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种声音是小马镇的所有居民都能辨认出来的：小马国最近的千年宿敌试图夺取王位、实施复仇或做什么他们想做的事时发出的警报声；萍琪派派对的专利式重低音；以及某只珍珠白独角兽在即将给你一顶或一件“与你这身完美适配”的配饰时那独特的“亲——爱——的——”喊声。
 
当然，还有某些天马不那么优雅落地时发出的噪音。
 
最后一种，尽管有些无奈，但暮光闪闪已经相当习惯了。又一次，暮暮在水晶城堡图书馆里她自己小角落的小书桌前，听到了那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更多撞击声。暮暮翻过一页书，连头都不抬。“你好啊，云宝黛茜。”
 
“嗨……嗨，暮。”
 
暮暮又翻了一页，潦草地记了些笔记。“你打算把它们捡起来，我猜？”一阵挪动物品的声音传来，暮暮听到书本被塞回书架的声音，暗自点了点头。“你知道我有前门，对吧？”
 
“是啊，但那多没意思。”
 
暮暮翻了个白眼，总算转身面向天马。正好是最后一本书被放回书架……她叹了口气。书架上又多了个凹痕。木头是硬，但云宝黛茜的头更硬。“你要知道，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撞坏的。”
 
而云宝以她那副不论对方是神是魔都一如既往的自信微笑作为回应。“嘿，你知道我可比那结实多了。”
 
“我说的是书架，”暮暮冷漠地纠正道，“我知道你的头骨够硬。”
 
“这附近最硬的！”云宝自豪地夸口，片刻后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等等……”
 
暮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笑翻了个白眼，合上了书。趁着云宝还没来得及深思那句话之前，她转移了话题。“那么，有什么事劳您大驾？还是说你只是来让我重新整理书架的？”她把云宝几秒前刚放回去的书换了个位置，以此强调自己的话。
 
天马只是笑。“书本大盗又得蹄了！”她宣告着，同时趴伏在地，“快如疾风，势如闪电，她自阴影中出击，无影无形，给各处神经质的天角兽带来毁灭性打击！”
 
暮暮挑了挑眉。“神经质？这对你来说可是个深晦词。你在哪儿学的？”
 
“喂！我知道深晦词！”云宝为自己辩护，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愤慨。不过，在暮暮丝毫不减的怀疑目光下，她泄了气。“在小蝶逼我读的浪漫小说里看到的。”
 
“啊，你是说那些你求她借给你的小说？”暮暮看着天马脸颊上迅速蔓延的红晕，咯咯地笑了起来。“别担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云宝摇摇头，努力让脸上的赤红消退下去。“是啊，好吧，要不是你之前，就连一点儿都没注意到我给的暗示，我也就不用这样了。”
 
暮暮再次向她投去一个质疑的眼神。“真的吗？暗示？说个出来听听，在你向我表白前给我的暗示。”
 
“我说过你的臀部很辣，”云宝面无表情地说。暮暮刚想张嘴回应，但天马向她逼了过来。“我告诉过你我喜欢的类型，我再说一次，‘书呆子气的图书管理员’。”
 
“你、你什么时候——”暮暮再次被云宝的逼近打断，她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
 
“我有一次跟你说过，我一直想和独角兽上床——就在你还是独角兽的时候！”
 
“好吧，那从来没——”暮暮感到自己的臀部贴上了书桌。云宝继续向她逼近，就像一头母狮潜行靠近她的猎物。
 
“有一次我发现你在盯着我的臀部看，我还对你眨了眨眼，告诉你凑近看更好看。”
 
“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她们现在脸对脸了，鼻尖相距只有数厘米，云宝的眼睛指责地眯了起来。暮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张的汗水顺着鼻尖流下。
 
“暮暮。”
 
天角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怎、怎么了？”
 
云宝咧嘴一笑，暮暮敢发誓，她看到了捕食者的獠牙。“就承认你完全没注意到吧。”
 
“我觉得这么说不太公平——”
 
“暮。”
 
