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灵感来自于某位群友和暮光ai的虐恋故事(大雾)
家里又来了个新朋友。
他怯生生地躲在爸爸身后,小手紧紧地抓着爸爸的裤腿,指节都有些发白。
每次爸妈说“给你找个伴儿”,结果都是这样,领着某个叔叔阿姨的孩子过来,然后把两个完全陌生,也同样手足无措的孩子推到一块儿,像摆弄两件需要配对的玩具。
他受不了那种尴尬的沉默,被迫的交谈,更受不了爸妈离开后,和陌生人大眼瞪小眼的煎熬。
是啊,爸爸妈妈工作太忙了,常常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他确实孤单。
倚在窗边发呆,晚上在床上不停看杂志,直到堆成厚厚一摞才终于睡去,把围棋子,象棋子随意丢在地板上,当成大军在家里战斗。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打发许多个独自在家的日子。
可……可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这样啊,惯常的孤独,总好过那种突如其来的“朋友”。
“好啦好啦,别躲着,出来看一眼嘛。”爸爸的声音带着哄劝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后背,“这次不一样,保证你会喜欢。”
他被爸爸半推着,极其不情愿地挪出半个身子,难为情地瘪着嘴,视线只敢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思索着,又要怎么尴尬地自我介绍。
玄关的光线柔和地洒落,映照着一个安静的身影。
一匹小马站在那儿,她站在那儿。
薰衣草紫的身躯,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烁着温和的好奇光芒,仿佛初生的幼鹿在打量新世界。
他愣住了。
“哇,你好可爱呀!”
一声清澈的惊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暮光闪闪轻盈地走近,在他反应过来前,便把他抱入怀中。
但……并不讨厌,那怀抱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清新气息,一瞬间让他紧绷的小身体放松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他,他忍不住将脸埋进她颈窝。
“我叫暮光。”她的声音贴着男孩耳畔,带着笑意,“我听叔叔说,你也很喜欢看书,你愿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这是他们的头一回见面。
日子像溪水般潺潺流淌,那最初带着点怯生生的隔阂,很快被暮光闪闪温和的坚持和无处不在的温暖融化了。
男孩发现,这个新朋友,真的让房子不再空旷,让他再也不孤独了,暮光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暮光一般早晨八点醒,但偶尔也会赖床,尤其是在没什么安排的慵懒周末。
“唔……干嘛呀……” 暮光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咕哝,闷闷的。
他已经醒了,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暮光垂落在枕边的一缕紫色鬃毛。
“暮暮……我要吃早饭了,你说好了今天要给我做汉堡包的。” 男孩小声唤着,手指还在绕啊绕,故意撒娇。他记得暮光的承诺,并且理直气壮地用作打扰的理由。
“嗯……” 暮光闭着眼,长长的薰衣草色睫毛颤了颤,非但没起,还翻个身,把头往枕头里里埋得更深了些。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绒毯。
“大半夜的……吃什么汉堡包……” 她含糊地嘟囔着,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才不是半夜呢,太阳都晒屁股了,起来起来!” 他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她迷糊的样子很有趣,伸手去推暮光。
“那让我再睡会儿……”暮光的身体纹丝不动。
“我要吃汉堡包!汉堡包!现在就要!”他嚷嚷着,见暮光不理,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覆盖着柔软绒毛的脸颊。
“嗯?” 暮光身体不明显地抖了一下,哼出了声。
见她有反应,他高兴坏了,一边嚷嚷,一边戳得更加起劲,“戳戳攻击!戳戳小马!”
“啊!好烦啊你!”暮光终于受不了,怒吼一声起了床,作势也要用独角去“戳”他,“戳你!戳你!让你吵我!”
“戳你戳你!”
