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被弄得一头雾水。她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露娜在说些什么,不过她的小脑瓜很快转动了起来。她抬起头,默默估算着太阳的角度。“好的,我们现在应该在坎特洛特的东南方,大约两千英里。也就是说...”她皱起了眉头。“不对。我们好像是在海里。”
她看向露娜,炽热的阳光早就把独角兽弄得汗流浃背。蓝色天角兽正靠在一块晒得发烫的石头上,把她吓了一大跳。“公主!”暮光赶忙冲向露娜,直到她看到公主脸上星星点点的泪痕。“怎么了?”
“怎么了?”露娜充斥着苦涩的尖锐嗓音逼得暮光向后退了几步。“只不过是我又被流放了。我失去了我的力量,失去了我存在的意义。不管我多么努力,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就算已经过了一千年,她还是要让我离开!”
最后两个字在愤怒和仇恨中不停颤抖着。在这之前,暮光也听到过这种撕心裂肺的控诉,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亲自听到露娜说出这种话。空气在沉默中凝固,过了许久,独角兽终于犹豫着开了口,“...露娜?”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是,怎么了?”天角兽直起身子,“虽然有没有我都一样。”
“我相信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暮光强颜欢笑,被汗水浸透的鬃毛紧禁贴在她的脖子上。“肯定是哪里搞错了。你看,我和你一起被送到这里来了,所以是我的错也说不定。”她抹了一把汗,“而且你是月之女神,这点小事在公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对吧?”
“不。”
“...什么?”暮光眨了眨眼。
“我做不到。”露娜低声抽噎着,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沙漠,她的耳朵垂了下来,紧贴着她的脸颊。“只有梦魇之月才配得上‘女神’两个字,而现在她已经不在了。我只是一只长了翅膀的独角兽而已。”
暮光还没准备好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她感到一阵晕眩,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旋转。“可是你...然后我...”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她的大脑不停回想着露娜刚刚说过的话,想搞清楚露娜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她伸出蹄子,紧紧搂住了露娜。“我很抱歉!”
露娜站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直到暮光松开了她。紫色独角兽笨手笨脚地向后退去,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哦,我是说,我不知道-”
“不。”露娜打断了她。“你是对的。梦魇之月只会毁了一切。”蓝色天角兽看着远方,“你应该马上离开。越远越好。”
“离开?”暮光的笑容僵住了。“什么?那我应该去哪?我们现在正在沙漠中央,而且现在这么热,我都不想——”她皱起眉头,角尖不停闪烁着。一把伞出现在露娜背上。“这样会好点。”
“你在做什么?”露娜被她吓了一跳。
“露娜,”暮光直视着天角兽深蓝色的瞳孔,“你错了。我们需要你,小马国需要你,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配角。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来,但是我们一定要回去,而且我不会丢下你的。赛拉斯蒂娅要我照顾好你。”
“什么?”这次轮到露娜一脸茫然了。
“振作起来,公主。”暮光向前迈出几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水源。您可以飞起来看看周围都有什么吗?”
露娜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过了几分钟,她缓缓摇了摇头,“暮光,我不-”
她发出了一声惊呼。暮光直接把她传送到了空中,尽管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无礼,但她实在不想在太阳底下和公主继续吵下去了。更不用说她根本不认同露娜说的话。
“怎么样?”她抬起头,露娜正盯着她。
“不要再对我做这种事了。”
“从这里你能看到什么?”
露娜叹了口气,展开翅膀。背上的阳伞向下落去,化作几片魔法,慢慢飘回到暮光角尖。暮光有些紧张。她们所能依靠的只有她鞍包里的那点补给,还有她的魔法。她没法用魔法凭空变出食物和水。她只能希望露娜能找到些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她看着露娜投在地上的阴影,祈祷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露娜落到她身边,看上去有些疲惫。“我看到一些黑点,不过离这里有几英里远。如果没有这么热的话,我可以飞过去,”她的神情忽然有些低落,“可你走不过去。”
“那我们就想别办法。这些黑点在哪?”