“我只是想说，我之前一直把你当作朋友，而且——”
 
“我给你送过花，在连理节那天。”
 
“我告诉过你我忘了那天是什么日子！”暮暮喊道，把眼神避开那越来越占据她视野的水红色虹膜。“我以为那是给我正在做的实验用的！”
 
在两马近到几乎能被忽视的距离下，云宝停下了蹄子。“暮暮。”
 
一声呜咽从暮暮的喉咙里传来，她被迫直视女朋友的眼睛。“好吧！我完全没注意到！我一直都没注意到。你现在满意了吗？”
 
“满意！”云宝欢快地说，猛冲上前，飞快地啄了一下天角兽的嘴唇，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爱你，暮。”
 
终于重获私马空间，暮暮翻了个白眼，感觉到脸颊上一阵热度。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回了一个吻。“行，好吧。既然这事都已经解决了，那你今天撞进我的城堡又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云宝的笑容难以察觉地僵了下，但她用笑声掩饰了过去。“我还需要理由才能撞进我女朋友无聊的学习里以让她的生活更有乐子些吗？”
 
“需要。”
 
“行，你狠。”挑衅的回答来了，“我没什么理由，但是你无聊的学习也已经被彻底打断了。所以，既然你显然没法再做其他事了，再加上你都在这闷死马的图书馆里待了一整天了，我们出去吃晚饭怎么样？”
 
尽管这个提议很诱马，但暮暮还是逼着自己专注于学习。或者说，至少，这是她想要云宝为此付出代价而给自己找的借口。“谁说我不会做其他事了？你不能这么指望我，只要你想，我就会随时为你放弃我的学习。”
 
“我当然能！我太让你分心了，导致你都看不进书。”在说出这句话时，云宝还加上了暗示性的挑眉。
 
暮暮嗤之以鼻。“哦真的？那我得告诉你，我现在读的这本书绝对引马入胜，我可能就——”
 
“暮啊——”云宝摇摇头，“如果它真那么有趣，你都不会注意到我进来的动静。”
 
“说得好像我有那么——”
 
云宝翻了个白眼。“又来？真的要我列个清单，写你在读真正感兴趣的书时错过的一切吗？还是我们直截了当点？”
 
支吾了一会儿，暮暮最终不得不承认雌驹说得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太了解我了。”
 
“说得好啊妹儿！”云宝欢呼道，她成功地把书呆子从她的书里拉了出来。
 
暮暮叹了口气。“去哪？”她一边跟随着云宝穿过蜿蜒的水晶走廊一边问。为什么她们不从云宝进来的那扇窗户离开，这无疑是个只会以头痛告终的谜题。
 
“这是个惊喜。”得到的是神秘的回答，暮暮好奇地看了眼女朋友。
 
“我以为你会说你没有计划什么？”
 
云宝微微耸肩，狭窄的水晶长廊变成了下午阳光下小马镇明亮的鹅卵石街道，她天蓝色的翅膀随意地搭在薰衣草色的肩膀上。“我没有，”她说，故意不去看她们并肩行走时暮暮的眼神，“但反正是个惊喜。”
 
“嗯哼。”暮暮一个字都不信。虽然云宝一直很……随心所欲，但她通常不会对此这么遮遮掩掩。不过，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固执得令马害怕。天马那过于欢快的哼唱和臀部轻快的摇摆告诉着暮暮，她不打算再透露任何东西。
 
“你知道吗？”走了小一会儿，离水晶城堡有些距离时，云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要轻。“我们昨天没怎么在一起。”
 
暮暮嗯嗯地表示同意。“这个嘛，我俩都很忙。忙着送冬大清扫和各种事情。”
 
“是啊，我知道……”云宝的话音逐渐变弱，她们停在了一个她们随时都会来的地方。云宝叹了口气，盯着方糖甜点屋的门。“嘿，暮？”
 
“嗯？”
 
云宝抬起头，对天角兽露出她最棒的笑容。“我爱你。”
 