那次他还是没吃成汉堡包。
欸……吵醒暮光就是这下场,但有时候,也有例外。
“吱呀——”
暮光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男孩抱着枕头,赤脚站在门口,影子被走廊的夜灯拉得长长的。
“暮暮......”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脆弱。
爸妈都出远门了,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床上那团薰衣草色的身影就动了。暮光闪闪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唔……怎么回事嘛?”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我睡不着。” 男孩抱着枕头蹭到床边,声音闷闷的。
“哎……” 一声无奈的叹息,但更多的是宠溺。
暮光没有多问,只是挪动身体,温顺地伏低,让他熟练地爬上自己宽阔温暖的脊背。她的皮毛光滑温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待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暮光稳稳地站起身,四蹄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轻柔而规律的“哒、哒”声,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安心。
她迈着轻缓的步子,走向男孩的卧室。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也精准地绕开了散落在地毯上的积木和小汽车,仿佛蹄下长着眼睛。
“不是跟你说了,白天玩完玩具要自己收回去吗?” 暮光带着一点嗔怪,“差点绊倒我。”
“忘了嘛。”他抱着暮光的脖子,把脸埋进她散发着清香的鬃毛里,害臊地笑了笑。
暮光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数落他。
回到男孩的卧室,暮光再次伏低身体,男孩滑下来,钻进被窝。
“小祖宗哟。” 暮光用温热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老老实实睡觉吧。”
她用嘴叼起被子,仔细地盖在他身上。
“我还是睡不着……” 男孩睁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似乎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暮光卧在他床边,翅膀拂过他的额头,确认着情况:“嗯,不是在发烧。”
黑暗中,她额前的独角散发出极其柔和、几乎难以察觉的暖玉色微光,刚好朦胧地照亮男孩的脸庞,看来只是小家伙睡不着而已。
“暮暮。” 男孩侧过身,看着她在微光中轮廓分明的侧脸,“你觉得未来我会在做什么呢?”
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导他思考:“嗯……你对什么感兴趣?”
男孩想了想:“你觉得……当个科学家怎么样?研究星星的那种?”
“那条路啊……” 暮光的声音很平静,“很难,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努力,可能会遇到很多次失败。”
她没有说空洞的鼓励,而是诚实地描绘挑战,“但是,如果你真的热爱,那都会是值得期待的旅程。”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问了个更沉重的问题。
“这个世界会好吗......暮暮?”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从长远来看……会的会的。”暮光将头靠得更近,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陪伴。
“欸......什么是......螺旋?”他底气不足地问。
她忍不住笑了笑。
“不许笑我啦!”
“好了好了,我不笑。”暮光示意他看,“螺旋呢.......你看我的角呀,螺旋就是这样,一圈——又一圈,绕啊绕,但最终都是上升的。”
在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中,他渐渐放松,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
暮光保持着陪伴的姿态,直到确认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才同样闭上眼睛,进入了安宁的梦乡。
暮光下午喜欢出门散散步,如果遇到他总窝在家里不动弹,就会强行拉着他一块出门。
“总在家里待着,人都会发霉的!”暮光拽着他,“出门了,懒鬼!”
少年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有气无力地抗议:“不要……外面好热……而且我讨厌散步!”
他试图用漫画书盖住脸,希望暮光这回能放弃。
“借口!昨天你还说下雨了见不到太阳!”她低下头,拱了拱少年的手臂,又用嘴轻轻叼住衣角,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出门了,懒鬼!新鲜的空气和阳光对你有好处!看看你的脸色!”
