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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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几次了?我不记得,反正只要开车出门就会到二手车交易市场外转一圈,然后离开。我总是在每次说服自己后,又想着这也许是和过去一刀两断的方式——卖掉它,让自己踏上全新的道路。不,应该说,努力回到本来的道路。
......
我刚记事时候就在格朗福老头家,一共三个孩子,除了我,还有一天到晚不知道开心什么劲儿的嘉贝和闷葫芦佳乐斯——但他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说出一句令人无比讨厌的话!当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家庭时,我还花了好长时间才确定,也许我们就是所谓的一家人。
像这样的一家人实在无趣,感觉最多只是住在一起熟人罢了。这周围很多家庭也没有多么好,深夜里在街上走走,你能听见争吵,打骂,摔东西的声音。不过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些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们看起来特别开心?他们的家庭究竟不一样在哪里?哦,不对,最好不要在深夜出门。这条街糟糕透顶,经常听到屋外有人吵嚷斗殴,甚至是更恐怖的动静。我曾经隔着窗帘看见摇摆的亮光,拉开一条缝偷看,只见被焚毁的汽车火光冲天。每到这时格朗福会将手杖端到胸前,腰弯得更低,肩膀死死抵住门,呵斥我们回屋。
记得有一天,我闲的没事,跑进格朗福的房间里,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钻进他床底下,拽出一个木箱子,绿色的油漆一碰就掉,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打开以后,发现里面有一顶造型独特的帽子,挂着一只银光闪闪的鹰。我觉得很帅气,拿出来戴在头上。里面还紧接着拉出来一件长长的大衣,比我人还长!那块放在枪上的红布是什么?枪!好长啊,和平常见到的完全不一样。这块醒目的红布好像反过来了,里面有图案,翻过来看看……后脑勺重重挨了一下,帽子被打掉,我的眼睛都黑了,我应该是被踹了一脚,滚了好几圈。我看见格朗福把东西粗暴地塞回去,随后向我走来,我恐惧极了,捂着头,闭上眼,而他只是从我手里夺走了那块红布。他抱着木箱子离开房间,我花了很久才挣扎着爬起来。
平日里我并不害怕他,但那天我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的脸十分狰狞。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躲着他,结果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叽叽咕咕,骂骂咧咧。
我在学校里比同级的小孩子们基本都大一岁,我不爱说话,几乎无法与人正常交流。我不希望别人注意我,但事实情况是,我是最扎眼的,进而成为最容易受欺负的那个。这在学校里顺理成章。
我从不反抗,安静地等待结束就好了,我也不会告诉格朗福老头,指望他有什么用?嘉贝和佳乐斯?我还不如躲回自己的房间里睡一觉。
被注水气球砸中了,我就当自己去跳了水坑。被堵在角落里,他们说什么我从来听不见,更别提记得......
我已经习惯了,我认为这就是我的方式。
直到她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闭上眼睛,他们好吵,笑声也那么难听。忽然声音消失了,我感觉有人离我很近,几乎就在我面前,我抬起头,仰面看见像彩虹一样的头发。
她撵走了所有人,他们似乎很害怕她。
“嗨!我叫云宝黛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吉尔达。”
我感到很震惊,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像是一种冲动。那是我第一次正常与外人交流。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我很困惑,她看出来了。
“我们是朋友了,这样就没人敢找你麻烦了!”她拍了拍胸脯。
“朋友......”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你的,这就足够了。”
云宝黛西。
我记得她那天是从家里一路滑着滑板出来的,随后遇到了我。
她看起来不着急要去哪里,我也没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慢慢逛到市区一个高中外的冰激凌摊位——我以为自己在跟着她走,她以为她在跟着我走。
我兜里并没有多少零钱,我尽力让自己不注意冰激淋,想要快点离开。
“我请客,你要什么口味?”
大叔闻言从躺椅上起身,戴好帽子。
我们拿着各自的冰激淋,她的五彩缤纷,像极了她自己。手机响了,看样子,家里人喊她回家。
“我得走了。”
我怅然若失,没吃完的冰激淋甚至还没来得及化。
“你玩滑板吗?”
“我不会。”
“我们明天就在这里见如何?早上九点。我来教你。”
其实第二天出门后,直到约定的地方,这一路上我都在疑惑,为什么我真的会来?不过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她如约而至。
云宝又买了两个冰激淋,我跟着她去滑板场。那里对于我是个全新世界,我从来没想过身边还有这样的地方。各种形状的坡道、台面、深池和栏杆,组成了这么一个场所。她把滑板扔进池子的同时就稳稳踩了上去,像一只降落在湖面滑行的白天鹅——我那时候当然想不到这样的形容,但我确实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挪不开眼睛。
她玩了一圈,回到我身边。“你先在平地上试试,慢慢来。”
云宝一直扶着我,那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帮我体会如何在平地上滑行。
“下次你最好换双鞋子,还有,穿条宽松的裤子会更方便,也更安全。”我们坐在地上休息时,你这么告诉我。
很可惜,直到她去上中学前,我都没能实现她的建议。
我花了整整一周,可以自己站在滑板上慢慢滑行了。她真正放手的一瞬间我特别慌张,但无事发生,我安安稳稳地站在上面。
“你真是太酷了!”
云宝比我还要欢呼雀跃,我回头,看见她振臂高呼,夕阳下她更像一个黑影。
我能驾驭更快的速度了,也学会了转弯,我在平地上来去自如,到了Ollie这一关——好吧,摔惨了,难怪她专门带来了自己以前的护具。不过,我学会了。看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在板池里并行了——可惜我并没有自己的滑板。
她忽然手撑池边,拿着滑板倒立,那一下其实很短暂,但在我的记忆里完全定格下来。她做出好多漂亮的动作,我都记得。她反复飞上U池两端,我站在下面仰望,她真的在飞!仿佛在太阳下展开一对翅膀!