暮暮没有用语言回应，而是倾身吻了吻她的女友，缠绵得恰到好处，暗示着还有更多。“这是怎么了，黛茜？”
 
云宝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下，她迅速移开了视线。“这个……嗯。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对吧？”
 
暮暮眨了眨眼。“送冬大清扫？”
 
“是，但是……”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你真忘了？”
 
“忘了？”暮暮歪着头，用蹄子轻点下巴。“我觉得我昨天应该没忘什么？我几个月前就计划好了那个日程表，我确保——”
 
云宝呻吟道：“暮，昨天是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
 
暮暮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哦我天！我、我甚至没……对不起！我全忘了！昨天我们太忙了，我所有心思都放在确保一切顺利进行，我甚至没想到——”一只蓝色蹄子塞进她的嘴里，打断了她。
 
“放松点，书呆子，”云宝轻声责备道，慢慢移开蹄子。“其实吧，我让斯派克帮我偷偷看了眼你的清单。我就猜到你会忘了。”
 
“我不是故意的！天，云宝，我很抱歉……”她看向地面，话音渐渐减弱，“我是个糟糕的女朋友。”
 
云宝点点头。“某些时候是。”天角兽向她投去一个不满的怒视，她只是耸耸肩。“我是说，你的确忘了我们的纪念日。但好在，我棒极了。”
 
“你做了什么？”暮暮问道，她带着怀疑和重燃的希望看向甜点屋。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虽然现在是甜点屋的正常营业时间，里面却一片昏暗。
 
云宝哈哈一笑，做了一个夸张的俯身亲了过去。“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暮暮无奈地回应了这个吻。“云宝？你做了什么？”
 
门被以一种夸张的方式猛地打开。光线昏暗的原因被揭示在暮暮眼前：通常繁忙的甜点屋空无一马，只有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在桌上高烛台的烛光下，漆黑的桌布闪烁着银色的斑点，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盘子、餐巾和银餐具摆放得如同中心城最豪华的餐厅。唯一让马联想到这里是甜点屋的是墙上始终萦绕着的甜味，可就连那也被厨房里散发出的其他味道所掩盖。
 
突然间，暮暮觉得自己在方糖甜点屋的穿着过于随意了。
 
“我知道现在很难在其他高档的地方吃饭，毕竟有公主那档子事儿，”云宝说，她边用翅膀摩挲着暮暮的翅膀强调这件事，“所以我决定做点更私密的事，把高档带到我们身边来。”
 
“云宝……”暮暮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用蹄子捂住自己张开的嘴。
 
云宝只是笑了笑，用臀部撞了撞暮暮。“你觉得怎样？我是不是最棒的女朋友，怎样？”
 
“所有的这些，就算我忘了？”
 
云宝黛茜叹了口气，摇摇头。她抬起蹄子迫使暮暮与她对视，然后给天角兽送上一个温柔的微笑。“我不在乎你忘了，暮；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一天。对我来说，它可以是任何随便哪一天——这不重要。我这么做不是因为周年纪念日。我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我们的周年纪念日只是做这件事的一个好时机。我安排这一切是因为我爱你。”
 
暮暮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部分的她注意到了云宝眼中的真诚，另一部分的她则在笑天马也变得如此煽情。其余部分的她仍在努力接受呈现在她面前的一切。她还在为忘了大多数小马认为重要的日子而感到内疚，但是……云宝似乎一点也不生气或难过。
 
“哦，黛茜……”找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暮暮伸出蹄子，把身边的雌驹拉进怀抱中，两马的嘴唇紧紧相贴，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远超过常理中适合在公共场合拥抱的时间。
 
“嗯，这个，你看……”云宝撇开眼神，用蹄子揉着后颈。“我就是那么酷炫，所以安排这一切也很正常。我是说，你知道我的吧？”
 
用蹄子捂住要溢出的笑声，暮暮不得不点头附和。“是的，我想你可以是非常酷炫，在某些时候。”
 
“某些时候？”天马看起来似乎被冒犯到。“是‘一直’，暮。一直。”
 
