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JURING ETERNITY
by Monochroma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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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Rewinding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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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时间回到过去再看朋友最后一眼在暮暮的决策表上举足轻重。毕竟，在她最终决定启程之前，她已花费数个世纪抵挡诱惑，而后又度过一整个世纪调查与评估这一行为的潜在风险。
从前的她真是个蠢货，竟会以为只要假以时日，对某马的思念也会烟消云散——以她为例，时间的单位则变成了世纪。启程前夜，在痛苦与期待并行之中，她伏在斯派克的背上，望着逐渐接近的中心城档案馆，仍然希望自己会突然回心转意。
“暮暮，你知道我已经和你说过……”
斯派克如今已成长为一条光彩夺目的成年龙，已经在这座被他们称作家乡的城市上空翱翔了几十年。在她的所有朋友都过世后，暮暮怀着悲痛在小马镇又呆了几年，而后选择离去——而她忠心耿耿，情同手足的斯派克，也义无反顾地追随她离开。
也正是他，如今正一边执意护送暮暮前往城堡，一边为阻止暮暮去档案馆取得时间魔咒卷轴作最后一次努力。
“……但我实在觉得这样做不太好。”他附上一句，无论过了多少年，长到多大，斯派克永远是她最爱的龙宝贝，是她将他抚养长大。
暮暮叹了口气，无谓地抖落自己灰色毛皮上已不复存的泥土。“斯派克，既然你都把我载过来了，现在还说这些话你不觉得是在白费力气吗？”她回复说，调整了背上的鞍包，又拍拍那条龙。“只要我行动足够迅速，时空的连续性便不会崩溃。相信我，回到几个世纪前只是一趟安全放心的小小旅行，我向你保证。”
“我知道时空的连续性不会崩溃。”斯派克回复说，又补充一句，“可是你呢。”
暮暮沉默片刻，下了总结，“即使那样，我也无怨无悔，斯派克。”
在暮光闪闪看来，同朋友们再见一面抵得起所有伤痛。倘若能将他们的音容笑貌再次收入眼中一次，教她再多缅怀他们一千年又有何妨。
哪怕仅仅是为了再见那匹独角兽一面。
对暮光闪闪来说，发觉自己仍爱着瑞瑞几乎给她带来同等的烦恼。就好像她的时间在哪里算错了，年复一年，她对瑞瑞的感情非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随着瑞瑞的离世刻划得愈加深刻。
并非她执意要抱残守缺。她约会过几次——那时瑞瑞已经死去几个世纪——但从没有过好结果。她的每次约会总会成为社会舆论的焦点（“特报！特报！万年单身的暮光闪闪公主开始约会了！”），而她总会愈加怀念她和瑞瑞私下里度过的浪漫时光。
直至今日，暮暮一直都厌恶成为小马国日报的关注重点。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如此，可以追溯到暮暮成为新晋的小马国皇室成员之时。正是这份对出版业和自己的隐私成为娱乐新闻的嫌恶，才使得暮暮花了那么久才向瑞瑞告白。
“我们快到了。”斯派克伸爪一指，戳破了暮暮的遐思。
天角兽在他背上站起，舒展双翼。“接下来交给我吧，待会见。”她一边说着，一边眯缝着眼试图定位离档案馆最近的城堡花园。
“暮暮，求你了，我不想你因此受——”
“一小时后，我们在家里见面。”她打断道，语气随即转变为命令，“我不会有事。”
巨龙张口几欲争辩，但最终放弃了抵抗。“随便吧。”他咕哝着，盘旋在城堡上空，“但这次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暮暮从他背上纵身一跃，来到他耳边，“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斯派克。”
“别，你这样说好像你再也回不来一样。”
