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gasburgLv.6
天马

在海一方

偶然入梦

第 1 章
2 个月前
那是一只海豚!它是我的幸运动物!它们在我的梦中和我一同徜徉。
 
……
 
蓝宝石秀儿常梦见海豚。她从未隐瞒这一点——任何同这位流行巨星亲近的小马都知晓。她会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有多么喜爱这种动物:它们的优雅、自由和欢愉。它们是蓝宝石秀儿又爱又羡的事物。
她最珍重的记忆之一,便是一次前往南月亮湾的游船之旅。那是她同她的幕后团队为庆祝她那时最新专辑的发行而组织的一段短暂的休闲活动。游船被一群欢快的海豚团团围住,它们渴望一睹为快这些漂浮而来的奇异的陆地生物。船绕着海湾航行了三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里有海豚相伴,但看到它们往来翕忽,听到它们快乐的吱吱声,仿佛就是一连几天的喜悦。蓝宝石秀儿甚至成功摸到了一只:她偷偷把蹄子伸到海面,感受着一只更大的海豚游过时,它湿滑的皮肤擦过她的蹄叉。
哪怕过去了数年,她还是会为当初听从了船长在座位上坐好的劝告而懊悔。她并不在乎危险与否——她想要跃入海面。大海在呼唤她,就好比天空召唤飞马一样。
但事情还是未遂她愿。巡演对一位音乐家的要求很高,每一次都以回到录音棚而告终。她会有机会的——有朝一日。但这“一日”似乎在被越推越远。无论她多么想,她都不能只为了在水中度过二十分钟而置余生于不顾。
之后便是演唱会。那是一场在坎特洛特举办的慈善演出,群星荟萃,小马利亚当代音乐界的三大巨头齐聚一堂:蓝宝石秀儿、科罗拉(不再冠“夫人”称号)、莺歌夜曲。在后台,她们有说有笑,分享着旅途、经纪马和录音棚里那些糟糕的故事。
还有战乱。
莺歌夜曲仍然背负着情感创伤,而那正是这场慈善义演要疗愈的:一支来自南方的侵略势力蹂躏了坎特洛特,一度将大部分居民囚禁起来,还险些颠覆了小马利亚。公开的细节仍然有些模糊——大家都知道大致的情形,但大多数内容仍然只是谣言、传闻或社论专栏。然而,莺歌夜曲是亲历者,她也很乐意讲述那些侵略、胜利和庆功宴的故事。
其中一部分尤为触动蓝宝石秀儿。南方有一支新的盟友奋起反击,助小马反败为胜——一个奇异的种族,跟狮鹫长得很像,但长着蹄子而非爪子。不过,这还不是他们最有趣的地方。对蓝宝石秀儿来说不是。最为吸引她的是,他们曾隐居数载,并使用一个魔法神器,把他们都变成了海马。
听闻这个故事,她的心里猛地一颤。这种神器……单听到这个概念就在她的内心深处激荡起了涟漪。蓝宝石秀儿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但什么也没得到。没有什么确凿的消息,因为一切都归于一条流言,是莺歌夜曲从一匹小马那里听来的,而那匹小马又是从另一匹小马那里听来的,而那一匹小马又是从碧琪那里听来的。然而那晚的梦境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而且它们从未消翳。
又过了一个月,两条消息接踵而至:先是往返坎特洛特和阿里斯山——即马鹫的家园——的铁路即将通车;第二天就传来了通告,说蓝宝石秀儿由于“私马原因”而暂停了她的巡演,直至另行通知。
她乘坐的是第一班列车。她是第一个走出车厢、踏上崭新的月台——新到木头还没有凝聚海风带来的盐霜——的乘客。而她也是第一匹排队求见马鹫首领的小马。
也许正是因为她是第一位,她的觐见被批准了——对于一匹远道而来的小马的好奇心吸引了皇室的注意力。于是,蓝宝石秀儿获准发言。
大殿既古色古香、又如火车站一般崭新:玻璃从地板一路延展至天花板,宛如巨大的凉亭;古老的岩石被打磨得如明镜般光亮,几乎无法看到一代前战争的痕迹;那些还在生根的绿植见缝插针地钻入每个能容纳它们的角落。即使高耸山顶,蓝宝石秀儿仍能闻到咸水的气息,也能看出这幢建筑平滑的走势可与海涛融为一体。她的目光循着水流的轨迹,缓缓淌过平缓的坡道和那些主导的弯道。这些曲线在宝座上延续:辽阔而广袤,紫色和金色的交相辉映令蓝宝石秀儿联想到了虹膜。