暮暮若有所思地轻点下巴。“哦对了，你提醒我了：你昨晚答应我会洗盘子的，可今早我在水槽里看到了一堆没洗的。不过，这肯定是我看错了，对吧？”
 
“好吧，算你狠，暮；我忙着搞这个呢——”她指着桌子，“——就在昨晚！我告诉过你我有事要忙！”
 
一个纯洁的亲亲之后，暮暮走进小屋，尾巴扫过云宝的口鼻。“那，那天我做了你缠了我好几周要我做的炖菜呢？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也是我洗的盘子。”
 
云宝本想为自己辩护，但还是闭上了嘴。回想起那天，她耸了耸肩。“认输，心服口服。”她跟着女友走进昏暗的烛光中，放松地笑着，而后闻到了厨房里烹饪食物的香味。在一道魔法的光芒中，她的座位被拉了出来，她翻了个白眼，接受了这没说出口的邀请。
 
“你知道吗，黛茜，”暮暮心神不宁地说，她一边看着烛台上的火焰，一边坐下。“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哦，当然，”云宝毫不犹豫地回答，嘴角带着狡黠的笑容。她对收到的白眼只是笑了笑。“但你也十分酷炫，居然能忍受我。在我看来，我们俩在‘对方太好而配不上’这方面算是打平了。”
 
暮暮情不自禁地被笑了出来，并附赠了个白眼。“我想是吧。不过，我还是得想办法弥补忘了纪念日的事。”
 
云宝不在乎地挥了挥蹄子。“我告诉过你了，暮，别担心。”
 
“哦？所以你不希望我动用一些公主的马脉，给我们弄到之后在中心城举行的闪电天马表演的包厢票吗？”
 
不出所料，天马睁大了眼睛。“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一定要补偿我。”
 
暮暮再次笑了起来，当她停下时，发现云宝正像某些时候她会做的那样笑着看她。只在某些时候，比如某些宁静的夜晚或清晨，当她们独处时，雌驹会用不同寻常的方式注视着她。并不是不好的那种不同寻常，一点儿也不跟“不好”沾边。这让暮暮感觉……很好。在那些时候，她感觉自己和云宝黛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亲近。
 
她们的二马时光被放下摆在在她们面前的盘子和杯子打断了，暮暮猛地回到现实，刚好看到一条粉红色的尾巴溜回厨房。桌上是一份简单的开胃沙拉，上面还额外撒了些杏仁。
 
“你连杏仁都记得？”暮暮问，她用魔法浮起叉子伸向食物，同时也注意到了酒杯。
 
云宝嘴里塞满了生菜。“怎么？你说得得好像我会不知道我女朋友最喜欢吃什么一样。”
 
“行吧，我们一会儿看看你究竟知不知道，成？”暮暮说着，愉快地吃下她的开胃菜，而天马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她的那份，仿佛她几天没吃过东西一样。云宝总是这样吃饭，暮暮早已习惯了。虽然她有时也希望女友能稍微收敛一点，但不幸的是，到目前为止，任何批评或是怒视都没能改变她的这个习惯。
 
吞下盘子里最后一口食物，云宝休息了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你马上就能知道了，别急。今晚我调用了一些马脉。”
 
“哦？”天角兽从容地吃完自己的沙拉，享受着杏仁的脆感。“嗯，我得承认，不管是什么菜，味道闻起来确实很香。不过我猜你不清楚我真正最喜欢的食物。”
 
云宝一如既往自信地笑了笑，接受了挑战。“暮，别误会，但你在这方面表现得可不太含蓄，在你对某种食物的……”她在空中晃着蹄子，思考着那个词，“痴迷上。”
 
暮暮脸红了。“这、这？”
 
“其实我觉得挺明显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让萍琪去拿……”她拖长了尾音，在她们都转头看向厨房的门时，营造出令马期待的气氛。
 
什么也没发生。
 
云宝一蹄子拍在脸上。“萍琪，意思是该你出场了！”
 
