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剑Lv.27
独角兽

话剧:《话剧:<银衣怪客>》

第一幕

第 2 章
3 个月前
翌日,马哈顿大剧院。
 
  老冰棍心想:剧院真大。
 
  竟有几百上千号驹子都同她等着、待着,等待怪客替他们伸张正义。
 
  那,话说回来,剧院很大的。坐落于马哈顿市郊的剧院傍山而建,是尤典型的半露天结构,帷幕揭开时,舞台恰如贝壳半开,蔚为壮观。倘若恰逢诸如《白毛驴》之类的剧目,取景于林海丘陵,观众自然享了眼福:观众席居高临下,化山林为舞台,快哉可想而知。
 
  可惜现在天乌蒙蒙,正淋着雨。淋着雨,雨点子看不清、数不尽;将舞台的钢铁穹顶轰得啪嗒作响——像是油煎着一些血淋淋的内脏。
 
  老冰棍隐约嗅到些香气,她坚信那来自于自己煎熟的肝脏。可她浑身还是冷得发紧,定是有人想剥皮,剥她的皮。想到这,她蹭了点鼻尖的热汗,权当是松节油,在自己知天命的膝盖上抹了匀。
 
  “你......你想了解一下劳伦·浮士德吗,我们全能的主。”坐在老冰棍身边的老骥问道,他的山羊胡子生得参差,是刻意拔过了,一些丘疹和跳蚤藏匿其中,为其增添了地貌与生物多样性。
 
  “嘘,听到了吗,信劳伦得永生。”
 
  老冰棍当然听到了。她虽不信什么教,可望着那幢正在拉开的、酒红酒红的帷幕,顿然,她恍惚看到自己的天国降临了——大概是砸下来的,将整个马哈顿砸个稀巴烂,砸死所有坏种。那很有神力了,她的天国兴许是一座空间站。
 
  听老冰棍咕哝着“天国降临”什么的,老骥愈发起了兴致,他提声扬调,老痰与鼻音和谐共鸣,有如圣赞:“姐妹!——你细听,劳伦会降临到这来,凡是信她的,都将免受灾祸!”
 
  但,再怎样说,老骥口中的劳伦终是没降下空间站。老冰棍所熟知的那些坏得流脓的家伙们,用他们丰收的脓液充当什一税,已将劳伦及众天使们伺候至咧嘴龇牙了。
 
  所以那些坏种是信了劳伦,故而免受了责罚......所以那些坏种是信了劳伦,故而免受了责罚。
 
  “狗操的废物牢伦。”老冰棍嗤之以鼻,鼻孔化为温彻斯特M1887杠杆霰弹枪,连续发射12号霰弹若干。
 
  听罢,又惨遭霰弹轰炸,于是那尤可敬的老先生——正小口撕咬着嘴唇皮——吹胡子瞪眼了,也以各口径火炮猛烈回击。
 
  “侬,晓得银衣怪客伐?”
 
  舞台下饶是战火纷飞,老冰棍正打算气贯那老先生的长虹;舞台上,饰演银衣怪客的咸比尔粉墨登场,怅然宣读其开场白。
 
  唔,并非戏服,并非做戏。咸比尔鹑衣鹄面,她咬牙盯着刚抓起的跳蚤,亦同它嘀咕了许多。饰演餐馆老板的同僚本该在此时向她走来,是的;不过,在那些跳跳糖一般活泼腾跃的虫儿们的捍卫下,她还是望而却步了,从中景退到后景,几近幕后。
 
  她重新审视,重新评估,在与台下那面色铁青的侏儒小龙对视一眼后,她不得已强忍着作呕欲望,袭步奔来——按照剧本,一份刨冰适才得以“优雅”地被递到位于前景的咸比尔身边。
 
  咸比尔松垮的汗衫衬出前蹄轮廓,底下挠、上面擦,织物纤维间的细小空隙随着这一动作翻涌出丰富色彩,黄、红、褐、黑;嘴角的染铺在汗衫对应位置上开起分店。那动作一停、哗,汗衫却似鞣制皮革般硬朗,唯有菌落在聚光灯下爆炸。
 
  “侬晓得,银衣怪客伐......?”
 
