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从云中城来信后不久,我便趁着今年雪下的要晚,回到了相隔不过数百里远,却别了二十余年的小马镇去。
既未下雪,时候还不能算深冬,风可是冷冷的刮起来了。南方的天要暖,我住的时间久了,便渐渐地忘却了北边的冬天。所幸记忆力还好,知道应该穿厚衣裳的,唯独口罩忘了戴,严寒在脸上感受的就要清晰的多。
待到下了车,我才茫然地朝着镇子里望去。太阳的光线变得通黄,天气又阴晦了,苍黄的天底下盖着一片略显凄清的风景,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合起来,我的心禁不住泛起悲凉了。
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记忆中的小马镇并不如此。我记忆中的那个镇子要旧得多了,全然不是如今一幅马哈顿的模样。即便那时的马哈顿,也是很有生气的。小马镇则要进步的多,但要我说起过去的好来,又没有辩解的言辞了——就连我自己,不也是变成了一个失掉生气的马了么?
我兀地决定这是要别了。多年耕种的苹果园,早已公同卖了出去,只有里面居住的老屋和外院,史密斯婆婆无论如何都不肯卖出,因为葬着我的几位太祖父母的。
第二日清早,我便到了老屋的门口,大麦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了,小苹花搀着婆婆跟在后面,把婆婆交给大麦后,便飞也似地扑过来。
我们几个都很高兴,又藏着几分悲凉的神情,又都不说话。我这才把婆婆背起来,缓步往屋里走着。
就这样暂歇了半日,临到午饭的时候,却许久不见婆婆下来。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想要上去看看,又被大麦拦住了,他告诉我说:
“婆婆她中午一贯要多睡一个半个小时,吃的也少,中午一般喝两杯苹果汁,决不吃其他东西的。”
我便坐下,歇息,喝茶,但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决意趁着婆婆身子还算不错,把这间老屋随着外院卖出去,一些大的家具不便安置,索性一并卖了,只带贵重的物什。大麦愣在原地沉思了片刻,也答应下来,并且提起婆婆早看着镇里的高楼大厦不顺眼,想回苹果鲁萨老家去了。
“家里在那边置办了地么?”
“是的。”
我才想起之前来过信,除了闲叙便提了一下这件事,又想到二十余年竟没有回来一次,心里颇生了悔意。只得默在那,一句话也说不来,大麦一向也没什么话,空气一时凝了。
这时小苹花和婆婆一起从楼上下了,我似是寻到了救星一般的站起来,去端了两杯苹果汁。这事原先是大麦做,今天被我抢了去,他只得从我这里夺过一杯,这样一边一个摆到了婆婆面前。然而还是说不出话,想问的东西又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只在脑中闹着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小苹花倒是松爽地笑了起来,许是看我们两个这一幅尬尴的模样显得尤为滑稽。
我便决心往外走走,去会见一下萍琪派——她曾搬到过中心城一段时间,后来又回到小马镇的。
说是会见,然而我早不知道她现今居于何所的。先前是住在镇上的糖块屋里,后来蛋糕夫妇搬去了中心城,糖块屋就划了拆迁,要垒起高楼来了。虽说每年我们几个都要一次聚会,但私事并不常谈起,住所也就无从询问,只从来信上得知她现在友谊学校里做糕点师的。
既然刚过了正午,学校此时便正在上课,生马自然是进不得——即使做过教员的,辞了职以后自然变生了。学校既进不得,这唯一的线索断掉,寻她自然就无从谈起。我禁不住很添了几分伤怀,又觉得伤怀来得毫无头绪的,然而街上是待不住了,脚步也很自然的朝着老屋回旋去。
临到了屋外,我听得屋里还是讨论着什么,无论有干与否,我决意今日就这样结了,该论的事统要留到明天。然而还是害怕似的往屋里走,同时也就吃惊的定住了——我竟不料在这里见到那个粉色身子的小马了。
“啊,阿杰,你回来了,我还以为要多等些时候。”
“啊啊,萍琪?我万想不到你在这,方才还去了趟学校的。”
我就邀她同坐——实则更像是她邀我,略略踌躇地坐下后,就说到这次回来的事。萍琪听了这次我们全家都要搬走,表情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精神跟着也有些颓唐。只是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这老屋忽地闪出了我在记忆里时时回想起的射马的光来。
“起司呢,没和你一同么?”
“他前段日子带着孩子旅游去了,得过几个月才能回来。”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地说:“我们也有十多年没在这里聊天了,早知道你回了小马镇,然而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哎呀......你有好几封都送到中心城去了,然而中心城也没什么好,从上到下,连着暮光都是一幅死沉沉的样子。”
她先问我别后的境况,我一面告诉她一个大概,一面起身去端了两杯苹果汁。
“原想着回来能好些,”萍琪将脑袋压在前蹄上,侧趴着桌子,又略略颓唐的说,“以前总是做些傻事,看着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下,立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有趣。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你看现在的小马谷,和中心城的生气哪里高了呢?”