暮暮满面春风，“但我一定得回来！不然我怎么能见你最后一面呢？”
还没等他想出回答，暮暮已经展开翅膀飞向城堡的花园，依稀听见斯派克嚷道：“那你可要记得把头给送回来！”
她准确降落在图书馆门前，模糊地回忆起那次她和萍琪派与斯派克就站在此处。她几乎能听到萍琪在催促自己钻过窗户。这种事时有发生，毫无征兆。她总能听到她们在她的大脑里——那些早已离世的声音。也许她发了疯……又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清醒。
在进入档案馆前，暮暮抬起头，发觉塞拉斯蒂娅的塔上还有亮光。她忽然感到一阵冲动，去见她的导师，去讨论她想要做的一切，但她清楚对塞拉斯蒂娅来说，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与伙伴陷入如此窘境一定会难过不已——尤其是暮暮的寿命之所以会延长正是拜她所赐。
暮暮不曾怪罪她。至少，她不再会了。很久之前，年轻的天角兽曾有一次在她的导师面前濒临崩溃，向她哭诉她不愿活得更久，她多想念自己的朋友，以及为什么她不能和她们一同死去。塞拉斯蒂娅安慰着年轻的公主，温柔地向暮暮耳语，跟她说她多能体会她的感情。
正是那时，暮暮才明白，也许这就是塞拉斯蒂娅给与她公主的身份与寿命的另一个原因。
她又望了一分钟，终于将视线从塔上推开，踏入馆内。中心城档案馆内数不清的区域划分也许会吓退寻常的小马，但暮暮却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她此刻正身处知识的宝库之中。她认得这里收藏的每一本书籍，文档与卷轴，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时间旅行魔咒。
魔咒的原始版本只允许施法者回到过去一次，而且只能活动极短时间，而暮暮——作为魔法元素持有者——则设法创造了第二条咒语，足以让第一条咒语完全依照她的意志改变。倘若计划顺利进行，暮暮不仅能够再次开启时间旅行，她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在过去活动的时间长短。
拿到卷轴后，她从鞍包中取出一本笔记。那本笔记十分老旧，封皮上的紫红不敌岁月的侵蚀，已经开始褪色。这是瑞瑞送给她的礼物，暮暮很久以前就用完了每一页，补足魔咒也被记录其中。仔细想想真是可悲，很可能她在朋友们都在世时，就已经开始策划同她们再次相见的方法了。
她打开笔记，目光流连于最初的页面之上。瑞瑞在那里用紫色的墨水写下致暮暮的赠言。她用优雅的书法解释了她是如何在一处古色古香的小市集上看到它，然后想到“绝对应该买下它，这样就能治治暮暮整天把散装笔记在旋转木马精品店乱丢的毛病了”。暮暮回忆着过往，露出一抹笑容，抬起蹄子抚过瑞瑞对她的问候。
致我最亲爱的暮暮……
回想当初，暮暮曾为瑞瑞会用最亲爱的一词称呼自己感到沾沾自喜。瑞瑞会称呼每匹小马为亲爱的，这是事实，但暮暮则是她最亲爱的。
她舒了口气，将笔记一页页翻过，搜寻着那条咒语。咒语映入眼帘的那一瞬，她感到心头一紧。有几个词语的墨迹晕开了，好像哪匹小马在纸张上滴了几滴水。
她真的打算这样做吗？她已在此事上投入了上千个夜晚，但她是否能够下定决心？
万一……万一某件事计算有误……万一我在哪里搞砸了，或者不小心改变了过去的某个部分……
她晃晃脑袋。不可能。她不会有事的。她已为这一刻做好充分准备，她清楚应该怎么做。她不会和任何小马说话，也不会被任何小马发现。她只是回去和朋友们见最后一面，然后她就会回到现在继续生活。即使她做不到，至少她也能见她们最后一眼。
暮暮把原始版本的卷轴同笔记并排摆好。仔细检查二者数分钟后，她做好了施放咒语的最后准备。深吸一口气，她闭紧双眼，一道魔法光环在她的独角周围浮现。这就是她的愿望……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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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小马镇美好的一天。太阳散发着阵阵光芒，湛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群鸟于枝头歌唱，每匹小马都在忙着他们各自的工作。
