些。”
 
暮暮甩甩蹄子,表现得毫不在意。“没关系。要是发生那些事之后你没有大惊小怪,我才要怀疑你是不是我深——信不移的那个瑞瑞呢。”
 
瑞瑞呆呆地搅动茶水,若有所思地看着暮暮。“我猜在你的时代,斯派克一定长成了一条英俊潇洒的大龙。没能亲眼看到长大后的他真是一种遗憾。”她呷了口茶,继续说着,“还有……其他小马们……她们是不是同样……嗯……”
 
暮暮的喉咙动了一下。
 
也许……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瑞瑞说起这些,但现在停下对她来说更是一种折磨。她必须作答。“你是她们中的最后一个。”她说,两只蹄子在桌上并到一起,“她们去世时都有我的陪伴……只有你是例外。”
 
“哦,暮暮……”瑞瑞想要把蹄子抬起,放到暮暮的上面,可她最终只是重新握紧茶杯。
 
“你没能和我见到最后一面。”暮暮继续说着,可她更像是在和自己谈话,而非瑞瑞。“也许这就是我回到过去的真正原因。也许我只是想和你说句再见。”
 
“我……我很抱歉,唤醒你如此沉痛的记忆……”
 
暮暮宽容地笑着。“没关心。我才应该感到抱歉。我刚刚唐突地告诉了你会在何时怎样死亡。无论怎么看,我都是那个更应该遭到谴责的小马。”她一边说,一边瞧向茶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的这次旅行根本毫无意义。”
 
这一次,瑞瑞鼓起勇气把蹄子盖在暮暮的上面。“可我还有很多话要说,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这次旅行才不是毫无意义,暮暮。”
 
她抬起头。“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瑞瑞的回答中充满诚挚,“因为你终于回来了。”
 
暮暮低头看着茶杯,陷入沉思。良久,她又抬起头。“听……听到我偷偷摸摸窥探你们的生活,你难道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怪胎吗?”
 
“亲爱的,你怎么会以为我会认为你是什么‘怪胎’呢?如果我没听错,你只是计划看我们最后一眼就悄悄离开,既不会和我们交谈也不会和我们互动。”她微笑着,收回了蹄子,“让我们换个角度,想象一下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你想说什么?”
 
“暮暮,如果你和其他小马先我而去,而我恰巧拥有与你们再次相见的机会,那么小马国将再没有什么能强迫我从你们身边离开。”
 
尽管暮暮还不确定瑞瑞是不是在开玩笑,独角兽的这番话的确使她宽慰不少。“瑞瑞……你……你应该不打算和其他小马说起我的事吧?你也不会和你的暮暮分享你今后的命运?”
 
瑞瑞挑起一侧眉毛。“但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告诉她?难道你不想让我在你即将前往沙特鞍拉伯那天出口挽留,阻止你经历那场旷日持久的心碎吗。”
 
“瑞瑞,”暮暮拖着长音说,“求求你了。
 
瑞瑞叹了口气,呷了一口茶水。“没问题,暮暮,我会照你说的做。不过,你还在这里存在就已经能够证明我从未向任何小马泄过密。”
 
暮暮眨眨眼。“嗯?”
 
“你知道,时间旅行就像一场循环,对不对?我们都知道你一早上都在忙着‘阻止过去这天发生任何意外’。”瑞瑞言尽其详,“按照这条逻辑,无论现在发生什么都应该已经在你的过去发生过了。就像今天,当你还在其他地方做着什么的时候,我却正在这张桌旁同来自未来的你讲话。”
 
“因此,”她继续推进,“只要你还在这里存在,就已经能够证明我从未向任何小马泄过密,也就是说时空的连续性并未受到任何干扰,你会管它叫连续性吗?”
 
暮暮望着她,目瞪口呆。
 
她副表情傻得可爱,令瑞瑞忍俊不禁,弯起一个狡诈的微笑,“噢,瑞瑞。”她拖着长音,模仿起天角兽,“我好喜欢你和我讨论科学。”
 
暮暮的脸上顿时红得发烫。“我从没那样说过!”她抗议说,“我只是在想你刚才的说法居然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仅此而已!”
 