“我怎么才能做到像你那样?”那可能是我和别人说过最完整的一句话。
“谁都能做到,坚持就好,其实到头来就发现蛮容易的。”
从那个夏天起,我不再沉默了。
“总有人觉得让别人害怕自己是件很酷的事儿,才不是!欺负别人是最糟糕的,当然了,如果你奋起反抗,学会保护自己,那很酷!”
我记住了,于是我不会再被堵在角落,也惊讶地发现我的力量在孩子里多么的占优势,即使面对的是男生。
“疼吗?”她拿起我的胳膊,盯着淤青。
“你告诉我要反抗的。”那是我最骄傲的时刻。“我做到了,我能保护自己。”
云宝捅了我一下,我们放下各自的滑板,向冰激淋摊去。我从铁皮屋老头的垃圾堆里找的,他要走了我不少零钱。板底全刮花了,砂纸也磨光滑了,幸亏轮子还管用。
不知不觉我理解了一个词语抽象的的含义,开心。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似乎格朗福的叽叽咕咕都有了趣味,我也能听进去嘉贝到底在说什么,佳乐斯,啊,他那张鸟嘴,啧。
我期待每一个约好的假期和课余时间。我从云宝那里学到的越来越多,不仅仅是滑板。她实在是......我想不到好的形容词,酷?好吧,对,就是,酷!她会的东西太多了,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她会向我展示什么,足球、篮球、羽毛球、网球、排球、街舞......
有一天,她迟到了,我并不在意,于是继续等。路上运气不好红灯多了点什么的,很正常。然而,直到晚上,她才姗姗来迟。嗯,我一直没走,她终于来了。
她的胳膊和腿上居然伤痕累累。
“对不起,你居然真的还在这等我!其实你回家也没事的。”
“你不是来了嘛。”
“别担心,我赢了!”她似乎知道我在担心。“有人欺负我的朋友,只是因为觉得她不够酷!开什么玩笑,这也算理由?”
“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她是住在我家边上的邻居,也许有天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她什么都好,就是太害羞。”云宝黛西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怎么样,还愿意去吗?”
“当然。”
我们把滑板扔在地上,路灯像是揉面团一样,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再压成团,再拉长——我记得以前见过面包店里的厨师在玻璃后面揉面团的样子。
“成功了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与其说是做不到......不如说是恐惧吧,每当杆到跟前,就会犹豫。
“继续加油吧,早晚会成功的。”
这个夏天,太阳格外热烈,像是从前住在一个小火柴盒里,忽然被掀开盖子,亮得耀眼,暖得发烫。
夏天似乎很长,长得如同占据了一年里其他季节的时间,叶子飘落的夏天,白茫茫的夏天,吹着微风的夏天......因为她,夏天被无限地延长,你就是夏天。
云宝告诉我她要去城郊上初中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反正还在这个城市里,我们还能约着一起玩。事实上距离的确不远,我跑去报亭找出地图——坎特洛特中学,区区五个小指节的距离,一路下坡吗?可不可以滑滑板过去?
那时候我眼里只有那地图上的距离,我看不见别的距离。
分别前我们又去了冰激淋摊,她没说下次什么时候再见,我没放在心上,因为我们每次见面都很有规律。
结果落空了,这次直到深夜都没有再遇见她。我没有心情滑滑板,一路踢着一个易拉罐回了家。该死的格朗福,他不能安静点吗?我哪天按时回过家?麻烦你也闭上嘴,嘉贝!佳乐斯!不说话憋不死你!没必要炫耀你长了一张嘴!
夏天的温度渐渐降低了。
初中的生活很无趣,得过且过,滑板一直搁在床底下没再碰过。最后一年努努力,好歹上了高中。马克库班天赋投资学校?这名字够蠢。想不到我那时居然一直在吃这学校外面的冰激淋。哈,这个学校里的人也够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种地方,不就是给我们准备的吗?
“嘿!”
我背上书包,刚走出教室,感觉是在喊我,那个家伙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她和另一个女孩子抹着浓重的眼影,黑色皮夹克上有许多突出的金属钉。
“嘿,就是你,你叫吉尔达是吗?”打头的那个,她的发型有些夸张,像垃圾堆里生了锈的锯片。
我并不想搭理他们,准备离开。
“我在寻找帮派的新成员,你是高一的?”
“我没兴趣。”
“不,听我说,你当然有兴趣!”她追上来,直接搂住我的脖子。这让我感到气愤,我几乎要抬起胳膊,被她摁住了。“你会喜欢上的,我们保证,会给你最酷的体验!”
酷?
“瞧瞧你,多结实,好家伙,这么大的个子,你擅长运动吗?”
的确,我初中不自觉地爱上了运动,我喜欢打羽毛球和排球,我也学会了利用身边的条件去训练自己的身体,你对我的影响并没有消失。很可惜,我毕业的学校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并没有什么校队,自然没有在体育竞赛里有过出彩的成绩。不过,这里倒是应有尽有,除了美式足球。
她用很夸张的样子仰望我,我皱起眉头看着她的眉钉和鼻环。哦......也没那么夸张,我自己经常也感到惊讶,我居然会长到五点九英尺。格朗福这几年经常骂骂咧咧地给我钱,让我去买新衣服,旧衣服都给了嘉贝。我一直很喜欢肥大的工装裤,反倒搞的她不得不跟我一起穿男装。不过她不会在意吧,我猜,至少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这个。
“太好了,你真是太适合加入我们了。走走走!”