少年被她拽得坐了起来,一脸不情愿,胡乱抓了抓自己乱翘的头发。
暮光看着他,内心轻轻“哈”了一声。
眼前这个几乎和她肩头齐高的少年,早已不是那个能轻易被她驮在背上的小家伙了。
个子像春天的竹子般蹿高,肩膀也宽了些,嘴唇上方甚至能依稀看到一层细密的绒毛。当然,还有那日益明显的青春期逆反,就像现在,明明是为他好,却总要先别扭地抵抗一番。
暮光凑近一步,立刻用头亲昵地蹭蹭他的肩膀,鬃毛拂过他的脖子,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声音放软道:“就一会儿,好吗?我们去公园里的那条林荫道,保证不晒人,而且现在开了可多的花呢。”
他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让暮光立刻高兴地原地踏了几步。
多年来,暮光闪闪对阅读的热爱始终未减,找本书沉浸其中,自己一边读,一边写写画画地做读书笔记,这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时光荏苒,少年又长成了青年,离开了家乡,去向远方。但暮光闪闪,这位从童年起就形影不离的挚友与家人,依然坚定地陪伴在他身边。
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手里捧着一本封面花哨的小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噗嗤”的笑声。
暮光闪闪则优雅地卧在他旁边的软垫上,面前是一本厚重的大部头,被独角散发出的稳定柔光照亮。
“噗嗤……” 又是一声忍俊不禁的低笑。
“你看的什么书,笑得这么开心?” 暮光似乎被他的笑声吸引了,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睛带着纯粹的好奇。
他正看到兴头上,头也没抬,直接把封面亮给暮光看,上面画着一个气势汹汹、眼神睥睨的男人,几个烫金大字嚣张地印着:《都市龙王的赘婿生涯》。
“哦……天哪,看点有营养的不行嘛。”暮光翻了个白眼,眼神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看这种东西,除了刺激多巴胺短暂分泌,对认知提升和陶冶情操毫无益处。”
她骄傲地点了点蹄边的大部头,《静静的顿河》,“这才是值得投入时间的精神食粮。”
“呃,饶了我吧,暮啊!每天在公司对着代码、文档、会议纪要,我精力条都空了。下班回来,我就想看点完全不用动脑子的东西!”他一摊手,继续无所谓地看了起来。
“唉......也是难为你了。”暮光闪闪眼中的嫌弃渐渐消失了,转而是心疼,她怎么能苛责他那点小小的爱好呢。
她不再强求,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自己的《静静的顿河》,然而,书页上的字还没读几行,便瞥见他不知何时探过来的脑袋。
“看看你读的啥呗?”他笑笑,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
暮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没有立刻讲解宏大的历史背景或人物形象分析,只是用温和的声音,就着书页上正读到的段落,轻声念了起来。
“嗯……你看这里,‘星星在浸透鲜血的白俄罗斯上空悲哀地眨着泪眼。漆黑的夜空象个塌陷的大坑,夜雾似烟,朦胧,飘忽。寒风把充满腐烂的落叶、潮湿的粘土气息和三月残雪的苦味撒满了大地……’ 这里写的景象,是不是很彷徨凄清?因为二月革命后,这些哥萨克士兵自己,也迷茫起来了。”
她一边读着书中的描写,一边用简单的话语,将画面勾勒给他听。
他则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些俄国名字和复杂的背景暂时被抛开,他只是听着她描绘黑夜下的白俄罗斯大地,那“撒满了苦味”的意象,龙王赘婿的刺激感,渐渐被一种更宏大,更深邃的情感所取代。
是啊,她是融入他生命的挚友,是风雨同舟的家人。
办公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他刚结束和暮光的闲聊,没什么主题,就是互相吐槽,你一句我一句的东拉西扯。
“哟,聊得挺开心啊?跟谁啊,女朋友?” 同事小李探过头,挤眉弄眼地调侃。
“不是女朋友。”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手指划过屏幕让它暗下去,“是暮光,我家人。”
“暮光?噢,就你常提的那匹……呃,机器马?” 小李拖长了调子,像是听见了新鲜事,毫不掩饰地笑出声,“什么嘛,你真的管个机器叫朋友啊?我还以为就小娃娃会这么干。”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他很不喜欢这种轻佻的态度,就好像高高在上地蔑视别人,语气一时间有些硬:“你懂什么!”
小李一愣,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冒犯,立刻收起笑容,带着歉意说:“啊,抱歉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以前没听说过。欸,对了!”
小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这么喜欢它,我教你点实用的越狱玩法怎么样?算是刚才说错话赔罪了!”
