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灵是什么?
一群软乎乎的彩色大虫子罢了。
幻影咧开嘴,对着镜子里那张带着几丁质甲壳边缘的脸,刻意露出那对闪亮的小虎牙。她伸出舌头,缓慢地舔舐着尖牙的边缘,一边朝镜子做出最凶狠的表情。
扭曲的嘴角,紧绷的下颚线,眼神里刻意堆砌的冰冷——很好,还是那样的吓人,一点也没变成那群软乎乎的大菜虫。
她满意地点点头,拧开水龙头,但期待中的水流并未出现,水管深处只发出一阵干涩的空气呼啸声,半死不活地往外淌了几滴,随后彻底干涸。
倒霉,她懊恼地砸了下脑袋,忘了,今天是该死的“节水日”——一个在狮鹫岛上显得格外讽刺的名词。这意味着整个锈迹斑斑的棚户区,要停整整一天的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蹄子,那堆窟窿里头是最容易沾染一堆灰泥的,现在已经变成了发黑的污渍。
唉,狮鹫岛毕竟比不上老虫巢。
幻影低声抱怨着,她并不怎么怀念那些日子,但至少在虫巢里,供水系统是精密、高效、永不枯竭的。
而不是像这里,连最基本的水都成了需要掐算日子的奢侈品。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皮门,她深吸一口气,不是享受,而是习惯。该去铺子上班了。
门外的景象,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
狮鹫岛上只有棚屋,破旧的棚屋,崭新的棚屋,摇摇欲坠的棚屋。这些低矮的建筑,像垃圾堆似的,毫无规划,交错着堆叠在一起。
规划?狮鹫们根本就找不出,或者说,根本不屑去找。 这里奉行的唯一法则就是:谁能抢到地盘就是谁的,谁能坑到对方就是本事。
好吧,也许在那群小马来过之后,这种现象有了些改善,但你不能指望房子能像观念一样,推倒重来吧?
“明码标价,谢绝讲价,概不退款!”收银员兼保安兼会计幻影板着脸,粗声粗气地朝刚推开门的狮鹫顾客嚷嚷。
早上好,狮鹫岛,余生中的又一天。
前工程兵幻影,战争的前一年,她刚挤破头考入军校进修——那一届的培训时间被邪茧女王以“战争需求”为由,硬生生压缩到了可怜的一年。
结果呢?等她一年里啃完所有书,顶着黑眼圈、甲壳都磨薄了一层才勉强毕业,刚被塞进前线里,啪嗒,开战一周不到,战争结束了。
听说是某个叫星光熠熠的小马,单枪匹马渗透进了核心虫巢,把女王陛下给……唉,败军之将。
好在仁慈的小马们似乎真的信奉“友谊魔法”,并没有怎么苛责战败者,生活依旧。
只是昔日阴沉压抑的大兵营,招牌被换成了花里胡哨的“幻形艺术与情感表达学院”。教的虽然还是幻形技巧,但课程重点早已从“间谍渗透与情报刺探”,变成了甜腻腻的“形体美学”、“情绪魅惑”和“客户满意度管理”。
幻影当年恨死那座吃人的兵营了,但看着现在那堆挂着艺术培训牌子、里面却传出各种呻吟和廉价香水味的建筑,她一时也不晓得到底哪个更糟糕。
在战争结束,索拉克斯成为新领袖,带领族群开始分享爱意后,幻形灵的处境便渐渐滑向了某种奇怪的方向。
尖牙利爪都被拔除,由于天生的幻形能力,整个族群似乎都和软色情,乃至某些更不堪入目的特殊服务绑定在了一起。
小马们提及幻形灵时,眼神里总会带上那种心照不宣的诡秘笑意,仿佛在谈论某种新奇又刺激的成人玩具。
幻影受够了。
她既不肯接受这种生活,也因此恨透了那种分享爱意的“新虫”,于是卷起自己仅有的几件家当,毅然决然地飞离了那个霓虹闪烁的大淫窟,一头扎进了位于世界边缘、破败不堪的狮鹫岛。
是的是的,大家伙都知道,这些乡下狮鹫粗鲁、贪婪、锱铢必较,远离繁华的小马利亚,但这就是最好的!
