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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琴心弦小姐请进,请开始你的暑期实践汇报。”雄驹朝门口喊道。他的背影有些模糊不清。
一只浅绿色的年轻雌驹推门而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讲台,她匀称美丽的身姿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自信,只有当她望向台下观众时,那对黄玉般澄澈的眼睛里才流露出一丝青春期特有的羞赧与怯意。
“在我正式开始汇报之前,我想先请问教授和诸位一个简单的问题……”天琴浅鞠一躬,伸蹄轻轻拨开如白车轴草叶般的绿色刘海,“您们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座位有些奇怪吗?”
她停顿了一下:“请放心,这不是恶作剧,我只是想问:既然我们总是跪坐在椅子上,那为什么椅子都有个靠背呢?靠背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刚刚叫天琴进来的那只雄驹(我猜他就是教授)猛然清了清嗓子:“天琴同学,容我打断一下,你可能忘了上学期我们讲到过的‘冗余设计’:椅子的靠背就是一种‘冗余设计’,目的是将它与桌子区分开来,以免给患有视力障碍的小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天琴瞪大了眼,用力朝教授点了点头:“哦,我当然记得您是怎么说的,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我无法用同样的逻辑解释我们社会中其它方面的反常设计,您可能都没意识到它们实际上为数不少——”
她突然大步走下讲台,“比如说您的茶杯,教授,恕我冒犯,”她用念力从那只雄驹面前的书桌上浮起他的茶杯,“我一直很好奇茶杯的一侧为什么总会有一个突出的、类似半圆形的把?无论是陆马的蹄子还是天马的翅膀都握不住这个把,只有能够使用念力的独角兽才勉强能利用它。
“您总不会要告诉我这是为了让视障小马区分茶杯和茶碗吧?要说区分椅子和桌子确实有点实际意义,那区分茶杯和茶碗又有什么意义呢?”
雄驹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似乎出乎意料地被问住了。
“光是在这会议室,我就能找出不下十处反常现象,譬如我们用来写字的铅笔,”天琴说,“用嘴衔着它写字一点也不方便!特别考虑到笔杆尝起来特别恶心!再譬如您面前的桌子,为什么桌面比椅面高出这么多?桌面和椅面的高度一致才是合理的,这样我才不必像现在一样用前蹄支撑着桌面!”
天琴笑嘻嘻地把前蹄从桌面上放下来,将教授的茶杯还给他,重新恢复正常的站姿:“我越迷惑,我就越想深入调查;可我调查得越多,我就越迷惑。所幸我很快意识到,我所真正需要的并非更多的调查,而是一次深入的思考。我或许已经找到了答案:并不是这些物品设计错了,而是我们的使用方式错了。”
天琴随意地拉过了一张椅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坐在了上面——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的坐姿,怎么说呢——只有她的臀部落在椅面上,她的背部完全靠着椅子的靠背,前蹄恰到好处地搭在椅子两侧我们称之为“搭把”的凸起物上,只有她的后蹄随意地垂了下来。
“唯一的解释是:我们习以为常的诸多物品,在一开始并非是由小马族制造的。您瞧,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是假定存在一种能够直立行走的未知生物,他们的后蹄比前蹄长许多,”天琴指向她在半空中晃悠的后蹄,“所以他们制造了椅子,以便休息他们的关节;他们让桌面高出椅面许多,以便他们因为直立行走而逐渐退化的前蹄也能得到休息。而我们使用的铅笔和茶杯,也不过是对他们遗物的模仿——只要假定这种未知生物的前蹄上还长着五根灵活的附肢,他们利用这五根附肢抓握铅笔、端起茶杯……
“我认为,小马文明是基于他们的文明发展出的子文明;或是曾经被他们启蒙并作为盟友的附庸文明。要么我们的一切基础科技都来自于他们的遗存,要么我们的祖先曾为他们生产这些产品,在他们出于某种原因离开我们后,我们也进入了漫长的黑暗时代,但文明的惯性仍让我们日复一日地生产这些完全不适合我们的产品——顺带一提,我要把这种未知生物命名为‘人类’。”
“停一下!”雄驹突然说,“天琴同学,您突然提出了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种从未发现的未知生物,您管它叫“人类”……到目前为止,我只听到了一些可能逻辑通顺、但仍然毫无根据的猜想,如果您没有证据佐证您的论点,那恐怕我将不得不给您打低分了。”
“哦,教授,”天琴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光是推测说服不了您。所幸我确实搞到了您想要的证据——我潜入了镜面潭底。我的意思是,我真正抵达了潭底,没有中途屈服于恐慌,转而浮出水面并简单地复制自己。在潭底,我找到了我想要的证据——这就是我今天要汇报的主题:《‘人类’的第一处遗迹:永生……”
“暂停年代同调,”我说,天琴的动作顿时凝固在了这一刻,与此同时我估算了一下时间,“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吧?”