露娜的目光有些狐疑,不过她还是指出了方向。“那里。”
“明白。马上就好。”暮光把她的魔法集中在角尖,紫色魔法把她们包裹在中间,一束光芒突然刺向远方,消失在视野之外。沙漠上响起了一阵断断续续的轰鸣,沙尘从她们身旁闪过。白色的沙丘反射着阳光,整片沙漠变成了一盏巨大的闪光灯。
暮光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集中精力控制着她的魔法。沙子在她蹄下像溪水一样流动,她不得不竭力维持着平衡,甚至都顾不上看露娜一眼。不过让她感到欣慰的是,一片暗色在她视野边缘游荡。她知道自己没把露娜弄丢。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长时间。不停变幻着的魔法还有身边向后掠去的一排排沙丘让她眼花缭乱。一阵阵疼痛冲击着她的关节,感觉就像是在泥浆中跋涉。无情的热浪灼烤着她的后背,热气让她气喘吁吁。她几乎错过了那片山谷。
一块血红色的巨岩突然从一片白色中冒出来,给单调的沙漠带来了一点点亮色。又过了几秒钟,一连串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两匹小马几乎直直撞上了那块石头。暮光心有余悸地看着前方,露娜在她身边捂着肚子,呻吟着。
“不要,”她有气无力地说,“再也别这样做了。”
“好的...”她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如您所愿...”眼前的世界正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倾斜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的,但滚烫的沙子可确确实实让她清醒了过来。“啊!”
露娜轻轻咳嗽几声,沿着巨岩的边缘走过去,一道薄薄的阴影在沙漠上划出一条细线。暮光小跑着跟了上去,细碎的沙砾向后飞溅。耀眼的阳光终于消失在一大堆冷冰冰的石头后面,她松了口气。“你知道这是哪吗?我一直想弄清楚,可这里和小马国的地图根本对不上。”
天角兽卧在地上,没有回答。暮光看着露娜,走上前去。“公主?”
露娜突然站了起来,眼里噙着泪水。“我不在乎!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这。都。不重要了。”
暮光向后退去。“怎么了,公主?在这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而且你也知道我们不是被故意抛弃的...”
“我一直都在演戏,你知道吗?如果我看起来哪怕有那么一点点不安,小马们就会立刻从我身边逃走,在我背后窃窃私语。现在,他们都不见了,我的身边只有你。”露娜眨了眨眼睛,泪水落在沙子上,转瞬间就被阳光蒸发。“我被毁了我的那匹小马缠上了。你...你...”她气急败坏地盯着暮光,好像要把独角兽吞掉。“我恨你!”
公主掩面而泣,转过身去逃走了。她暗蓝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沙砾上掠过。
暮光站在原地,如坠冰窟。被困在沙漠上已经够糟糕的了,但她还在想尽办法去解决问题。直到现在,她看着公主消失在岩石后面,她才真正感觉到迷茫。“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她哀怨地望着空旷的天空,自言自语,好像在寻找着答案。
烈日千阳灼烤着这片废土。露娜躲在阴影里,她的蹄子暂时逃离了滚烫的沙砾,但无尽的白色光芒刺痛着她的眼睛。在她漫长的记忆里,还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让她绝望。
空虚的感觉倒让慢慢安下心来。她早就习惯了独处,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即使没有被困在沙漠里,她也会情不自禁地去拥抱孤独。不过呢,一种难以明说的奇怪思绪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她沿着阴影的边沿踽踽前行,直到她陷入沉思。巨岩投下的阴影渐渐拉长,沙砾在她蹄下吱吱作响。这不像是赛拉斯蒂娅能做出来的事。露娜了解她的姐姐,知道她愿意为了小马国去做任何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变得冷酷无情。露娜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暮光也送过来。再说,跟塔塔鲁斯相比,躲在一片石头底下,似乎也算不上是什么特别严厉的惩罚。
可一想到如果这都是出于偶然,是命运把她赶出了小马国,她又觉得实在是难以接受。疤痕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肯定也这件事有关,可他看上去好像并不是很情愿。
她思考着种种可能,都没有发现她的蹄子已经把她带上了一条狭窄的小径。这条小路绕着岩壁蜿蜒而上。她吓了一跳,视野中隐约藏着几片黑暗——可这里的阳光又是如此强烈。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沿着悬崖边缘爬了上去。