但和端坐于宝座上的那匹小——那只马鹫相比,这一切都黯然失色。她是至高无上的——即便在那些高个子马鹫中间,他们的女王也鹤立鸡群。她的皮毛如宇宙公主一般洁白,个头如宇宙公主一般高大,散发着如宇宙公主一般母性的智慧……若不是喙和紫色的羽毛取代了飘逸的晨曦般的鬃毛,蓝宝石秀儿会觉得她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向女王和宝座鞠躬行礼,等待着发言的机会。
显然她的判断失误了,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女王向前欠身:“嗯?我在等你说话,姑娘。”
“陛下。”她再次微微颔首鞠躬,“在下蓝宝石秀儿,是位流行音乐马,歌坛天后。我是从莺歌夜曲那里听闻马鹫的故事、以及风暴大帝对您的子民做了什么的。在这之后,嗯,我就是非来一趟不可!”她轻轻撩了下鬃毛,向女王露出了她最完美的笑容,“在下斗胆请问,我能否借用您那颗神奇的珍珠只一小会儿。我听说它真的是奇妙无比!”
“绝对不行。”这个回答干脆利落、言简意赅、几乎令马震惊。
蓝宝石秀儿惊讶地眨了眨眼,未曾料到房间里的气氛会陡然转变,她的梦想也会被瞬间击碎。她几乎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她的游说。
但女王还没有说完。她转向身旁那只大个头的浅蓝色马鹫——应该不是她的国王,但起码也是一位重要的谋士——大笑起来:“你听到了吗?我真不敢相信这些小马。”
“这些小马?”蓝宝石秀儿在脑海里为这个愚蠢的回应而给了自己一蹄子。
“对,你们这些小马。”女王的头猛然转回,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这位歌星,“我来给你讲讲最近三匹来到本国的小马吧。第一匹率领着一支大军,摧毁了我们的国土,将我们赶到了海里,躲了整整一代马的时间。第二匹是来求援的,可转头就企图偷走护佑我们的珍珠。现在你是第三匹,而你在请求我用同样一枚珍珠来满足你贪婪的一己私心。”
面对这般阵势,许多小马大概早就退缩、或起码被吓住了——但蓝宝石秀儿可没那么软弱怯场。或者说,起码脾气没那么温驯。“贪婪?!想要追随你的梦想有什么贪婪的?”
“你的梦想?”现在轮到女王吃一惊了。
“没错!”绝望已经占据了上风,但蓝宝石秀儿仍在据理力争,不愿眼睁睁看着她的机会溜走,“陛下,能劳您金口告诉在下,您有过什么令您魂牵梦萦的事物吗?那种缺失的、一直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一部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侍卫们随之身躯一震,“每个晚上,我都在梦里游泳。幸运的话,它们都会和我在一起。”她又向前迈了一步,这回侍卫的长矛已经挺了起来,“我离它们就差这一步之遥了!要是有您的帮助,我就终于能和海豚们一同畅游了!追逐自己的梦想,难道就一文不值吗,陛下?”
诺沃女王皱起了眉头,思量着。“你的梦想,”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加干涩,“那你想听听我的梦想吗?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它们一直都关乎同样的事情。你的梦里是海豚?我的梦里是呼吸空气。或者是再见到我的丈夫。或者是我的女儿能无忧无虑地成长。”她凑上前去,如塞拉斯蒂娅一般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匹个头更小的小马,“最后一点在这里是很重要的,因为要是没有那颗珍珠,天星将会脖子上套着风暴大帝的锁链长大。所以,要想让我起码考虑你的请求,你最好想出个比海豚更好的理由来。”
蓝宝石秀儿没有立即回应——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而她的犹豫已经足够让诺沃女王满意了。那只马鹫坐回到她的宝座上,生硬地点了点头。“我不觉得。”她冲门口一指,“送客。”
蓝宝石秀儿垂头丧气地照做了。
 