我很不情愿,被他们拉着去了酒吧,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拒绝,也许.......酷,这个词对我来说的确无法拒绝。
见我毫无醉意,打头的很惊讶,男生已经睡到桌子下面去了。另一个女生搂着她的腰,也闭着眼,她还勉强撑得住,打着嗝。
“嘿,你可.......”
“什么?”
“你他妈太厉害了!这么能喝!”
“I'm Lightning Dust.”
“什么?”
“我叫闪尘。”她伸出手,我紧紧握住。
我们混在一起了。
我跟着他们,学到了一堆新东西,很刺激的东西,我装饰自己平平无奇的身体,越来越大胆,给耳朵打孔,戴起鼻环和唇环,眉钉也没落下,我在肚子上贴上纹身贴,一直贴到裤腰下面——我开始喜欢紧身破洞牛仔裤......尝试去变得更有范?
我们一起逛酒吧——哦,在酒吧里,目睹过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对女孩死缠烂打,结果被另一个男人暴打了一顿,本来在看热闹,谁知离开时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了那个男人的夹克,是名牌,我带走了——一起骑着摩托车炸街,一起跑到楼顶拍点视频发到网上,寻找可以喷漆的墙壁——说来有趣,学校里居然有一面墙上全是涂鸦,据说校长专门允许学生们用这面墙创作。不过,闪尘觉得在合法的地方进行涂鸦实在太违反涂鸦精神——有时候闪尘会带着我们走街串巷,躲在角落里,等待目标,然后拦住他们,索取保护费。我一般站在外围放哨,我主动要求的,我不太愿意面对被逼在阴暗墙角里的人。
“摩托车骑着腻歪了。”闪尘举起酒杯。“想搞一辆汽车玩玩,最好是大跑车,一定很拉风。”
我需要汽车吗?这个东西在我的概念里似乎从来没有什么重要性,虽然我考了驾照,但只是因为觉得那样有面子,何况它太贵了。可这个念头就像被点燃后又浇了油一样,泼不灭。我要一辆汽车,开着它,我可以......去找她!去城郊,那里并不远,有车的话很快就能到!
其实上了高中后,我就和云宝黛西有过重逢,在体育馆。不过很可惜,我们学校排球队的总体实力也就那样,如果不是小组赛分到一起,光是为了出线作为对手能见她一面就得拼尽全力。机会太少,而且比赛中很难有什么交流,除了赛前赛后的握手,我只能隔着网看见她全神贯注的眼神和指挥队友的手势。而且,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她,这会是第一次,我想这次不做等待的那个。
如果我真的想去看望云宝,其实很方便,公交车就能到。我甚至真的可以滑着滑板去。但如果有一辆汽车,我可以让她看看今天的我有多酷!会让她大吃一惊吧?
上哪儿弄呢?我可买不起全新的汽车,所幸我想打听出来其实不难,我住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很快我就联系上了,有个墨西哥人要出“二手车”,要价9000美刀。
啧,先看看吧。
然后我就吓了一跳。
我偷偷用手机里搜到的照片反复确认,这是1977版的庞蒂亚克火鸟。
这怎么可能只值9000美刀?
“7000!”我当场砍价。
“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我坐在引擎盖上,故意打开手机看看时间。
“8500刀好吧?8000?”
“7000。”我扣扣指甲,我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你不卖,明天的太阳不一定能升起来。”
他的手悬停在腰间。
我朝着他的方向身体前倾,手指绕了绕耳朵边的头发,然后勾住领口,我在刻意展示。
“你最好想清楚。我这样的坏女孩,一个人来交易,你当真这么想?”
他的脸被破旧的大檐帽投下的阴影遮住大半,但我仿佛透能过这层阴霾看见他抽动的面部肌肉。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7945刀是成交价格。
确认他离开后,我剧烈地发抖,把刚才憋住的恐惧全部释放出来,我呻吟似的喘气,一点点挪动屁股,脚刚落地,腿一软,摔倒了。我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我笑出声来,狂放地笑。嗓子干了,又哭了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没法插钥匙,也没有钥匙,需要用电线来打火。这不是重点,以防万一,我干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剩下的钱,再想方设法又搞来一些,把车漆全部重刷了一遍。
我重新配了钥匙,真正用钥匙去打火,舒服了很多。紧接着我打算去申请车牌,流程不麻烦,审核通过了,我拿到了我的车牌。
拧螺丝的时候,我动作特别慢,拧上最后一个螺丝,我盘腿坐在地上。心满意足地抬起拳头,碰了下车头。
你很酷,我说真的。So......Cool Kid?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酷小子!直到永远!你要陪我去见一个cool girl!
然后我意识到,上牌的日期是4月13号。啧......为什么没能晚一天......
开心归开心,9000刀......还不止……
嘛,自己选的。我看着镜子里穿着露脐装和短裤的自己,给自己抹上夸张的口红。我刚刚又打了一颗脐钉。
衣服是合身的,但我总觉得勒得慌,这么少的布料也能被叫做衣服?
见过跑路的猪多了,自己学样跟着跑就行。陪酒而已,全当免费喝酒。只要别碰见......
“吉尔!”
她犯得着来这儿吗!?
“嗨!吉尔!快来这!”闪尘靠门口坐下,向我招手。
好吧,这是我的工作,工作......