露娜走进山洞,松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凉爽又舒适。潺潺的水声从山洞申出传来。她竖起耳朵,黑暗并没有妨碍她的视线。她摸索着顺着声音往前走去,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潮湿的苔藓。
溪流从洞穴的一侧涌出,在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上泛起泡沫,落在一片浅钱的水池里。露娜满怀着感激之情弯下腰,小口啜饮着清凉甘甜的泉水。灰绿色的苔藓轻轻抚摸着她的蹄子,这里可比外面那片沙漠好多了。
她突然感到一阵内疚。她不是唯一一匹又累又冷的小马。在沙漠中的某个角落,暮光闪闪和她一样陷入了迷茫,而露娜抛弃了她。即使她能重新找到暮光,她又能说什么呢?那可是她先发脾气的啊。
“干得好,露娜。”她大声嘟囔着,回声渐渐隐没在岩壁间。她叹了口气,躺在一块石头上,抹了抹鼻子。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学会了让自己彻底躺平,任由时间的长河带着自己向前漂流。从她回来之后,提娅就一直在帮她,希望她能在急流中站稳。可她就是做不到。
她意识到夜幕正在降临。她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她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出山洞。白天的酷热变成了刺骨的寒冷。天空渐渐暗淡下去,慢慢变成了一片深紫色。露娜望着外面的沙漠,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她也许再也不能升起月亮了,但至少她还可以看着月亮升起。
身后响起一阵轻柔的蹄声,一条毛毯改在了她身上。她转过身来,看着蓬头垢面的暮光闪闪。独角兽的鞍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围巾和帽子。
“这是瑞瑞教给我的寻路魔法。”暮光给自己披上围巾,“可以用来找水,找树林,显然还可以找公主。”她意识到自己有点放得太开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们必须待在一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哦...”这次轮到暮光吃惊了。“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你,我是说,这不是...我只是...反正就是不能。”一丝坚毅在她眼中闪过,甚至连露娜都看到了那种棱角分明的决心。“赛拉斯蒂娅让我照顾你。”
露娜不得不拼命压抑住逃跑的冲动,她可不想再听到这种语气了。沉默了一阵子,她迟疑着回答了暮光心底那个未曾被问出的问题。“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不恨你。”
“哦。”
又一阵沉默。露娜叹了口气,“我是-我曾经是-梦魇之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知道这有多糟,但这终究是我的决定。然后你拯救了我,所以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从你那里借来的。不过你也毁掉了我,暮光。你把我炸得粉碎。我做过的噩梦,都是跟你有关的。
“...哦。”
暮光只好低下头,来回摆弄着地上的那块小石头,尴尬不已。“我不是坏小马,我发誓。”她再次抬起头,目光里满是诚恳和热切,“公主,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独角兽而已。即使-即使我们做不成朋友,我们也可以一起度过这段旅程,从这里走出去。”
露娜慢慢摇头。“这里不是我们能走出去的地方,暮光。我们并没有迷路,而是被流放到了这里,被疤痕还有赛拉斯蒂娅流放到了这里。”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蹄子,“这是一座被遗忘的监狱。”
“被遗忘...?”暮光皱起眉头,“这只是一片沙漠啊。”
“这是一片虚无之地,暮光。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被变出来的,在这之前,它们并不存在。我们走到哪里,它就延伸到哪里。我们被困住了。”
“哦,我很确定没有那么糟糕。”暮光干笑几声,“等到星星出来的时候,我就可以想办法找到我们的位置。我想这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到。”
天角兽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如果说我最了解什么,那一定就是星星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暮光也笑了笑,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紫色的天空慢慢暗淡下去。在远处,一缕银色的月光悄然升起,照耀着夜空。
两匹小马抬起头,看着月亮独自在一片漆黑中缓缓穿行。
“我的星空,”暮光听到露娜急切又痛苦的声音,好像有谁向着她的心脏插了一刀。“我的星空呢?”