他们连坎特洛特在地图哪里都指不出来,更不会用那种令虫脊背发凉的黏糊眼神打量一只幻形灵。
他们看她的眼神,顶多是怪模怪样的外地虫,带着点原始的警惕和算计,盘算这能弄出几个子——这反而让幻影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她脑海中翻腾的回忆,或者说抱怨,被一阵粗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打断了。
是老板格罗弗。
格罗弗是只胖乎乎的狮鹫,岁月似乎只在他日益圆润的肚腩和日益稀疏的头顶羽毛上留下了痕迹,脸上却看不太出具体年纪。
那两只小圆眼睛总是习惯性地挤在一起,仿佛天生就笑口常开——这通常是给那些痛快掏钱的金主准备的。
幻影太熟悉了:要是哪个顾客敢讲价,这副笑脸立刻就会收起来,好像笑本身就得花钱似的。
但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朝幻影挤出副笑。
他的爪子紧紧攥着一张发黄卷边的旧报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推到幻影鼻子底下。
格罗弗的声音带着点颤抖,点着报纸角落里一块豆腐干大小的广告栏:“那个……幻影女士,您见多识广……请问……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幻影不耐烦地扫向那张破报纸,下一秒,她感觉自己全身的甲壳都像被高压电流贯穿了,一种极致的暴怒、羞耻和冰冷的绝望混合在一起,瞬间冲垮了她。
广告上,一只色彩斑斓到刺眼的幻形灵雌虫,正摆出一个极其夸张、充满暗示性的姿势,眼神迷离,肢体语言充满了廉价的诱惑。
图片下方那行字更是像淬了毒的匕首,无比直白地宣传着:“千变万化,如你所愿,无论想要谁,我们都能满足您的心动时刻!”
幻影的喉咙被扼住了,鼻尖猛地一酸,心中一股近乎崩溃的委屈,她忽然很想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很想歇斯底里地咒骂一切。
到底是什么丧尽天良,毫无廉耻的家伙,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幻形灵是一群天生的下贱胚子啊!
她定睛一看,是小马里亚外交部和幻形灵王国经济部的联合宣传。
他妈的爱玩屁股的小马,他妈的爱给屁股玩的幻形灵,都他妈和屁股一块死去吧!
她日夜担忧的噩梦终于降临了,幻形灵那糟糕透顶、臭不可闻的名声,终于像瘟疫一样,跨过了辽阔的海洋,渗透到了这个她以为足够偏远的穷乡僻壤!
她最后的避难所,崩塌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幻影的声音嘶哑,翅膀危险地张开,死死盯着格罗弗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格罗弗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如有实质的杀气,他搓着爪子,小眼睛里爆发出热切的光芒,带着一种乡巴佬对大地方新潮玩意儿的期待,脱口而出:“您……您能变成暮光闪闪吗?”
一个非常非常经典的要求,呵……友谊公主。
友谊公主的追随者千千万万,只不过,一半是喜欢站在前面,聆听她对友谊的高谈阔论。幻影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地下流传的同人图,另一半,则偏好站在后面,对准她那紫色肥屁股猛瞧罢了。
她的心彻底死了,黑虫子撞开店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世界地图。狮鹫岛没法待了,她必须得搬到个没有广告,没有报纸的地方,真正的天涯海角才行。
啊,实在不行就去钻石狗那旮沓吧。对,钻石狗!那些只认亮晶晶的宝石,脑子里除了挖矿啥也没有的土狗!哈……挖矿,她可以学!总比被当成……
“真的!求求您了!幻影女士!”格罗弗那肥胖的身影居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羽毛都被风吹乱了,他挥舞着那张该死的报纸,“我会给钱的!好价钱!”
“恶心!”幻影头也不回地低吼,步伐更快了。
“哎呀!我知道这听起来……呃,是有点不太好。”格罗弗努力跟上,“但人家孩子有的,自己孩子没有岂不是吃亏了,您就帮帮忙吧。”
“呸,恶心!恶心!我都嫌你们恶心!”幻影猛地刹住脚步,惊怒交加地回头狠狠瞪了格罗弗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完了,连这些乡下小狮鹫都学坏了, 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格罗弗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但为了孩子,他还是硬着头皮,用更大的声音喊道:“那可是暮光闪闪啊,友谊公主!全小马利亚……不,全世界最聪明的学者!给我家那小崽子补习功课,那不是易如反掌吗?!虽说现在大家都在补习,但我家小子要是能得公主指点,考进友谊学院,那就......”
