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等秘密Lv.9
陆马

回流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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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已完结日常冒险穿越奇幻暮光闪闪云宝黛茜2025年新春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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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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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不要过于注重天赋。艺术创作最重要的是沟通,每件艺术品都是一场对话,你所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对自我的声明。不用担心被贴标签或是和别人不一样,做最真实的自己,自然会有人欣赏你的诚恳。”
来自《Steven Universe》S1E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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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流?”
我往嘴里塞一口米饭,挑起眉毛。
“对!这名字是不是很高级?”对面的人兴奋比划着,手舞足蹈,“绝对能让我奋战了几年的VR系统红透半边天!”
我耸耸肩膀:“听着有点像不靠谱的学生毕设。”
“真是不懂欣赏。”对方夹起一筷子菜,不满地嘟囔,“亏我还想邀请你体验一下。”
“你有这么好心?请我吃饭还让我免费体验高尖端技术?”我嚼着嘴里的食物,头都没抬,“这可不像你,道道。”
“得了吧,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这新年快到了,请你吃顿饭那不很正常?”外号是道道的男生翻个白眼,“倒是你,天天看讲友谊的动画片,到头来反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讲友谊的主角最后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啊。”
见我这样,他奇怪地眨眨眼:“那动画片完结了?Bad Ending?不会吧,它不是个子供向吗?”
“有什么奇怪的,这年头烂尾的动画片还少吗?”我耸耸肩膀,“就算不烂尾,迎来结局也总是令人沮丧的。”
“真不愧是跨考的文科生,说话就是有水平。”道道啧啧称赞,随后转转眼珠,兴奋地往前凑了凑,“哎,既然这样,那你想不想回到以前?”
“什么?”我皱皱眉。
“穿越到过去啊!你不是觉得故事之后又闷又无聊吗?那你回到故事之前去玩玩?”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点头:“噢———难怪你的VR系统叫回流,是这么个意思?帮助玩家穿越回过去?”
“这可不是拿来玩的。”道道罕见地认真起来,“它能融合参与者的潜意识,打造专门的虚拟世界,并通过外界干预来调节糟糕的精神状态。”
“有意思。”我放下筷子,也起了兴趣,“怎么干预?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参与其中?”
“不不不,我们面向的不是有严重疾病的群体,而是生活中有些不顺心的普通人。”他摆摆手,“普通人心里通常会有自我保护机制,系统就是从这入手,联合AI和有关网站的正面信息,帮助他们……呃……”
他费劲地挥舞双手,想找个合适的词。
“疏解过去的心结?”
“诶对!就是这意思!”他一拍手,“怎么样?多有意义的工作,入股不亏啊!”
我挑眉:“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因为我跨考了心理学,是个优秀的小白鼠?”
“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不也是看你,这个,写了十几年动画片同人,结果又没读者又没朋友的,怕你想不开嘛。”
“但你的系统也确实在实验阶段,需要小白鼠,对不对?”
“啧,还真是直白。”道道不演了,身体往后一仰,“那你想来试试吗?”
我又拿起筷子:“让我考虑一下吧。”
 
当晚,我窝在床上,无意识刷着熟悉的网站,越看越心烦意乱。
没有新通知。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再点开首页,那些异彩纷呈的文章立刻涌了出来。我往下滑,面无表情。
看不懂,看不懂,不想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觉得无聊,又换了个视频平台,继续百无聊赖地刷起来。抽卡的,卖卡的,整活的,搞原创角色的,搞系列故事的……
全都看不懂。
我将手机一扔,无所事事地看了会儿天花板。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屋里昏昏沉沉,仿佛附上一层默剧的滤镜。
过了几分钟,我又打开手机,点开十年前的某个视频。熟悉的旋律轻快响起,画面上的小马快乐舞动,明媚到有些刺眼。我听着歌,看着她们,喉咙有些痒,有种想拼命吃下什么的冲动。
于是我又打开另一个软件,一个早就变味的交流社区。我熟练找到自己想看的内容,望着那几段稚嫩的文字发呆。
再滑一滑,这篇十年前的帖子有上千条回复。
我转回现在写的同人故事,点赞只有四个,评论只有两条,还都是我自己发的。
犹豫了会儿,我再次点开那个视频,在欢快的背景音乐里给道道打了个电话。
“我加入你的计划。”
 
道道说了一大堆,我没怎么听进去,只知道数据溃散时一定要及时退出,否则系统会崩。
至于怎么个溃散法,那取决于我的潜意识。他兴致勃勃地表示为我找了成千上万条小马相关的数据,绝对能让我满意。
我在仪器的作用下已经有些迷糊,听到这话,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希望如此吧。”
片刻恍惚过后,我从柔软的草地上醒来。
一片泛着白光的草地。
我眨眨眼,脸颊被轻轻摇曳的青草蹭啊蹭,有些痒。看来系统做得相当不错,触感很真实。
我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在一片草原上,天空是青色的,静止的,悠悠盘旋在我的头顶;天际线与野草融成一团模糊的绿意,很淡,很不真实。
但好在像素不算太低,不会让人出戏。
我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了走,身后不知从哪儿忽然吹来一股凉风,我下意识转头,被扑面而来的风晃到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
然后我看见一棵———
树?
是的,茫茫草原上突兀地出现了棵树,长得又高又直,可惜没什么叶子,似乎快枯死了。
但那不影响我一看见它就觉得亲切,仿佛和它相识已久。当我站在它面前,脚下的大地似乎轻轻发着抖,像在和我的心脏一起“扑通”跳动。
这感觉还真是……不可思议。
很快,这感动被打破了。有谁在喊我。我转头想去看,这才发现自己左胸那儿长出一条红绳,另一端延伸至树根下方。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好像还能无限延长?
我扯扯绳子,见扯不断后选择抹把脸,先抬头去看是谁在喊我———刺眼又苍白的阳光里渐渐浮现两个模糊的影子,和草叶的窸窣声响一起悄然朝我靠近,再靠近,直到轮廓清晰,呼唤的声音也清楚起来……
“哇啊!真是个两脚兽!”
“云宝,我都说了它叫人类。”
我眨眨眼,难以置信望着前面这俩……小马。是的,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匹小马,毛绒玩具大小,色彩鲜艳,是我爱了十年的动画角色:云宝黛西和暮光闪闪。
我使劲抹了把脸,害怕是错觉。
虽然我在现实中已经成为了相当冷酷的大人,觉得自己麻木到无坚不摧,但一看到她们———
一看到她们,我还是差点掉下眼泪。
没过多久,她们显然商量好了什么。暮光鼓起勇气向前,抬起头来看我,语气温和礼貌:“那个,这位人类先生……呃,女士……?噢实在抱歉,我不太擅长分辨人类性别,总之,您好?”
我赶紧蹲下来,伸出只手握了握她毛茸茸的蹄子———我的天,超软超舒服———然后讪笑道:“你、你也好呀暮暮。”
“您认识我?”她眨眨眼。
“我……不应该认识?”我也眨眨眼。
奇怪,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她们是……我心里的幻想?还是数据搭建的虚拟模型?天,要真是纯数据跑出来的,那可比现在的AI陪聊强太多了,我甚至能和她们抱抱!
暮暮和我想的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上,但她很快恢复笑意,试着接话道:“既然这样,我们的交涉应该会轻松很多了。”
“交涉?关于什么?”
“关于……”
暮光话还没说完,云宝忽然将她往后一拉,又举起蹄子小声嘀咕:“先等等,这靠谱吗?它真能带我们回家?”
“那你觉得这大草原上还有别的生物吗?”暮光瓮声瓮气回答。
“那不还有棵树嘛?”
“树能走吗?”
“那不好说,可以让无序给它变出两条腿。”
“无序又不在这儿!呃…拜托,云宝黛西———”暮光一蹄子拍到脸上,“好,就算树也是生物,但你看它胸口那红线,是不是和树长在了一起?”
“哦……”
云宝点点头,又怀疑地看了我几眼,得出结论:
“原来它是树精。”
“我才不是!”我下意识反驳,又实在摸不着头脑,只好凑近点问,“无意冒犯两位,但你们说回家是指什么?你们迷路了?”