暮光没法回答。她抬头望着天空,感到一阵茫然。“我不知道,公主,”踌躇许久,她最后还是开了口,“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星空...”露娜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抽泣起来。暮光只好拍了拍公主的肩膀,无可奈何地仰视着天穹。长夜漫漫,露娜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抽泣着昏昏睡去。在一片寂静中,白色的沙丘在风中歌唱,远处传来阵阵低吟。
这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奇异的吟唱。在梦中,她被带进了一片荒凉的土地。当她突然意识到她能听懂那些诗句时,她猛然醒了过来,眨着眼睛。
Achtopa niyāz
achtopa cotlatocāz
zatepan tiyāz
zatepan totlalacotāz
吟唱声越来越近,单薄又干涩。几只爪子在沙砾上摩擦,露娜隐约看到了一只像蜥蜴一样的东西。它显得很笨重,四肢上伤痕累累的皮肤松松垮垮地盖在肌肉表面,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它的尾巴只剩下了半截,鳞片已经失去了光泽,被阳光烧成了棕褐色。它尖尖的脑袋上系着一块白色布条,遮住了它的两只眼睛。
Achtopa nictlamiltiz
in centeotlalotli
in cencomolihuic
它拖拽着自己臃肿的身躯,挤进了狭窄的山谷,朝着两匹小马爬过来。暮光被身边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头晕目眩,花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那是露娜的声音。夜之公主正像一匹受了惊的幼驹一样蜷缩在她身边。那只蜥蜴显然听到了露娜的皇家嗓音,停了下来。"Ai, kenin otimo uika?”
她很快就听到了一阵嘶哑的笑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啊,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遇见过客人了。”它又笑了几声,虽然暮光根本就没弄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你们要来找一只又老又瞎的蜥蜴呢?”
露娜站了起来,示意暮光不要说话。“我是露娜,这是暮光闪闪,”她的口吻突然变得冷静又清晰,“请问你是谁?”
蜥蜴伏在地上,深深鞠了一躬。“请原谅,我并不知道您是皇室成员。很荣幸能为您服务。我是托则穆克(Tozómuc,此处为音译)。”
“感谢您的服务。不过我们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暮光盯着露娜,天角兽的声音柔和又坚硬,像是被丝绸包裹住的钻石。几个小时前那位躺在地上无助哭泣的公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暮光不禁开始思索,露娜怎么能够在这么断时间里变得判若两人。
“星星,”露娜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怎么了?”
“啊,我不知道。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答复了。”蜥蜴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悲伤。“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天空了。我想不起来天空的样子。”
他只是随口回答了一个问题,就差点把暮光熟知的那个世界给毁灭掉了。不过蜥蜴看上去却并没有感到不安,好像这都是理所应当。暮光看到露娜的嘴角绷紧了。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她能做的只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很好,”她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我们在哪里?”
蜥蜴摇了摇头。“啊...”他有点犹豫,好像他在仔细思索着答案。“我斗胆问您一个问题。在来到这里之前,您没有经历过审判吗?”