“您的汉堡，女士（madame）。”
 
两只小马都吓了一跳，注意力瞬间转向站在她们桌旁的粉红色雌驹。她脖子上系着领结，鼻子下粘着假八字胡，她伸出的蹄子上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个沾着油渍的白色纸袋。
 
暮暮倒吸一口气。“云宝——”
 
“干草汉堡，”云宝宣布道，快餐被放在桌上，她们粉红色的女侍者消失就像出现时一样突然。“你不算秘密的秘密罪恶快感。早说过了。”
 
就算仅是从袋子里飘出的气味就让她不得不狂吞口水才能压下食欲，暮暮还是强装镇定。“哼。你真的以为一位公主会心甘情愿吃这种简单、油腻……美味……诱马——我、我是说，这种恶心、普通的快餐？”
 
“你这话的说服力就跟那次塞拉斯蒂娅想说她没有对着庆典上的蛋糕流口水时一样，”云宝一脸冷漠，“现在趁热快点吃吧。”
 
暮暮环顾了一下四周，痛苦地想起上一次她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屈服于不良欲望时的情景。八卦小报对那件事大肆渲染，她不得不就所谓的“丑闻”发表公开声明。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风波已经平息，但这事却在她心里留下烙印，以致于她一直对那家汉堡店望而却步。
 
可是，在这里，和女友私下在一起，她的顾虑被一个个击破，没过多久，汉堡的包装纸就被撕开了。但在她咬下第一口之前，暮暮注意到云宝面前没有类似的袋子。
 
“你的呢？”
 
天马翻了翻白眼。“你知道我受不了那些东西里的油；萍琪会带着我的菜马上——”
 
“您的晚餐，小姐（senorita），”萍琪派再次出现在她们桌旁，这次戴着更浓密——但也是假的——的胡子，脖子上更高处系了第二个领结。她在云宝面前放下一盘意面，上面满是浓郁的红酱和磨碎的奶酪。
 
“换一种口音！”云宝在雌驹回厨房时大声喊道。
 
萍琪把头探出窗口。她的胡子变成了山羊胡，脖子上系着三个领结。“好的，女士（signora）。”
 
“那是意大利语！？”云宝听到伴侣勉强压抑的窃笑时转过身来，她皱起了眉头。然而，暮暮的笑声太有感染力，很快她们就笑作一团。
 
开心地大口吃着各自的饭菜，一种舒适的安静笼罩了她们。虽然暮暮经常指责云宝的饮食习惯，但吃起快餐时，她自己的习惯也好不到哪里去。公主在几分钟内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她的汉堡，留下一大片狼藉，脸颊上一处还沾着显而易见的番茄酱。云宝抬起头，刚好看到暮暮吞下最后一口食物，匆忙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她只是笑了笑，摇摇头。
 
“千万别改，暮。”
 
天角兽脸红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掩饰被抓到了。“对、对不起。”
 
云宝黛茜翻了翻白眼。“安啦，我不会向媒体告发你什么的。享用你的美食就好。反正我是吃得很爽。”
 
接受建议后，暮暮津津有味地吃起薯条，只是停了一下就喝光了剩下的酒。没多久她就吃完了，于是她悠闲地笑着看女友吃饭，与此同时，萍琪（现在戴着四个领结和络腮胡）给她续杯后又溜走了。云宝注意到她的目光，回了一个微笑，稍作咀嚼吞咽下嘴里的意面。“在想什么？”
 
“啊？”暮暮坐直了一点，像被惊醒一样。“不，没什么。只是……享受当下，应该。我们好久没这么做了。”
 
“别指望天天都能，”云宝戏谑地责备道，“安排这些事可不容易，你懂。”
 
暮暮假装惊讶地用蹄子捂住心口。“难道我不值得吗？”
 
云宝轻笑。“偶尔一次？完全值得。每天都来？嗯，这么说吧，我不天天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公主；我应该每晚都在中心城最好的高档餐厅用餐。”暮暮用她最傲慢的口吻说着，同时尽可能摆出高傲的模样。
 
