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瑞拆开信封,信的头端着染着暗沉的斑块,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来扫了一眼,没有署名,这是一封无名信。
她通常不会理会这些陌生人送来的信,只是偶尔挑选几个幸运儿递上祝福,并回答一些不过分的问题,有时候富有野心的年轻设计师会附着自己的设计并祈求她的垂青,这部分会被送往她开设的杂志《风潮》的编辑部,她已经很少查看私人信件了,但当这封古怪的信出现在精品屋的二楼阳台的门缝时,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信封的外表俨然是几十年前风靡的款式,那还是露娜公主从黑魔法中脱身后从中心城流行开来的,左上角描绘着太阳与月亮的再次重聚,只需要注入魔力还会闪光,只是眼前这件太过老旧了,在灯光下竖起刺眼的毛边,暗黄的表面如同茶渣沉在未尽的最后一饮中,墨水也淹没在这时光的浑浊里,略显黯淡。将这种过时的东西递给时尚圈的显贵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宣战行为,她戴上眼镜——连年来的精细工作让她的视力大不如前了,看向信件的第一行。
“亲爱的瑞瑞——”
她立刻放下信件,深吸一口气,呼出长长的嘶鸣,世上除了有限的几位外还有谁会这样称呼她,难道是云宝的恶作剧?她总是嘲笑最具浪漫情调的自己反而单身至今,伪装奇怪的追求者寄来信并不奇怪……不,瑞瑞一阵恍惚,云宝放下恶作剧已经十多年,她年纪大了,她们年纪都大了,最跳脱的小马也不得不向年龄折腰,寻求更“中年马”的生活方式,但在瑞瑞心中仿佛她们还都是从前的模样,她不由嘲笑起自己的健忘。
那些最富有激情的岁月总是蛮横地悬在生命中央,剩余的人生不过是在它的阴影中爬行,是对高潮剧情拙劣的模仿,就算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设计师最优秀的设计会成为她的噩梦。瑞瑞揉了揉眉心,仰起头来放松,稍微的思考就让她有些疲惫,昨夜真应该早睡的,她早就不能一夜创作出一整套服装了,即使在她年轻时待过的房间中,这里曾闪动着天才的火花,现在只不过是足以吊唁的墓碑上的名字。
她拍拍自己的脸,看向正文。
“我想向你问好,几十年前就想这么做,但懦弱与自卑擒住了我,我从小在小马谷长大,但你却不会记得。我只想告诉你,在你成名之前,在你成为整个小马谷的英雄之前,已经有小马爱上你了。”
多么俗套的展开啊,瑞瑞展露一个微笑,忍不住继续向下看。
“有时候我希望你一直是一匹默默无闻的裁缝,如果那样的话,我是不是能成功倾诉我对你的爱意呢?我在几十年前的某一个月里,整天对着镜子练习表白的话术,幻想这能打动像你这样纯洁优雅的小马,那个傻小伙每天都在为爱做准备,但从未真正准备好,我总是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麻醉自己,不断寻找我们结合中可能存在的残缺为懦弱辩解,直到你成为了谐律元素,成为了时尚界的宠儿,我再也不用费心寻找借口了,这道鸿沟,令人绝望的鸿沟同样可悲的令我心安。”
“之后我逃离了,尽管当时我自以为明智,远离一个不可能的幻梦怎么会有错呢?我去到马哈顿,现在想来,我确实是想着在你最中意的城市中取得一番成绩,或许就能在未来挣得一丝奇迹,我从最底层做起……直接告诉你结局吧,到现在我也只不过是一个白领,远远称不上精英,更别说让你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你进步爬升的消息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打败邪茧女王,击退提雷克,那么多小马们闻所未闻的威胁一股脑的冒出来,全都被你们击败了,真的假的?那些事出现在报纸上 ,倒更像什么遥远的传说,直到风之魔再现那天,我连夜赶往你们的战场,好多小马向我身后跑走,大喊着‘世界末日来啦’,但我一点也害怕……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激动,唯有那一天,我或许可以成为你生命中最特别的一部分,可以真正参与到你的生活中去,与你并肩战斗。不过后来风向变了,我还是搭着一条龙来到那,在马群中目睹了你沐浴在彩虹的光辉中,如同女神一般……难以形容,无法言喻的美,摄住我的灵魂——”