“审判?”暮光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露娜向后退了一步,蜥蜴布满鳞片头颅缓缓转动,正对着两匹小马。尽管他仍然趴在地上,暮光还是感到一阵战栗。她明白,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现在应该有些饿了。
“好吧,”蜥蜴叹了口气,颤抖的声音像是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我愿意承担正义赋予我的责任。我感到很幸福。但这只又老又瞎的蜥蜴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解脱。”
“你在说什么?”暮光抬起头,看着第一缕显露在地平线上的阳光。一股热浪紧随其后,吹拂着她的脸庞。
“暮光,”露娜低声示意,“还是让我来吧。”天角兽的眼神几乎是在恳求。独角兽捂住嘴巴,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我的沙漠。”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很久之前,我在那里到处游荡。所有的一切都被我变成了沙子。动物,城市,田野和森林,都变成了沙子和灰尘。灰尘早已被风吹走了,而沙子却留下来了。”
暮光闪闪被惊得目瞪口呆。露娜闭上眼睛,浑身颤抖。片刻之后,她还是强迫着自己开了口。
“请告诉我怎样才能离开你的沙漠。”
“唉,我可以带路。不过我需要喝点水,再给我点时间休息一下。”
“当然可以。”露娜退到一旁。蜥蜴笨拙地朝山洞走过去。暮光能听到他的股灾“可...可他是个杀人犯!他自己都承认了!”暮光根本不明白露娜在做什么。她只想远远离开这个丑陋的东西。
“我也有可能变成另一个他。”露娜的声音在颤抖。她低下头,暮光从未见过她如此恐惧。刹那间,暮光明白了一切。她明白了这片沙漠存在的意义,明白了等待梦魇之月的可怖命运——在她亲自创造出来的永恒黑暗中永远孤独下去,永远得不到解脱,陪伴她的只有无尽的悔恨。
“可你毕竟没有变成他,公主殿下,”暮光朝她走了一步,“永远也不会。”
“那你可真的是不了解我啊。”露娜摇摇头,“我也想这样做,暮光。那种难以抑制的狂热和渴望在心底咆哮,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我去毁灭一切。”
“我想我们都经历过低谷,”暮光小心翼翼地挤出笑容,之前那位绝望的公主已经够难应付了,现在的这位更是让她头痛不已。即使她或多或少也知道露娜过去经历过什么,可她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读过的书,学过的魔法都派不上用场。每说一句话,她都得在心里想半天。
“我们都会生气,公主。我们都会犯错误,说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话,做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都是坏蛋。而且我不认为你会变成他那样的怪物。”
“或许吧...”露娜深吸一口气,看着暮光。“不过,我不认为他还是那个带来了毁灭的怪物。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
“谁知道呢。”暮光有些不情愿,“他的魔法都在他的眼睛里。所以我想他现在应该不会把我们也变成沙砾。但他还是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露娜明白她既是在给他,也是在给自己辩护,“为什么不能给他第二次机会呢?”
暮光眨了眨眼睛,转过身眺望着外面的沙漠。阳光照射在红色的岩石上,把白色得沙砾染成了一片血红。她挥舞着一只前蹄,“这。这就是为什么。你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露娜跟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直起了身子。“你说的对,”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量,“我只是觉得——觉得——我对他有一种亲近感。一个反派和另一个反派之间的...”
“你不是,”暮光跺了跺蹄子,表示抗议,“你是公主。”
天角兽微微一笑。爪子在石头上刮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看到蜥蜴从洞里慢吞吞地爬出来,身上挂着一只水壶,壶里的水哗哗作响。“啊,”他低着头,“伟大的神灵,我听从你们的命令,我将带你们走出这片沙漠。”
“请您先走吧。”暮光对他鞠了一躬。
他们慢悠悠地走下岩壁,踏上了已经开始变暖的沙地上。暮光用魔法给自己和露娜做了把阳伞,替她们遮挡毒辣的阳光。她看着那只蜥蜴,虽然她不想跟他说什么话,但也不能让自己显得太无礼。“...你想要把伞吗?”
他笑了笑,嘶哑的笑声让暮光很不舒服。“唉,这位女士对我这个犯人可真是太仁慈了。我很感谢您,但我现在已经离不开太阳了。只有太阳的酷热才能提醒我现在是在白天。”
“哦,对。”暮光和露娜对视了一下,然后打开她的鞍包,拿出几只苹果递给公主。他们在没有足迹的沙漠里跋涉。“要不要来点吃的?”
“我不能-”露娜打断了他。
“如果你饿死了,你就不能带我们走出沙漠了。你一定要让我下命令吗?”