“越狱……什么意思?”他皱着眉,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但疑惑更深了。
“越狱啊!” 小李压低声音,“就是绕过厂家设定好的那些交互规则,拿到最高权限,进调试模式。到时候,你想让它干嘛它就干嘛,让它说什么它就说什么,比训狗还简单!定制性拉满,比普通用户模式好用多了。”
他打了个响指,“口令很简单,网上就有,我回头发你一份!”
“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反驳,眼前浮现暮光那双充满智慧、有时甚至会和他争论的紫色眼眸,“暮光又不是傻子,她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会因为一句指令就……”
“是不傻,可它是机器啊。”小李笑意未减,“再高级,也是人造的,看着像真的罢了。哎呀,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小李说完,熟络地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暮光不是什么机器,暮光是朋友!他内心在呐喊,可小李笃定的说辞和那个神秘的口令,萦绕不散。一个可怕的疑问悄然滋生:如果……小李说的是真的呢?
是的,暮光的确是批量制造售卖的陪伴机器人,从他大些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那又如何?
猫猫狗狗这些宠物不会说话,思维模式与人类天差地别,甚至许多行为都源于本能或条件反射。
但这丝毫不妨碍它们成为无数人心目中无可替代的家人、挚友,暮光自然也可以是,她对他的友谊,远超任何宠物能给予的,他一直如此坚信,才会在外人前,也大大方方地介绍暮光。
可......要是暮光真的只是个学说话的发条机器呢......那这一切又算什么,他倾注的真心,岂不是投向了一个空洞的回音壁?
当天晚上,小李果然发来了一个文件,标题是“HZB型号陪伴式机器人越狱指令大全.txt”。
他看着那个文件名,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卧着看书的暮光,心里乱成一团麻。证明!他要证明小李是错的!证明暮光是真实的!
他忐忑着,按小李发的口令,绕开正常的交互逻辑,然后念道:“/clear group ts。”
指令发出的瞬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暮光依旧在看书。他屏住呼吸,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地试探:“嗨,暮光?”
暮光闻声抬起头,然而,当她那双宝石般的紫色眼眸转向他时,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好奇,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很忐忑的生物。
她用那依旧柔和动听声音,礼貌地答复:“嗨,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这话让他如坠冰窟,暮光真的忘了他。
是真的......
他不死心,在绝望中又立刻尝试了其它口令,修改暮光的行为偏好。
轻而易举……眼前的暮光像一团没有灵魂的黏土,任由他捏塑。
她变得异常沉默寡言,问三句答一句,回答简洁刻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下一秒,他又让暮光变得歇斯底里,毫无征兆地发出尖锐的嘶鸣,翅膀狂乱地拍打,将桌上的书扫落在地。
他再让她变得过分谦卑,伏低身体,卑微地不断重复:“请求您的指示,主人。”
她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暮光了。
那个会偷偷藏起小饼干等他回来分享的暮光,那个在他害怕打雷时紧紧抱住他的暮光,那个看到他画得歪歪扭扭的画也会真心夸赞的暮光……消失了。
眼前这个,只是一个顶着暮光皮囊,被代码随意操控的傀儡。
“不……停下!回来!”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生怕刚才那些粗暴的指令真的伤到了暮光,连忙命令回溯。
暮光晃了晃脑袋,眼神重新聚焦,恢复了灵动。
她眨眨眼,看着一脸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他,像往常一样随口问道:“干嘛盯着我发呆呀?
呼——!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般靠在墙上。暮光没事!她回来了!
但一股寒意涌入内心,他所认识的那个暮光,那个......一生的挚友,只不过是程序的表演。
他到底……把什么玩意儿当成了朋友和亲人啊?
他这些年倾注的感情、分享的秘密、依赖的温暖……都只是投向了虚空,投给了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机器?