无尽森林的一处隐秘角落，只听一阵魔法爆响，暮暮突然现身。她花了几分钟分辨方向，然后欣喜若狂地明白她的咒语成功了。好吧，至少传送的部分成功了。
她将笔记本和卷轴放回鞍包，感觉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着，宛若雷鸣。
第一部分成功了。
接下来是第二部分：伪装。
换做平时，她会选择使用魔法，但想要彻底隐藏自己，她需要动用一种强力的咒语。可她不想被其他小马，尤其是她年轻的自己察觉到魔法波动。不仅如此，她还不清楚在时间魔咒影响下，她的身体是否还能安全适用其他咒语。她在鞍包中翻了一会，取出一件足以遮盖她全身的带兜帽的斗篷。穿戴完毕后，她又施放了一个变音咒，以备当她需要开口时之需。
仅仅为了以防万一，她当然不会犯那种错误。
她迈开蹄子朝小蝶的木屋走去，一边聆听着森林的声响，一边提防不被泽可拉撞见。虽然她很想念那匹斑马，但她清楚泽可拉一定能察觉出她身上的异样。过了一会，她终于走出森林，熟悉的木屋近在眼前。
这里周围到处是各类小动物，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听到木屋里传出熟悉的歌声，她不禁心头又是一紧。
小蝶是她们中第三位去世的，追随着苹果杰克和萍琪派的脚步。陆马的寿命短于天马，这是常识，正如天马们的寿命短于独角兽一样。云宝黛西是下一位，而后瑞瑞也步了她们的后尘。对暮暮来说，陪伴时尚大师走到最后既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说是幸运，因为在其他朋友离世后，瑞瑞一直在默默抚慰她的心碎；说是诅咒，因为当瑞瑞死去，小马国便再无哪匹小马能愈合她的心伤。
暮暮蹑足蹑蹄地接近一扇侧窗，小心翼翼不去惊动周围的小动物们。她真幸运，天使兔不在外面，否则以它的性格，一看到她就会立刻去告密。她从窗户下面探出头，窥视着屋中的小蝶。天马此时正一边唱着歌一边打扫房间，看上去光彩照人，无拘无束，也许只有当她被动物朋友们陪伴时才会如此。
霎时间暮暮情不自禁想要出声叫住她。她想要冲进屋内抱住她，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想和她说话，说个不停，说上整整一天。她会和她说她们的初见的趣闻，她会和她说她当时只想让小蝶别只和斯派克说话。但是现在呢？现在她只希望听到小蝶说话，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但她做不到。
如今，小蝶同她的距离并非短短几步，而是即将到来的数百年。无论如何，暮暮都不会做出任何多余行为，她清楚她即将经历什么。她清楚投身这场时间旅行的目的，她是来寻找一丝慰藉，除了再见明黄色的天马一眼之外，她不可僭越哪怕一步。
最后一次将快活歌唱的小蝶深深影印进大脑之后，暮暮狠狠把自己从窗户旁边推开，踏上前往小马镇的旅程。她不禁想到了瑞瑞，一想到和那匹独角兽再次相见，紧张与激动的心情便一齐涌上她的心头。可是，在激动之余，一抹恐慌也悄然从她心底升起。如果……如果见到小蝶都让她感到难以自制，等她见到瑞瑞时她又会做出什么事呢，她连想都不敢想。
暮暮从小马镇的西面进入，有些庆幸这里没有太多小马。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引起任何小马的注意，但她说服自己，只要不被她认识的小马认出就不会有事。毕竟，无论谁看到了一匹陌生小马，都会考虑一番才敢上前搭话的。
她希望如此。
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她尽量不声不响地穿过集市——但考虑到她正身披一件超大号斗篷，这一行为很难说是不声不响，但你别说，真的没有小马上前询问。她认得每匹小马，那些老熟马不停从她身旁走过，引得她不禁露出微笑。她也曾是小马镇的一员，离开这么久，再次回到家的感觉真好。
信步走向镇广场，她好奇自己最先遇见哪个朋友。日头高悬，她钻进一座小餐馆投下的阴影中坐下，偷偷打量着行马。
“小暮！”