暮光将仍在碎碎念的云宝拉到身后,飞起来和我解释:“是这样的这位人类,嗯,先请问一下,该怎么称呼您?”
“随便吧。”我摆摆手。
“好的,随便先生。”暮光清清嗓子,“我是来自小马国的友谊……”
“这个我也知道。”我又摆摆手,“你是小马国的友谊公主,是负责教大家怎么交朋友的,好了然后呢?友谊任务是什么?”
暮光悄悄翻个白眼,但还是很快露出微笑:“我在研究某个魔法时出现了差错,将自己和朋友云宝不小心传送到这里来,所以……”
“所以需要有谁带你们回家?”
我忍不住偷偷一笑。这也太老套了,各式同人文里都用烂了。看来光靠数据跑也挺没新意啊。
云宝眼神敏锐,注意到我在笑时警惕地往后一缩,又不死心地看看白杨树,似乎真指望着它能长出脚走路;暮光倒是反应很快,语气真切地拜托我帮忙。好吧,主线任务都摆到眼前了,哪有拒绝的道理?再说,谁不想和自己超喜欢的小马多说句话呢?
可就在我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身前“咻”地冒出扇门,是超老旧的款式,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
是的,就这么凭空出现了一扇门。
太随意了吧……!连点过场动画和谜题都不给,难道这系统不完善急着赶进度?该死,回去一定得好好反馈一下,这也太出戏了。
两匹小马显然有点被吓到,谨慎地围着门飞来飞去,不时小声嘀咕,估计是有所戒备。但这有什么好戒备的?再担心也要往前走嘛。
抱着这个想法,我相当悠闲地握住门把手,朝下一拧———刺眼的光芒瞬间吞没了我,那感觉有些像……在某个普普通通的夏天,你捏着一半碎冰冰坐到绿茵下,偶尔抬头望望大片大片的绿叶,细碎的光斑轻柔摇曳着,某个瞬间,有道光落入你的眼里……
然后你在片刻间恍惚。
再睁开眼,你已经回到了过去。
 
一片漆黑的过去。
等等,为什么会是一片漆黑?
我茫然地瞪大眼睛。比起预料中的各种回忆场景,这儿现在更像是……宇宙?
塞拉斯蒂亚在上啊,这真的是宇宙吗?
我难以置信瞪着眼前的景象:首先是黑色,广阔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比天要高,比地要广,仿佛永无止境,只剩我孤零零地漂浮其中,如瀚海里的一颗尘埃;但紧接着,远处忽然亮起了光———最初只是一个闪烁的、不确切的小光点,慢慢地,更远的地方亮起了第二个光点,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有几束膨胀的光芒越来越耀眼,幻化出实体,成为行星,形态迥异又翻飞着独特的色彩。
那,那简直就像……
花朵在短短几秒内灿烂地绽放。
蓬勃涌出的生命力滔滔不绝,宇宙里不停冒出新的星星,又不停有星星褪去光彩。一时间我的瞳孔里倒映着数不清的流光溢彩,真的,真的都不知道看哪儿好了。
然后就看到了云宝那双玫红眼睛。
“我靠!”
超近距离看到小马的大眼睛还是挺吓人的,我吓得往后一缩,失去重心翻了个跟斗———还好我现在是“飘着”的,否则肯定会摔得超惨。
“嘿,两脚兽,我们现在又来哪儿了啊?”
我眨眨眼,慢慢缓了过来:“我,我也不知道?”
“哈?不是你开门把我们拉进来的嘛!”
云宝本想冲上来拽我的衣领,但一道魔法光拦住了她。是暮暮。她四蹄加上翅膀“噼里啪啦”拍打个不停,怎么着都维持不了平衡,那道魔法光也一下亮一下暗的,小天马就一下往前冲,一下又被拽回去。
这一来二去,俩小马晕了,我看的也快晕了,赶紧模仿游泳的姿势往前滑了滑,一手抓住一个。
“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来这儿,按理说咱应该回到过去的,至少该是……”
我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擦着我的脸颊滑过,悠悠向前飘去。是颗五角星,金黄色,棱角圆润,质感粗糙,泛着温暖的光。
这颗星星同时吸引了我们仨的注意。它往前飘了飘,云宝顺蹄拨了它一下,它微微膨胀,爆出些细碎的闪粉,还有句:
“写的真好!催更!”
是相当清脆的男声,洋溢着澎湃的热情,吓了我们一跳。
我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又有颗星星从我背后飘出来。这回,我先捏住它晃了晃,它立刻膨胀、爆粉,并伴随短暂的升温,有些烫手。
接着是另一个柔和的女声:“天呐,真是太怀念了,好久没看到这么棒的故事了!”
我松开拳头,任由那颗星星向上飘去。很快,第三颗星星飘了出来,随后是第四颗,第五颗……数不清的星星汇聚成一条闪烁着微光的河流,又仿佛薄纱那般轻盈缥缈。它们自在地、无拘无束地涌向不同的巨大行星,点亮已经失色的星球,为正活跃的星球带来新的生机,为这孤寂的宇宙添上几分———
生生不息的暖意。
我看得入了迷,察觉到脚腕似乎在被水流拍打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看,清澈的水流不知什么时候没过我的脚踝,平静地向前涌动着。
随着水流的方向抬头去看,我发现星星们汇成的“河流”有了实体,正柔和地拥抱并托举起宇宙里的所有生命。它代表着什么?它们又代表着什么?我联想起刚刚那两句夸赞,突然明白过来。
“是<反馈>!”
“哈?”
两匹小马莫名其妙地回头看我。
我兴奋到心脏砰砰直跳,手舞足蹈地解释:“我们,我们回到了最好的时代!这个宇宙就象征着一几年创作氛围最好的贴吧!贴吧,你们明白吗?就,就相当于论坛什么的?”
“无意打扰,但创作,是指创作什么?”
听到暮光的问题,我深吸口气,努力平静下来解释:“是这样的暮暮,你们的小马生活,在我们两脚兽的世界里有点像———你们常看的《无畏天马》?我们有幸认识了你们,我们很喜欢你们,就会创造和你们有关的故事。”
两匹小马面面相觑,一时半会貌似很难理解。
“而这里,每一颗巨大行星。”我侧过身指了指,“都是多少和你们有关的故事。那些小小的星星,还有星星们汇聚成的河流,就是别人看完故事留下的反馈和鼓励!是对作者最好的嘉奖!”
两匹小马仍然面面相觑,疑惑的表情不减。
“你们不是想回家吗?我们可以顺着这条河流往前走,找找有没有你们喜欢的故事或者是,回家的契机。”我说着,兴奋的神色忽然暗淡下来,“其实,要是有喜欢的同人故事,你俩待在那儿也不错……反正原世界里的结局烂透了。”
听她俩半天没吭声,我奇怪地抬头看了看,看见两张相当茫然的脸颊。
“……你们,哪儿没听懂?”
“哪儿都没听懂。”
我一巴掌拍在脸上,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解释了好半天,她俩总算勉强听懂了。
大概吧。
星星河流有意无意将我们往前推,我们就先顺着它走了走。路上,暮光摸着下巴总结道:“所以,我们在同人故事组成的宇宙里?大行星是故事,小星星是其他人类给出的反馈?”
“嗯哼。”我点点头,“瞧瞧,多壮观的银河,多漂亮的星球,真是热闹!”
云宝苦着个脸,似乎还没整明白,于是飞过来问:“那我们想回家是不是得去各颗星球看看?”
“可以一试啦。”我四处瞅瞅,选中一颗行星,朝那儿扬了扬下巴,“喏,那颗怎么样?”
她们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是颗整体色调偏灰,棱角分明,还搭有各种工厂设施的星球,都不用靠近,就能明显感受到它周围的压抑气息。
暮光苦下脸:“不能选个积极点的吗?”
我指指星球上飘浮的影子,很显然是一匹蓝色天马:“但这个故事应该是以云宝为主角的,估计消极不到哪儿去?”
