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杰克第一次见到苹果芽的时候，苹果芽还是一个懵懂的小马。她们两个是同一批进入两兄弟的工厂的，但是她们过了很长时间才相互认识起来。
那一天苹果杰克刚做完一班，坐在路边长凳上，看到边上又坐了一个小马，也是刚出来，便开始闲聊起来，渐渐就有点熟了。
“广场附近有个新开的煎饼店，你知道不？”
“不知道欸。”
“不知道吗？你来这里也挺久了吧，镇子还不熟吗？”
“没呢……有些地方没去过。”
“那你平时去些啥地方嘞？”
“下班就回住的地方了。”
苹果芽是从苹果鲁萨来的。她家的苹果园地产被强买走之后，卖库存的苹果撑了一段时间，但是很快就被两兄弟的产品打败了，没办法才跟着其他小马来这里打工。
她因此全心全意地关注自己家里的条件情况，总是不时地担心家里的吃穿用，总是不时地给家里寄钱，总是不停地给自己“压点花费空间出来给妹妹”。
“你以前在老家干的啥呀？”
“果园嘛。苹果鲁萨的基本都是做苹果的。我就是看着树，然后和家里人一起收苹果。”苹果芽脸上竟露出一点点得意，“你别看我这样，树我也是能踹的。”
阿杰咯咯笑起来。
苹果芽不是没有认识的马，不多。厂里面能说得上话的，其实也没几个。每次下班，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和小马闲聊，就要回去照看妹妹，烧菜什么的，因为家里头其他几个能干活的也都去上工了。
阿杰和她聊得多了，她渐渐开始话多起来。
“……上次接妹妹回来，她安静得很，平时都闹得很。我问她也不肯说，找了老师才知道是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了，叫她把作业纸吃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老师我也和她说了，估计也不是很愿意弄这事，好像对面是有钱马幼驹来着。我让她下次小心点，不要再靠近他们，忍忍就过去了，她直接掉眼泪了！你想想，不忍一下，还能怎么办嘛。”
苹果芽，面对厂里新颁布的不合理规定，每次别的小马怎么也得很有怨气地骂几句，她都安安静静就去遵守了。就因为这个，她有次还受过线长的小小夸奖——任劳任怨，吃苦耐劳，精神可嘉——但是仅此而已了，这并不能改变她经常被叼的事实，而她每次也只有沉默点头，然后继续手里的活，有一次还被线长敲了脑瓜，她也只是在流水线上硬憋着小声哭掉了。身边的小马也很可怜她，常常给予她大量的、廉价的同情。
“……还能干啥子？那不就是闷头干活嘛。”
阿杰和苹果芽熟了之后，在午饭间隙也一起聊天。对苹果芽来说，苹果杰克就是个很不一样的小马，她刚直，打抱不平，对不好的事情非常生气，虽然她应该也不能做什么，苹果芽也劝过她好多次不要想太多，但是她还是不吐不快，经常和苹果芽抱怨各种不公平，有时还很认真地做分析，时间久了，偶尔就能让苹果芽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习惯了的、但是其实不对的事情。
有一天，苹果芽又被狠狠地叼了一顿，躲在一个地方偷偷哭，恰巧被路过的阿杰看到了，苹果芽很是羞耻。然而阿杰上前，很温和地拍她后背，教她把情绪都发泄出来。
这可难了。苹果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只感觉自己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不顺。
这时，阿杰轻轻用一只蹄子把她从后边抱住，苹果芽一下子感觉后背暖起来。直到这个时候，苹果芽才终于来了力气，哭了个痛快。
这次之后，苹果芽头一次感觉自己胸口没有那么闷了，走路行动都顺畅了一点。并且，她和阿杰的关系更好了。
有时候，阿杰不仅仅是抱怨，还会引导苹果芽自己去想平时遇到的事情，想想其中有没有不对的地方。苹果芽每次一往这个方向思考，就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没一会就上来一阵倦意，最后不得不失败告终。不过这么做持续了些时间，苹果芽就有点进步了，能够偶尔蹦出来一个点。
此外，阿杰也把朋友介绍给苹果芽互相认识，出去散步的时候，或者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苹果芽渐渐就融入这个圈子了，相识的小马多起来，也能参加干活时候的摸鱼闲聊，上班的时候有马打招呼，平时的心情便好些，自己也活跃了一点。
“你妹妹是不是要考试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我还得盯着她，不然又溜出去玩。”苹果芽笑笑。
有一天夜班，苹果芽一如既往地在流水线上工作，估摸着监管要过来的时间，暂停了闲聊。
正如所料，监管没一会就走了过来，眯着眼睛扫视小马们，悠悠地来回。
这次待得有点久啊。
监管目光看来看去，好像是在找谁。最后，他游荡到其中一只小马身后。“哎。”
“咋了？”
“你不用做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啊，啥？”
那小马愣住了。监管不悦起来。
“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啊，那今天剩下的咋办？放明天吗……”