暮暮吓坏了，有马在叫自己的名字。她迅速环顾四周，找到了声音的源头：苹果杰克。真奇怪，苹果杰克没有望向她的藏身处。片刻之后，暮暮瞧见她年轻的自己朝农场小马飞奔而来，这才意识到她不是在招呼自己。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副绝景。过去的暮暮已经成为了天角兽，但远比暮暮每天在镜中见到的倒影年轻许多。她仔细端详了几分钟，忽然感觉自己是在顾影自怜，于是把注意力转向苹果杰克那边。
那匹陆马正拉着一辆满载苹果制品的货车。暮暮看到苹果杰克伸蹄指指拉着的车子，鼓励她年轻的自己走上前去选一份可口的小吃。回忆起苹果杰克总是乐于用美味的苹果招待自己，暮暮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她嫉妒地望着年轻的自己吃完了苹果，随后友好地和另一匹小马拥抱在一起。她有些埋怨过去的自己没有给朋友足够回报。未来，等到苹果杰克去世那天，过去的暮暮就会懂得在失去朋友之后，香甜苹果园的苹果将再也不会如此香甜。
彼此寒暄几句，她年轻的自己和苹果杰克离开了镇广场，留下暮暮一马陷入沉思。片刻后，她突然站起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旋转木马精品店。
她渴望见到瑞瑞。别想太多，她并非无意去见其他朋友——她当然有此打算——，但她不能否认，她最想见的小马正是瑞瑞。并且，她绝对不想最后才和瑞瑞见面。如果萍琪是最后一个，她会很乐意的；因为她知道，最后见到萍琪会比最后见到瑞瑞快乐得多；因为她知道，她已不想再和独角兽做最后的告别；因为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她愈是接近旋转木马精品店，脚步就愈加缓慢。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四蹄，迷失在思绪之中。她真的准备好了吗？不，但这并非停下的理由，不是吗？她抬起头，遥望远处的金橡树图书馆，喉咙里好像打了个结。她的旧屋……她不知有多想念它。回去再看一眼的想法是如此强烈，但斯派克还在里面，如果小小龙看到一匹五百多岁的暮暮出现在门口，他一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
但是，现在已经没时间留给她酝酿面对独角兽时的情感了。她最后回望图书馆一眼，深吸一口气，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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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到几乎令心跳麻痹，紧张到几乎让呼吸停止，旋转木马精品店就在不远。这一刻终于来了，她花费数百年尝试拒绝，但最终屈服于她的内心，眼前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终点。
“暮暮暮暮暮暮——”
她很快就会知道，等待她的是重逢的喜悦，抑或是又一次心碎。
“光光光光光光——”
但她还不确定她是否已做好准备。
“闪闪闪闪闪闪！”
刚才的声音是哪里来的？
一转身，她便惊恐地睁大双眼，发现一团模糊的粉色物体正在急速朝自己逼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萍琪便异常兴奋地在她眼前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把她吓个半死。
“萍——萍——萍琪……”
“你好，暮暮！”萍琪欢呼雀跃地大呼小叫，“你为什么突然穿起斗篷来了？你在玩捉迷藏吗？”
暮暮非常想要质问萍琪是怎么认出她的，可是……那可是萍琪啊。
“你是不是被我吓着了？我希望你没被吓到！除非你说你喜欢惊吓！那样的话，我会希望你被我吓到了！”萍琪嚷道，连珠炮似的蹦出一连串句子，“话说刚才我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看到了你之后我就开始想‘哇，快看，暮暮在那！’，可之后我又想起来我整个上午都没见到你，也就是说我今天还没和你说句早安！”