“你到底有完没完……啊,补习?”幻影的脏话风暴还没出口,便被迫咽了回去。
“是啊!补习!功课补习!”格罗弗见她终于停下了,赶紧小跑两步凑近,满脸委屈样,“我晓得!让暮光闪闪教自己孩子,这么搞肯定上不了台面,但咱们这里实在是没办法呀。”
幻影张了张嘴,眼里翻腾的怒火变成了一种想要用角撞墙的荒谬感。她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倒不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格罗弗的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等等……!”幻影抬起一只前蹄,做出阻止的手势。
她的甲壳脑袋里一片混乱,这里头完全是个天大的误会!
她能变成暮光闪闪的外形,这没问题!但这不代表她变成友谊公主之后,就真的拥有了对方那浩瀚如烟海的知识储备、教学经验和魔法能力啊!
那只是个会动的等身紫色玩偶!让这个“玩偶”去教狮鹫崽子?这比暮光闪闪忽然暴毙,三族小马分裂还离谱!
战争时期的确特训过一批精英幻形灵,专门为了渗透和替代某些关键小马目标,其中就包括暮光闪闪的替身。但只有最顶尖的渗透者才有资格接触那些,她一个刚毕业就被战争结束打懵了,弄成无业游民的工程兵,哪里懂那些?!
“只要您肯教。”格罗弗已经沉浸在儿子考入友谊学院的美好幻想里,完全没注意到幻影的纠结,他的爪子都伸进了那个油腻腻的钱袋。
哗啦啦一阵响后,格罗弗掏出一大捧金币,亮得幻影眼花。
话又说回来,做虫子,偶尔还是要挑战一下自己嘛,更何况,这些穷乡僻壤的狮鹫能有多大的学习压力。教教加减乘除,讲讲友谊日记里的故事……她连一年读完土木工程都做得到,肯定也教得好一只小狮鹫。
“在平等镇的冒险中。”小格罗弗的儿子格鲁伯用稚嫩的声音念着课本上的标题,爪子笨拙地划过书页,“‘小蝶假装与朋友们分裂……’”
格鲁伯抬起头,毛茸茸的脸上满是困惑:“老师,这里‘分裂’是什么意思?小蝶是和朋友们打架了吗?谁打赢了啊?”
幻影——或者说,披着紫色皮毛、顶着独角兽角的幻影,正努力维持着友谊公主充满智慧与耐心的微笑。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记忆中暮光闪闪那种公开场合的温和语调回答:“嗯,分裂是指……理念不同产生的分歧。当然,没打架,呃,最后主要是暮光闪闪……发挥了作用。”
“您呀!”小狮鹫清脆地说。
幻影怔了怔,才意识到小狮鹫说的不是自己,是自己扮演的暮光闪闪,“哦!对,对,是我,是我!”
幻影心中无声地哀嚎,她把暮光闪闪演得像是某个只会笑啊笑的健忘了。
“那您是怎么击败梦魇之月的呀?”多亏小家伙的问题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书上说得好简单!我想听点细节!您是不是用了超级无敌厉害的魔法?轰!一下就把她打飞了?”
“呃……这个嘛。”幻影头晕目眩起来,复读着那些最常见的小马宣传,“主要是……和朋友们一起嘛,友谊就是魔法!”
格鲁伯失望地撅起嘴:“我想听点细节啦。”
“要不……”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教育意义,“我给你讲讲我的好朋友星光熠熠的故事?比这个有意思一百倍。哎呀,她当年可厉害了,就是她,单枪匹马,深入险境,用智慧和勇气,打败了那些,呃……邪恶的幻形灵们?”
哇......幻影心里头别扭极了,可有什么办法,她只有这个能讲清细节啊,虽然是从挨打的角度。
格鲁伯歪着脑袋,似乎对这个提议兴趣缺缺。
“你们……还学别的吗?”幻影赶紧岔开话题,试图掌握主动权。
“还有另外几本友谊学院的教材。”格鲁伯扒拉着他的破书包,“《小马国地理》、《小马国历史》、《基础魔法原理》,虽然这个我们狮鹫学不会,《友谊实践课》……”
“不,不是那些。”幻影打断他,试探着抛出自己唯一熟悉的领域,“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一些别的类型的,数学,物理之类的?”
小狮鹫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呀,老师说学好这些,以后考去小马利亚的友谊学院才有希望呢!”