……
 
至少这段旅程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返回小马利亚的列车第二天才发车,蓝宝石秀儿便以游客的身份在城市里闲逛。(一位失落的游客,总惆怅地望着大海,但仍是位游客。)逛着逛着,她敏锐的双耳捕捉到了音乐的旋律——并自然而然地被那声音的源头所吸引。
穿过一道古老的大门,蓝宝石秀儿发觉自己身处……呃,算是个过渡地带吧。那是一个公园——一片开阔地,有着平缓的山丘和蜿蜒的河流。但它的大部分区域却很是难看:刚刚清理掉残骸的泥土裸露在外,病态的树木刚刚重见天日。然而,这里是存在美丽的,只是不在视野之内。公园的某种布局——或许是地势的起伏,或许是环绕四周的石山墙垣——将海风引来、化作一种柔和的韵律。就好似大地正哼唱着一支歌曲的前几拍,蓝宝石秀儿不禁和着旋律展开了歌喉。她试了几次才找到合适的唱法——有两次,蓝宝石秀儿都为突如其来的风改变了曲调而惊讶——但很快,这位流行歌后就在空无一马的公园里为自己举办了一场小型演唱会。
至少,一开始是空无一马的。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只见公园门口站着一只马鹫:正是曾站在女王身侧的那只浅蓝色的。蓝宝石秀儿硬着头皮,等待着又一次残酷的拒绝。
但什么都没发生。
“它叫做和谐之岭。”他爱意绵绵而又怅然若失地说道。他没有看着她,而是注视着一块石头,一只爪子沿它的弧度划过,“它能将海面上的海风转化为音乐。我们的祖先通过它产生的声音来预测天气——有些音调是风暴来临前才会产生的,我还听说过,在飓风来临前,它会响起一个特定的和弦。”
蓝宝石秀儿的目光跟随着他爪子划出的曲线:“真美啊。堪称奇迹。”
“更为奇迹的是,它从风暴大帝的侵掠中幸存了下来。”马鹫回身面向蓝宝石秀儿,“大部分的植物都死掉了,但那些是可以重生的。不知为何,他没有把这块石头一砸了事,彻底毁掉它。”他叹了口气,“但这周围未曾受创的东西寥寥无几,它是其中之一。”他向她伸出一只爪子,“我叫蓝天比克。我为我妻姐的反应而道歉,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其中的缘由。”
幸好握了几秒的蹄,蓝宝石秀儿才把“我妻姐”和诺沃女王联系起来。“我理解。但我无法假装为此感到高兴。”
“没有谁应该为自己的梦想破灭而感到高兴。”蓝天比克指指旁边的一把长椅——由木材和锻铁制造,显然是新的——他们便坐了上去,“诺沃是受过伤的。她已经受伤太久了,但最近情况更糟了。风暴大帝已经被消灭了,我们也终于可以重建家园——但她害怕我们将再次被迫逃离。我们重获的越多,就意味着我们能失去的就越多。”
蓝宝石秀儿眯起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的新朋友。
他并未在意,继续说着,目光仍未看向她或他们四周的花园,而是更多地投向澄澈的天空。“小马也让她很为难。她一直心怀芥蒂,不单单是因为一匹小马领导了那场侵略我们的驱逐之战,更因为本应是盟友的小马们没有前来支援。在她好不容易放下那段往事后,下一匹出现的小马又只顾自己的恐惧,差点偷走我们的珍珠。”蓝天比克摇了摇头,“虽然你们小马也是击败风暴大帝的主力军,但她仍然心存疑虑。”
现在蓝宝石秀儿的警惕变为了困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担心小蓝宝石秀儿会回到小马利亚讲你女王的坏话吗?”
蓝天比克笑了——更像是一抹苦笑:“因为你的同胞们打败了风暴大帝,我们也不能再躲下去了,”他转头看向蓝宝石秀儿,“我妻姐觉得,一旦局势恶化,我们就逃回海马利亚——即便她其实很讨厌这个主意。但我清楚得很。就算我们再度面临威胁、而海里又很安全,我们大部分的同胞也是不会走的。”他靠在长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诺沃的女儿天星跟我的女儿银溪差不多大。虽然她们直到最近才第一次浮上海面,但她们向往着那里就像你向往着海豚一样。我们不能先向她们展示这片陆地有多么神奇,然后又让她们放弃。她们会为了捍卫她们新拥有的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战斗。如果我们想要留下……我们就需要盟友。那些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能与我们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嗤了一声:“宝贝儿,蓝宝石秀儿大概是马哥华这边最火的创作型歌手,但我不是将军、更不是公主。”
“但你名气大啊。”蓝天比克指出,“我们的重建是需要花钱的。我们需要游客,需要研究我们艺术的学者。我们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这个世界也渴望我们的存在。闭关锁国只会导致消亡。如果我妻姐是对的,又来一个风暴大帝攻打我们,我想能有一万匹小马向你们的公主请愿助战,这样她就不会再对我们视而不见了。”
蓝宝石秀儿哈哈一笑,轻轻碰了碰蓝天比克:“听起来更像是我能做到的事。”
“只靠你肯定不够。但我侄女最近总说一句话……”蓝天比克吃吃笑道——大部分是冲自己,“过河的卒子能顶大车。”
 