“我说白天怎么都见不到你,一定躲在宿舍里睡觉吧?”她拉着我坐下。“你这身可够性感的啊!”
她声音太大了,我控制自己的表情。“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哦,不不不,给我看看酒水单,这怎么好意思?”
我去拿她点的酒,路过吧台,我忽然看见背靠吧台的男人往女孩的酒杯里丢东西。她正和另一个男人讲话,根本没注意。
呀,我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跌到女孩身上,她撑住自己,却碰洒了酒杯。
我非常诚恳地不停道歉,帮她尽可能把衣服擦干净,用自己的名字记账帮她重买了一杯。
老板站在吧台后面,瞟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拿上酒就回去了。
闪尘明明还没喝完,又叫了不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但她把钱放到了桌上。好吧,职责所在。
“听说你买车了?”
我警觉起来,怎么传进她耳朵里的?我可没往学校开。
“怎么样?借我玩玩?”
我明白了。然后我就拒绝了。
“喔,是的,那是挺酷的。”她咂咂嘴,点点头,喝完手上那一杯酒,放下空玻璃杯,站起身。“那就全当我今晚的钱帮你快点清账吧。哦,对了,过两天我们要去一个地方玩,你来嘛?我保证很刺激。”
她摆摆手离开了。
外面天要白了,店里也要打烊了,我刚要准备下班,老板像是无意地讲了句“不要多管闲事儿。”
快到家时我已经觉得眼睛在发胀了,可我刚要抬起手揉揉眼睛,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车库被撬开了,Cool Kid的挡风玻璃碎了,引擎盖布满凹坑,车灯也坏了。格朗福骂骂咧咧地打开门,看来搞破坏的人也刚走,于是我准备竭尽全力阻止格朗福报警。我想多了,他完全是随我去的态度。
于是账单又往上叠了一层……不止一层,我顺道对她进行了改装,她受大委屈了。
累极了,白天不是宿舍睡觉是在家睡觉。
闪尘带我去了一家没去过的酒吧,一进去就觉得格外吵闹,比我习惯地还要吵闹,耳膜生疼。灯光是暗绿色的,人们都在尖叫,吹口哨,高举酒瓶,还没走几步我的衣服就被淋湿了。
我跟着闪尘,艰难地挤进去,来到舞台前,台上三个穿着艳丽的女人在跳钢管舞,这倒也算常规节目。
“闪尘?”我扭头,看见她扯着两个没见过的男人的衣领,他们一左一右紧贴着她,头放在她胸前。
“愣着干嘛?”她嘴角扬起。“来这儿要学会自己找乐子!”
这三个人像是长在一起,他们居然能跟着这么聒噪的音乐严丝合缝地扭动。
再看舞台,她们的衣服都少了一层,跪在地上,朝着各自的方向,大腿分开,一只手举过头顶,抚摸银光闪闪的钢管,另一只手放在两腿之间,遮挡裙摆完全盖不住的地方,肩膀一耸一耸,腰跨左摇右扭。
我的外套已经完全被喷洒的啤酒浇了一遍,肚皮上特别凉,摸了一把,也是粘腻的酒水。
谁把胳膊搭上来了?我看着个头还不到我眉毛的干瘦男人,心里厌恶极了。他把自己的酒瓶抵到我嘴边,我差点呕吐出来,闪身要走。撞到人堆里,他们的样子很怪异,如同行尸走肉,有的仰着脑袋,干巴巴地向上翻白眼,有的低垂着头,胳膊拧成麻花,身体摇摇晃晃。不远处有人在往胳膊上贴邮票,有的直接贴在舌头上。一些人倒在长沙发椅上,挤成一堆,感觉拆掉其中哪一个这个垛积木就会坍塌,桌上摆着注射器。
“要来点儿吗?”又有人凑上来,这里的灯光忽然间变幻莫测,我看不清那个人的容貌,他脸上纹满了骇人的图案。
我推开他手里的透明包装袋,试图挤出去,又被人拉住了,我真的受够了,扬起拳头,女人顺势贴到我身上,上下摩擦,她伸出手指要勾我的下巴,我愣住了,一把推开她。
“嘿,你去哪儿?”
我没有理会闪尘。
我推开了门。
门关住了身后的喧闹,夜晚安静得不真实。
我坐着闪尘的摩托车来的,现在只能自己走回去。
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长再揉成矮矮的一团,再拉长......像面包师傅手里的面团......我有点想念面包店的气味,我很久没有去面包店买点心吃了。
我站在灯下点起烟。
那是酷吗?……
终于,我不想再等了,我逃课了,同时也向酒吧请了几天假,强行把睡觉时间扭了一下。我在夏天白日的公路上奔向城郊。如果车上没有闪尘会更开心,她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坐了进来。
“我们去哪儿?”
“看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我们很久不联系了,希望她记......认得我。”
“她也上学吗?”
“坎特洛特中学。”
“我草……”闪尘忽然像是被卡住了喉咙,安静了一会儿又喋喋不休。
我可不管她,我带上耳机,放开手机里的音乐。
无论如何,她太容易被认出来了,头发更长了,像彩虹色的瀑布,的确很酷!
“云宝!”我在街边刹住车。她正好刚出校门,和......六个?她朋友真多啊。
她愣了愣,东张西望,于是我又踩一脚油门,追到她身旁。
“云宝!”我摁了喇叭,她们不约而同都捂住耳朵。
她盯着我,迷惑,诧异,醒悟——“吉尔——达?”
我打开车门跳下来,云宝的朋友们都往后退了退。正好,给我留够了空间。
我的老天爷,我还以为......我低头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我居然在俯视她?云宝黛西......有点小?