“啊对，那些只供应最好的油腻快餐汉堡的高档餐厅。”
 
“只供应最好的！”暮暮同意道，高昂着头片刻，然后爆发出笑声。等她笑得差不多了，云宝又在用之前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雌驹眼中的某种感情让暮暮脸红得像她们第一次约会时一样，她不得不移开目光。她听到天马吐了口气，然后她们对视上了。
 
“我爱你，暮暮。”
 
暮暮已经比原先红了的脸又红了几度，可她无法移开视线。她不假思索地倾身越过桌子，想吻上女友的唇。但就在她们相吻之前，她瞥到云宝的微笑变成了皱眉。她察觉到，云宝犹豫了一瞬才开始回应这个吻，并注意到云宝结束这个吻比平时快得多。
 
当她们分开，暮暮坐回椅子时，她仔细地观察着云宝的脸。她微皱的眉头，当她们目光相遇时微微皱起的鼻子——要对视上她可真难。暮暮叹了口气。“云宝？怎么了？”
 
云宝黛茜明显被吓了一跳，甚至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真的考虑坦白一切。不过，正如暮暮再清楚不过，这不太容易，天马只是耸了耸肩。“没什么，暮。”
 
“云宝……”暮暮叹气。总是这样，不管是什么事；要想这只雌驹说出自己的烦恼就像拔牙一样困难。“我能看出来你现在被一些事困扰着。我没法帮你，除非——”
 
“哇，看，甜点！”云宝毫不掩饰她生硬的话题转移，但当一只脖子上领结超出脖子的粉红色雌驹从厨房里蹦出来时，暮暮还是被迫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
 
尽管还有没解决的疑问，但暮暮不能否认甜点看起来相当诱马。巧克力熔岩蛋糕配上香草冰淇淋和焦糖糖浆。或者，正如她亲昵给这份款待取的绰号：盘子上的蛀牙。但这并不会阻止暮暮的尽情享用。毕竟，她的口腔卫生无懈可击。不过，这个加上干草汉堡意味着她需要几次晨跑来燃烧掉额外的卡路里。在她看来，太值了。
 
“好吧。”天角兽喃喃道，舔了舔嘴唇。“但之后你要坦白。”她把勺子指着云宝，后者耸耸肩。
 
“没什么需要坦白的，书呆子。”云宝一边回应道，一边往嘴里塞着自己的那份蛋糕。
 
虽然这话明显是个谎话，但暮暮和天马在一起的时间久得她清楚何时该放蹄。否则，将会变成一场争吵，而当云宝固执起来时，简直令马头疼。所以她把这件事放到一旁——只是暂时——专注地享受她的甜点，她美妙的甜点。今晚的一切都美妙得不能再美妙。
 
某些时候，云宝黛茜可以是个相当浪漫的多情种。
 
这让暮暮再次思考起她女友一再向她保证不可能的事。云宝的保证让她相信，起码有点相信，她俩天造地设，可她还是忍不住怀疑，也许自己真的配不上像她这样的小马。
 
“你在钻牛角尖。”
 
暮暮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向云宝的皱起的眉头。她挑起眉毛。“嗯？”
 
云宝推开空盘子，耸耸肩。“我清楚你那个表情：你在某件事上钻牛角尖。别想了。不管是什么，你都很好，你都做得很好，而且你会做得很好，不管是什么。别担心。”
 
“你……”暮暮愣了愣，一时语塞。然后她笑着摇摇头。“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大概吧。所以，是什么事？”
 
暮暮本想回答，但她吞回答案，只是笑了笑。“就像你说的：我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只是……我真的很高兴你是我的女朋友，明白吗？”
 
“嗯……”照理来说，云宝应该会开始说一些明显在自吹自擂的好话，可她只是脸红着看向别处。“我也是。”
 
“哎哟——”暮暮忍不住被可爱得叫出声。好吧，她可能可以忍住，但看着云宝害羞得坐立不安总是那么有趣。“我的小黛茜居然这么肉麻！”
 