瑞瑞将眼镜摘下来擦干净,又抿了一口水,继续低声吟哦,她的双眼熠熠生光。
“你或许会为这匹小马的懦弱、贪婪、不切实际而感到震惊,又为自己成为一个折磨他人的幻影而感到难过,告诉你一些好消息,你不是贪妄的回声,而是我的支柱,你让我成为了一匹更好的小马,使我成为一匹比我的字迹显得更好的小马,说到这些内容,老师评价我的作业时总说‘这个学生很优秀,这个字嘛也挺方正’,希望这不会让你觉得有失时尚,我已经尽力了。”
那些信件上的字迹确实不太好看,前面还试图表现出精致的痕迹,到后面都是小学生一般一笔一划,再加上些胡乱的连笔,瑞瑞不禁发出一声窃笑。
“我一直在尝试成为一匹更优秀的小马,即使配不上你,至少这样可以告慰曾经的自己。我知道你的元素是慷慨,于是我也尝试着这样做,这比我想象中难多了。慷慨和软弱之间很难明晰界限,又太容易偏向溺爱,同时还得面对有时无能为力的现实,每次我的朋友们向我寻求帮助,我总要试图以不会让他们过度依赖我,且堪称得体的方式回馈,但这样未免又显得高高在上而冷漠,我无法像你一样充斥热情,如果暮光公主和其他谐律元素是我的朋友,我是否就不用担心这些,而得到真正的纯洁呢?原谅我的托词,只是你们的友谊太令人向往了。”
“其实,我既爱你也嫉妒你,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裁缝到如今的地步,你的每次成功都在提醒我自己是多么平凡的小马,每次都绽放着才华与凡马难以企及的天分,同时拥有机遇与天赋,多少马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你而说轻而易举,不过,我的爱胜过我的嫉妒——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但我的爱胜于嫉妒,在报纸上看见你的身影后泛起的苦涩,总是会被滋生的甜蜜所抚平,我衷心祝愿你获得的成就,为你始终如一,为与我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小马欢呼庆幸,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马,你值得这一切。”
瑞瑞将信放下,心中泛起若有若无的惭愧,她时常思考自己为何会被选为慷慨元素,当真是她的品性竟胜过小马国剩余所有小马?她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从最平凡角落闪烁出的灿烂的人性的光辉,在不被关注的地方,许多超乎想象的美德生根发芽,比之她自己,比之她的朋友也毫不逊色,就比如忠诚元素为什么不能是斯派克呢?没有折损黛西的意思,但她们真的如大家所认为的那样特殊么?
也许这一切只是托了暮暮的福,如果她没有被塞拉斯蒂娅公主送到小马谷,在苹果鲁萨,在云中城,她也能成为友谊公主,只是身边是另外五马。她并不为自己的幸运而自惭形秽,即使不是最好的,她也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曾经,慷慨只是她下意识的善举,但逐渐的已经成为应有的负担,如果命运眷顾她,给予她这份殊荣,她就不能让自己,让所有小马,让这个世界失望。
瑞瑞踱步到窗边,俯瞰着小马谷的景色,几匹小马的笑容映在她的双眸——那令她欣喜之物。如果她的帮助能使一匹小马重获幸福,能在他们的生命留下不可磨灭,如钻石般闪烁的珍宝,如果她竟能为小马们的生活献上祝福,引导他们绽放本有的华丽,她可以不惜一切。她做到自己该做的了吗,她可以无愧于慷慨之名吗?瑞瑞凝视着天空,那玫红色与天蓝色交织的幕布,遮盖着背后瑰丽的星河,像有引力一般将她的思绪掷向别处。
“姐姐,你在干嘛呢?”