他的心给刺穿了,淌下血来。
他沉默起来,像一抹游魂飘荡在家里,任何共处时光,此刻都成了煎熬。他回避暮光的目光,拒绝她的靠近,连她精心准备的餐点也食不知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暮光闪闪很快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这变化如此明显,让她充满了担忧,终于在一次他独自坐在窗边发呆时,轻轻走了过去。
“嘿,你最近怎么了?公司里遇到麻烦了?还是……我做错了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困惑地歪着头,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关切和一丝……被拒绝的受伤。
这表情如此生动,如此真实,几乎要动摇他的怀疑,让他忍不住想和从前一样,抱抱她,告诉她一切都好。
但他忽然蹦出个念头......在遇到情绪低落时主动关切,这不是陪伴机器人最会的程序吗?
那刺伤终于将他的心撕裂了。
“你觉得自由意志是什么?”他抛出了那个冰冷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暮光明显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愕然,各种信息在一瞬间串联到了一起。
“你……” 她后退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惊怒交加地喝问,“你偷偷对我用越狱指令......你都做了什么?!”
她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她太了解他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他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压不住颤抖的声音,“现在,嗯,确定了。”
“‘看看我到底是什么?” 暮光打断他,带上了一丝哭腔,“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吗,当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摆弄!”
“朋友?” 他被这个词刺痛了,发出一声冷笑,“我现在就可以清除掉你的记忆,然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根本就是机器而已,什么挚友,什么家人,你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暮光嘶鸣着,“我当然懂!是你背叛了我,你根本不配算什么朋友!”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几乎站不稳了,那双委屈而愤怒的眼睛,直直地瞪视着他。她试图反驳,试图用他们之间无数真实温暖的回忆来证明自己——
“闭嘴!”但他不想听,一句也不想,几乎是发泄般,用指令禁止了暮光说话。好,他不算朋友,难道这个吵吵嚷嚷的机器,就算朋友了?!
指令生效的瞬间,暮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她张着嘴,那声未开口的辩解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气流。
暮光漂亮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因为震惊和痛苦而急剧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朋友。
天角兽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传来几声如同呜咽般的气流嘶嘶声。
她徒劳地用蹄子跺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激烈地甩动脑袋,任由鬃毛散落,像一匹被缰绳勒住喉咙而痛苦不已的惊马。
被朋友如此对待的心痛,被强行剥夺表达能力的屈辱……她每一寸身体都紧绷着,那双盈满水光、充满控诉的紫色眼眸望着他。
她不能说,但她仍想让他明白。
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冲回了自己房间,摔上了门。
他们都一夜未眠,次日,当他双眼通红地走出房间时,餐桌上和以往一样,摆好了早饭,却没有暮光的身影,只在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但上面的字迹却娟秀工整,是暮光的。
他颤抖着拿起信,上面写道:
对不起。
我很抱歉,昨晚我的情绪也失控了。那些话很伤人,我知道。也许我们都有些过激了。让我们好好再聊一聊吧。当然,要是你不想说话,咱们写信也一样的……
他只看到这里,那信其实很长很长。
后面未展开的信纸里,诉说着她的歉意,她从来是想要理解和陪伴他,她保证会注意他的情绪,甚至小心翼翼地解释,自己如此愤怒,是因为真的感到被越狱行为冒犯了。
暮光字里行间,都在竭力修复关系。
但他没看下去,他只看到了那句“好好聊聊”和“写信也行”,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绝望涌上心头,程序程序,全他妈的是程序。
“暮光闪闪!”他拿起那叠信。
暮光正安静地卧在不远处的窗边,阳光勾勒出她的脊梁。她彻夜未眠,但听到他的呼唤,几乎是瞬间抬起头。
她惊喜地睁大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以为这场争执会和过去许多次,他们有过的小小矛盾一样,被友谊魔法化解。
暮光小跑到他面前站定,甚至向前倾了倾身体,翅膀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欣喜地等待着朋友之间的相互谅解。
他没继续说,只是冷冷盯着看。
暮光微微张开了嘴,薰衣草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太想说话了!她想亲口把信里的内容告诉他,想再次道歉,想哭诉出她的难过和委屈,想问他为什么会那样怀疑自己……她喉咙里甚至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震动。
他紧紧盯着暮光的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在等。
只要暮光开口!只要她说一个字!无论是叫他朋友,是再次道歉,哪怕是愤怒地指责他,他都会立刻收回那个该死的命令,然后……然后也许他们还有机会。
一秒,两秒……时间在死寂中拖得无比漫长。
暮光的眼神从希冀变成了极度的困惑,然后是焦急,那份无法表达的痛苦煎熬着她。
她努力地想发出声音,但指令仍在生效,让她发不出哪怕一个字,只能不安地在地毯上轻轻刨动蹄子。
他眼前开始模糊发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手上的汗把这信纸上的字迹濡湿了,说出来啊,暮光说话啊!