    说罢,咸比尔双目迷离,连吐带嚼,望向身旁与之对戏的演员。在得到其否定的答复后,她又埋头吃食,薅着下巴的绒毛,似颇有什么抱憾之意。
 
  “晓得,晓得。”老冰棍点头,顿生一股握拳的冲动。
 
  点头复点头。她隐约记得自己写过一个剧本,主角似乎叫什么“甜贝儿”,主题大约是复仇。
 
  “好假。我主劳伦才是真的。”
 
  自咸比尔第一次开口,老冰棍已任由那老先生轰炸多时。见她的火炮阵地哑了火,老先生也安定下来,喃喃诉说着两件事:这个话剧演得很假;劳伦是真实存在的。
 
  假吗?老冰棍审视自己,攥紧拳头,天空落下雨,这与落下空间站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老先生引经据典,言之“雨是公道的”,老冰棍倒觉得空间站其实也很公道,它可以将马哈顿的好人和坏种一并砸死。只是坏种会害怕掉下来的公道的空间站,但不会害怕一场公道的雨。
 
  咸比尔舔舐着落在嘴角的雨滴。
 
  店:(不安地)你姐姐瑞瑞呢,甜贝儿,这几天一直没看到她呢!
 
  甜贝儿抱着破毛巾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吃食,店家正要转身离开。
 
  甜:(平静地,眼神飘忽)她去世了,从楼上跳了下来。(回过神,望向店家,憨笑)昨天我将她埋在了囡囡的旁边,挤一挤,凑合。
 
  店:(沉默片刻后犹豫地)知道了。明天,你还会来吗?
  
  甜:(仍旧憨笑)侬晓得银衣怪客伐?
 
  甜贝儿展开旧毛巾,里面赫然包裹着的是一支手枪。
 
  店:(焦急地)那金宾霸占了你姐姐的店铺,拖欠你的工钱害囡囡没钱治病,但警察已经知道了,法院也已经判她赔钱了!(叹息)你等着就是了,何苦冲动?
 
  老冰棍身后的看客嘟囔了一句:“报警不就解决了吗?”
 
  听罢,老先生却出离愤怒:“条子若是管事的话,要劳伦有什么用呢,劳伦是存在的,她不如向劳伦祈祷,劳伦自会咒那个金宾,那个金宾死后定要下地狱的。”
 
  雨大了些,咸比尔的结膜让脏水沤得有些发红。
 
  望着店家,她的嗤笑与老冰棍喃喃的低语汇成一句相同的台词:“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克制。下雨了。”
 
  甜贝儿转头,意料之中的,她与金宾的眼神撞在一起,只是这次她没有退让。金宾也常打这条街走,或者说这是她每天的必经之地,她带着两三保镖,见眼神的威慑没了作用,便隔着玻璃用蹄子敲了敲,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金:(鄙夷地)臭要饭的隔屋里坐着呢,晦气。
 
  老冰棍暴喝一声,冲上台,一把抢过甜贝儿的手枪。
 
  冰:(冷酷地举枪)嘘。
 
  龙:(暴怒地,从演员耳麦中喊话)这他妈是谁?保安队呢?真他妈的大篓子!
 
  店:(从耳麦中回话)我觉得......看一下吧,表演有时需要一些变数,穗龙团长,大家都入戏了,不好暂停。
 
  金宾佯装中弹,作吃痛装,她身边的保镖一哄而散,她举起枪和老冰棍对射,怎知咸比尔却毅然挡在老冰棍身前,枪响。
 
  在万众惊讶中,咸比尔一块木头般栽倒在舞台上,暴雨倾盆,从她腹部扩散的血水由近及远地被冲淡,亦如展开的画卷,亦如独自盛开的曼珠沙华。
 
    冰:(沉默片刻,再次将枪口对准金宾)审判结束。
 
  金宾痛苦地倒在一旁,万众惊呼,喝彩如雷。
 
  龙:(惊慌)道具师呢?——怎么回事?——道具枪有谁动过吗?
 
  道:(比穗龙惊恐百分之二十)我不到啊!估计是咸比尔动了道具,她对艺术的追求一直有些病态,如果说她想把这场演出作为自己的完美谢幕...倒也说得过去。
 
  甜贝儿死了,但毫不相干的路人接过了义警的重担,以自己的方式审判逍遥法外的不义之徒。银衣怪客是谁并不重要,她是一个游荡的幽灵,人人皆是她。周四大剧院的这场表演虽与原先的剧本大相径庭,但由此却带来了更大的戏剧性转折,对公平正义的诉求超越了甜贝儿的个体,上升到了整个社会,引人深思,我们也不得不佩服话剧团团长穗龙的巧思。——节选自《马哈顿时报》戏剧评论家摇摇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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