天马翻了个白眼，但天蓝色脸颊上的红晕骗不了马。“别闹，暮。你知道我不喜欢你那样叫我。”
 
“你讨厌的是你爱被这么喊，”暮暮开玩笑地纠正她，云宝虽然表现得对此兴致缺缺，却没有纠正这个说法。将最后一点甜点舀进嘴里，暮暮靠在椅背上，拍了拍略显圆润的肚子。“这，真是，太棒了！”她高兴地说着，向前伸出蹄，喝光了最后一点酒。云宝也这么做了，眼中带着迷蒙，在一片粉红色的模糊中，她们的盘子被收走了。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数她的领结。
 
云宝清了清嗓子，压下害羞，迎上暮暮的目光。她的眼神似乎暗了暗，但很快又重新专注于她的约会对象。“那么，第一个纪念日。我做得怎么样？”
 
“嗯，这个……”暮暮故作深沉地点了点下巴，“按十分制，七分是稳的，我觉得。因为你老是逗我扣了点分，但准备的都是我爱吃的又加分了。如果你想的话，一周后可以补考。”从对方给出的撅嘴这个回复来看，平均分以上并不是她女友的目标，暮暮不仅轻笑出声。“好啦。十分满分还多一分：一份一切都很完美的礼物，云宝。我很抱歉我忘了纪念日的事。”
 
天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比没吃这么饱时的速度要慢一些。“十一分？还不够好。我要争取拿十二分。来吧，约会还没结束呢。”云宝伸出一只蹄子，示意暮暮一起。
 
天角兽呻吟着，再次揉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云宝~~~”她尽可能撒娇道，“我太饱了。我们不可能都有惊马的高代谢率。有些小马需要时间来消化。”还需要时间去弄清楚特别固执的女友烦恼的是什么。
 
“别担心，我知道你们吃完东西后都懒洋洋的。不是什么大事。”
 
“在那之前，”暮暮开口道。抗议归抗议，她还是接受了云宝伸出的蹄子，被拉了起来。“跟我说说是什么在困扰你，这太明显了。”
 
云宝悠闲的微笑瞬间消失，她叹了口气。“我告诉过你了，暮。没什么——”
 
“我今晚饱得做不了其他事了。我们能留到明天再继续吗？”暮暮锐利的目光清楚地表明她的筹码已经摆在桌上了，如果需要，她可以加注。如果云宝想顽抗到底，她也会坚持到底。
 
“暮暮……”云宝用一种几乎接近威胁的语气哀叹道。
 
这语气意味着当前的问题会酝酿出一场争吵，但暮暮早已明白争吵有时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根据云宝一直以来的表现，这涉及到她们之间的关系，而这类话题最好开诚布公地谈谈，必要时，就算是拳打脚踢也要让她说出来谈谈。“如果你不跟我说的话，我就帮不了你。”
 
天马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能别管了吗？就今晚？我明天告诉你。”
 
“你每次都说明天就说，明日复明日，可你从来都没在明天说过。就告诉我吧，求你了？”暮暮几乎是在恳求，但她的眼中燃烧着坚定的决心。她迎上云宝强硬的眼神，在剑拔弩张的几秒钟对视里，她们谁都没有移开视线。然后，终于决出胜负。
 
云宝闷哼一声，低头无能狂怒地用蹄子蹭着地。“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她含糊地朝女友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没什么，暮，我只是……”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沉默漫长地蔓延开。她的蹄子不安地挪动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眉间已经皱起。她整张脸都露着不爽，和每次这只雌驹在情绪即将爆发前一样。云宝低吼出声：“好吧！”
 
云宝跺着蹄子走上前，直到她和暮暮的鼻尖只剩几厘米的距离，云宝瞪着眼对上暮暮担忧的目光。“我爱你，暮暮。”
 