听到这话,小天马眼睛一亮,张开翅膀就准备冲过去,兴奋地表示让我看看我会当个怎样的酷角色;我和暮暮见她反应这么快,赶紧追啊追,差点没追上。好在最后,我们三个一起被星球的强引力往下扯,短短几秒内就“吧唧”一声,掉进故事里。
真的是“掉进去”。我倒插在一丛灌木里,费了好大劲才艰难爬起来,用我的……四只蹄子?咦,这是穿进故事里自动给了我一个小马形象?也是,毕竟我没有创造过小马形象。
那暮光和云宝在哪儿呢?
我拍拍身上的灰,四下瞅瞅。我现在站在层层高楼围起来的一小片广场之间,闪烁的霓虹灯和紫色天空相当有赛博朋克的感觉。这是个科幻故事?
我又四处看看,发现不远处有匹小马。是云宝!她穿着一身超帅的装备,似乎也看见了我,警惕地往后一缩,准备要跑。我赶紧用四只蹄子稀里糊涂跑过去,嘴里喊着“我是随便啊随便”,也顾不上周围小马异样的眼神,狼狈冲到她身边。
还好,云宝低下头眨眨眼,勉强认出了我:“随便?你是那个人类?”
我脸着地,想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但只竖起一只粗笨的前蹄。
“哇伙计,你这皮毛真是超逊,和路过的小马没什么两样嘛。”云宝毫不客气笑着我,又立刻转移起话题,“话说暮暮在……”
“哇啊啊啊!!!”
她话音未落,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远方响起,随后一匹小马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冲来。是暮光!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不过她怎么看起来有点儿……惊慌?
“快跑!!”
“啥!?”
我俩完全搞不清状况,但下意识跟着暮光开始狂跑。我还没适应四只蹄子,云宝索性咬住我的耳朵直接拽着我飞———我的天!我还不知道小马咬人会这么疼!我耳朵都要烂了!!
不过被这样“拖行”着,我倒能很轻松看清后面追来的小马:一群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特工,蹄里还握有枪。
等等,什么?
枪?
枪!?
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啊!!
像是被我发现了才触发机制的NPC,几个特工掏出枪开始噼里啪啦射击,一时间弹药纷飞火光四射,我眼睛都不敢睁开,被云宝带着上窜下跳,耳朵真快要被咬掉了。
好在,在耳朵被咬掉前,我们几个很幸运地闯到死胡同里,没地方可躲了。身后的追兵几发弹药射过来,暮光果断扭头施出魔法屏障,咬牙勉强挡下;云宝见状,拍拍翅膀准备冲上去应战;而我,头晕目眩、站都站不起来,迷迷糊糊问暮光怎么惹上他们,暮光迅速回答“他们听到我和黛西的名字后就开始追杀”,随后接着扛子弹。
我扶着墙费劲站直,揉揉脑袋。听到名字就开始追杀?我有读过这样的故事吗?而且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太压抑了……如果是带来压抑的故事,我应该印象很深刻才对。
压抑……压抑?!天呐,不会是那个故事吧?
我四下看看,忽然发现旁边的破房门可以撞开,朝她俩招呼一声就撞过去。撞烂破门和屋里另一端的破窗后,我狼狈闯进另一条街道,扭头一看,暮暮和黛西灵敏地跟了上来。
太好了,但还是需要找个掩护的地方。我脑袋到处张望,带着俩小马跑啊跑转啊转,最终拐入某条街道,顺蹄把俩小马捞进一处破房子里,算是躲过了追捕。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谁也不敢出声。三匹小马的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几乎震耳欲聋了。确定没事后,我才长出口气,两只前蹄比划起来:“咱们得赶快出去,这个故事不适合你们!”
暮光吓得不轻点了点头,云宝倒是有些没尽兴,摸着帅气的装备嘟囔“其实挺刺激的嘛”。
“刺激?”我挑眉,“体验几分钟很刺激,体验几十年还刺激吗?”
我们躲着的地方不知从哪冒出个背景板,上面用简笔画画着枪林弹雨,云宝则拿起枪在其中晃来晃去,不时身上流几道血。
“也不一定吧?这故事讲什么的?”
我揉揉眉心:“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一些关键片段。”
简笔画背景忽然切换成卧室,云宝和暮暮两匹小马躺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说些真心话。
“这不是挺温馨的嘛?”
简笔画背景再次切换,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上,云宝抱着暮暮在大雨里痛哭,周围鲜血淋漓。
“呃,暮光她这是……我又是……?”
简笔画背景又又又切换,这次是纯白,画面上的云宝忽然转头,露出一只玫红眼睛和另一只紫色眼睛。
“哎?我怎么变成异色瞳了?”
我神色微妙地回答:“那是暮暮的眼睛。”
两匹小马同时打了个寒颤。
“我记不清这个故事具体讲什么,但我记得黛西你和暮暮成为了短暂的朋友,后来利益冲突站在对立面,决斗时暮暮死去你又受伤晕厥。你们共同的朋友小蝶,接受了暮暮死前的苦苦恳求,把她尸体上的眼睛挖下来、移植到你的眼框里。”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大堆,也不知道故事梗概清不清楚。那是好久前的故事了,我当时读到这儿也就读不下去了,太压抑了。
显然,我对面的小马也这么想。由于她们理解速度过快,所以当她们意识到自己再听什么后,已经来不及了...要不是担心那帮小马再追过来,她俩的尖叫非把我吓死不可。但好在这回,追求刺激的黛西也要求赶快离开,可该怎么离开呢?
我不知道怎么做时就喜欢东张西望,还真望到了什么。是一条红绳,非常细非常浅,一端垂落在地上向远处无限延伸,另一端长在……
我的胸口?
我忽然想起刚刚在草原上看到的那棵树。当时,我胸口也有这么根绳子。它会代表什么?
不知道。拽拽看吧。我默默拽了拽,绳另一端立刻用力拉扯起我,把我往天上拽。我下意识抱住暮暮和黛西,我们就这样一起向上飞去,速度快到我们仨都呲牙咧嘴。狂风呼啸,眼前的景象闪成几条模糊的光斑,看的我头晕目眩……
 
晕到被甩回宇宙后,仍然半天没反应过来。
黛西毕竟是运动员,最先从难受中清醒过来,然后二话不说拽住我的衣领,开始疯狂摇晃: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暮暮又会那样,这种事———”
“这种事你晃我也没用啊!”我又变回十岁出头的人类小孩,脑袋仍晕乎乎的,说出的话都在飘,“故事,故事不是本来就这样吗?在不同的背景和冲突下,你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虽然,虽然很压抑,但至少你们的友情很真挚,对吧?”
“再说了,说不定在结局你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成长呢?说不定暮光能复活呢?我、我记得的只是些零碎片段,是最压抑的部分!”
“那你为什么要记最压抑的部分,又为什么连故事结局都不愿意看?”
“读故事不是本来就这样吗!有那么一点点零星的共鸣和感受就够了,谁记得住那么多的细节,记住那么多细节又不能———”
我的话忽然哽住。
“又不能帮你们逃出那个故事,改变你们的结局……而且那样对作者来说,也很不尊重。”
黛西松开我的衣领,暮光也飞过来担忧地看看我。
我不太好意思地抹把脸:“我,读到好故事时,真的很想去为你们做点什么……但我不能,那是作者决定的故事,是属于你们的历险,我这种局外人能做的,可能只有记住吧。”
两匹小马看看对方,又看看我。片刻沉默后,暮光轻轻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能记住也很了不起了。”
我抬起头:“真的?”
“当然,要是你忘了那些故事,我们就没机会找到回家的路了。”
暮光冲身后的云宝挤挤眼睛,后者赶紧反应过来附和:
“对、对啊,而且咱现在得赶紧走吧?我急着回家喝苹果汁呢。”云宝比划一下,忽然发现什么,拍起翅膀就飞过去,“哎,来看看这个怎么样?这么大一个糖块屋,肯定是温馨的好故事,跟我们的世界应该很相近吧?”
我凑过去,看清星球模样后,目瞪口呆。
那是一颗被一柄匕首贯穿了的星球,四周流动着诡异的鲜红液体,表面涂满了粘腻的奶油,底下蓬松的、塌陷的蛋糕胚里夹杂着不知名的果酱……老天,那白白的该不会是骨头吧?