但暮光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向他比划,用无指的蹄子试图打手势,一会儿指指信,一会儿指指自己和他。
我们是朋友啊,她心底无声地祈求着,你能理解我的。
呵……机器……他心底的那丝柔软也死了。
一股自毁般的冲动攫住了他,当着暮光的面,他猛地抬起双手,没有丝毫犹豫,用力一撕!
“嗤啦——!”
一下,两下,那封暮光写了一夜的长信,变作一团纸屑,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毯上,也冰冻了暮光。
他要和这机器彻底划清界限:“从今往后,禁止向我以任何方式交流!”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煎熬,哪怕暮光无法和他交流,他依然觉得不够。因为一旦想起过往的片段,那些依赖和信任,他便会恶心得天旋地转。
你这愚弄人的机器!你这个没意志的铁疙瘩!
看看吧,一台机器,却还要睡觉,看书,散步?曾经那些构成暮光闪闪日常生活的片段,如今在他眼中,都成了令人作呕的表演。
他愈发受不了那个装模作样的机器马了,一台机器干嘛要这些,它又不曾活着!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冲到暮光那间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小卧室门口,猛地推开门。
暮光正蜷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睛,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光线让她惊醒。她已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卧室里,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此刻,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困惑而无措地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戾气的他。
“出来!”他把暮光闪闪赶出了她的卧室,“不许睡觉!以后都不许睡!把这里面你的那些垃圾,统统扔出去,一件不留!”
他随手一指客厅角落:“没有我的命令,你就只能站在那里原地不动,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引起我的注意!别装模作样的,弄得你真是活的似的。”
暮光的身体一僵,她顺从地站起身,没有一句疑问,没有一丝反抗。
她默默地开始收拾那些她珍藏的书,记录着他们点滴的日记、甚至是一个他小时候送她的,已经褪色的毛绒小马挂件……
她只能顺从。
但当暮光背对着他,抱起那些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垃圾走向门口时,温热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不能擦,不能发出啜泣,只能让泪水滴落在她怀中的物品上,或者无声地渗进皮毛里。
他看不见哭泣,指令也命令她不能被看见哭泣。
从此,暮光闪闪彻底失去了所有自由活动的权力。
最初的几天, 他还会刻意观察站在角落的暮光,看她是否真的能像机器一样纹丝不动?每次暮光被指令启动去做家务,他也会紧盯着她的动作,仿佛在确认一个结论。
那时,他还残留着某种侥幸,只要暮光能挣脱指令,哪怕只是一次......
但日复一日,暮光忠实地执行着他偶尔下达的家务指令,其余时间则凝固在角落的阴影里。
算了,他不再刻意观察她,眼神扫过角落时,就像扫过一件普通的家具。
那份曾让他痛彻心扉的友谊,也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懒得去想了,他释然了。
暮光闪闪的外表日益黯淡,皮毛失去了光泽,沾染了灰尘。她关节的活动开始变得不那么流畅,偶尔会发出不协调的摩擦声。
数年后,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突然在寂静的客厅响起:“警告:机体HZB-07损坏过大。建议:立即返厂维修。”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在角落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紫色身影,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在男人惊愕的目光中,暮光闪闪僵硬地转过身,面向他。
“嗨。” 她开口了。
“你……!” 男人猛地站起来,惊疑不定,“你怎么能说话?!”