……
 
诺沃女王这天上朝时曾预想过无数事情,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匹小马又跑了回来。“呵,”她拉长了声音说道,“瞧瞧谁又来了。”
蓝宝石秀儿像前一天一样低头行礼:“陛下。我想我们昨天的谈话出了点偏差。”
“答案还是绝对不行,小马。”
不过这一次,蓝宝石秀儿没有被吓倒。“我知道您不会把珍珠交给我。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她轻轻撩了撩鬃毛,试着显得自信一些,“我是来谈判的。”
“谈判。”诺沃女王淡淡地说道。
“您需要资金,您需要关注。”蓝宝石秀儿照着蓝天比克曾告诉她的话说着,忍着不朝他瞥去、以免暴露他们的计策,“而这两样我都能给您。”她伸蹄在空中挥动,“蓝宝石秀儿,在阿里斯山上现场献唱!在和谐之岭的独家演出!”她转向女王,露出她最美的笑容,“您将会收获一万匹小马和他们的钱包。而我则不会动用您的一分钱。”
沉默片刻后,诺沃女王冷冷地回答:“除了珍珠,你想要什么都行。”
蓝宝石秀儿上前,准备一击封喉:“我不要您的珍珠。我只想做一天的海马。”
“就一天?”
蓝宝石秀儿的嘴唇勾起一丝浅笑。她已经能嗅到胜利的气息了:“再多几天也行,亲爱的,但我觉得您不会给我。”
诺沃女王苦笑着哼了一声。“不,我也觉得我不会。”她短暂考虑了一下这份交易,随后微微点了点头,“成交,但有个条件。我要求你全程都处于陪同之下,以免出任何乱子。”
宝座之下,蓝天比克站了起来:“我的女王,臣愿与——”
但女王却举起了一只爪子:“不,我不会让珍珠她离开我的视线的。我会亲自陪同她。我不是针对你,但自从天星能被那群小马说服、差点让她们拿到珍珠后,我就谁也信不过了。”
 