我瞪着眼睛看看黛西,怀疑她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暮光过来看了看,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喃喃“虽然是糖块屋,但总觉得不太对”。
咦?难道她俩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这星球还会伪装?为什么要伪装啊?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强劲的拉力忽然把我们往星球上吸———等等!我们还离它那么远,怎么就被吸进去了?还是说这故事影响力太大,让所有知道它的人很难不看?
天……那这个世界不会是……
 
再次“咣当”落地后,我顾不上自己这次长什么样,别扭地撑起蹄子往前看。
拜托千万别是千万别是千万别是———
糖块屋阴森的地下室入口直直对着我,黝黑的洞口散发出血味和不妙的气息。
完了。
我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有那么会儿,我真想着干脆死算了,但洞口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象征着还有活马在里面……活马,活马!?
“我嘞个塞拉斯蒂亚啊!!!暮暮云宝你们等我我我我我我来了!!”
我四只蹄子各有各的想法,最后干脆缠在一起拼命往下蹦,毫不意外磕绊到了哪儿,然后叮铃咣当滚了下去,摔了个四蹄朝天。好在摔下来后蹄子解开了,我也勉强能动,爬起来就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了角落里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俩小马,正疯狂蠕动着。
顾不上这屋里的血味有多呛人,也顾不上桌子上各种刀具有多吓马,我冲过去用牙齿咬她们身上的绳结,因为太着急所以啃咬得非常疯狂,估计和这阴森森的地下室一样吓人。
但不顾形象地狂咬也是有好处的,我很快解开她们的绳结,随便抹了两把蹭她们身上的口水,就准备带着她们往外跑。
恰巧此时,楼上传来了蹄步声。
“咔哒。”
“咔哒。”
低头不见四蹄的漆黑地下室里,这一声声蹄步格外响亮清脆,仿佛一柄利刃,一下,又一下,捅进这粘稠的空气里。
来不及跑了。云宝反应快,感知到危险后立刻拉起愣在原地的我和暮暮,躲在一堆靠椅后。
然后,俩小马开始超小声地疯狂提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这儿怎么会有血味我为什么会被捆起来而且我身上怎么还扎着一根针头那边怎么还有一大盆奶油……”
“我闻到奶油的味道了,楼上也有,萍琪有种特制的蛋糕就是这股香气,这里是哪儿?萍琪在哪儿?为什么我们会……”
我伸出蹄子一边堵住一匹小马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因为蹄步声已经进入地下室了。
发出声响的小马似乎停了会儿,接着漫不经心走到某侧开始磨起刀具。有磨刀的声音在,我才放下蹄子,悄悄喘了口气。
“萍琪就在后面磨刀呢。”
“啊?”暮光一愣,瞳孔地震,“这,这是个什么故事?”
“我觉得你们不太适合知道。”
“不适合不是也知道了吗!”云宝用蹄子轻轻戳我,“都这样了就快说吧!”
“好好好,但我先声明,这就是平行世界,和你们的世界完全没关系,所以你们听到什么都别惊讶,成不?”
见她俩郑重点头,我才娓娓道来:“简单来说,在你们为萍琪准备生日惊喜那一天,萍琪的卷发变直了,她觉得你们不想和她当朋友了。”
“这我们知道。”
“好的,那在这个世界里,她变直发后癫狂了,于是干脆把你们都杀了做成纸杯蛋糕。”
“……啊?”暮光眼角微微抽搐,“是,是我想的那个都杀了?”
“不然呢?难道是把你们都做成豆沙馅的那个豆沙?”此话一出,我忍不住苦笑,“别说,这个措辞也挺合适。”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是哪个豆沙了。”
听到云宝这话,我才猛然注意到磨刀声早就停了,再看看她惊恐的表情,那么……
我僵硬地、缓慢地、一脸崩溃地扭过脑袋,视线逐渐被一张猎奇的笑脸填满,在它之下,是一柄刚磨好的尖刀———
“啊啊啊啊!!!”
场面立刻变得极其混乱,我们仨各自窜逃,暮暮和黛西有试着用魔法与物理攻击抵抗萍琪,毫不意外被轻松挡下;我则用蹄子疯狂摸自己的胸口,试图找到那根红绳。
找到了,可用蹄子夹住那么细的绳子再拉它实在费劲,我刚调整好,就察觉到背后一阵冷风,下意识回头一看,一柄尖刀“唰”地插在我身前的地面,刀锋划破了我的皮毛。
朋友们,吓到极致时是说不出话的,但我有在心里疯狂嚎叫“塞拉斯蒂亚啊露娜啊韵律啊谁都好来救救我吧……”
片刻内,一道灼热的魔法激光甩了过来,像是为了响应我的呼救,小马国第四位公主侧身挡在我面前,一个优雅的甩头,几道光芒化作箭矢射向萍琪;萍琪用另一柄尖刀边挡边后退,在她退到暗处时,黑暗里忽然亮起一双玫红的眼睛,云宝又抄起一根水管朝着她的脑袋砸了过去。
但凡不是在这个世界,她们这套默契的连招都能获得胜利。但很可惜,萍琪派在纸杯蛋糕这个故事里是概念神。
我眼睁睁看着那根水管砸到萍琪脸上,砸出个极度扭曲的微笑,紧接着,她的身体顺势一百八十度大旋转,后蹄恶狠狠踹在云宝肚子上将她踹飞。暮光急着去救,萍琪抓住机会拿起刚刚云宝扔下的水管,对着友谊公主就是一棒。
一时间,鸦雀无声。
萍琪撂下沾满鲜血的水管,笑着朝我走来。有那么一刻我能和喜欢黑暗同人的两脚兽共情,因为直发又满脸鲜血的萍琪从某个角度来看,真的有种异样美感。
要不是我急着送暮暮和黛西回家,就死在这儿似乎也不错,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嘛。
“但现在我答应过,要送她们回家。”
冒出这么句在萍琪看来没头没脑的话后,我一只前蹄压在红绳上,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这次绳结和我培养出超强的默契,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了一圈,带着我绕过萍琪冲到晕晕乎乎的两小马身前,等我捞起她们后又迅速往上一拉,直接撞破地板朝高空飞去。
嗯,虽然营救的过程很帅也很丝滑,但这红绳能不能顾一下我的死活,我知道我头铁,但还没铁到能直接撞破地板吧!
也不知道杀马如麻的萍琪女士看到一匹陆马撞破地板、头破血流地往上飞,会作何感想……
急速收缩的红绳才不管我的心理活动,在片刻内将暮暮黛西和我拉回宇宙,又立刻褪去色彩,这次,我勉强能看清它了,它在飘渺的宇宙夜色里轻微晃动,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等暮暮和黛西完全清醒过来,有那么几秒钟,我们飘在宇宙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我突然打个激灵,然后呆呆地举起双手,高声呼喊了一句“好耶”,沉默的气氛才被打破。
“你,在喊什么?”
“我们活下来了啊!我们居然活下来了!从萍琪派———纸杯蛋糕杀马狂版———的蹄中活下来了!芜湖!!”
可见到两匹小马表情沉重,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高兴很不妥:“呃,那个,我不是……这是同人故事,是平行世界!她不是你们的萍琪,是变态人类的产物,你们别太……”
“我决定了。”
云宝忽然脆生生地说。
“我以后要对萍琪好一点。”
“哈?”
“嗯……我也是。至少下次办生日派对要提前打招呼。”暮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不是这样的。”我尴尬地举起手,“有些作者会把自己的欲望倾注在你们身上,这只是一种,猎奇的窥探和发泄?总之拜托你们千万别当真!故事如何体现的是故事背后的作者如何,不能说故事里的角色有什么问题。”
我越说越小声,暮光和云宝见我这样,互相看看,又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随便应和一声。
好吧,看来下一个世界一定要慎重选择,可不能再给她俩造成心理阴影了。
我们顺着广阔的银河继续前进,路过各式各样翻腾着色彩的漂亮行星,时不时听见闪着微光的小五角星里,传来那么几句赞美,一时不知道再选哪个故事合适。
直到我看见那颗星球。
它是灰黑色的,只有中间那栋小屋里亮着温暖的光。星球周围环绕着一圈环形彩虹,如雾般缥缈,光芒柔和地流淌着,仿佛一位无声的守护神。
“我的小黛西。”
“喊我?”黛西伸出一只蹄子指指自己。
我摇摇头:“不是的,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我的小黛西。讲的是你来到人类世界,被一位人类发现并抚养长大。”
“真意外,听着还挺温馨的嘛。”暮光敲敲下巴,“我以为人类只会写些……很不适合儿童们观看的故事。”
“让你有这种对人类的误解还真是抱歉。”我默默移开视线,“所以要去看看吗?”