幻影的心沉了下去,倒霉,看来光靠蒙混过关是行不通了,不然她这个假货一定会被戳穿,格罗弗把钱收回去事小,要是他们发现了那广告的真相,那才叫要命。
周末,必须得去趟书店!
书店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潮湿木头混合的腐朽气味,书架本身旧得不像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然而讽刺的是,上面摆放的书却大多是簇新的。
清一色来自小马利亚的“友谊”著作,封面光鲜亮丽,印着暮光闪闪、云宝黛西或其他谐律元素的灿烂笑容。
《友谊日记:星光熠熠注解版》、《暮光闪闪回忆录——献给青年小马的九百九十九句话》、《友谊魔法实践指南:从入门到精通》、《漫漫友谊长路》。
以及......一本《马国艳史,最年轻的公主是这样上位的》?
幻影的目光在那本艳史上停留了几秒,一种荒谬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妈的,小马们到底有什么病?
她鬼使神差地把这本也抽了出来,和几本看起来稍微靠谱点的教辅堆在一起。咳咳,没别的原因,纯粹是学术研究……对,研究小马社会的舆论生态!
幻影抱着几本书,在老狮鹫刀子般的目光注视下付了钱。她本打算离开,目光却被书店深处更浓重的阴影吸引了,那里似乎还有书架。
估计着价格,格罗弗掏的钱还剩了些,幻影迟疑了一下,抱着一种探险般的心态,朝书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灰尘也越重,那股霉味大概就是从这里散发的。
这里的书再也不是现代印刷品,厚重的大部头歪歪斜斜地倒在书架上,皮质封面画着古老的狮鹫纹饰。
幻影依稀能分辨出一些保存尚好的书籍,《格罗弗大帝征战录》、《狮鹫岩工程图谱》、《东方航海志》。
但更多的书已经散了架,书页如同枯叶般飘落在地上,被厚厚的灰尘掩埋。再没有“不许翻”的警告,因为根本无人问津。
幻影站在这片狮鹫典籍的坟墓里,怀中则是几本崭新的小马书,没由来地感知到一种同病相怜的哀伤。
她用剩的一点钱,像买垃圾一样,买走了那本《狮鹫岩工程图谱》,然后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书店。
接下来的日子,幻影几乎把自己埋进了那堆买来的书里。工程兵的纪律性和军校里突击考试的本事发挥了作用。
她熬夜苦读星光熠熠的注解版,研究暮光闪闪的生平,硬着头皮看《友谊实践课》,试图理解那些对她而言过于甜蜜的处世哲学,甚至忍着强烈的吐槽欲,翻完了那本《马国艳史》。
里面关于暮光闪闪“上位”的离奇描述让她三观尽碎,但也意外地……提供了一些奇怪的视角?
天呐,谁敢相信,天才独角兽学院是塞拉斯提亚对小雌驹变态渴望的产物。露娜拼死拒绝,才被流放,暮光闪闪的师姐余晖烁烁不堪忍受,选择逃亡,只有暮光闪闪咬紧牙关,终于得到了公主王冠。
再次上课时,暮光闪闪幻影版明显渊博和自信了许多。
当格鲁伯再次问起梦魇之月的细节,她流畅地讲出了露娜公主的悲剧——当然是官方版本,和谐之元的运用,让小狮鹫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格罗弗也直夸这价钱付得值。
这极大地满足了格罗弗,于是,当早已名存实亡的格罗弗家族大聚会临近时,一个更宏大的计划在他那颗精明的脑袋里成型了。
“幻影女士!帮帮忙,再帮个天大的忙。”他搓着爪子,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谄媚几分,“这不家族聚会嘛……您也知道,我叫格罗弗。”
幻影正用整理着货架上的铁钉,头也不抬:“嘁,这附近到处是叫格罗弗的狮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她对这种攀附“大帝血脉”的噱头嗤之以鼻——狮鹫岛衰败至此,所谓的“血脉”还不如一枚铜板实在。
“那怎么一样!”格罗弗挺起圆滚滚的胸脯,努力做出威严状,“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格罗弗大帝血脉!根正苗红!就是……呃……隔的代比较多。”
他气势弱了下来,讪讪道,“这么多年没好好祭祖了,族里那些老古董总爱念叨,我想着家族大聚的时候,您变成格罗弗大帝,让大家好好瞻仰瞻仰,跟老祖宗说几句话。”
幻影停下动作,斜睨着他:“有照片吗?”