暮暮被这一下弄得措蹄不及。只是这样吗？她忍不住笑起来，倾身吻上这个让她白白担心了半天的傻雌驹。
 
但一只蹄子搭在她肩上拦住了她。她睁开眼，云宝的表情毫无改变。
 
“我爱你。”天马重复着，她这回按住暮暮，强迫她们保持目光相接。
 
暮暮疑惑地歪了歪头。“云宝？”
 
“真是！”云宝松开蹄子，她抬头望向天花板，嘴里嘟囔着什么。片刻后，她低回头，再次说道：“我爱你，暮暮。”
 
“我知道……”暮暮皱了皱眉，而云宝只是更恼火。“我知道，云宝。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天马只挤出几句支离破碎的音节，暮暮只能怔怔看着云宝转过身，蹄子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她来回踱了几步，努力发泄着不断增长的挫败感，以免其升级成愤怒。当她停下时，她的头低垂着，背对着女友，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干笑。“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呢？”
 
这次轮到暮暮结巴了。“什，什么？”
 
云宝猛地转身。“你难道就没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吗？”
 
“云宝，你在说什么——”
 
“我一度以为，是我的问题，你知道吗？毕竟我一直是个急性子。我以为就只是这样，而你只是没准备好。我可以接受，我能等。我一直在等，但什么都没有改变，而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我不在乎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我只是想知道，你明白吗？”云宝摇摇头。“也许我疯了，谁知道呢。已经一年了，暮暮，我——”她的话语像是哽在了喉间，停顿了片刻才重新稳住思绪。
 
“在你忘了我们纪念日的时候，这就……这像是你不在乎，懂吗？我知道这很蠢。我这么想很蠢。我明白你是在乎的，可有时候我却觉得你并不在乎。尤其是当……”天马深吸一口气， 而后她们的目光再次相遇。“我爱你，暮暮。我一生中从未对另一只小马有过这种感觉。可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你爱不爱我，我等不下去了。每次我说这句话，你就只是吻我——别误会，我很喜欢你吻我——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是我的进展太快了，还是你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又或者……或者别的！别的什么！”
 
暮暮用蹄子捂住张着的嘴，无声地倒吸一口气。“我……我不知道——”她停下了话音。她当然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云宝，我……”但她说不出任何话，在沉默中，天马苦笑了一声，垂下了头。
 
“我知道我是在犯傻。没事的，只是我性子太急容易小题大做，对吧？我……在和你之前真的没怎么谈过恋爱，反正没有哪段超过几个月的，所以我不清楚那种腻腻歪歪的事通常是按什么节奏来。我只能照着我的老样子，跟着感觉走，像平时一样，结果把我搞得一团糟。听着——”她挤出了一个明显是在勉强的笑脸，目光朝着地板而不是她的女友，“——就当我没说过那些话，好吗？我只是又为些鸡毛蒜皮的事瞎激动，和平时一样。”
 
“云宝黛茜，”暮暮开口道。她虽然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有这样的感受并不傻。”她的蹄子托起云宝的下巴，让她们的对上目光。“我很抱歉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真的。”
 
云宝迟疑地点了点头。“那……你……？”
 
天角兽不安地咬着嘴唇，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最终，暮暮蹙眉给出了回答，她自己也和天马一样对答案不满意。“我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件事。我只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做你的女朋友，喜欢和你在一起……”她陷入沉默，脸上的表情扭曲得颇为苦涩，似乎在反省自己，而不是敞开心扉。“我真的不清楚这是不是爱。”她重新抬起头，而后看到了云宝脸上的表情。那并不是受伤的表情，却也离高兴还差得很远。暮暮叹了口气。“我很抱歉。”
 
“没事……”云宝的回应明显有事，但她也无能为力。沉思了一会儿，她笑了笑。“还行，我至少得到了一个答案。别想了，我可是为今晚安排了不少事。”
 
“你确定吗？在我说了这些话之后，你还想和我——”
 
天马翻了个白眼，亲昵地用肩膀撞了撞她。“切，这毕竟是我要求的。只要你能开开心心地做我的女朋友，那……那对我来说就够了。赶紧的，我们还有个行程要赶，在这儿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