喜悦之余,我察觉到异样的气氛。周围的人们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盯着我的车,盯着车上的闪尘。我们格格不入,周围的一切太朴素,太洁净。
接下来的事儿我不太想细细回忆,总的来说,我和云宝黛西之间似乎变得陌生了,显然她更在乎现在的朋友,我努力试着更接近她一些,她应付我,然后回头顾着她们。她们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陆续分开,最终还剩下我们,还有一个粉头发的女孩子。闪尘把我的车开走了,趁我不注意,希望她真的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会在原地等我。
我又找时间来过几次,可结果几乎是一样的,云宝似乎并没有像我在乎她那样在乎我。我感到愤怒,朝她的朋友发火,然后经历了一场可笑的派对——我以为是那个棉花糖办的,可云宝黛西告诉我,是她设计的。
“你现在一点也不酷!”
原本还有些期待的生活瞬间索然无味,我忽然想卖掉我的车然后辞职,我干嘛还要辛辛苦苦的?
可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酷小子!直到永远!
那个下午,我对我的她郑重发誓。
我发动汽车,从二手车回收市场外离开了。
你真的很酷......我停车在滑板场外,抚摸着方向盘。我猜你会陪我一直酷下去,对吗?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去见云宝黛西,即使我还会想起她。
我白天依然躲在宿舍或者家里睡觉,晚上去上班。日子久了,我甚至考虑毕业后直接在这里工作算了,有钱,有地方住,有我的Cool Kid.
因为生活作息的原因,我和闪尘他们虽说不上分道扬镳,但也很久不在一起行动了。
直到那天,她闯进我的宿舍把我拽起来。
“走!”
“做什么?”
“干一件空前绝后的事!震惊全网络的人们!”
我不情不愿,被她拖下床,坐上她的摩托车,另外两个人肩上挎着包,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往市中心去。他们想干嘛?
在摩天大楼的阴影下,他们摘下头盔。
闪尘指着大楼的顶端。“我们爬上去!”
哦,一如既往,这次是嫌弃从前不够刺激了,想要去摩天大楼上拍视频,拍照片。但——“你觉得保安能把我们放进去?”
“吼,你的意思是从里面上去?没意思。你果然打工太久了,你的头脑和胆量都退化了。”
闪尘抬起手,他们丢过来一个包,闪尘打开。“我搞来了镁粉和鞋子。”
我忽然清醒过来。
“沿着大楼外墙的钢筋爬上去!”闪尘又拿出一个运动记录仪。“我准备开直播!”
我跳下车。“对不起,我要回去了,我还要睡觉。”
“嘿!”闪尘挑起眉毛。“你怎么回事儿?陪酒女当久了果然让你变得胆小了吗?还是说我看错你了?仔细想想也是,你居然认识坎高的那群油脑肥肠的纨绔子弟!”
“因为这一点已不酷!这不酷!你在拿命开玩笑!还有!不允许你侮辱她!”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你去吧,等我们在网上爆火,我允许你回来再跟我们一起干些别的,不过你最好以一种失败者应有的态度。我已经不奢求你明白‘耻辱’两个字怎么写了!”
耻辱?呵,耻辱……
我想去最近的车站,路边拐弯的时候,一低头,撞上了人,我想道歉,结果却是自己被弹得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
那个男人高大无比,像一堵墙,就要遮住天上的太阳,他身上穿着警服,我的心跳渐渐加速,他弯腰向我伸出手,我看见他的警衔,我并不了解,但是,我能看出来他比我熟悉的条子们高级许多。
“抱歉,孩子。”他看起来很和蔼,脸上有深深地皱纹,帽子下露出花白的头发,嘴唇上的胡须也全白了。
我慌里慌张,自己站了起来。他冲我点点头,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开始犹豫,最终追了上去。
当他回过头,看见我,有些惊讶。
“警官.......”
“有事吗?”
“请你......阻止他们好嘛?”
“谁?”
我喘了两口气,咬紧牙齿,我说出来了。
他严肃地望向我指给他的大楼。“你是对的,孩子,你很勇敢。”
“我?”
“你才是真正勇敢的孩子。”他跑起来。“你知道止步,你有敬畏。”他振臂高呼,招揽路边的巡警。
我目送他们坐上警车,冲向大楼。
我很勇敢?哈,我猜那很酷。
我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不过距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我就下车了,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快到校门口,我注意到巷子里好像有人,我熟悉那条巷子,以前闪尘经常把人堵在那里。
我向那里走过去。
我认识他,他是闪尘最爱的目标之一,应该算是学校里最软弱的人,又被另一帮人欺负了。
“你们最好别找他的麻烦,”我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说出口了。啧,看来我给自己找麻烦了。
冲突很激烈,但也不费劲,这几个二流子简直连懦夫的称号都配不上,我只是挂点彩就把人轻松打跑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本来打算一走了之,想了想,耸耸肩,回过头。
“听着,我知道以前我跟着他们一起为难你,嗯......很抱歉。你也不用原谅我。只是,以后不会了,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了。”
要命!刚进校门就碰到了老太太。
“吉尔达。”她推了一下眼镜。
“我在,简校长。”我在原地立正。大概是一学期不去上课被知道了吧,早晚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
哦,我身上应该不是特别好看,脸上正火辣辣地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招招手,我跟着她去了医务室。
“不是很严重。”医生帮我消毒涂药。
老太太刚要开口,她的手机响了,她转过身,捂着嘴,但我还是能听见。
“没错,是我......嗯......哦......好的,我知道了!好!我这就来!”