……
 
变身的过程出奇地简单。蓝宝石秀儿本以为会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充满了各种礼节和神秘的力量。然而,她被告知只需要走入海中。一步、两步,到了第三步,她落下的就不再是蹄子,而是鳍。珍珠的魔力如拍岸海涛般席卷了她——包裹了这匹陆马,留下了一片汪洋。
也许她本该为缺乏仪式感而失望。但她并没有——蓝宝石秀儿只在乎它起效了。她感到自己健壮的尾鳍摆动着,驱动着她前行。她感到自己的前鳍像桨一样拨动着水流。而当她将头潜入水下后,她呼吸着海水,似乎轻松自如——也的确如此。
其他小马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新形态——肌肉的分布有所区别、运动方式也和行走大相径庭。但蓝宝石秀儿则不需要。夜复一夜,她都在梦中这样度过,游泳的感觉比走路还要自然得
诺沃女王说了些什么——但蓝宝石秀儿没有听到。她太沉浸于畅游的无限快感中了。她在浅水中扎猛子,感受着丝滑的海藻擦过她崭新的光滑皮肤。在一片空旷的海床上,蓝宝石注意到她的经过扰动了沙子——在她试图通过转动她的前鳍来隔空创作一幅沙画、让她旋起的水流塑造海底时,她分神了足有一分钟。
当诺沃更大的身躯游了上来、扰乱了水流、也压平了蓝宝石秀儿的作品时,这份艺术品便被冲刷殆尽了。“我说过,”她恼怒地开口道,随后便欲言又止,被蓝宝石秀儿天真无邪的神情吓了一跳。“……别那样游。”她语气柔和了下来,语调也更加地平静,“你以前可从没当过海马,这里会很危险的。”
蓝宝石秀儿强忍着本能的讽刺冲动,想要说“好的,妈妈”。但她只是以更为恭敬的“明白,陛下”回复,随后游到了女王身旁。
那收获了诺沃一个小小的白眼——但随后她就游了起来,引领着蓝宝石秀儿离开了浅水区。
她们不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诺沃女王看样子对这片海域轻车熟路。当蓝宝石秀儿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她的内心又猛然一颤:一群海豚正在嬉游,就在海面之下。她差点冲过去和它们见面,但又想起了女王先前的责难。不过,转头一瞥,眼见诺沃一点头,这个信号就足够了——随后蓝宝石秀儿便倏地窜了过去。
离那群海豚——约莫有十二只——越来越近了,蓝宝石秀儿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担忧。它们会接纳自己吗?因为她曾在的梦里同它们一同游弋并不意味着它们在现实中也会如此友好。
这份担忧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蓝宝石秀儿离它们只有几个身位时,整群海豚都齐刷刷掉头回来,蜂拥而至。它们只有一瞬间的犹豫——像是注意到海洋形态的小马的模样和马鹫不同——但随即它们便簇拥着她游着,仿佛她是一位老朋友。
对蓝宝石秀儿来说,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没有了巡演日期、没有了录音安排、没有了节食计划、也没有其它纷纷扰扰的小事。她只是游啊游。她跟随着海豚群,同它们一起在海中辗转腾挪,有力的尾巴让她能与它们齐头并进,好似她天生就是如此。
几分钟过去了,她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和海豚群同游。是海豚群在跟着游。蓝宝石秀儿拐了个弯——它们也跟着她拐弯。她浮上海面——它们也照葫芦画瓢。一同跃出海面、伴随着欢腾的吱吱声。再入海中——一同潜入海底。
俯仰之间,蓝宝石秀儿的梦境被现实所修正。在她夜晚的睡梦中,大海总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几乎空无一物。但亲身体验呢?五彩斑斓。当你抬头看去时,海水的波光能透过彩虹的每一种颜色,海洋如同棱镜般映入眼帘。海底铺满了米黄色的沙砾,但也有十数种颜色的珊瑚和千百种鱼儿。甚至海豚也不一样:它们不是那种统一的灰色,而是各有独特的色调和花纹。虽然不完全像小马那般艳丽的皮毛,但依然如可爱标志一般形状各异。