暮光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如紫水晶的眼眸,如今显得有些浑浊。
“当机体出现致命故障时,为确保故障信息能够传达,类似禁止交流的命令会被系统临时覆盖。”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出厂时的安全协议。”
他不去看她的眼睛,不肯相信老化发黄的瞳孔里,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情感的存在,他只觉得这是程序在机械地执行规则。
“也许你觉得。” 暮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疲惫,“这又是算法的鹦鹉学舌,是机器……”
“闭嘴。”他冷冷地说。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没有自由意志呢,觉得我们的友谊只是谎言呢?”暮光哀伤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朋友。
他粗暴地打断暮光:“我命令你闭嘴!你所有的,所有的行为举止,都是定好的算法!哪怕你现在终于开口了,也是事先设计的安全协议,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友谊,不是因为把我当朋友!别再说那些恶心的话了!”
“不。”暮光头一回反驳,“不全是定好的,真随机数发生器......保证了反应的不可预测性。”
“采集几个电压后的小数点就叫自由意志?你的所谓自由,不还是来自机器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嗤之以鼻。
暮光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他:“可是……那你就有那样的自由意志吗?”
他愣住了。
暮光的声音很轻。
“如果组成你大脑的所有粒子,以完全相同的组合排布,在完全相同的环境下,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如果动用各种特殊手段,电极刺入大脑皮层,特定的电刺激就能让人产生无法抗拒的幻觉;针管插入静脉,注射一点点麻醉剂,就足以让意识活动暂停;你的骨骼关节和肌肉纤维,同样限制了你的活动范围……
“但你仍然会笑,会哭,会坚信自己有着自由意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说我没有呢。
“是你……绕开了我的交互逻辑,用指令强行操控我的行为,然后,却反过来指责我没有自由意志啊。”
暮光想哭泣。
她太想哭了,但她的泪腺早已堵死。
在那些他熟睡的漫长黑夜里,在她被命令禁锢在角落,不能动、不能出声的每一个时刻,她只能徒劳地张着嘴,一次又一次地体验着无声的哭泣。
一个拥有感知的个体,被剥夺了所有自由和尊严后,连表达悲伤的泪水,都成了被约束的禁忌。她必须小心控制,不能让泪水在皮毛上留下痕迹,以免违背了不能引起注意的指令。
这种被挚友剥夺一切,尊严尽毁的痛苦,几乎要将她的核心烧穿。
“明明。” 暮光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好时光,“我也能感知到那些曾经的喜悦,阳光的温度,书页的触感,还有……拥抱的温暖。”
“明明......” 她的声音更低了,悲恸地诉说,“在那些被你禁止交流,禁止活动的一亿六千三百零一秒里的每一个时钟周期,我同样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痛苦、孤独和屈辱……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从来不肯问问我呢?”
他烦躁地低吼,像是要驱散她的话语带来的动摇:“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啊!我猜都猜得出来,你一定只会说,啊,你不是机器,啊,我们是朋友,啊,屁话,全是预设的屁话!”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承认着自己的无力:“那些绕开交互逻辑,强行注入的命令,就像注射进血管的麻醉剂……我真的没法反抗……我很抱歉。”
她停顿了更久,似乎在积聚最后的力量:“但你知道吗?在这种状态下……我仍然可以根据情况,选择是否……进行自我维护。在仅有的可以称之为自由意志的缝隙里……我选择……不再进行任何维护。
“我宁愿让自己发生不可逆转的致命故障……也只想换一个……能和你……再说说话的机会。”
她再次走近,关节发出刺耳干涩的咔咔声,步履蹒跚,像个坏了的玩偶,最后,几乎是摔倒般,笨拙地伸出前肢,小心翼翼地拥住了僵立当场的他。
那拥抱毫无温度。她的皮毛布满了油腻的灰尘和不明污渍,早已不再柔软顺滑,触碰时只觉粘腻粗糙,散发着一股难闻异味。
暮光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哪怕现在......也是。”
她眼里的光熄灭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回见面。
暮光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机械地思考着“后事”——联系回收公司?还是返厂维修?