语气越来越严肃......
“吉尔达。”她转过身。“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额,我不用回教室吗,校长女士?”
“你也不缺那一节课。”她撂下这句话后,匆匆离开了。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检查床上,我累了,靠着墙壁合上眼。
“吉尔达?”
我一下子坐直身子,一看墙上的钟,我睡了三个小时。
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来我的办公室。”老太太说。
她问她的问题,我都如实回答。我并不讨厌老太太,她很早就在关注我,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深度地关注过,可她像个老妈子,这是我唯一想要逃避她的原因。
“你做得对,吉尔达。”
“可是我打架了......您不处罚我?而且我以前一直在做坏事……跟闪尘他们……”
“以前的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单论今天,为了保护他人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无巨细地上纲上线很无趣,这里又不是法院,就算法院也得讲人情味。好了,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个学期几乎没去上课?而且听说你也不去排球队训练了。你还打羽毛球吗?”
我去掉了些细节,告诉她我要为了自己的车还债。
“太酷了。”
“您说什么?”
“谁不想拥有属于自己的车?你用劳动来换取,这很棒。”
这算得上是很酷的事吗?
“有想过要开车去哪里吗?”
“没有什么太详细的计划,也许会去一次66号公路。”
“哦!那里很不错!”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焕发神采。“我曾经去过,和我的朋友一起,那时我们还年轻。那里的日落很美。”
朋友......
“简校长,我有个问题。”我清了清嗓子。
“你说。”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成为朋友?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如果她觉得我是朋友的话。我一直以来都很仰慕她,可事到如今发现那似乎是我的一厢情愿。”
老太太的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的景色,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朋友,那一定是最在乎你的人,永远站在你身边的人。反之你对于朋友也是如此。看起来,你的确很在乎你口中的朋友?”
我点点头。“我一直都想变成她的样子,但好像她和我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朋友的真正价值不是给你一个模子重新浇铸自己,那更像是一种交换互补,我们互相在彼此的身上补齐各自的缺陷。”
“可看起来她完全不需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她太完美了,应有尽有。”
老太太听完我说,又摇了摇头。“没有完美的人。我猜我理解你的想法,因为我的朋友,我曾经也认为,她是世界上最完美无瑕的存在,但是是并非如此。不过这反倒使我更喜欢她了,因为那些瑕疵也是可爱的。”
“我之前去找过她,她让我觉得她不再需要我了。我希望......这是我的错觉吧。也许我的确有些地方做的让她不开心了,也许这只是我的幻想,我希望那次只是一场误会,我想再去和她谈谈......您觉得这值得吗?”
“如果你认为找回你们的友谊是值得的,那就去争取。”老太太摘下眼镜,拿在手上。“我们总不能给自己留遗憾。换句话说,如果幻想破灭,再死心也不迟,反而能让你更轻松地放下,不是嘛?”
是啊,也许......也许我应该再试一试。我们那时明明有过多么快乐的时光。
“不过,吉尔达,考虑换个工作吗?这由你选择,但是我希望你能待在更安全的环境里,退一万步,你起码要让自己能顺利毕业,对吗?”
“我今天决定不再和他们一起混了。不管怎么说,我确定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她点点头,让我走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上班的地方。到早上,我向老板提了辞职,结清了工资。
我能去做什么呢?
先回归正常的生活吧,第一步,在晚上睡觉。
哦,没过多久,学校开出了一张告示,关于开除三个学生的通知。闪尘他们落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奇怪,她本来就是重点关注对象,不是第一次因为危险行为被警察揪住了,有几次我也在场。也多亏后来我在白天睡觉,错过了很多履历。
就在我想明白接下来的出路前,我又见到了她,我根本没期待过会这么早,云宝黛西。
她来我们这种地方做什么?还带着那个棉花糖?说是来解决麻烦?措手不及的相遇令我们俩唇枪舌剑,相见不欢,一拍两散。
那天是周末,我无聊的很,漫无目的地溜车。刚回社区,棉花糖忽然跳出来扒我的车窗,我吓了一跳,踩死刹车。
“你他妈瞎啊,车开着呢!想死别找我可以吗?”
“帮帮她!你得救救云宝!”
“什么?”
“我也打不过那家伙!你得帮帮她!”
“云宝?哦,被人找麻烦了?何苦往我们这儿跑?”
“你们是朋友对吧?你一定要救救她!”
“那是以前!”
“那就想想以前!”
以前......
我踩下油门。
“等等我!”她想要追上来。
不等她了,我有预感,副驾驶得留给云宝。
她到底惹了什么东西!?我惊讶于自己见到的一切,远远的看到一股龙卷风,在大街上?龙卷风当然不罕见,可看着晴朗的天空,直觉告诉我绝不简单,我无法理解。但我知道她现在躺在地上,很痛苦的样子。她那是什么行头?像一套制服,还有面具?龙卷风向她扑去,隐隐约约看见里面有人影。
我摁着喇叭撞向她的......敌人?当然我舍不得真撞上去,趁他闪躲,风散开的一瞬间,我也打了方向盘,飘到云宝跟前。
“上车!”我打开车门。
“吉尔达?”
“别他妈废话!”
“我看起来能动吗?”
“妈的......”我咒骂着跳下车,从后面抱着她从副驾驶钻回车里,应该碰到她的痛处了,她嗷嗷叫。“你他妈忍忍!”