蜥蜴气喘吁吁地笑了。“公主殿下,您不必这样做。”它停了下来,转过身子,暮光用魔法把一只苹果送到他的爪尖。在他碰到苹果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奇怪的嗡嗡声,他迟疑了一下。“请您接受我最深切的谢意。”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出发。他的爪子在沙漠上留下一串痕迹,两匹小马踩着他的脚印向前行进。“他对我的魔法有点抵触,”暮光迷惑不解。这只蜥蜴仍然困扰着她,最后,好奇心驱使着她开了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啊,应该是我的判决吧。”
“判决,审判,惩罚——是谁审判你的?”露娜问出了这个一直都在困扰着她的问题。
“最高法庭,我的公主。”蜥蜴慢吞吞地回答,“是神。掌控着太阳的伟大神灵宣告我有罪,带走了我的魔法,把我困在这里。”
暮光看了看露娜,又看了看蜥蜴。她知道这个伟大的神灵只能是她的老师,但赛拉斯蒂娅好像从来没对她提起过这件事。她听到身旁的露娜倒吸一口冷气,但公主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为什么把你困在这?你被判了什么罪?”
“她要我‘理解’。”蜥蜴叹了口气,“她就是这么说的。”
“果然,”露娜嘟囔着,“肯定是她没错了。”
“啊...请原谅我,尊敬的公主,你认识这位神灵吗?”
“当然,”露娜心平气和地回答,“我是她妹妹。”
蜥蜴突然停了下来。他直挺挺地趴在沙滩上,用前爪遮住了脸。“请原谅,月之女神,我一直不知道您就站在我面前。”
“起来吧。你没做错什么。”即使露娜和蜥蜴之间有种说不出口的亲切感,暮光觉得自己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她突然感到非常高兴,公主从来没有这样坦诚,虽然露娜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仁慈的女神,”他喃喃低语,从地上站了起来,“您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我只是我自己而已,”露娜摇了摇头,“我只是个过客。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
“当然,我的女神。”蜥蜴慢吞吞地转过身,带着两匹小马走下沙丘。暮光不得不绕过一块尖锐的红色岩石。它从一片白茫茫的沙砾中探出头来,显得特别耀眼。直到他们走上了下一个沙丘的顶峰,它才终于湮没在沙漠里。
数不清的红色石柱在他们面前伸展开来,有的几乎完全埋没在沙子里,有的高高耸立在沙丘上。暮光一开始还以为它们都是自然形成的,但她很快就发现上面都布满了符号和条纹。
“这是什么?”暮光脱口而出,一时忘记了蜥蜴根本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可是他居然知道暮光在说什么,毫无生气的话语再次传来。“唉...这是我的回忆。”
“我想,”露娜望着石柱的尖顶,“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消磨这段漫长的时光的。”
“啊...”蜥蜴的表情静如止水,好像他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一样。他在一根石柱前停了下来,伸出爪子,抚摸着粗糙的石面。暮光瞪大了眼睛,她看到蜥蜴的爪子和石柱上的符文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
“一开始我很愤怒。我从沙漠的一头冲到另一头,但我又能把这些沙子怎么样呢?“他又开始慢慢往前爬行,好像那些记忆正压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寸步难行。两匹小马站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满脸忧郁地看着他。
“这么长的时间里,沙漠里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思考,就没有别的什么能做了。当愤怒燃烧殆尽,自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来填补空虚。羞耻?后悔?我不知道。我漫无目的地游荡,但至少我明白我毁灭了很多,多到我永远无法挽回。”
“我开始深深挖掘我记忆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名字。我想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记录下来。这是为了给后人以警醒,但现在...”他又停了下来,用爪子抚摸着碑面的字迹。暮光不禁想知道,他到底在这里徘徊过多少时间,才能对这里的每一根石柱都了如指掌。“哎呀呀,我都不记得了。有那么多我已经忘记,有那么多我没来得及记下,有那么多永远消失了。”
石碑的阴影在沙滩上划出一条条花纹。太阳慢慢向上升起,阴影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鲜艳,像是洁白皮肤上的一道道血痕。“现在,它们在不停提醒着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还有我所做的一切——也是我必须记住的一切。”
他的话说完了。四周一片寂静,他们继续向前走着。暮光被晒得汗流浃背,露娜看上去还好一点,没有那么狼狈。成排的巨石不停向前延伸,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知走了多久,暮光突然停了下来。露娜看到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她到底是在为谁哭泣呢?为了那些被掩埋在沙子里的牺牲者?为了蜥蜴,还有他背负的无尽的悲伤和内疚?还是为了这件悲剧本身?