她回过神来,向窗下的甜贝儿微笑,“只是在思考,亲爱的,快上来吧。”
甜贝儿在小马谷暮暮的友谊学校工作,近些年来她们团聚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这次她休假回来,很大程度上也是要和妹妹说说体己话。
瑞瑞在窗边又呆了一会,直到脚步声逐渐趋近房门才迎了上去,甜贝儿甩甩鬃毛,和她抱在了一起。
“我好想你姐姐。”甜贝儿蹭了蹭她的脸,瑞瑞忍不住抱得更紧了些,她喜欢拥抱,摒弃视觉,在体温与气味的交融中蕴藏着过往生活的碎片,甜贝儿好像又变回了可爱的小马驹,“我也很想你,亲爱的,来,让我好好看看。”瑞瑞揉过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直到甜贝儿抗议地挣扎起来。
“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幻形灵变的。”她嘟囔着,不自在地别过脸。
“是是是,妹妹长大啦就不听姐姐的话,连看看都不让,明明以前是多粘人的小可爱。”
“姐姐——”她尖锐地叫起来,脸上浮出好看的粉色,瑞瑞戏谑地一笑,随后收敛起来,“姐,你刚才在干啥啊。”多少生涩的话题转移,瑞瑞咧了咧嘴,还是顺着她来。
“有一位绅士给我写了一封信,我正在鉴赏呢,稍微有点触动,你呢,最近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还是一样啦,备课上课,我想不出别的事来,说实话有点无聊,”她叹了口气,努着嘴,“学生越来越多,我们已经忙不过来啦,我真想念以前,那时候干什么都很新奇。”
“这就是长大的副作用了,不过我相信你会处理的很好的,你们可以休个假,或者找点副业,你屁股上还烙着一个音符呢。”
“所以我才是个声乐老师啊,”她抱怨起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揣着蹄子,“我也想着休息会,但学生们总是有麻烦,我甩不下他们。”
“我想这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你肯定是他们最喜爱的老师,再说,你的学生们再横行霸道,也没有可爱军团能惹麻烦吧,可爱军团大冒险嗯?试试爆炸能不能成为我们的天赋吧!”
瑞瑞夸张地张开嘴,模仿着小孩子尖细的嗓音,揉搓着自己的蹄子,像戏剧主演那样露出阴险的表情。
“我们才没有说过这种话,绝对没有!”
“可你们差点就那样做了,还记得可爱军团烟花秀吗?”
“好吧好吧,嘿,这就是你在看的那封信,我也可以看看吗?”
啊,又一次,“恐怕没有那位绅士的同意我不能这么做,好奇心宝宝。”
“随便啦,小气鬼姐姐,我去做饭去了,你就在这里感春悲秋吧。”
她逃似的跑下楼,瑞瑞偷笑着,再次回到桌边拾起信,轻咳了一声,感觉嗓子有点不舒服,咽了口唾沫。
“可是我却不再是当年那匹年轻小马了,我能感觉到激情从我身体里流逝,好像从未存在过,我对你的爱纵使没有减少,也在时间的冲刷下褪了一层颜色,到后来,若说我心怀情爱,倒不如说你更像我偶像崇拜的对象。瑞瑞,原本在小马谷每匹小马身边的邻居,现在却神化为史诗中的英雄,在我模糊的记忆碎片中高高悬挂的太阳,你的面孔在我心中越来越虚幻,即使在杂志中看见你的身影,我也会下意识地怀疑,那真的是你吗?相似但又陌生的是你的模样,还是我的心呢?”
“怀疑在我心中扎根,我害怕世间的污浊会在你身上也留下不可愈合的创伤,那可能吗?谐律元素会堕落吗?我并不相信,但那种噩梦日复一日折磨着我,我害怕自己最本质的追求与情感受到糟践,我害怕自己多年来的信仰只是一厢情愿,我害怕终其一生一无所成,一无所获,当生命从我蹄间流逝,我清晰感觉到一年更比一年短暂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在碌碌无为中化为齑粉,我每天早上起来会照一次镜子,看看长了多少白头发,每天都没什么发现,然而一年之后又惊觉自己确实又老了。在可见的人生中,扶持我前行的只是一种执念,我不知道如果这份执念的来源竟也被污染,自己的余生会走向何方。”
瑞瑞眯着眼,看到一些涂抹的字句,在白纸上显得如此不和谐,但在真实的世界里折射出坚强的美,她知道,这些倔强的黑块是来信者的自尊,和一刻至纯的心。
“你会笑话我吗?瑞瑞?像一些刻薄的小马那样嘲笑一个卑微的追求者,我相信你不会的,但在写信的时候又止不住担心,我们不仅在与物质世界斗争,也时刻在和诱惑灵魂的欲望搏斗,和四周的负面能量做战争,我们不总是能赢,但只要一直朝正确的方向前进,那些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灵魂也会为我们骄傲,就像当我行慷慨之举时,瑞瑞,我就感觉你在我的身边,为我鼓掌,为我喜悦。”
楼下传来模糊的喊声,瑞瑞揉了揉耳朵,好一会才意识到是甜贝儿在喊叫,怎么回事了呢?她来到走廊的扶梯旁,朝楼下喊道,“亲爱的,怎么了吗,你刚才在喊我吗?”