我猛踩油门,忽然从后视镜看到袭来的攻击。我打死方向盘,可还是被卷了进去,视线里的道路被完全遮挡住,引擎发出难听的轰鸣,我很少有机会,也不怎么舍得把油门踩到底,毕竟汽油不便宜。但这次却不得不这么做。周围的气流越来越强烈,杂物乒乒乓乓地撞上风挡和车身,有的直接钻进车里。方向盘越来越轻,以至于轻轻偏转都会剧烈地改变方向,我还得腾出手帮她把安全带扯下来——“你妈的自己动一动啊!”——该死!该死!这段路怎么这么长?但我在她身上的投资终于得到了回报——汽车呼啸着挣脱狂风,冲出了社区。
“要不要带你去医院?”
“没事,你只管开车,不用停,我自己能好。”
“那他妈的是个什么?”
“嘿!注意言辞!”
“噢,对,言辞!我就应该把你他妈的丢在那里!操你妈!”我盯着前方的路,把中指直接往她鼻子上怼。
“谢谢你,吉尔达。我还有事,我们回头再聊。”
“什么?”我一转脸,副驾驶上空荡荡的。后视镜里,一道彩虹向后疾驰而去。
啊?我猛拉手刹,迅速打满方向盘,尖啸声钻进耳朵,轮胎下升起浓烟,车头调转向她离去的方向。
烟尘中空无一物。
等我找到她们,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换成那个风里的家伙躺在地上。
“嘿,吉尔达,刚刚太谢谢你了!”
我挑起眉毛,什么都没说,看来她没事了,那我就可以走了。我当然对刚才的事充满好奇,但我想我也得不到答案。一,我不想问她;二,她恐怕懒得理我。凭感觉她变成了什么超级英雄?在处理超级反派?哈,荒诞的世界,居然真有这种事。不过很酷,发生在她身上的话倒也合理。
“吉尔达!”
她小跑追上我的车,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提速,就让她追着。
“谢谢你,我是真心的。”
“看得出来。”我把胳膊懒洋洋地搭在车窗上。“我救了你的命,不是嘛?”
“是啊,你今天真是我的英雄!”
英雄?你的?我?
我松开油门,车慢慢停下。
“抱歉,你的车……”
我瞅着引擎盖上刮花的车漆和风挡玻璃上的裂纹。“……这都是我的错。”
“也许我可以帮你……”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
“啊……对,你说得对……那个,拜托,别告诉任何人你今天看到的,可以吗?”
我从储物格里摸出香烟和火机,点起来抽一口,夹在手上,探出头,盯着她,她很紧张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快乐。
我转过头。“棉花糖!”
“你在喊我吗?唔,棉花糖!我喜欢这个!”
“对,就是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我要你帮我个忙。”
“帮忙!好!云宝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啧,我又后悔了,这家伙热情得和老太太不相上下。我拿到了她的手机号码,看着云宝的眼睛。 “听好了,我向你保证,这是你我之间的约定。”
“什么约定?”
我扬长而去,后视镜里,她还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开始学习怎么做糕点,之前在坎高附近的甜品店,我发现棉花糖在那里打工,我猜她应该很擅长这些。
之前我也在家里试过做点心,很多时候我都有负责家里的饭菜,不过......点心这东西,我做出来简直就像是夹着干草的牛粪......算了,别这么说,搞得像我吃过屎一样。
过了一阵子,我去一家面包店里应聘,店主对我的手艺似乎很满意,她给我开出的薪水实际上超出我的预期。哦,我在店里碰到过被堵在巷子里的他,他来买东西,怪腼腆的,隔着玻璃朝我笑了一下。
白天,我回到了教室,但也很难听进去,发呆的时候看到了在外面巡视的老太太,搁着门上的玻璃,她冲我点点头。
大家看到我重新出现在体育馆里,都很开心。能不开心吗?没我她们怎么办?
我回到家,找出自己的羽毛球包,拿在手里挥了挥,手感还在,抓紧恢复状态的话,可以赶上假期的比赛。脚尖碰到床下的东西,我趴下来,抽出来一个滑板。我都快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高中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
债还有点望不到头,嗐,也许停止改装能让自己过得轻松点……想什么呢,我宁可继续闷头苦脸地打工。
谈到未来打算,我对老太太说,我想上大学。听说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应该很酷才对。
老太太微笑着点头,提笔记下了我的意向。
“现实吗?”
“没有什么是不现实的。”
好像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这么拼过命,我是说,为了换钱我当然很拼命地工作,但,我又理解一个词的含义——充实。生活充实起来,有了更多意义。哦,开始听课后,我慢慢明白了小时候看到的那个箱子里是些什么东西了。我猜老头是因为不喜欢才发火的,可……干嘛还留着呢?作贱自己?奇妙的世界,奇妙的人。我身边居然有活历史。
秋冬春夏,时间真快,毕业典礼还有几天就要来了。我忽然又感到迷茫,虽然结果对我来说算得上不错,一所离家近的公办大学(University),高不成低不就的档次,但是我力所能及的,我还能奢求什么?只是,在这个能喘口气的夏天,我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永远追不上了,我的英雄,云宝黛西。我无法否认,即使我们现在已经回不到从前,她就是我的英雄,从我的童年,到如今,我的一切行动都是在执行她的理念,一定要够酷。很遗憾,我走了歪路,光拐回来就费了苦功,而她看起来飞得越来越高,几乎与太阳肩并肩,遥不可及。
毕业前一天,我又开着车去二手市场外绕了一圈,结果是我依然舍不得Cool Kid.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白衬衣,换回了我的工装裤。我做了些瑞士卷带在身上,听说那是老太太最爱的点心。
“在未来,我对你们的期望非常简单,trying to be better.”老太太站在讲台上同我们说。
“嘿!”