我看看暮光,暮光看看黛西,黛西见我俩都在看她,怀疑地眯起眼睛:“这次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吧?”
我点头保证:“不会。”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大概吧?”
 
总之,我们下定决心朝这灰扑扑的星球飞去,毫不意外从天上掉了下来,毫不意外掉到了现实中的屋子,又毫不意外在窗外看见了满脸茫然的,主角?
我不太记得那个男人有没有名字,但我知道他格外在乎黛西。听见花园里的响动后他赶紧跑出来,又心疼抱起摔得晕乎乎的黛西,带回屋子去处理伤口了。
我掉到了隔壁屋子,还是人类。似乎世界自动给我安上“邻居”这一身份。那暮暮在哪呢?我扭头一看,忽然对上一双紫色大眼睛。
“哇啊!!”
“哇啊啊啊!”
我俩都吓了一大跳,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这时我发现,暮暮的身体像半透明的影子一样飘在空中,碰也碰不到。
“难道是因为你在结局才出场,所以现在是个<幽灵>状态?”
暮光摊开双蹄,有些茫然。
好吧,不管怎么说,现在得先去看看黛西怎么样。我们朝隔壁屋子跑去,脑袋悄悄搭在窗台上往里看:男人在帮还是小幼驹的黛西包扎,端来了她最爱的食物,而黛西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这只两脚兽后……
一蹄子踹了上去。
“等等这个发展不对啊!!”
踹完后黛西“嗖”地往后飞,而结结实实挨了一蹄子的男人莫名其妙抹着鼻血,满脸不知所措,试着靠近黛西问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神色恳切到有些卑微。
我的天,不能光看着了。我一拍额头。刚刚怎么没想到要给黛西多科普一下这个故事呢?对主人公来说,黛西是他的全部了,突然变成这样谁能受得了啊。
抱着这个想法,我赶紧跑到门前按了一下门铃。我现在变成个几岁小孩,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叮咚。”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我急得按了好几遍,男人才姗姗来迟给我开门。他长得再普通不过了,挺高,但很瘦,鼻子里插了一团卫生纸,双眼忧郁又有点郁闷。
“你好,你找……”
“先生您好我是您隔壁的邻居,然后,然后我这两天看了小马宝莉这部动画片而且特别喜欢,刚刚好像在您屋子里看到了云宝的影子,所以来问问———”我一口气瞎编了一大堆,最后深吸口气,小心翼翼抛出问题,“您,您也喜欢看这部动画片吗?”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在处理我话里的信息。碰巧这时黛西从后面飞出来了,挠着鬃毛似乎有些愧疚:“那、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刚清醒过来有点急,是不是打疼你了?”
说着,她脸上突然露出很微妙的别扭,接着我们就听见那两个音量很小、但相当清楚的字:
“……爸爸?”
“!!!”
此话一出,我立刻欣慰地捂住胸口,太好了,她还记得,她居然还记得我随口提起的故事背景!太令人感动了。
听到黛西这么喊自己,男人稍微一怔,又忽然想起我还在门口,赶紧侧身挡住黛西的身影,随后着急地开口:“呃、抱歉,我不知道什么动画片,我还有事,你快走吧!”
说着他就急着把我(还有我背后他看不见的暮光闪闪)往外面赶。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他不希望太多人看见云宝,他希望保护云宝,但是……
但是我们不是敌人是朋友啊!我们都爱这群彩虹小马不是吗!?
我一脚踩在台阶上,另一脚踩到他两腿之间的地面,灵巧地从他胳膊下钻了过去,两三步跑到黛西前面。黛西认不出我,但能看见我身后暮光的影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喂!”男人急了,一把拽起我的衣领将我拎在空中,“你给我出去!”
“嘿!你别动它!”黛西也急了,拍着翅膀冲过来。她本想再给这不礼貌的雄性两脚兽来上一蹄子,但大概是看见他鼻子里的纸团,觉得人类不禁揍,于是收了力气,用前蹄胡乱拍打男人的脸;我顺势栽了下来,胡乱摸着胸膛里那根红线,想拉红线离开这。
再待下去天知道会搞出什么,赶紧趁着男人还在困惑中,带她们离开吧。下一个故事去选个更贴近原作的就好。
可就在我抓住红绳准备拽的时候,我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黛西,我的黛西,别,我不动他了,我不动他,你别着急。别那样看着我...”
“拜托,别那样看着我,别丢下我。”
我扯动红绳的手忽然停下。
思考片刻后,我抬起头对暮光说:“暮暮,你能帮我拦一下黛西吗?”
暮光有些担忧地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黛西和单方面“挨打”的男人,轻轻叹口气,点亮独角试着拉住黛西。在魔法光芒围住黛西前蹄时,暮光的身体忽然滑过一道波纹般的水光,随即她整匹马的模样都清晰地映照在我们大家面前。
“暮光?”男人喃喃,试着拉住黛西蹄子的手渐渐垂下,“是你吗?你是来带黛西走的?”
暮光突然现身也有些尴尬:“算,算是?”
“放心,她不是你想的那个暮光。”我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否则我们的无心之举可能毁了这个经典的故事,“当然,她也不是你的小黛西。”
“不过放心,你的小黛西很快就能回来了。”
 
有那么一会儿,屋里鸦雀无声。
但还好,男人的接受度比我想的要高得多。他使劲揉揉额头,闭上眼沉默片刻,又睁开,露出个有些疲倦的苦笑。
“所以,平行世界?”
“嗯。”我点点头。我没有告诉他他是个故事里的角色,只说我们是从平行世界来的,“没吓到你吧?”
男人摇摇头:“见到我的小黛西后,我就慢慢习惯了超乎常理的事。”
说着,他抬起眼温和地看看黛西:“毕竟,她总能带来奇迹,对吧?”
我也跟着看过去。黛西正在和暮光闲聊,还无所事事地挥着蹄子玩。我能理解他的意思,谁会不喜欢活力满满的黛西呢?
不过,他对黛西的感情肯定不只是对某个角色的喜欢那么简单了。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刚刚搞了那么多误会。等我们离开后你的黛西应该就回来了。”
“那你们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他有些好奇地问。
“不知道。”我耸耸肩膀,“我是从小马完结后穿越来的,意外碰到了她们,准备送她们回家。”
“小马完结了?”他笑了笑,又有些期待,“结局是什么样的?我遇见黛西后就再也没看过动画,听说马上要出第二季了。”
我听到第二季也忍不住一笑,多久远的年代,当时我还只是———哦,就像我现在这样,还只是个稚嫩的孩子。
“小马一共出了九季,在第九季完结,结局……”
我顿了顿,望向无忧无虑的暮暮和黛西,心里涌出一股酸涩的滋味,有点痛。
然后,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结局是,六匹小马实现了各自的梦想,然后,幸福又快乐地生活下去,永远都是好朋友。”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真好。”
过了会儿,他突然平静地问我:“你觉得,我应该送她回去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闭上眼想了想,又漫不经心地睁开:“着什么急呢?分别总会到来的。”
他哑然失笑,笑得有些苦涩:“但我根本无法想象失去黛西的日子。你或许不能理解,那是种枯燥乏味,一眼望到头的孤单生活。”
“如果我说我能理解呢?”
他有些诧异地看看我。
“如果在这世上,有数不清的人曾经———亦或是将会,拥有与你相似的孤独,共情你以为无人能理解的悲伤,爱这几匹彩虹小马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如果是这样,你还会觉得孤独吗?”
“我,不知道。会有这种可能吗?”