瑞瑞显然不接受她的说法,扑扇起睫毛,又呷了口茶。
 
暮暮正要重申自己的观点,却无意中瞥到墙上的挂钟。自她回到过去已经快要过了五个小时。“已经这么晚了,我该走了。”
 
瑞瑞刚才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情瞬间消失。“不是吧?我们根本没有聊多久!”她叫出声来,一把放下茶杯,“更不用说这种机会简直千载难逢,我们又不是每周末都能像这样相见!”
 
暮暮几乎推着自己从座椅上离开。“可是,我从未打算和你交谈哪怕五分钟,到刚才为止我们却已经聊了四个多小时。我认为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回复说,“更不用说,你的暮暮很快就要回来了,你也不想我和她在这里撞个正着。”
 
“这你可说错了。”
 
“嗯哼?”
 
“我知道如果你和 ‘我的’暮暮相见,容我先借用一下你对她的称呼,你们俩一定会当场抓狂,可是我呢?两个暮暮出现在我家里?好家伙,看来暖炉夜精灵提前实现了我的梦想。”瑞瑞把两只前蹄叠在桌上,向前方探出身体,“你一定猜不到我打算和你们俩一起做些什么
 
瑞瑞!”暮暮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羞得通红,“在我记忆里你可不会这样大胆。”
 
“那,你一定对我了解还不够多。”她这样说,却天真烂漫地笑了,“先不说这个,我只是逗一逗你。但你真的不用担心暮暮的问题。今天晚上我得去赶马哈顿的火车,告跟她说过我要周日才能回来。”
 
“噢,我想我也该走了。”暮暮说着,身子已经探出厨房,准备去瑞瑞的卧室取到鞍包。“我敢打赌斯派克一定担心到肚子都疼了六次,而且你也该去收拾东西了。”
 
于是她今天最后一次走上旋转木马精品店的楼梯,也许今生最后一次检查这间屋中的一切。踏上归途之后,她又停在楼梯的中段眺望悬挂于对面墙上的三张照片:第一张里六位谐律精华持有者和斯派克在坐一起享用野餐;第二张里则是瑞瑞,甜贝儿以及她们的父母;而第三张……第三张照片中则描绘着坐在一节火车车厢内的她和瑞瑞,画面之中她俩面带微笑,正相依而眠。
 
“暮暮?”
 
暮暮低头看向楼下,瑞瑞正站在阶梯底端。
 
“你……你真的打算就这样离开?”瑞瑞问道,神情落寞。
 
“嗯。”暮暮回答。继续走下楼梯,穿过瑞瑞的阻拦。“相聚总有离别,我们只能……说再见了。”
 
“但是你还有时间,火车还要等会才开!”瑞瑞追过去,跟随暮暮来到门厅。
 
“还有多久?三十分钟?一个小时?再等一会和现在离开其实没什么不同,也许现在离开我还能感到更好受些。”
 
“可是,我不能说我懂得你的心情,但是如果你愿意再呆三十分钟我会十分感激。”瑞瑞说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而且……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走。”
 
暮暮在出口处停下脚步,回身望向独角兽。“一起走?”她问,“去哪?”
 
“去马哈顿!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周末。”瑞瑞说着,为这句提议感到兴奋不已,“就像小蝶之前借给我的那些浪漫小说的情节一样,如果我们注定天各一方,彼此分离,至少在离别之前我们还可以最后大闹一场。”她假装陶醉地倒向一旁。
 
“不行。”暮暮丝毫不为所动,“绝对不行。”
 
瑞瑞在地上跺着蹄子。“但是……但是暮暮!为什么不行?!难道你突然认为和我一起度过周末是小马国历史上最糟糕的事吗?”
 
“不是,当然不是了!”暮暮连忙回答,把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只是想想刚才我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才在这里呆了两小时!我再也不想让你知道更多关于未来的事了!”
 
“但你能够时间旅行!”瑞瑞毫不退让,“你就不能去未来问一问自己,和我一起出去会不会有问题?”
 
“瑞瑞,我没法做那种事!你就没考虑过那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我喜欢做了再说!最坏的情况又能怎样呢?”
 
她又摇了摇头,“不行,瑞瑞!除非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不涉及时间旅行就知道未来的我的想法,不然我真得走了。”
 
正当她准备开门之时,瑞瑞开口说,“等等,我想到怎么做了!”
 
“……真的?”
 
瑞瑞把头点得好像小鸡啄米。“千真万确!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出的结论,我们都生活在你所经历的过去吗?”
 