“这难说,应当还是这里多一些。”我似笑非笑地说,“但你毕竟回来的早,是为了这样一个小马镇留下的么?”
“哎哎,你也知道,蛋糕先生和夫人去了中心城之后,我一开始也跟了去,可中心城和这里——当时的这里,还是很不一样的,我突然成了一个吃白饭的了。”萍琪接着说,“先是想回采石场,可住了两个月又很难熬,才写信给暮暮。她显得很着急,可是一直没有空,过了两个星期才使了几名守卫,把我送到了城堡里。先是聊天,又安排了住所,之后便见不到她了,只在几回闲逛时,远远地看着她又和哪只小马谈起了公务,你说,我能过去凭添麻烦么?这样的又熬了两个星期,找了机会去帮忙做蛋糕,这才找了点感觉。”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也没做下去,不过起司这时候找来了,我们试着结了婚,这样的办了几场派对,舒服的过了两年。然而灵感又消弭了,我又提出离婚,这样分分合合的两次,全在中心城,我才知道问题出在这,索性不离了,一块儿回小马镇来。”
“回来了就去找星光,她给安排了糕点师的活计,见了青年的新面孔,我才感到略微的有了些朝气,而且愈发蓬勃了。”萍琪愈说愈兴奋,全然没了先前的颓唐,然而一口气把苹果汁喝干净之后,她又显出悲伤的样子来,接着说道,“我本来觉得这样下去好得很,可是身体总有不听使唤的那天,有一回跳着跳着,竟把腰扭到了,留了病根,派对便只得坐在那里了。”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连苹果汁也忘了喝,默默地坐着。
“之后我常来这里,找熟悉的小马聊天,现在这一走,我回头可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或许也是好事,向前看总没错的。”我只得稍稍宽慰她一些。
“啊呀,你还在期望我么?”萍琪自顾的又去接了一杯,昂起头,浇花似的把果汁一股倒进自己嘴里,又才慢慢的说,“小蝶早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我问了一下黛西,她也不知道,只有无序有时会出现,用一种滑稽的语气调侃一阵。我想她大抵是进了无尽森林,然而也不是找什么动物作伴去,那里哪来的劳什子动物,只得是在这里待不下了,逃也似的撞进那里。瑞瑞可是我们几个里最憧憬大城市的了,你去年见她,一幅憔悴的样子,不也是笑得很勉强么?”
我于是想起去年的聚会,连带着前几年的也想起了。才发觉我竟成了最有希望的那一个,生气也没全部散尽的。然而这一回究竟要走了,还能否留着这稀少无存的希望和生气,也变得迷惘起来。我不由得一并悲伤起来了。
“这样的聚会,再有十年,也会有十一年,还要有十二年,可还有没有二十年,谁又说得清呢?你说,一向没有生气的都是老马,然而青年成了老马,也要渐渐地失去生气的——阿杰你说,我们年青的时候,有生气的在小马镇,然而这样的年青渐远,倒要把小马镇给带的渐远了——竟是这般的没有出息么!”
她满脸已经通红,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又消沉下去了。我才发现萍琪方才倒进肚里的是苹果酒,也只得微微的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
“临走的日子还剩么?”她昏昏地说。
“怎得也要一段日子,东西虽然不必全带走,但老屋是要空出来的。”
然后先醒酒,又留饭,萍琪吃了饭就说要回学校,因为九点以后还有个晚会,她要去帮着参谋。我也不很留,只叫她带了一些东西回去。她又叫我一起,我本不再熟悉这种热闹,然而还是被她拉了过去。我们便又谈了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
此后又有些熟马拜访,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又过了四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萍琪早日便到了,然而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功夫。来客也有些,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火车来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本想让萍琪挑几样做个纪念,她却说不要,只给了我一些糕点,叫我路上吃。
火车向前走,天上这时倒是下起了雪,冬季日短,夜色早已全笼罩了下来,外面的景色渐渐虚了,然而我却分不清虚了的是窗户还是景色。
小苹花这时也靠过来,抹了抹车窗,露出外面瑟瑟的雪片来,忽然问道:
“姐姐,我们还回来吗?”
“怎么,还没走就想着回来了?”
“没,只是有点舍不得,感觉心里面空落落的。”
我便有些惘然,又想起当初自己离家时也是这般迷茫的样子。这回却并不怎么留恋,只觉得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萍琪派对上蹦来跳去的模样,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渐渐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小苹花和婆婆都睡着了,大麦一边给我倒了杯水,一边拿出些萍琪送的糕点,慢慢的吃着。
我望着大麦,心中突然明晰了不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天底下第一快乐的是不需要对别马负责的小马,第二快乐的是从不回头看的小马。萍琪曾经应当是做着第一等,如今降成了二等,我倒是一向无所适从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茂盛的苹果园,空中澄碧如一片海,上面挂着塞拉斯蒂娅的太阳。我想,生者的责任总是有的,总不有的也是这个,然而应当做的还是往前看。
小马镇离我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