“有的。”我下意识去摸衣服下藏着的红绳,连接我心脏的那一端正在发热,有点烫,“这就是故事存在的意义。”
“故事……真有意思,我也读过一些小马的同人故事。”他笑了笑,“能写出那些作品的人,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作家。”
“也或许,只是个很爱很爱她们的普通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他说:“是爱指引我们走到了一起。”
“嗯,爱指引我们走到了一起。”我点点头。
又是短暂的无言。此时两匹小马见我们聊得轻松了点,飞过来问我们聊怎么样。我新交的朋友露出个微笑,说我们在商量小马会喜欢什么。
“天空!”黛西伸出蹄子兴奋比划着,“你这屋子太小了,这个年龄的孩子需要老大一块空间来飞,不然翅膀很难发育的!”
“好的好的!”对方赶紧抄起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用圆珠笔耐心记下来,“刚好,我计划在小黛西明年过生日时搬家,带她去空无一人的野地,可以想怎么飞就怎么飞。那还有吗?”
我和暮光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等黛西把她想要的全都说完、笔记本记了满满几页,我们才准备离开。男人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塞进衣服内侧口袋,和暮光握握手,又准备和我握手。我没和他握,相反,我给了他一个拥抱,顺便拍拍他的肩膀。
“嘿老兄,或许你现在还没办法相信这一点,但是———”我深吸口气,“你会成为这世上最了不起的老爸,会是全世界最爱云宝黛西的人。”
说完,我拽了拽红绳,我们再次飞回宇宙。
 
寻觅下一颗星球时,暮暮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被盯得不太自在,问她怎么了,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反问我和那个人聊了什么。
“因为,你看着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看上去有点儿……悲伤。如果说,之前你的难过是在空中飘扬的雾,那么现在,雾好像沉了下来,化作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什么雾啊雨啊。”云宝飘在空中甩甩蹄子,“你搁这念诗呢小暮?依我看,它就是认识了新朋友太高兴了。我想那个世界里的家伙也有类似感受吧?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养小雌驹了。”
“那也不一定。”我很感激黛西帮我解围,但还是泼了她冷水,“我估摸着故事会自动修复我们留下的痕迹,他可能完全不记得我们去过。”
“不是吧!?”黛西夸张地高举两只前蹄,“我给了他那么多建议诶!”她挥挥前蹄,又沮丧地落下,略带同情地看向我,“难怪你那么悲伤。”
“我到底哪儿看上去悲伤了?”我摇摇头,望向刚刚去过的星球。此刻,小屋里的灯光更暖了。
见我无心继续这个话题,她们也就没有再问。我们寻找着下一个合适的故事,而我很有信心,有句古话叫万事开头难嘛,我相信经历了碎片的、血腥的、感伤的故事后,接下来一定会一帆风顺的。
一帆风……
一帆……
好吧,宇宙里的风太蛮不讲理了。
立着各类时钟与高塔的星球里有一群积极探索各个时间线的小马,成立了相当可靠的组织来管理时间,但经过专业训练的一群(各平行时空里的)暮暮和黛西,最后还是拿我身边的暮暮和黛西没辙,没办法,一个爱问,一个贪玩,吓得原世界里的几位直接把她们塞回总部,探查结果也是一筹莫展。
和时间组织的小马道完歉,我们几个又不小心掉到相当著名的夜色星球,本来是个暮暮养娃的温馨故事,后期揭开阴谋令人热泪盈眶,而我身边这两位,不是用魔法研究那小孩的身体构造,就是拍着翅膀准备教人家彩虹音爆,听我介绍完故事后还准备直接去干掉那个邪教组织。
秉持着以和为贵的心态我赶紧拉走她们,但在下一个童话色彩十足的优雅星球上,受到诅咒被囚禁在图书馆、等待裁缝瑞瑞来营救的暮暮,在黛西两三句怂恿下轻松走出图书馆,直接速通几十章,堪称图书馆速通公主(咦,好像真有个类似的故事叫这名字)
更别提还有她俩一起收养飞板璐,带着小璐开开心心玩了几小时才发现这个故事里她们是情侣,然后尴尬尖叫;不小心卡到故事最后时间点,发现自己即将为大义牺牲,满脸懵圈并直接撂挑子不干;穿到后宫故事,发现自己性转并且和五个朋友都在搞暧昧,更是直接崩溃……
从第二十一颗星球上飞出来时,她们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已经不再是“这个故事讲了什么”,而是:
“这故事里我又又又和谁在一起了?露娜公主?邪茧?哈,就算和索拉克斯相爱我都不意外了……等等,你说真有?!”
“不是,怎么非要打打杀杀啊,拿和谐之元轰他们不行吗?还有彩虹工厂的彩虹不是榨小马汁做出来的!也不想想那样得有多少杂质!”
以及黛西抱着头尖叫出来、最经典的一句:
“我只是想回个家,怎么就非死不可啊!”
我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看友谊公主———她不知从何时起默默盯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双手很不自在地四处摩挲,摸到了胸口那条红绳。奇怪,它似乎更鲜红了,摸起来也更粗更有实感,伸向无穷远时不再是一条虚无缥缈的细线。
“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问,这条红绳究竟是什么?”
黛西也意识到不对,摸着下巴接话道:“对哦,是它带我们从各个星球飞出来的,而且去了这么多星球后,它显然更有韧性了。”
我没有吭声,默默扯着胸前的绳子,心脏有点痛。暮暮和黛西凑上来问我能不能跟着红绳走,我迟疑了,扭过头没吭声。
一阵很长的沉默后,有种毛茸茸的东西抚上我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是暮光。她用鼻子轻轻蹭我,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刚刚一直在哭。完全无意识地、克制不住地掉眼泪。
这太奇怪了,太难堪了。我想转身逃跑,但暮光和黛西还在这里。我还有她们在这里。
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放弃。
于是我张开嘴巴,答应跟着红绳走。不管了,再怎么不安我都不管了。就现在,我要送她们回家。我答应过她们的。
我也答应过自己的。
 
这段距离比我们想的要长得多。
路上路过各式各样的星球时,云宝总觉得新鲜。真是的,她是不是有些活跃过头了?还真是……
不太像原作里的她。
我愣了一下。恰巧这时暮光兴奋地欢呼,笑着说我们好像到了。她笑得雀跃又温和,莹莹笑脸在瞬间驱散了我心里的疑虑。
好吧,管她们到底从哪儿来的,这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了。
我们已经路过数不清的漂亮行星,来到了几乎可以称为宇宙“边缘”的地方。四下寂寥无声,放眼望去只剩空空荡荡的黑色,黑色,还是黑色。只有脚下那颗小小的星球仍泛着微弱的光,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远远望去和一颗蓝色玻璃珠没什么区别。
但我胸膛上的红绳与它相连,甚至在隐隐将我往下拽。我心跳快得有些难受,便伸手拽住红绳往后拉了拉。
无果。红绳立刻绷直,像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两匹小马注意到我有些不对劲,凑上来问我要不要紧。我看着她们,她们的神情多么无辜而美好,仿佛一无所知的孩子,这很好,我想要守护她们这份天真。
我、我想要———
为她们做点什么。
于是我再次硬着头皮摇了摇头,决定和这种抗拒斗争到底。这次我们甚至不需要靠近星球,在我摇头的一瞬间,我的身体立刻被红绳猛拽着下拉,仿佛一张薄薄的纸片在狂风中飘荡,随后“啪”地一下,落到地面。
落到毛茸茸的野草之间。
野草……野草?!
我赶紧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来到哪儿后恍如大梦初醒———我居然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片草原!这么说我的红绳……
我低下头,发现红绳朝向另一个方向,便向那个方向转去,一眼望见了之前那棵白杨树。
它仍孤零零地、执拗地站在那儿,最后几片叶子也早已掉光,鳞次栉比的树枝仿佛即将躺入棺材的骨骼,又像在拼命往上探的一瞬间被雷电击中烧焦,于是定格在最丑陋的模样。
但大地仍在微微颤动,风也照常慢悠悠地飘过,它还活着,它还有心跳。我的红绳没入它的树根下方,我能感觉到那异样的悸动,我知道它还活着,它,为什么还活着?