“没错……”
 
“因此,在你经历的过去中,我们可能去了马哈顿也可能没有。但是假如,我现在和你保证,未来某一时刻我会在你的笔记本记下某句话呢。比如说一年零五天之后,也就是……明年六月九日?假如我们今天真的去过了马哈顿,我就在那天给你留言。”瑞瑞提议道,却看到暮暮正要关上大门,“我的火车今晚八点半才会开所以我会把‘八点半去马哈顿’写到你笔记本那天的空白上!”
 
“但是……但是那就意味着我的笔记里已经——哦……”暮暮看向自己的鞍包,里面好像突然变重了。她反射性地抬起蹄子触碰鞍包,却又停在半空,“……要是里面那一天没有写‘八点半去马哈顿’又该怎么办?”
 
“那我们就会在此别过,你会回到未来,而我不会再去阻拦。”
 
暮暮犹豫了一阵,而后放下蹄子,驱动魔法推开大门。“我该走了,瑞瑞。”
 
“可是你还没确认——”
 
“我不会确认的。”暮暮打断她。
 
“可是……你为什么不……?”瑞瑞问道,她悲伤的声音几乎要扭转暮暮此刻的心意。
 
“因为……”暮暮的喉咙动了一下,“因为我希望在和你道别时依然可以露出笑容……”
 
瑞瑞为这一句话停下悲伤,垂下耳朵。“我……我能够理解。”她微弱了声音,发出一声叹息,而后重新振作,朝暮暮递出微笑。暮暮则会将那笑容永远铭记于心。“那,我也希望以这种方式和你道别。”
 
趁她还有心情,暮暮也露出微笑,“有缘再见,瑞瑞女士。”
 
“有缘再见,暮光公主。”瑞瑞一边回应,一边调皮地向暮暮鞠了一躬,“顺便告诉你,我才不会为死去时你不在身边感到难过。”她补充道,“我会庆幸,正因如此我才会在今天遇见你。我希望你能记住这点。”
 
暮暮感到泪水盈满双眼。“谢谢,瑞瑞,我会记住的。”
 
随后她转过身,取出斗篷穿好,穿过敞开的大门,她提醒自己不要回头,她知道瑞瑞会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强忍泪水,她快步走向无尽之森的边缘,在那里她就不会被小马发现,在那里她就会有时间休息,在那里她就能够静下心思考一切。
 
瑞瑞……
 
到达目的地,她看着自己的鞍包,缓缓抬起蹄子按在袋口。
 
去马哈顿!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周末。”
 
没来由地,她打开鞍包,从中飘出那本笔记。只见笔记停在她身前,书页如千帆般掠过,供她搜寻约定的日期。
 
她必须确认。
 
假如,在翻到那一页之后,上面却不曾记录瑞瑞的信息,暮暮可能就会微笑着合上笔记,摇摇头将那份不切实际的期待抛到脑后。接着伴随魔法的一声爆响,她会回到未来,回到那头为自己担惊受怕的巨龙身边,向孤独默默等待的他问好。
 
暮暮会和他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她会告诉他仍无马能治愈她的心伤,可是,她的确感觉好多了。她的生活会回到正轨,摆脱泪水与焦虑的纠缠。对这篇故事来说,这是一个多么美好,多么温暖,多么令人充满希望的结尾啊。可是,那仅仅只是一种假设,假设在暮暮这本老旧不堪,破破烂烂,褪了色的笔记之中没有找到瑞瑞记下的信息的情况。
 
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等待暮暮的结局并非如此,因为当她翻到约定的那一页时,上面恰恰记录着一条信息。她飞快将它读完,把笔记放回原处,等了十分钟,她最后望了一眼丛林,起身朝小马镇的火车站走去,把上面那个结局远远甩在身后。
 
倘若万事顺利,两天之后暮暮便会回到自己的时间,待到那时,她的精神状态将会比启程之前更加恶化。她那颗早已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心将会再度遭受重创,绝无复原可能。待到那时,斯派克会惊惶失措地询问她为何哭个不停,为何当初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数天后,抑或是数周之后,斯派克会最终替暮暮将碎片拼好,放入胸膛。也许在那之后,暮暮能够疗愈心伤,回应斯派克那句这样做是否值得的疑问。
 
而她会答以肯定。
 
千万次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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