“正在进行免费增强服务,”不知何处传来的机械音说,“您可以选择提前结束或重设中微子状态至‘天琴日’。”
“我要提前结束。”话音刚落,天琴的影像闪烁了一下,正电子洪流瞬间从我的义眼中退去,将我拉回现实。
我正躺在一个狭小的医疗舱内,当我苏醒时,舱盖自动打开了。我慵懒舒适地溜下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我的隔壁舱室。透过透明的舱盖,我看到那只车轴草色的雌驹正安详地睡着。
尽管已经过去了100年,天琴却没有丝毫衰老的迹象,甚至比中微子年代观测中的模样显得更年轻美丽,我真高兴她发现的第一个古代人类科技就是永生技术。然而细看之下,时光仍然在天琴的身上留下了痕迹——我说的并非衰老或退化的痕迹,而是科技与进步——她左眼角露出的银电路说明她也拥抱了40年前的义体潮,将自己的左眼替换为了正子眼;她前蹄内侧的一处不易察觉的皮肤隆起,则来自于50年前流行的量子身份信标。
当然这些变化都归功于了不起的人类科技,在这一古代文明的帮助下,我们的社会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步。24年前在化学推进器方面的考古突破,让我们第一次从太空认识了我们身处的世界:小马族事实上居住在一个几乎和卫星一样大的人工巨型结构中,与星系内的其它五颗自然星体及一座废弃星港一起环绕着一颗GV主序星公转。这倒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公主们能控制太阳和月亮的升降(因为那本来就是天穹上的模拟太阳和模拟月亮),虽然背后的具体机制仍然是个谜,更别提搞清楚我们居住的巨型结构在这数千年间是如何进行自我维护了。
这也更证明了天琴最初的猜想——是人类文明启蒙了小马,并建造了设计精密的人工世界供我们居住。天琴认为我们起源于一种“马科生物”,人类通过基因改造,使我们具有了可以产生智慧的脑容量,并将我们培养为同伴和仆从。她最近专注于进一步解释狮鹫和龙族的起源物种,对热门的快子技术(一种在天穹出口处发现的超光速通讯技术)反倒兴趣缺缺。
正当我陷入自己的思绪时,天琴突然呻吟一声,舱盖应声开启。她的义眼随着正电子的湮灭闪烁了一瞬,然后对上了我的视线。
“哦,糖糖,”天琴说,“你又提前结束永生治疗了?”
“我觉得增强服务并非必要。”我说。
“可是它能让你变得更漂亮!”天琴哼唧道,也爬出了永生舱,“而且它是免费的,干嘛不用呢?”