“我……我……”
“然后我意识到既然我今天还没和你说‘你好！’，也许你会感到很伤心因为我每天都会和你说你好！”萍琪继续说着，注意到暮暮一脸震惊的表情，“不过如果你是因为我感到伤心，那我也会觉得伤心因为你伤心是因为我没有和你说句你好，但既然我不想因为你感到伤心而感到伤心，也就是我没有和你说你好，我就知道我必须尽快过来好和你说一句你好，这样你就不会感到伤心了！”
她打量着暮暮，等待她的回答，但天角兽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如果瑞瑞看到了一定会评论说这副模样太不淑女了。
“太好了！你因为我说了句你好而感到太开心，以至于都说不出话了。”萍琪说，亲切地伸出蹄子拍了拍这匹惊吓过度的小马。
暮暮对此真的无话可说，但并非出于萍琪假定的原因。在漫长的时光中，暮暮遗忘了许多关于其他小马的记忆，其中就包括萍琪。她已记不起她是多么活泼好动，也记不起她总能用无穷的热情打动其他小马。
“萍琪派！”
暮暮和萍琪一齐抬头，云宝黛西正心烦意乱地在她们头顶盘旋，她叉起两条前腿，皱紧了眉毛。“萍琪，”她嚷道，“你应该在原地好好呆着，不然我怎么知道雨云布置得对不对！”
“噢，抱歉，云宝黛西！”萍琪道着歉，蹦蹦跳跳地走向她，“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没和暮暮说句你好，要是我没和她说句你好，她可能会伤心，如果她伤心，那我就会因为她感到伤心而伤心，然后我就知道——”
“好了，好了！随便你吧，”云宝打断她，翻了个白眼，“只是，下一次，你可别再分心了！”云宝飞下来，降落在暮暮身边，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天角兽一眼。“你这是穿着什么东西，小书呆？该不会你又不小心糟蹋了瑞瑞的哪件裙子吧？”她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不等暮暮反对就拉下了她的兜帽。
接下来萍琪向云宝解释了她为什么再也，再也，再也，再也不会分心，可暮暮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天马，完全没心思注意她都说了什么。在她关于云宝黛西最后的记忆中，她还只是一匹向她诉苦再也无法飞离地面的老天马。
说句实话，有一段时间暮暮曾千方百计避免在年迈的云宝面前飞行。她心中有着强烈的负罪感——她从未感觉飞行多么令马兴奋——却一直有能力飞行，而云宝——一匹把飞行视作生命的天马——却再也无力起飞。
泪水刺痛了暮暮的双眼，但她说不清自己为何流泪。难道是因为她看到云宝能再次在天空追逐梦想？抑或是因为她在数百年之后终于迎来和萍琪和黛西再次交谈的机会？
等一下。暮暮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本该是她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的行为。她睁大双眼，脑海中数以千计的假说如洪水般将她淹没，提醒她和这两匹小马的交谈会带来何等可怕的灾难性后果。
“嘿，暮暮。”云宝突然开口，弯起一侧眉毛，“你怎么了？你今天的表现有一丢丢奇怪。我的意思是，你会穿斗篷都够奇怪了。”
“呃……”暮暮展现的辩论技巧足以令塞拉斯蒂娅眼红。
别恐慌，别惊慌失措，她心里想，然而心跳却不争气地不断加速，别恐慌，别惊慌失措，别恐慌，别惊慌失措。
“我没事！”她说，尬笑着转移话题，“我只是有点累了。我熬夜读书，没心情和其他小马说话。”对，就是这样。一个完全合情合理的借口，足以让云宝相信！……不对，她好像不吃这套。
天马眯缝起双眼，“你确定没生病吗？”她继续道，降落在薰衣草小马旁边上前一步，“恕我直言，你现在气色很不好，声音也很沙哑。”
萍琪凑到近前看着暮暮。“暮暮，云宝说对了！你看上去真的生病了！你的毛皮都变灰了！”
“姑娘们，说真的，我没事。”她说，态度有一些强硬，打算为这场健康咨询画上一个句点。
云宝却不依不饶。“暮暮，我们这是担心你。”她的话让马感到真心实意。只见她将一只蹄子搭到暮暮的肩膀，可她的蹄子刚和暮暮的毛皮发生接触，天角兽就几乎同一时间本能地避开了它。