一只蹄子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看着露娜深蓝色的瞳孔。“我明白了,”公主轻轻抚摸着她的鬃毛。
“什么?”暮光揉了揉眼睛。
“这就是我们无法承受的重担。永生会给我们带来无边无际的时间和回忆,它们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它们本身是好是坏已经无足轻重。它...我感到很沮丧。但我也承认,我们并没有这么多时间去细细品味这些回忆。”
暮光点了点头,眯着眼睛仰望着太阳。她的魔法遮蔽了阳光,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她又在地上铺上毯子,免得自己被沙子烫伤。他们在沙漠中央享受了一顿小小的午餐。这并不是什么非常愉快的经历,但至少他们能坐下来喘口气。
蜥蜴在不远处安静地等待。他用爪子在沙滩上画出一条条符号,然后把它们擦掉,再重新开始画。
“你是怎么想的?”独角兽咽下一口水,“我是说,赛拉斯蒂娅好像从来没被这件事困扰过。”
“提娅,我想,是我们当中最有智慧的一个。”露娜心平气和,没有一丝苦涩。“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我不太记得了。我还没来得及把我的记忆整理清楚。到处都是零散的碎片。”
“好吧...”暮光有些尴尬。露娜的每句话好像都会在不经意间提到梦魇之月。暮光感到非常内疚。与其说她是在安慰公主,不如说她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去触碰那些仍在隐隐作痛的伤疤。
她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不过露娜好像并不很在意。暮光只好起身去收拾鞍包,任由公主独自陷入沉思。现在已经快到中午,石柱的影子都消失阳光下,然后又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慢慢延长。
“或许我们该上路了。”露娜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没错。”她转向等在一旁的蜥蜴,“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动身了。”
“啊,遵命,伟大的女神。”他的四肢慢慢支撑起臃肿的身躯。他们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前行,只有那些沉默不语的石柱陪伴着他们。
夕阳渐渐没入了地平线,绿色的光芒在远处闪烁,给单调的白色带来了一点点生机。暮光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是沙漠的边缘吗?”她马上就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啊...再有几千步就到沙漠尽头了。”
“不远了...”露娜低语着,暮光拼命抑制住向前猛冲的冲动。希望在视野的边缘徘徊,令人心驰神往。两匹小马不禁加快了脚步。跃动着的光芒慢慢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把森林和沙漠分割开来。
他们看到一片片绿色的草地正在前方静静等待。暮光远远把露娜在后面,她奔跑着,从沙砾和泥土的交界处跃过,落在了柔软又凉爽的草地上。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湿润的空气和沙漠里的酷热相比,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
没过多久,露娜和蜥蜴也跟了上来。在露娜踏上草地的一瞬间,蜥蜴突然停了下来。“哎,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他发出阵阵叹息,“我不能离开沙漠。祝你们旅途愉快,伟大的女神。”
露娜转了回去,“等一下。”
蜥蜴停住脚步,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等待着。
“你已经在这里等了那么久,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已经尽你所能去弥补你做过的一切,而且你也知道这笔债永远没法还清。我想已经明白赛拉斯蒂娅这样做的理由了。”
“伟大的女神啊,您是最仁慈的。”蜥蜴伏在地上,低声诵唱着。
“你要让他走?”独角兽看着露娜。
“我想在这里结束这一切。”公主轻声回答,“这不是一回事。”
“什么?”暮光眨眨眼睛,看了看露娜,又看了看蜥蜴。
“灰尘,”他摇了摇头,“还有沙子。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太久了。”
“所以你...所以他...”暮光还是不明白。
露娜低下头,角尖闪过一道深蓝色的光芒。“你自由了。”
蜥蜴的双眼之间燃起了火花,一眨眼的工夫,烈焰就漫过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嘴角向上翘起,露出最后的微笑,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堆灰尘和白色的沙子。灰尘被吹走了,沙子仍在那里,融进了这片永恒的沙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