我眨眨眼,伸手想拽那根红绳,但有只蹄子抢先按住我的手,随后黛西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嘿!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另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响起,随后我听到暮光无奈的笑声:“所以,原来我们一直想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原来我们一直想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情感如雪崩般溃散,同一时刻,我胸前的红绳猛地收缩,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我,我痛到落下眼泪,下意识往后退,拼命后仰身体来抵抗这阵拉扯;但很快,红绳和那棵树放弃了我,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将某团刺眼的白光从我胸膛里扯出来,仿佛剖开动物尸体掏出心脏。
而我滚烫的心脏就这样被红绳牵扯着,在某一刻,如高空炸开的烟花般彻底离开我,世界同时闪过一抹漆黑,又爆发出数不清的七彩火花。
在喧闹的、模糊的景象里,我看着那团扯出来的白光化形成一个孩子,落地,然后朝树木跑去。
视线一点点上移,我才发现,刚刚快枯死的树木,此刻已经化作了一棵刚种下的小树苗。
两匹小马来到我身边,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奔向小树苗的孩子,说不出话。
混乱的黑夜消失了。一碧如洗的蓝天下,那个孩子张开双臂奔跑,和这颗小树苗无话不谈,为它浇水、施肥,精心呵护它成长。这个过程中,他并不孤单,不时有人来到他的星球,为成长中的树苗献上象征赞扬的五角星,鼓励它蓬勃生长。
在短短几个画面过后,树木已经长得相当茁壮,足以抵挡烈日、为路人撒下一片阴凉。而孩子也长大了些,骄傲炫耀的声音小了,柔嫩的手掌也渐渐粗糙。他忙碌着,不停忙碌着,嘴里始终念念有词。
“不够好。”
“还不够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焦虑和难过,一动不动。
又是几个画面闪过。太阳西沉,曾经给予鼓励星星的朋友们大多已经离开,来到这颗星球的旅客也越来越少。孩子拼命为树木注射营养剂,却无论如何也换不来它再长高哪怕一寸。枝叶折断了,枯萎了,仿佛一个又一个烂尾的故事,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于是他站起来,拼命攥住仅剩不多的朋友,就像那棵树木无助地伸出扭曲枝丫,张牙舞爪往上长,想乞求哪怕一点点的阳光。
但是没有。最后的朋友也渐行渐远,正如太阳的光芒逐渐泯灭在地平线后。树木枯死了,孩子也长大了,他长到与我一般高,眼神也和我一样死气沉沉,当他回头望向我时,我微微张开嘴巴。
那是我的脸。
在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同样见证了全过程的暮暮和黛西却相当茫然———她们完全无法理解这混乱抽象的一幕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为她们解释:
“这是属于我的故事。”
“十年前,我认识了你们,开始为你们写故事。我很用心地在创作,也认识了很多很要好的朋友。但到最后,大家都走了,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再后来,时代也变了,我的故事不再被谁喜欢。”
“我被抛弃在故事之外,我成为了遗迹里的守望者。”
“那真的,非常、非常痛苦。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不离开,为什么这棵象征着热爱的树......仍然还活着。”
“你们的故事结束了,你们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梦想,那我的故事也应该到此为止,对吧?”
另一个我听到了这句疑问,转过身,朝我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来,抱住了我。粘腻,阴冷,又有种躺在污泥里的异样安心感。我察觉到自己在微微发抖,我也知道这是最懦弱的选择。
但是,暮暮,黛西,原谅我吧。
我允许另一个自己融入我的皮肤。我们化作一体,身体开始腐烂,融化,不知名的肮脏体液滴滴答答渗入地面,与那棵枯败的白杨树树根相互黏连,融入泥泞的土地,迎接死亡。
这种感觉……非常地痛苦,也会非常地,满足。
我知道,我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应该为自己的半成品感到羞耻,我应该为制造拙劣的垃圾向大家道歉,我应该为自己狂妄的骄傲跪下来忏悔。
我应该,去死。
应该把所有作品和热爱都烧个干净。
像是为了响应我的话,草原开始烧起熊熊大火。火光里,我渐渐看不清暮光和黛西的影子。我最爱的小马最后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没机会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谎言。我当时骗一个爸爸说,故事之后是从此幸福又快乐,但不是的,没有从此幸福又快乐,也没有悲痛无助地悼念。万事如常。而像我这种接受不了万事如常的人,会很快被驱逐。
但没关系。我知道,这样的我已经是宇宙的负担了。
所以我选择离开。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在火焰即将吞噬我的前几秒,露出个释然的微笑。
噼里啪啦的火星在耳边爆开,我终于感受到了轻微的灼热,仿佛有人提着一壶微烫的水,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浇,细细的水流顺着我的脊椎流下,像是出生后我接受的第一次洗礼。
 
黑暗。
黑暗。
还是黑暗。
但突然出现了歌声。
是我很喜欢的那个视频的配乐,轻快,动感,并且越来越响亮,在无边的黑暗里愉悦起舞;而被歌声温柔包裹住的我,却茫然失措。
为什么这首歌还会出现?
我不是已经烧光了自己的热爱吗?我不是下定决心要离开吗?为什么我还会听到它?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难道我还在渴望创作?我还想回到已经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写根本得不到关注的可怜故事?
不,不。没有一个人看的作品活该死去,就像得不到阳光的植物注定枯死,这难道不是早就……
“又不是所有植物都喜欢阳光。”
云宝黛西的声音从漆黑的世界深处悠悠传来,语调轻快,末尾还夹杂着点儿笑意,仿佛刚做完什么特别好玩儿的恶作剧。
“你还在这里?”我诧异地张开嘴巴,听见自己的声音,与欢快的歌声混在一起,模糊不清,“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不是放弃了吗?”
毫不意外地,暮光接住了我的话:“别拧在一起了,这样太累了。”
我有些无助,苦涩地开口问那空荡荡的黑暗:“什么叫拧在一起?怎么样又能不拧在一起?暮暮,黛西,明明彻底放弃你们,我就能重获自由,为什么你们不能放过我,为什么你们总要回来?”
两匹小马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因为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回家。”
黑暗瓦解了。
一束束刺眼的白光从我背后冒出来,黑暗化作方形碎片迅速瓦解。歌声停止了,我的手臂也慢慢化作透明,向上游离成小方块……这是道道口中的数据溃散吧?我可以如愿醒来了?
光芒足够浓郁时,我终于能看清飞在我身前的那两匹小马,她们背对着我,鼻尖抵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又忽然转过头大笑两声,很快乐的模样。
真的就要结束了?
就这样?
耳边的说话声愈发清晰,两匹小马离我越来越远,在醒来前的最后一刻,我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看见胸前那根红绳微微晃动。
“叮铃。”
红绳末端闪过一抹微光,借着那点光芒,我发现绳子是空心的,里面有某种液体在流动。
那是我的血液。
这根红绳是我的血管。
与血管相连的是我的心脏。
那棵树,我的热爱,我写下的作品,是我留在世上的另一颗心脏。
没有任何犹豫,我攥住它,另一手拼命往前滑。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太荒唐了,根本没有一点好处。但我不想就此结束,我要往前走,往前走,去追那两匹小马,追暮光闪闪和云宝黛西。
我要去见她们,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要去见她们!
身后的黑暗仍如老旧的墙皮脱落,数据清除不断推进,我的衣角反复消失,又反复长回来。而我拼命奔跑,看到了璀璨银河的影子,逆着河流的流向往上跑。想想还真是好笑,我费尽千辛万苦想回到河流的源头,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现在却再次“回流”,想追到现在去?
她们两个,想带我回到现在?
我们曾一起经历过的星球在我眼前略过,浪漫的,悲伤的,残忍的……那些曾被我诟病、评判的故事散发着勃勃生机,在数不清的赞誉中蓬勃生长。这意味着大家喜欢的风格和我不一样吗?还是说……
还是说,其实所有故事都有存在的权利?
片刻恍惚,我脚下顺势一滑,差点栽倒。低头往下看,数据清除居然就这么赶了上来!漆黑的宇宙和漂亮的行星化作白花花的方块有序消散,眼见就要轮到我,但我跑的速度实在是———
“太慢啦。”
一阵狂风闪过,有什么东西接住了我。
是……云宝黛西?!