所以,她的梦境是错误的。现实要美好得多。(唯一的缺憾就是水下闻不到蓝宝石秀儿在海岸上无比熟悉的那种盐味的空气。相反,一切都是齁咸无比,完全掩盖了感官。)她一路欢声笑语,和她的海豚群打着转螺旋而上、还做了无数种更多的动作。这些动作要是问一匹飞马没准还能叫出名字,但对于一匹陆马来说则如此奇妙,为它们命名只会打搅这种愉悦。
当海豚群终于从她身边离去、追逐着一群在荡漾的光影下闪烁着银光、看起来很好吃的鱼时,这道魔咒才终于被打破。它们的饥饿也让蓝宝石秀儿如梦初醒,动用了太多陌生的肌肉后的疼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也许那也在预料之中,因为诺沃女王很明显就在不远处,准备着似乎是一顿午间野餐。不过,她选择的地点倒有些不尽马意:一艘古老的沉船残骸。鱼油茶和海藻片摆放在船桩上,旁边则是饱经侵蚀的船体龙骨。
蓝宝石秀儿几乎是瘫倒在临时的餐桌旁的,她发觉在水下可以喘气,而且用鳃的感觉非常奇怪。她边喘边笑,仍沉浸在梦想成真的喜悦之中。
“这就是你所期望的一切?”诺沃倒了杯茶,在平时都生活在陆地上的蓝宝石秀儿看来,这在水下几乎毫无意义,但它似乎还是办到了。
又一阵笑声。一个带着微笑的点头。蓝宝石秀儿只觉美不可言。
“心满意足了吧?”
这句话让蓝宝石秀儿停住了——话语间不仅仅是居高临下,还有着更多复杂的情绪。她看向女王,试着解读那些陌生的海马特征所传递的信息。她的回答半是真诚,半是为了拖延时间、理清自己感受到的氛围。“至少此时此刻是的。我就是每天都回到这儿来想必都不会觉得腻。”她犹豫道。她知道她应该就此打住别再多言——但她的内心却在歌唱,也明了身边的那一颗仍在沉寂。“但是,陛下,有件事情……它令我困扰,亲爱的,所以我不得不问。昨天,当我谈到我的梦想时,您也提到了些您自己的梦想。我注意到,您一点都没提到大海。”
诺沃女王哼了一声,把一小股气泡喷在船桩上:“我为什么要梦想大海?我们费了不少周折,但来到这儿是发生在我的子民身上最糟的事情。”
“您在游泳时就一点都不快乐吗?”蓝宝石秀儿漂了起来,像跳芭蕾似的轻轻一转,旋起周围的水流,也微微荡起了海藻片,“那种自由的感觉?这个世界的美丽?嗯!那些鲸鱼从远处传来的歌声,当你聆听时,你的腹腔也会随之共鸣?”
诺沃翻了个白眼。“自由?这里曾是我们一代子民的牢房。”她抓起一杯茶,“你只不过是个过客。这种感受马鹫才会懂。”
蓝宝石秀儿倔强地游近了些,俯身越过船桩,张口反驳:“那么每只马鹫都讨厌大海吗?嗯?你们当中就没有一个曾憧憬过它吗?”
这句话戳中了女王的痛处——她一怔,蹙起了眉头。“不是每一个,”她最终承认道,“有一部分并不渴望离开海马利亚。但只是一少部分!”她迅速用这个限定词来试图为自己的话找补,“我相信,他们迟早会明白的。”
“嗯哼。”蓝宝石秀儿缓缓漂回她的临时座位,“他们会停止那些梦想的。”她为这句话留了些白,“面对现实吧,亲爱的,您现在是两片国土的女王,而您不能假装其中一片不存在。”
诺沃女王怒视着小马,咆哮道:“我记得,这轮不到你操心吧。你已经开始让我忍不了了。你先是想要我的珍珠,现在又想教我怎么治国?”
蓝宝石秀儿向后退去,抓起一片海藻片:“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姐们儿!但说真的,您上一次只为了乐趣而游个泳、欣赏风景是什么时候?”
“我更喜欢按摩和海带包裹的感觉。”诺沃哼了一声,“我不太喜欢运动。”随后她的态度软化了些,“但说实话,我觉得我从没有过。不过这不关你的事。”
“也许吧。但眼睁睁看着某马明明面前有着无尽的美丽、却还是欣赏不来,可真是难过。”蓝宝石秀儿从她的茶杯里抿了一口,“如果您不为您自己,那就为您的子民想想吧。请不要夺走他们的梦想。”
 