我眨了眨眼:“我宁愿把美容的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就在刚刚,伊萨基奥斯——就是你研究组那个名字古怪的年轻研究员——他往我的义眼信箱里发了条短信。他似乎有事要联系你。”
“不要对年轻小马的名字说三道四,糖糖,”天琴吐了吐舌头,“伊萨基奥斯是一个优雅古老的人类名字,现在的小马都喜欢给孩子们取人类名字——他们甚至还喜欢管我们叫‘老年人’呢,哪怕我们一点都不老,当然也不是人类。不过说到伊萨基奥斯,他在前几天确实往我的义眼里发了好几封邮件,只是我一直懒得看,让我给你同调一下……”
一阵正电子快闪后,我的眼前也出现了伊萨基奥斯的论文。我只能大概看出这篇文章和快子有关,而天琴则大段大段地看着文中的数学证明过程。大概一刻钟后,天琴眨了眨眼,结束了同调。
“老实说,我有很多地方没看懂,”她有些尴尬地吹了声口哨,“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关注快子技术了。不过这小伙子可不得了,他似乎已经证明了快子和超空间实际上是同一物质在不同参考系下的不同数学表达。我老早就说过他前途无量。”
“即便如此,我还是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坦率地承认。这没什么好丢脸的,自天琴发现人类以来,每天都有新的人类科技被发掘出来。我的知识储备已经至少落后时代五十年了,只有像天琴这样精力充沛的雌驹才能紧跟住人类学知识日新月异的进步。
“就是说,我们很快就能迈向星辰大海了!只要那座星港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很快将建立一个横跨银河系的王国,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和人类重逢!你都想象不出那有多好——我告诉你,就是这么好!”天琴突然兴奋起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当她湿润的嘴唇包住我的口腔的时候,我才记起来为什么我会喜欢人类——因为“法式湿吻”,我一点也不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我喜欢它。
几分钟后,天琴才红着脸将我松开,我们俩都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我想,我们该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天琴提议道,“就在方糖屋餐厅怎么样?萍琪上周新进了两台营养复制机。想不想尝尝人类食物?比如汉堡肉?”
我假装干呕了一下:“汉堡肉听起来真恶心。”
天琴大笑起来:“你别说,它在狮鹫中可受欢迎了。”
很明显,尽管萍琪热情地回应了我的邮件,但我们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我将汽车(天空马车已经是过去遥远的记忆了)停在不远处的街角,天琴在副驾驶座不安地透过玻璃向外张望着。方糖屋餐厅门口早就挤满了等候用餐的小马,就连摆在门口的露天席位也都被坐满了。
“天啊,那是一只幻形灵吗?”天琴吃惊地指着一只肥胖的幻形灵,他正有滋有味地舔着一盘爱意晶体,“今天怎么那么多生物都来方糖屋吃饭?”、
她的疑问立刻得到了解答。方糖屋餐厅门口挂着一张大大的横幅,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庆祝‘天琴日’100周年!全场八折,幼驹免费!”
天琴的脸刷一下红了,而我以蹄掩面:“真不敢相信,你又一次把这事给忘了。这可是‘天琴发现人类纪念日’100周年庆啊。”
天琴小声嘟囔:“我就说为什么今天做永生治疗的时候永生舱一直在给我播放那天的年代观测……还是中微子显像不成熟的早期版本,看得我都快尴尬死了。”
我们像往常一样,远远避开马群,绕到了方糖屋不易引起注意的后门,因为直接从正门进去的话会导致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的年轻小马真的对天琴狂热的不得了。萍琪早在后厨等我们了,她给了我们一马一个大大的拥抱。萍琪仍然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充满青春活力,粉色的鬃毛里透着糖霜蛋糕的香气,尽管算起来她今年已经120岁了。所以我觉得年轻小马狂热地膜拜天琴完全情有可原——光是永生核心的发现就足以让包括暮光闪闪公主在内的全体小马都对她感激涕零了,更别提接下来的几十年间她一直引领着人类学的考古研究,并逆向了不少关键的人类古代科技,可以说现代小马社会完全是天琴凭一己之力缔造的。
萍琪特意带我们参观了蛋糕夫妇新购置的两台民用营养复制机,它们正在后厨满负荷地嗡嗡运转着。营养复制机很早就被发现了,它能直接从空气中提取元素,然后合成任何有机食材,甚至包括爱意晶体。当然这也意味着它的耗能巨大,不过就在几年前,天琴成功逆向了一枚核电池遗物,理所当然的,这种核电池也非常适合给营养复制机供能。
“我得说你的计划不错啊,萍琪,”天琴半羞半恼地对萍琪说,“‘全场八折、幼驹免费’?看来我的名号给你带来了不少生意嘛。”
“嘿,这可不是我的错!”萍琪夸张地摊开双蹄,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这是尼基弗鲁斯的主意——他是瑞瑞的玄孙,刚刚取得古人类营销术的学士学位。顺便一提,他可是你的大粉丝哦!”她顽皮地向着天琴挤眉弄眼。
天琴的脸颊又一次涨红了。
“你看你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多少变化呀,”萍琪指着嗡嗡作响的营养复制机,它正将某些泥状的东西喷吐到餐盘上,在某种喷雾的作用下那些营养泥逐渐硬化成了生肉排之类的东西,“现在方糖屋甚至能服务狮鹫和幻形灵了!我也能尝试一些我一直好奇的食材——并且不会触犯道德和法律!”