是的,那匹小天马刚好抱住我。我此刻变成了小孩子,正好能跨坐在她背上、还不碰到她的翅膀。我们来不及叙旧,她拍拍翅膀就向前冲去。超猛的风险些将我吹落,我赶紧憋回激动,伸手抱紧她的脖颈,将脑袋依恋地埋在她的鬃毛里。
还是那股好闻的、风尘仆仆的气息。
黛西带着我飞了一段,暮光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我抬起头,发现她笑着冲我打了个招呼,随后两匹小马展开翅膀,在空中抛下一句“抓紧咯”,开始全力向前冲刺。
世界追随在我身后。
这是高速飞行下我的第一想法。那翻腾着奇异色彩、得到无数喜欢与崇拜的知名星球;那数不清的故事和故事里的、故事外的人;那故事前的思索与挣扎、故事中的感动与抉择,还有故事之后的平静与安宁———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全部化作闪烁的光点,如海面上的粼粼波光相伴在我身侧……一个精彩的故事遗落在了过去,另一个精彩的故事出现在前方,混沌的、漫长的世界在我眼前展开,我第一次在这种视角下看它。
风将我额前的碎发高高吹起,有那么一瞬间,我略带恍惚地想,原来创作的世界这么美丽。
熟悉的音乐又响了起来,又是那首歌。但这次,我不用再带着怀念的悲伤和无望的渴求去听它了,我现在有了更澎湃的心情,我在和全世界最棒的两匹小马一起翱翔———当数据团被远远抛在身后,当音爆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两匹小马和我相伴飞在高高的天空,阴暗的云团被火焰般热烈的彩虹音爆冲散,天空再次湛蓝。
我也再次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两匹小马带着我飞向我们来时的地方,那个曾被我厌恶、抗拒的当下;那个平平无奇、万事如常的故事之后;那一片无边无际、生生不息的草原。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问落地在此的暮暮和黛西怎么了,她们扭过头来看看我,接着忽然笑了。
“你没什么想对我们说的?”
我超尴尬地缩了缩,闷闷憋出几个字:“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们丢在那儿的。”
“不是这个。”黛西摇摇头,“你不是想问自己为什么放弃不了吗?”说着,她指指我胸口上那条红绳,“不是拼命掐也掐不断它嘛?”
我更不好意思了,话都说不出来。
“往这里看。”暮光轻柔地说着,引我往草原更深处走。我本以为自己能看到枯死的树木,但没有,我看到了数不清的———
星星?
粗糙的,圆润的,温暖的五角星。
它们盘旋在半空中,轻轻触碰,会发出不同的声音与鼓励。我有些茫然,转头问曾经那些星星不是早就黯然失色了吗?我连树木都毁了,为什么它们还在这里?
暮光摇摇头,笑着说:“你忘了我们在哪儿了?”
“在草原上?”我眨眨眼,“在……现在?你是说这些星星是———?”
“对咯!别天天妄自菲薄的。”云宝飞过来往我脑袋上敲了一下,超级痛,“瞧瞧,有人隔了十多年还喜欢你的故事呢。你没被任何人抛弃过,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一点耐心。”
我揉着脑袋嘟囔:“可这都是半成品,是很幼稚的故事。宇宙不会需要它们,也不会需要我的声音。”
暮光听后,也在我脑袋上来了一蹄子,但力度很轻,不至于让我痛得哇哇叫:“你真的这么想吗,随便先生?”
“诶?”
“还记得你一路上说的话吗?你说故事的意义是让大家不再孤单,还有故事如何体现的是作者如何,还有要尊重作者的意愿和笔下的角色……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只需要,睁开眼睛,去看看它。”
说着,她们示意我往星星里走。我有点奇怪,还是照做了。在星星最密集的半空中,漂浮着一颗很小、很普通的种子。
而我胸前的红绳,我的血管,正与它相连。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握住种子,轻轻捧在手心里,安静望着它。
我……一直以为故事结束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但现在,在故事之后数不清的善意反馈里,我得到了新的种子,我有机会去培养新的故事;原来那份真挚、滚烫的情感没有保质期,会在漫长岁月中为拥有相同感受的人带来一点慰藉,而这位读者又能记住那几句文字,延续故事的生命。
延续角色们的生命。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匹小马,落下眼泪。暮光伸出只蹄子揉揉我的脑袋,问我还打不打算烧掉这颗种子;黛西则叉腰表示可不能烧掉,我得一直一直写下去,写好多她们的奇妙历险。
“毕竟,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回家的。”
脚下的草地在这一刻开始崩塌,全小马国最棒的飞行员立刻接住我,公主赶紧展开翅膀跟在一旁。地面不断塌陷,露出深沉的黑色和其中闪烁的微光……难道我又回到宇宙里了?
不,不对,那是———
“这烟花真漂亮。”暮光动听的笑声响起,“你们人类在庆祝什么特殊的节日吗?”
纵横交错的道路上燃烧着星星点点的光,隐隐约约还能闻到火药味。高空寒冷的风扑面而来,但有黛西和暮暮陪着我,很温暖。
“是新年。”
我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在现实世界里,这两天也在过年,大家会在零点放烟花庆祝新的开始,一切都有机会从头再来。”
“那如果在我们这个世界,大家过年放烟花会是在做什么呢?”
说着,暮光侧过头冲我笑笑:“我们可是在一个创作的世界里呀。”
我和黛西大眼瞪小眼望望彼此,又望望暮光,随后我一拍脑门,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有个,有个网站,一个专门讲你们故事的网站,在今年新春的时候办了一届征文!”
“所以———”云宝笑眯眯地凑过来,“你想不想去参加?”
我眨眨眼:“想是想,可我应该不......”
没等我说完,黛西一把将我从背上扯下,往空中一抛,跟抛皮球似的,把我扔了下去,扔到那热闹的烟火里。
然后就是熟悉的哀嚎声。
“哇啊———!!”
 
我尖叫着醒来,一眼看见道道没好气的眼神。
“醒啦?睡得舒服不?”
我余惊未消,但下意识咧开嘴巴笑起来:“很好,太好了,我感觉自己做了个好长的梦,经历了好多事情……”
“啊哈,穿越到多个风格迥异的故事,毁掉自己种出来的心血,再在最后系统结束时拼命逃亡,还真是场惊心动魄的历险———”道道说着,忽然冷笑,一巴掌拍在桌上,“但你知道为了防止你大脑死机我改了多少串代码吗!”
我被他吼的一哆嗦,不自在地缩了缩:“这个,你不是希望能治愈心理疾病嘛,我要是不跑疾病可就更严重了。”
“哦?合着你是化压力为动力。”他挑眉,“把压力化到我身上来?”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摆手,“你要需要的话我来帮你修也可以,以后我就给你当免费劳力!再说,这活儿,还挺不错的。”
“哼,这还差不多。”他耸耸肩膀,开始调试数据,我则乖乖从椅子上溜下来,下意识去摸手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开了小马网站。
真的有个征文活动!我,我要不试试看去参加?
道道喊着让我去做个体检,见我半天不吭声,凑过来瞥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新春征文———故事之后?哈,你不是最讨厌故事完结了吗?还是说你现在改观了,觉得活在故事之后也不错?”
我耸耸肩膀,移开视线:“或许吧。我确实,改变了一些看法。”
我曾以为故事之后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篝火与落寞寂寥的营地,只有被遗忘和沉入海底杳无音讯的宿命———可或许,并不是这样的。万事万物都会死去,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万事万物都将迎来新生,在停止的故事后,仍会有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人遇见它,延续故事带来的感动与热爱。
而时隔多久才能遇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在小马完结后的每一天,我都觉得一切如常且混乱,可或许这份如常和混乱的另一面,是站在过往所有故事搭建的宇宙上,前所未有的辉煌,只要拿起笔,就有千千万万创作者的热爱站在我身后,我或许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会认识我,但我们有着相同的情感。
更重要的是,在创作的世界里,那几匹生动温暖的小马总会陪伴在左右。
因此没有人会是孤岛。
抱着这个想法,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征文的头两个字:
<回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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