“是的姐姐,我一直在喊你!”甜贝儿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我做好饭了,下来吃饭。”
哦,真是……她以为自己能看完那封信的,时间怎么这样快呢?只怪她每每读到中间又想回头再读一遍吧,她生怕漏掉一个字符,对于那样珍贵的心意是该百分百敬重的。
甜贝儿已经摆好了饭菜,闻上去、看上去都比上一次进步太多,世界确实总在不经意间发生变化,很多小马没有意识到,我们与一些事,和其他马相见是可以按次数计算的,一个无形的时钟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悬于我们头顶,每一次数字的减少都是一段关系迈向终结的见证,无论什么原因。也许下一次,再下一次甜贝儿就该成为大厨了,她可以看着她走多远呢,还能占据她人生的几分之几呢。
“哇哦,亲爱的,这可真是太棒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一手。”
“当久了老师,尤其是开发可爱标志的老师,就什么都懂一点,何况关于锅碗瓢盆的天赋可太多了。”
“别让我流口水了,先让我尝一口再讲你的教师心得吧。”
瑞瑞夹了一筷子,松软的表皮下沁甜的汁水在嘴中爆开,她的味蕾发出一声陶醉的呻吟。
“天哪亲爱的,这太美味了,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瑞瑞稍微侧过头去,不着痕迹地蹭去眼角的泪花,甜贝儿只以为她又开始一次戏剧表演,咯咯笑起来。但瑞瑞知道那是真实的泪,她又一次明白甜贝儿,她的妹妹真的长大了,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甜贝儿,我还是得问问你的情感状况,你也到了该找一匹特别小马的年纪了,难道学校里没有像样的雄驹可以入得了你的法眼?”
“什么?”她的双颊飘上一抹霞红,耳朵震惊地颤动着,然而双眉僵硬地竖起,“为什么突然就聊到了这个?你应该比我更着急才对姐姐,你咋没有特别小马?”
“别和我学,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很难找到比我更缺红线的雌驹了,我也不会强迫你去相亲,只是提一嘴,年纪大了就该啰嗦点不是吗?而且我很希望最可爱的妹妹能够弥补自己的遗憾。”
“我会告诉你的,如果真的有的话。”
瑞瑞对羞涩的妹妹露出一抹浅笑,她的情感经历如此坎坷,回想起来都难以置信,简直堪称灾难,命运仿佛要为她享受的恩赐攫取一定的代价,在浪漫的门扉前横插强硬的门闩,只要回想起那些自以为是的真爱降临,她就尴尬地浑身发抖,也许该向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学着点,把性别选项放宽,向周围值得信赖的朋友下蹄……老天,把我送到塔尔塔洛斯吧……
“把握机会呀亲爱的,我们的马生看似漫长,可从没有第二次再来的机会,错过的事物就如同海面上的泡沫幻灭了,即使后面又看见它,但绝对不会是同一朵,”瑞瑞打了个寒颤,抿着嘴唇,“我们总会有值得后悔和回味的事情,但倒在远征的路上总比在床上腐烂要好得多。”她沉默了一会,好像僵在原地,“但话又说回来……”
“嗯?”