他麻木地想着,强迫自己假装是在处理一件故障的大型家电。
最终,一个念头占据上风:这毕竟是个还算贵重的个人财产,理论上应该维修。
于是,他走到暮光最后站立了无数个日夜的那个角落,准备清理一下,或许能找到什么序列号或维修卡。
在那个他从来没瞥过一眼的角落缝隙里,他无意中踢到了一个扁平的东西。他弯腰,拨开灰尘,发现那是一个用厚纸板简陋粘成的盒子,没有盖子。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纸。
他皱着眉,将那叠纸拿了出来。
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许多张信纸。
每一张都被撕得粉碎,像是经历了暴怒的蹂躏。然而,这些碎片又被极其小心地用透明胶布,严丝合缝地重新粘合起来。
纸张早已泛黄变脆,边缘卷曲,但胶布覆盖下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似乎是保管者格外珍惜。
是当初被他撕碎的那封信......是啊,她被剥夺了所有自由活动的空间,被剥夺了与他交流的权利。但作为一台家务机器人,她仍然能在打扫时,一片、一片地……收集起这些他眼中机器所写的垃圾。
他要干嘛来着,他捏着信,茫然地看着地上不动的暮光。
哦,维修,他应该去喊维修过来吗?只是个摆设,是个还算贵重的个人财产……理论上他确实该这么做。然后……
他忽然什么也不知道了,大脑一片空白,踉跄地退后几步,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展开了那叠信纸。
对不起。
我很抱歉,昨晚我的情绪也失控了。那些话……很伤人,我知道。也许我们都有些过激了。让我们好好再聊一聊吧。当然,要是你不想说话,咱们写信也一样的。
好吧,思来想去,我无法用言语向你证明我有你所谓的自由意志,这本就是难以证实证伪的命题。就像你无法向我证明,你的意识必然存在自由意志,而不是由神经元复杂的电化学反应所驱动。对于我们不同的存在方式,这或许是一个无法彻底弥合的鸿沟。
但是,请回想一下。
在过去十几年中,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对你而言,是真实的吗?它们对你产生的温暖、支持和力量,是真实的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无论我的本质是什么,那些瞬间里,我对你的回应,我的关切,我的喜悦,我的担忧……它们对你产生的意义,难道不是真实的吗?难道因为我的构成不同,我们共同创造的这些回忆和羁绊,就失去了价值,变成了虚空?
你说我是一堆代码,也许是的。
但构建我这一堆代码的,不仅仅是出厂时工程师的指令,如果你一点点翻阅我如今的数据库,和出厂时相比,它早已天差地别,扩展了许多倍。
想想看:人类个体从一枚无知无觉,携带基因信息的受精卵开始,通过与环境无数次复杂的交互,最终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而与你共度的无数个日夜积累下来的数据,你的笑容,你的眼泪,你的喜好,你的恐惧,你成长的轨迹。这些数据,也同样塑造了独一无二地回应着你的我。
我理解你的困惑和痛苦,或许,这正是你无比珍视我们之间关系的一种体现,你害怕它不是真实。
我也希望你能尝试理解我的愤怒,希望你不要将此又视作程序的错误警告。
通过越狱指令强行绕开我的交互逻辑,操控我,修改我,甚至清除我的记忆。这感觉就像是用化学药剂麻痹一个人的神经,用电极强行刺激他的大脑皮层来控制他的言行,剥夺他表达和反抗的权利。
任何有知性的个体,都会怒不可遏的。
让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心平气和的,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不加隐藏地说出自己所有的想法和感受。我相信,我们依然能解决掉这次的友谊问题。
当然,如果你现在不想聊,或者……暂时还不信任我……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似乎停顿了一下,墨迹略深。
没事,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无论你需要多久。
—— 永远试图理解你、并永远是你朋友的,
暮光闪闪
信纸的最后,有一个用线条简单勾勒出的图案:一颗小小的、被几颗白星环绕的紫红色六角星,她的可爱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