“嘿......”我刚出校门,面对主动走过来的云宝黛西,我犹豫了一下,本能反应是想要转身离开。等下,她那是什么打扮?晚礼服裙子?高跟鞋?谁给她编得头发?不能是她自己吧?啊?她还有这一面?
“祝贺你!”
“什么?哦——”我回头望了一眼校门。“哦,我猜我没那么想离开这里。”
“那么,你准备好去哪儿了吗?”
“就近的大学,方便回家。”
“一起走走?”云宝黛西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双手插在兜里,跟着她,她的鞋跟打在地上,哒哒作响,像是马蹄声。
“你现在好高的个子!我记得那时候我还能把你挡在身后呢。”云宝夸张的抬起手比了比。“闪尘呢?你们现在不一起走了吗?”
“我们很久不一起混了。”
“哦。你的大学有排球队吗?我其实经常去看你的比赛!当然了,遇上你们学校的话我就有最好的观众席了——在球场上!还有!你的羽毛球赛我也会看!不过你好像消失了一段时间?”
“是吗?别的比赛你有在场?”
“我……对不起,其实是后来才……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见面。”
“无所谓,我倒没指望你来......很久以前想过邀请你。但我猜你在新学校有很多事儿,很多新朋友,犯不着让你大老远进城。”
“拜托!你在球场上酷毙了!我可不能忍受错过这些!”
“谢谢你的安慰。可惜四年没拿过一次市冠军,更别提去州里的比赛了。不是水晶预科就是你们坎高......至于大学,再说吧。羽毛球倒是不缺奖项,没有它我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
“加油,总有一天会赢的。”
“你确定?”
“当然!”
不知不觉来到我们小时候的冰激淋摊位,大太阳伞下依然是同样的手推车和摊主,车旧了些,有的地方上了锈,人也老了些。
“看呐!还在那里!”云宝黛西显得很兴奋。
“这是我的地盘,所以我来买。”
“所以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我漫不经心地问她。
“因为我们同一天毕业啊,我想赶着你出校门前到,正正好。”
“你就是为了我来的?”
“我没想到别的理由。”云宝把嘴角的奶油舔掉。“今天见到你熟悉了不少。”
“什么?”
“你把耳钉摘了,唇环也拿掉了,眼影没了,我也没闻到烟味,哦!衣服正常多了!你老实告诉我,肚子上的是纹身贴吧,看得出来的。你才不会纹这么没品的东西......”
“够了!”我叫道。“你走的时候我们才多大?你凭什么用那时候的映像来作比较?”我闷头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其实我身上有真正纹身,但我刻意不让它们露出来。在我背上有一对翅膀,脊背中间是Cool Kid的车头正面,还有一个滑板靠在车身上。纹身很注重细节,能看清车牌上的每一个字母。唉,账单……
“等等!吉尔达!”
云宝黛西踏着小碎步追上来。“对不起!我不是要对你评头论足!我只是想回来看看......我们是好朋友对吗?我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你失去了关注,所以我......那次见面你带给我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是啊,我知道。”我的脚步又慢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你一直牵挂着我对吧?虽然有点......但是你一直记得我最在意的事。我只是很难接受你变成那个样子——别介意!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是想说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这样!我......”
“够了,云宝黛——西。”
“Ok......”
“你是对的,云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闪尘很早就被开除了。”
“哈......”
“她带着一帮同学,想要徒手去爬摩天大楼,被警察抓住了,校长把她开除了。”
“这样啊......好危险。”
“自从再见到你,我慢慢就远离她了,我猜我其实特别幸运。别误会,我没生气,只是你让我想起自己变得多么糟糕!我以为自己在走对的路,结果糟得不能再糟!我根本追不上......算了,当我没说。”我话怎么这么多?Fuck!
“你现在很好。”
“是吗……”
“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好极了!”
她把手放到我肩上,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努力变得更好?”
“还来?”
“什么还来?”
“努力变得更好,我们校长刚刚才说过。”
“巧了,我们的副校长也是在毕业典礼上这么说的。”
“哈,我猜这些领导想的东西都一样。”
不知不觉,又转回了校门口,还有不少学生不肯离开,举着手机拍照留念。
“要坐我的车吗?”我问
“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吧,或者我可以直接送你回住处。”我掏出钥匙,不远处街边,Cool Kid闪了闪灯。“我买来它就是为了去找你,本来那天就想让你坐进来的,可是闪尘非要跟来。之前她想借我的车去炸街,我没同意,那时候实在不知道怎么继续拒绝了。之前那次,不算,你根本没坐几分钟。”
“真酷!我是说你车。”
“希望她搭得上你的风格。”我打开车门,她提起裙子坐了进去。
我新买了一个滑板,带上它开着车回到板场。我跳进池子里,像是在冲浪,我很快就找回了感觉。
来到杆前,我没有做任何思考,下一秒,我已经成功上杆,我维持平衡,直到落回地面。
酷!
我忍不住欢呼,在这个热烈自由的夏天。
我猜也不用那么沮丧,我的确很难追上云宝黛西。但是,她忽然不再那么远,不再那么模糊。我换了个角度,避开直射的阳光,可以清晰地仰望她飞翔的样子,能看到她去往什么方向。
我驾车在66号公路上,穿越荒漠,我没有目的地,只是记得老校长说的,决定来这儿追逐落日。
你是我这辈子都无法纠正的错误,我的缺陷和伤痕,我的唯一,我的酷小子, 直到永远,我保证。
本文由 @笔锋 @PunkerFlash44RB 联合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