“人生并不是一份试卷,不是每道问题都要填得满满当当,倘若你真的能坦然面对一类缺失,那倒也无关痛痒了,这里没有真正的阅卷人,唯一能给你打分的是我们个马合乎伦理的信仰,当你因为自己的性格而无法迈出某一步并不值得羞耻,你只是在做自己,如果海水对你来说太凉的话,就在岸边看看浪花吧。”
“姐姐,你今天格外有戏剧风格,是因为那封信吗,求爱信?”甜贝儿笑嘻嘻的,向瑞瑞抛了一个媚眼。
“不,那是一封述爱信,可能与你的想象相差甚远,不过它确实让今天变得不一样了呢。”瑞瑞递上一个微笑,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那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的不在于我,而在于他自身,一位在与自身和解,在和自己灵魂对话的无名氏……也许等我看完信,可以告诉你更多。”
“你就知道吊我胃口。”甜贝儿嘟起嘴,气冲冲地张大嘴啃了一口干草,两马对视一会,又一齐大笑起来。
一瞬间,灵感从瑞瑞的身躯中迸发,一股火焰炙烤她的四肢,热血再次上涌至她的头脑,使其脸庞出奇红润,她“砰”的一下站起,吓了甜贝儿一跳,而瑞瑞只用那炯炯的双眼,闪着光的,亢奋地盯着她。
“就是了,甜贝儿,我为你想出一个好点子,一套从没有过的服装,你绝对会喜欢的,”瑞瑞绕着饭桌转了几圈,踏出几拍随意的舞步,像芭蕾舞者一样踮着脚转去工作室了,甜贝儿听见她哼唱着什么,那些古典、优雅的旋律此刻充斥着近乎摇滚的激情,她忍不住在后面喊道,“姐姐,饭还没吃完呢!”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缺这一顿,亲爱的,来吧我的小助手,我是否有幸与您合作为您量身定做一套行头?”瑞瑞转过身来鞠了一躬,甜贝儿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蹦蹦跳跳地跟在姐姐后面。
来到工作室,瑞瑞熟稔地移来织机,她把眼镜摘下,过一会又戴上了,甜贝儿在一旁为她寻找布料,清理碎片,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当她进入节奏,世间的一切都化作了跳跃的色布,甚至光线一时的隐现也被视作几种色调融合的尝试,布料在她手中绝不是无生命的,它们在呐喊着——为了最美丽的呈现,颜色、质感、织法都有自己的使命,为了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巧思奉献出来,为了将小马最根本的,内在的智慧的创造力发挥出来,那是造物主也不能涉及的领域,在自然之美之外受万物供奉的另一奇观。小马!伟大的生命,生来便受召耕耘于创造,瑞瑞知道,她们原初的使命就是创造精致,使美丽从大地天空中二次诞生,从河流四海中凝固浮现,这颗会思考的大脑本为弥补宇宙缺失的另一部分,是世间万物的代言人,不是为了破坏而只为创造,世界需要别出心裁,需要新意,需要珍奇。
而在瑞瑞陷入一次纠结时,甜贝儿的哈欠声将她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服装已经大体成型了,以深蓝色为基调,穿插着精确的白色,使用了大量的波浪褶和花边,这些曲折的设计总会在整体上使人惊艳的,从远处看恍若黑色与白色的简单搭配,但实际在光线下就能显出那深邃,不起眼但照样华丽的蓝元素。
蹭了蹭甜贝儿的脸,瑞瑞将针线放到一边,“困了就睡觉吧,今晚我们姐妹一起睡好不好?”
甜贝儿傻兮兮地笑起来,“当然,不过我还能坚持,灵感稍纵即逝嘛,干脆做完好了。”
“实际上,我需要休息了,”瑞瑞也打了一个哈欠,“走吧,趁我还没晕倒,清洁一下就上床吧。”
“那我先去啦。”甜贝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浴室,瑞瑞只能缓慢地跟在后面,她回到房间,又拿起了那封信,顶住沉重的眼皮,瞄了几遍才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揉了揉双眼,她继续往下读。
“两个月前我已经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回到小马谷,城市的生活节奏已经快过我所能接受的了,所以我回到了家乡,这封信用的是早些年没用上的信封,那天我从老家的一本书的夹页中搜出来,才想起来自己还该给你写封信。”