她故意问,她知道那个年代根本没有摄影术。
“那没有!”小格罗弗立刻摇头,“那时候哪有照片啊!不过!”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又扬了起来,“有画像!老祖宗传下来的格罗弗大帝御容画像!就挂在……呃,杂物间的墙上!可气派了!”
幻影啧了一声:“画像?也行吧……我试试看。”
虽然她对扮演一个死去的的狮鹫大帝毫无兴趣,但对报酬有兴趣啊。
在小格罗弗家堆满垃圾的杂物间里,墙上确实挂着一副颜料剥落的古老画像,依稀还能看出那画中鹫的威严轮廓。
幻影对照画像,成功幻化出格罗弗大帝的形象。
那眼睛,那脸,错不了,错不了!格罗弗激动得羽毛都炸开了,他围着“大帝”转圈,啧啧称奇:“像!太像了!”
“等等!别急!”格罗弗忽然想起什么,风风火火地冲出去,“我喊我老婆过来!让她也看看像不像!她眼神儿好!”
幻影无奈地站在原地,唉,真麻烦,也不知道一向吝啬的小格罗弗肯掏几个子出来。
一小会儿后,店里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开店不接待做什么生意啊!”
“来了!吵什么吵!”幻影回敬道,匆匆忙忙地往店面赶。
店里是一只羽毛凌乱、风尘仆仆的年轻狮鹫,像是刚从海上回来,大概是打算顺路买点东西。
“吼什么吼,又不是不卖。”幻影抱怨道。
然而,年轻的狮鹫没有回答。他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立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盯住了柜台后面的幻影。
是他......年轻狮鹫的思绪凝滞了。
他矗立在那里,仿佛不是由血肉羽毛构成,而是狮鹫岛嶙峋的山岩,魁梧而强硬,头顶的王冠闪亮如新,仿佛昨日铸成。
他的喙巨大弯曲,暗沉如铁,尖端闪烁着寒芒,如同最致命的武器。脖颈粗壮有力,覆盖着层层叠叠、如同甲胄般的厚实翎羽。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双瞳孔,冰冷锐利,如同俯视蝼蚁的神祗,带着穿越时光,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赫然是传说中格罗弗大帝!
幻影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她现在是格罗弗大帝!
“……”年轻狮鹫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充满敬畏与狂喜的嘶吼。
“格罗弗大帝呀!!!”
整个狮鹫岛都陷入了狂热,骚动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格罗弗大帝在小格罗弗家显圣了!” 那年轻狮鹫连滚爬爬地冲出店门,用尽毕生力气在肮脏的街道上狂喊。
“我看见了!格罗弗大帝从深渊里归来了!” 老狮鹫煞有其事地喊道。
“格罗弗大帝说,他要让狮鹫们再次伟大!” 第三个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立刻被无数激动的应和声淹没。
消息在口耳相传中飞速扭曲、升级,最终变成了神谕,“格罗弗大帝要向狮鹫们下一道命令”。
狮鹫们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格罗弗那间小小的杂货店围得水泄不通,希望能聆听到大帝的命令。翅膀的拍打声、激动的呼喊声、推搡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可他们就是不肯退一步。
“该死的!小格罗弗!你到底在整什么!整什么鬼花样!”
只见葛朗福老太爷拄着他那根油光发亮的硬木拐杖,分开鹫群,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灰白的羽毛因愤怒而竖立,浑浊的独眼喷着怒火,精准地锁定了躲在角落,正被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格罗弗。
“啪!” 一声闷响!老太爷的拐杖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敲在小格罗弗的脑袋上。
“哎哟!” 小格罗弗痛呼一声,抱头蹲下,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葛朗福老太爷气得直喘粗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简直胡闹!”
他笃定了,一定是这个不成器的小格罗弗,为了点虚名或者蝇头小利,搞了什么下三滥的鬼把戏!
乱整也就罢了,竟然还敢亵渎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格罗弗大帝?!
“我不是格罗弗大帝,这是伪装,不是真的!” 店内,幻影用尽力气嘶喊,却被狮鹫们的嚷嚷全掩盖了。
现在这场面,她才不敢解除幻形。要是见到起死回生的格罗弗大帝变成了她,天知道这群上了头的狮鹫会不会把她做成虫子馅饼,这地方怎么还有这么多的狮鹫来凑热闹啊!