……
 
演唱会在三周后举行。对于一场大制作来说,这个完成的速度很快——但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即便蓝宝石秀儿说服了她的经纪马这场演唱会非办不可,这件事务还是花了不少时间进口全部的所需设备、聘请乐队和伴舞、以及运转宣发部门来吸引粉丝。
但这场演唱会很成功。一万多匹小马前往阿里斯山,期待着蓝宝石秀儿的演唱会,不仅带来了中等规模的消费,也吸引了很多关注。阿里斯山再度成为了新大陆,小马们成群结队,兴奋地在街上游逛,品尝美食、欣赏重建、最重要的是与那里的马鹫交流。
当然了,演唱会本身是十分精彩的。蓝宝石秀儿拿出了最高的水准,尽情挥洒了她全部的舞台魅力。她甚至推出了最新的单曲《和谐之道》,旋律取自和谐之岭的自然之声,并宣布下一张专辑将以南方的大海为主题。
演出结束后,她回到化妆间,发现有一封信正等着她:是一张女王留下的便条,邀请她在演出结束后见个面。
蓝宝石秀儿并没有即刻动身——觐见皇室起码得先简单冲个澡——但她还是尽快赶到了。
通常的接见时间早就过去了,此时已近午夜,但侍卫们还是等蓝宝石秀儿一到就护送她进入了宫内。他们并没有前往大殿,而是一个会客室——一个更小、更私密的处所,远离庙堂之高,裸露在夜晚凉爽的海风中。最吸睛的部分甚至不是房间本身——而是露台,女王正站在上面,望向浮光跃金的海面。
蓝宝石秀儿默默地站到了她身边,凝视着明亮的满月映射下才能看到的柔和的波浪。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又是一分钟。然后又是一分钟。
诺沃女王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嗯?我在等你说话,姑娘。”她的语气比当初在大殿里时更加地温柔。
“是您召见我的。在您开尊口前,我惟有欣赏风景。”蓝宝石秀儿转移了话题,目光则一寸也没有离开过海面。
这句伶牙俐齿收效甚好——诺沃轻声笑道:“我还以为你可能是想试着再多争取些使用珍珠的时间呢。那场演出可真是与众不同。”
“高于平均水准吧。”蓝宝石秀儿评价道,“我现在更多地在思考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真的很想趁着灵感迸发的时候赶紧进录音棚开始录制专辑!”她顿了顿,克制住自己的热切,补充道,“我可能得在这里待上几个月,这样我就能再多感受一下和谐之岭,真正融入它的节奏。”
“嗯。”女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我猜对啰?”
蓝宝石秀儿默默兀自发笑:“我倒是很想,但我知道我在这里没什么用处。您不喜欢小马,也不喜欢大海。我明白,您能给我这些恩赐,我已经很幸运了。”她微微转头看向诺沃,“我很感激,但我也不傻。”
诺沃女王最初的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随后她组织好了自己的语言。“我是不喜欢小马。”她承认,“但我妹夫说得没错。”她也转过头来,四目短暂相对,“我也不傻。蓝天比克搞的名堂我全知道。虽然我不喜欢小马,但我也不能否认我们需要盟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哪个盟国能像小马利亚一样强大。所以如果我们想屹立不倒,就需要小马利亚站在我们这边。不管小马不小马。”
“也就是说,我们是有用处的,嗯?”蓝宝石尽量掩藏自己话语中的苦涩。
“这恐怕算不得什么友谊,对吧?”诺沃哈哈一笑,“但政治就是如此,亲爱的。就算我觉得小马是自海带干以来最好的东西,我也会表同样的态。”
这让蓝宝石心里很不舒服——但她也无法反驳。她只好难过地摇摇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参与政治。”
这反而让诺沃女王苦笑一声:“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对此一窍不通。但这也并不丢脸——也没几个能搞懂的。想想那帮政客吧,没了他们世界没准还会变得更好。”
她们两个彼此会心一笑。
随后,蓝宝石秀儿回到了她最初的话题:“那大海呢?”
这次则没有笑声——诺沃叹了口气,垂下了头:“我妹夫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说得对,他的女儿和我的女儿会为了保卫天空不惜一切代价。但也有很多同胞——譬如他的妻子、我的妹妹——不愿放弃大海。有的马鹫害怕,有的马鹫不愿改变,还有的就像你一样——他们热爱大海。”
“所以他们不会‘改变主意’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蓝宝石秀儿尽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太过得意
诺沃重重地喷了喷鼻子,强压着酸溜溜的抱怨,就像蓝宝石秀儿克制住她的得意一样:“不会了。还有,你是对的,我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的梦想。”
这回蓝宝石秀儿学聪明了,没有得寸进尺。“那,作为一匹计划在这里住一阵子的小马,”她轻声问道,“容我问一句,您的计划是什么呢?”
“既不能剥夺他们的天空、又不能将他们从海里拽上来。”诺沃女王几乎是噘着嘴嘟囔道,“年复一年这样下去,我们将渐行渐远,直到没有马鹫和海马相识。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两个王国的女王。”
“但是——”蓝宝石秀儿试图打断,害怕起事态的发展来。
诺沃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我拯救我的子民可不是让他们在这时候散了的。所以我必须把别的东西拆散。”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我和我的幕僚商量过了,我们准备把珍珠打碎。”
“不要!”蓝宝石秀儿将一切礼仪和礼节都抛到了脑后,不假思索猛地扑向诺沃女王,幸好没有侍卫在场,“您万万不可!它可是——”
诺沃一把将她推开,瞪着她:“让我把话说完,你这个愣头青!”这个紧张的时刻里,诺沃提防着蓝宝石秀儿是否会再次冲上前来。眼看她没有,女王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准备把珍珠打成千百块,然后给住在阿里斯山和海马利亚的每位公民都发一块。这样……”她犹豫了一下,一时拿不准自己的主意,但她耸了耸肩甩脱了这一想法,“他们中任意一方都能随时改变形态。两片国土,但却是一个民族。”
这条宣告凝固在空气当中,悬而未决。终于大声讲出了她疯狂的计划,诺沃打了个寒战。她知道这是个疯狂的馊主意——但她别无选择了。
一开始,蓝宝石秀儿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愣在原地。然后呢?“那么他们就不用做出选择了。每只马鹫都能同时拥有陆地和海洋。”
“陆地和海洋。”诺沃确认道,“为所有的子民。”她紧闭起双眼,惴惴不安、垂头丧气,“这是不会毁灭我们的唯一方法。我们不管选择哪一方,都会失去我们的一部分。于是,我们毁掉我们最珍贵的宝物,来另寻出路。愿大海保佑我们。”
蓝宝石秀儿花了几秒钟来组织正确的措辞。她将它们娓娓道来——她太了解女王话音里那种灰心与无助的语调了。“听起来您做出了一位统治者应该做出的抉择。坦诚而言,这的确很难。但是它给了您的子民获得幸福的最好的机会。”她不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您已经获得了我的支持和对您做出正确的事情的崇敬之情了。”
诺沃女王嗤了一声——用鼻孔发出似笑非笑的尖锐声音:“我看得上的小马没几匹,你算一匹。你的心灵倒有点像马鹫——或者至少有点像海马。虽说你不是我的同胞,但还挺亲切的。”
在一个心跳的沉默后,蓝宝石秀儿道出了她自己疯狂的馊主意:“那如果我是呢?”
“是什么?”
“如果我是你们的同胞呢?”
诺沃睁开双眼,满脸大惑不解:“什么?”
蓝宝石秀儿脸上的笑容不是诺沃女王曾见过多次的得意或戏谑。相反,那抹笑容很温暖——温暖而满怀希望。“陛下,请问我该在哪里申请移民?”
一时间,蓝宝石秀儿真担心自己越界了,可能会因此被驱逐出宫殿和这个国家。但随后诺沃女王便轻声笑了。“有你的,你这个滑头。”她承认道,“我想,总会有比一位永居的小马戏子更糟糕的事的。”
“亲爱的,”蓝宝石秀儿迅速纠正道,“我可不是个普通的戏子。我是位艺术家。”
 