“上一次我捧起它时,还是一个俊朗的青年,如今到了爬几层楼就会腰疼的年纪,我终于可以坦然地把将心中所想表达出来了,只是经常需要借用回忆,但好歹放下了一块石头。我来那天小马谷的天气特别好,那样平和的阳光将温度均匀地铺在你身上,一会就暖洋洋的了,很多新建筑出现在新开发的土地上,还有更多施工现场,能听见工人在休闲时间热情的讨论,小马谷真的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吗?也许再过些年,这里也要变成一个大都市了,我在边缘的边缘找到一块绿地,这样好几十年后我也可以有个熟悉的散步的地方。”
“我找了一份自由职业工作,在加上以往攒下来的积蓄,可以支撑我节俭地度过余生了,我可能在小马谷待好几个月,然后出去旅游,再回来,再旅游……小马利亚比我感觉的大多了,有太多地方可以瞧瞧,我想去看一场顶大顶大的雪,让积雪淹过我的肩膀,在寒冷中尽情打一个哆嗦,我想去一块无边无际的沙漠,在旱的要死时痛痛快快地喝水,我还想到世界最高最高的山,高过坎特洛特的公主城堡,在山顶见证一轮日月交替,我要到小马利亚的边境,多见识见识外国的奇特生物……”
“姐,我洗完了,你快去吧。”
甜贝儿背着一身蓬松的毛,摇摇晃晃地来到床边,一个跳跃蹦了上去,几乎把瑞瑞震飞,瑞瑞只是嫌弃地瞥了一眼乱糟糟的床铺,嘀咕着,那胡来的褶皱一直盘旋在她脑海,直到温水从头顶浇下,被水流包裹的充实感让她放松下来。
也许她应该多放会假,把那些讲座和会议都推了吧,她可以凑出好几周甚至一个月和妹妹待在一起,顺便回忆小马谷的生活,如果顺利的话,她可以和暮光她们来一场久违的聚会,萍琪保不准会有多开心呢,她真的迫不及待要看见姑娘们聚在一起了。
还有小马谷其他的小马们,小呆的邮递工作怎么样,天琴和糖糖生活融洽吗,萝卜尖的生意是否兴隆,还有可拉,她们的斑马朋友在魔药学上有没有新的突破?
瑞瑞发现有好多可以做的事,她的心未免雀跃起来,当甜贝儿的催促从门外传来,她还有些恋恋不舍,将花洒关上,用魔法甩干鬃毛,在甜贝儿再次花光耐心前躺进被窝。一躺进去,甜贝儿立马就贴了上来,在她的臂弯里蹭来蹭去,瑞瑞的心都化了,可还是稍微推开她一点儿,示意自己得把信看完。
无视甜贝儿的抱怨,瑞瑞看向信的末端。
“等我做完这一切,我要在小马谷安度晚年,做些老马们该做的事,亲蹄建好自己的墓碑,时间一到就舒舒服服躺进去。也许我们还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我绝不会以写下这封信的小马的身份出现,到时候你可以和我说说你曾经的冒险生活,我可以找你定做一两件衣服,在什么地方唠唠嗑,看着年轻马们为事业为生活奔波,将世界告诉我们的转告给他们,发挥掉这副身体最后一丝余热。”
“信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再次感谢你,瑞瑞,愿你的灵感之火永不熄灭,我永远愿意成为你诚挚的朋友,也会永远为你的生活祈福。”
瑞瑞呼出一口气,稍微愣了下神,朝甜贝儿看去,后者立刻觉察到,“看完了?”她靠近了点。
“看完了。”瑞瑞朝右边挪了挪,直到两马紧紧贴在一起,她理了理甜贝儿的鬃毛,又揉了揉她的脸,甜贝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对瑞瑞挑了挑眉。
“所以,有什么感想,有什么启发,我等不及要看一场瑞瑞秀啦。”
瑞瑞看着甜贝儿那调笑的眼神,却突然陷入沉思之中,这封信还能意味着什么呢?它还在传达什么信息呢?它或许富有哲理,或许只是一个平凡马困惑的自述,瑞瑞困倦的大脑一时得不出结论,出于对寄信人的尊重,她情愿将其中的文学性看得更高点,将信视作凝结生命精华的瑰宝,但又觉得这是没必要的,它只是一次来自从未相识的朋友的寒暄,本该在几十年前寄出,却拖延到了现在,并不需要更多的看重,因为其本身已经是一份顶顶珍贵的礼物,一份值得永久收藏,在闲暇的夕阳下再次品读的礼物。
所以她要开始什么表演呢,作为戏剧女王——曾经是,或许现在也没改变,表达欲总在她心中熊熊燃烧,只不过这次是更朴实的形式,她花了几秒进行预演,刻意地咳了一声。
“好吧,你要问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我们得在今晚好好睡个美容觉,在明天把那件衣服好好鼓捣鼓捣,在后天把所有一切抛到身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最好能来次日光浴。”
瑞瑞狡黠地朝甜贝儿眨眨眼,在熄灭灯光的同时钻进被窝,将甜贝儿拉进自己怀里,两马的嬉笑声在黑夜中如同明艳的音符,清脆的响了好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