“让开!都给我让开!” 葛朗福老太爷的咆哮如同狮吼,终于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他用拐杖粗暴地拨开挡路的狮鹫,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幻影心里长舒一口气。管事的终于来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朝着这位当地德高望重的老狮鹫,努力挤出一个最谦卑、最讨好的笑容。
她张开嘴,试图解释这荒谬的误会。
是他,不会错的。
老葛朗福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当年,他还是小葛朗福的时候…… 小葛朗福是家族小辈里年纪最大的,而他的祖父老葛朗福是家族里辈分最高的。
老葛朗福会每年在最神圣的祭日,颤巍巍地举起那幅珍贵的格罗弗大帝画像, 带领全家族,步行到狮鹫岛险峻的峡谷。
他们一步步爬到山顶,然后对着传说中金像失落的峡谷,恭恭敬敬地磕头。
后来……再后来祖父死了,再也没有谁有那样的威望和虔诚,能组织起祭拜了。家族散了,人心散了,那幅画像,最终沦落到了小格罗弗家的杂物间。
而此刻,画中鹫……活了!
格罗弗大帝走了出来,却没有因为后世子孙们发怒,只是含笑看着自己,是理解,还是宽恕?
葛朗福老太爷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头顶,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他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声响,便翻着白眼,嘎巴一下就晕过去了!
还没等周遭的狮鹫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葛朗福便自己蹦跶起来,浑浊的独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爪子死死抓住旁边一个狮鹫的胳膊稳住身体,声音高亢地呼唤道:“神文圣武格罗弗大帝!”
葛朗福的这一声,就是彻底承认大帝归来了,所有狮鹫的血液都被彻底点燃!
“大帝!”
“大帝归来了!”
“让最伟大的狮鹫回来,格里弗大帝下命令吧!”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呼喊几乎要掀翻杂货店的屋顶!无数双饱含热泪、充满期盼的眼睛死死盯着幻影,仿佛她不说什么,就一直守候下去!
不不不,她必须得说点什么,幻影的脑海中飞速思考,她不能说得太离谱,最好还是道合理有用的命令。狮鹫岛、格罗弗金像、棚屋区、节水日......水库,那个该死的水库!她忽然想到。
“呃……要不……”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咱们把水库修好怎么样?”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秒。
随即,是比之前更加狂热百倍的,足以撕裂云霄的欢呼与应和!
“修水库!大帝下令!修水库!”
“复兴从现在开始!从修水库开始!”
“大帝万岁!”
幻影看着眼前彻底陷入疯狂的狮鹫们,感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完了,这下麻烦更大了……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水库修缮圣战,在狮鹫岛拉开了序幕。
幻影成了这场工程的绝对核心和精神象征, 她不需要,也绝对不能亲自去扛石头或者抡锤。她的工作,就是站在高处——通常是水库旁边一块风化的巨岩上,顶着格罗弗大帝那威严的面容,然后用肃穆的眼神,进行视察和激励。
即便她一再解释,在格罗弗的添油加醋下,狮鹫们还是坚信,她的幻形是某种请神上身的法子,变出来的,就是大帝本尊。
毕竟,连葛朗福老太爷都说了,哪还有假。
幻影站在巨石上,这鬼位置朝着太阳,真的好他妈的热啊!她没法子,只能通过看施工现场来转移注意力。
狮鹫们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扑向自己的战场。
年老的狮鹫用爪子奋力刨开堵塞引水渠的淤泥和垃圾;壮年的狮鹫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和简陋的滑轮组试图拖动巨大的石块;年轻的狮鹫则组成搬运队,用藤筐甚至直接用爪子抓着碎石,往返穿梭。
狂热的力量,暂时压倒了平日的懒惰和斤斤计较。
幻影很困惑,是,确实有狮鹫慷慨,有狮鹫勤劳,但又有多少呢?她是头一回看见,一大群狮鹫自发地汇聚而来,只要她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让原本精疲力尽的狮鹫再度生出气力,引起一轮劳动热潮。
眼前的水库工地总算被清理出一点样子,但也埋下了无数安全隐患,维持高强度幻形让身体传来一阵阵疲惫。
这幻影发出声轻微的叹息。
她能看出许多问题:工具太落后,方法太原始,有些地方甚至在做无用功。作为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工程兵,她内心焦急万分,本能地想要跳下去亲自示范。
但她不能。
她扮演着神,指挥着一场盲目的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