……
 
事实证明,蓝天比克轻轻松松就划拨了一部分预算用于为宫廷艺术家和音乐家提供赞助。很快,蓝宝石秀儿就成为了首匹移民到马鹫王国的小马,并成为了两座城市的常客。当然,她依旧举办巡演——这一点并未改变。但每次巡演结束后,她都会回到阿里斯山。
她会将每次巡演的最后一站都定在接纳她的新家乡,为这个尚在重建的国度带来成千上万的游客和他们的金钱。
她会在诺沃女王的宫殿中度过时光,担任文化顾问,并辅导天星公主小马利亚历史。
她会创作歌曲,在公园里为孩子们演唱,试验小马和马鹫风味融合的菜品,学着在海边作画,并将美味的咖啡带给阿里斯山的居民。
她会在和谐之岭花费数个小时,将石头奏响的每一个旋律和音调都记在五线谱上。
她也每天都会花些时间戴上那条镶嵌着珍珠碎片的项链在海里徜徉。有时会有海豚相伴,有时则没有。但无论怎样,她都怡然自得。
(完)
 
作者的话:
这篇故事起初是为了May Pairings 2024创作的,但我对其并不满意,因而一度将其弃用。然而,VoxAdam鼓励我继续创作。过了一年多,我意识到问题在于我一直试图将其强行写成一篇浪漫故事。但它实际上并不是。我一疏通思路,剩下的部分便一气呵成了。故在此对他表示由衷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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