“哎哟，小暮！”云宝提高音量，退后一步道，“我就知道你有点不太对劲！”
几秒前她还在心里叮嘱自己要保持冷静，如今这句话则起了反作用。在她心中“恐慌”一词正在不间断循环播放，可她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呃，我得……我得走了！”她飞快说完，戴好兜帽，转身撒开蹄子就跑，将云宝她们的挽留声远远甩在身后。
暮暮一边懊悔着同黛西和萍琪的最后谈话没如她所愿，一边来到小马镇的一处小有人气的场所，希望能够摆脱跟踪。她混入马群之中，无视掉那些向她投来的好奇视线。她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处小巷，立刻钻了进去，等她确定没有小马在跟踪自己，这才坐下。她背朝小巷外面，不想看到任何赶来窥探公主的小马。
棒极了，你做得太棒了。没有小马被你干扰，也没有小马和你说话……
“祝贺你，暮暮。”她喃喃自语，摘下兜帽叹了口气，“下次，你应该听斯派克的话。”
这一切就是个错误。至今为止她做的一切都是一团糟，计划也漏洞百出。她从不应该深入过去，那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再见她们一眼？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的愿望，在那之后她的生活便能回到正轨，但她又想骗过谁？如果她看了之后还想做些什么，她就不可能回到正轨。如果她只是想最后看她们一眼，她完全可以只是看看朋友们的旧相册。
不，她渴望更多。她想同她们交谈，她想陪在她们身边，但她做不到。她不能做，她不敢做，她不会做。看看发生在云宝黛西和萍琪派身上的好事！是啊，她们只是觉得她生病了，但其他小马又如何？瑞瑞一定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瑞瑞。
塞拉斯蒂娅在上，她甚至不敢想象见到瑞瑞时她会做出什么事，要知道，如果瑞瑞在她身边，她绝不会满足于交谈。哪怕退一步讲，她只和她说说话，她又能说些什么？你好，瑞瑞！是我，来自未来的暮暮！我从几个世纪之后回来因为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太满意，因此我想来见见比我小好几百岁的你，但这样做既不可怕也不奇怪！
也许她会很开心。
当然，她当然会，想象一下某本浪漫小说中的场景在现实完美复现，谁又能不心潮澎湃呢？永生的恋人不顾自身安危穿越时空，只为和心上人共度一小时，用他们的一生去爱你。她露出一抹微笑，几乎能听到瑞瑞晕倒在地的咚声。公主在上，她思念她。正因如此，她反思自己的行为，她才应该回到她自己的时间线。因为留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耳畔不断传来小马们的窃窃私语，她意识到他们一定在揣测自己坐在阴暗小巷的理由。她终于站起身，耳语声几乎瞬间悉数消失。她最好为她的行为找个理由，不然她过去的自己恐怕会遭到很多白——
“亲爱的？”
暮暮整个马都僵硬起来，她的耳朵竖得老高。她想要回头看向后方，但她做不到。又是那些幻觉。她对自己说，闭上双眼等待一切回归沉寂。她花了差不多一辈子寻找再次听到瑞瑞说话的机会，她的大脑一定出现了幻觉。但她别无选择，因为她已找不到活下去的其他理由。
“暮暮？”声音重复着，只是这一次它更加响亮。呼唤声夹杂着细碎的蹄声，悄然入耳。“小可爱，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许她该逃走。
这是暮暮意识到那不是她的幻觉时的第一个想法。她该立刻逃走，也许换一种方式，直接传送走。哪怕这会惹瑞瑞生气，那也是她过去的自己的麻烦，而不是她的。她仅有这一种选择。她深知，倘若她在这里转身望向瑞瑞，小马国便再没有什么能迫使她回到未来。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即使她已知晓后果，即使她脑内的每一片扇区都在催促她离开，再也不要回来，当瑞瑞再次呼唤她名字的那一刻，暮光闪闪选择了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