“你明天不用来了，以后都不用来了！”监管声音高起来，引得一批小马看过来。
那小马又愣住了，半晌转过身来。
“领，领导，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不可以给次机会……”
“啧。你自己不知道啊？不达标好几次了，每次都这么慢！赶紧走！”
“那，这个月已经有十几天了，这十几天的钱……”
“钱？你做得这么慢你还想要钱？”
“对不起领导，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小马跪了下来，去抓监管的裤脚，然而被一把甩开。小马没放弃，膝盖拖着向监管挪动。
“我错了，我错了……”
监管青筋暴起，从后边把小马架起来，往门口拖。小马蹬起腿来，声音大起来。
“领导我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小马动作越来越激烈，监管有些控制不住他。他叫了两个帮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小马提起来，往大门口抬。小马动不了，只能一直叫喊。
“啊——，啊——！”
“再吵揍你！”
监管一吼，车间就一片死寂。其他小马大气不敢出，紧紧低着头干自己手头的活，抹一把汗，苹果芽也不例外。此时此刻，她像以往一样，嘴唇紧闭但微微颤抖，视野中只有传送带和半成品，脑海中极力去想着其他的事情，把当下的感觉和想法挤掉。
“站住！”
苹果杰克跨步出来，把四匹马一声喝住。
“这半个月的钱，就是要给的！”
苹果芽的努力彻底失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睛死死盯着阿杰和监管，五官全力接受现场的信息，心脏剧烈跳动。
“都规定了，解雇的时候，就是没干满一个月的时间也要算工钱！”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又不是叫你走。”
“我管！把钱给他！”
苹果芽什么都想不了了，她此刻就像摄像头一样。已经没有小马能专心干活了，他们全都抬起头来观望。
两匹马的声音响彻整个室内，持续了有一会。
“苹果杰克，”监管脸已经黑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阿杰不讲话了。
监管走了。
周遭重新响起干活的声音。阿杰慢慢动起身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天亮了。小马们如洪流一般涌出大门。苹果芽在马群中钻来钻去，寻找着，终于看到了阿杰，赶了上去。
“没事吧？”
“我没事。”
一路无话。
一直到苹果芽睡醒，她都没能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她呆呆的，从床上下来，去拿自己的杯子，又呆住了一会，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开门小跑出去，到走廊楼梯口，小马聚集聊天的地方。
“胆子确实很大啊。”
“嗯，佩服，这气我不敢出，确实厉害。”
“这监管确实是个畜生，杰克骂他，我觉得很爽。”
苹果芽又有点震撼。她原本以为会听到“这没脑子的”。
“他们后来有对你做什么吗？”
“有啊。”阿杰苦笑道，“扣了我好多钱，这个月评级肯定要烂了。不过居然没把我开了，我还挺惊喜的。”
苹果芽看着阿杰的笑，她又不能思考了。
打那以后，苹果芽发生了一些变化。聊天的时候，她开始主动提遇到的不平之事。她感觉，自己好像渐渐重新获得了一点愤怒的能力。
阿杰感觉到她的变化，也开始在谈话中更积极地引导苹果芽。
后来有一天，组织了一次观影会。电影是内部片，以故事的形式讲述了创始人，也就是两兄弟，“艰苦奋斗”创业的故事，其中不仅有他们挥洒汗水的英姿，积极向上的精神，还有他们低谷的时候的艰难生活，二马互相的鼓励和坚持；然后，又展示了集团制造的苹果产品，质量优良上等，许多许多指标、坎特洛特贵族认证，还有充满视觉感设计感的动画和充满冲击力的同类产品对比；随后，详细阐述了集团的未来宏大指标，下一步的扎实推进。最后，富有活力的配音告诉在场的小马：
“我们的双蹄创造的就是这样的优质产品，我们正在实现梦想、创造未来，我们都是追梦者！”
影片播放完了，大家鱼贯而出、这两个小时，有的趁黑灯瞎火补了一觉，有的和朋友不停吐槽影片，还有的好好地享受了一把观影室高级空调。
阿杰看看身边安静的苹果芽，她看起来懵懵的。
“看了，怎么样？”
“呣……”苹果芽眼中，闪起了一点光芒，“我觉得，好厉害。”
阿杰的瞳孔缩小了。
“我觉得两兄弟很厉害啊，吃了这么多苦，还能做这么大，很努力，肯定也有天分。”苹果芽语气有点变化，“做小马就是要做两兄弟这样的呀。我以后要是有小幼驹了，肯定教他学两兄弟这样的，盼他做大事业。”
“那……我们不就是在他俩下面干活吗？”
“那，两兄弟离我们比较远嘛！肯定不知道我们，这么多小马，他们管也管不到，也很不容易的嘛。线长他们就趁着这个空档欺负我们，两兄弟就不会这样，要是他们知道了就会主持公道的。”
阿杰没有回答，她望着天空好一会。
路还很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