“可这不是我的功劳呀,”天琴说,“人类学洋洋大观,我只不过在极少数领域做了点微不足道的贡献罢了,这归功于全体……”
“看呀看呀,这是谁来了?”萍琪迅速装出一副假正经的表情,“谦虚小姐?我不记得邀请过你呀?”
“我是认真的,”天琴出乎意料地坚持道,“糖糖,你知道的,我已经赶不上时代了,伊萨基奥斯发来的论文我基本没看懂,我已经落后了。”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不,我知道自己没有看懂。”房间一下子陷入尴尬的寂静,我也愣住了。天琴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在忧虑什么。她在担忧自己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吗?说真的,如今又有谁能跟得上时代呢?这有什么好羞愧的?
但话说回来,天琴已经引领了人类学发展九十多年,或许她无法接受自己的落伍才合情合理。
最后还是萍琪乐呵呵地支开了话题。
“作为滥用谦虚小姐名号的补偿,你们这顿饭就让我请吧,就是餐厅里没座位了,你俩得在我卧室里将就一下了。”
“那最好了,”天琴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外面的生物们可都是来庆祝‘天琴日’的,我才不想露面呢。”
我们在萍琪的卧室里落了座,我点了凯撒沙拉和一杯橙汁,天琴则大胆地点了一客滋滋冒油的汉堡肉和一杯葡萄汁。萍琪本来是打算和我们一起的,但她突然接到了一封发自公主的电子邮件,召她去中心城。
“没事,也许暮暮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萍琪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不过我得赶快去,现在立刻,我的萍琪超感是这么告诉我的。”
所以我们现在和安娜一起吃饭,安娜是萍琪的来孙女,是一只气质忧郁的白色天马,因为年纪尚小所以没有去后厨帮忙。
“要我端一份素食上来吗?”她有些拘谨地问道,“您好像不太喜欢肉类。”
天琴正满面愁容地盯着她那客只咬了一口的汉堡肉,听到此话,她立刻点了点头。安娜乖巧地起身,不等天琴道谢就下了楼。
天琴望着安娜的背影,有些唐突地开口了:“你有没有留意到萍琪走得有点匆忙?她好像在担忧些什么。”
我吃惊地看着天琴。不是说我没有注意到,我确实留意到那封公主传讯动摇了萍琪的心态,但她掩饰得很好,我以为只有像我一样受过特工训练的小马才能看出来。
“你说公主在邮件里说了些什么?”天琴说。
“这和我们有关系吗?”我突然感到有点担忧,“怎么回事,天琴?这可不像你。”
“没什么,只是我有种直觉……”天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正想追问,但卧室门突然开了,安娜头顶着一大盘蔬菜汤饭,和她小小的身躯显得非常不相称。“救命!我要倒了!”她靠着门框,艰难地维持着平衡,“帮帮我!”
我立刻起身,但此时此刻特工局长的身手也来不及了。就在安娜体力不支,要和那盘汤饭一起摔倒的时候,天琴及时驱动念力扶住了安娜,但盘子还是逃脱了念力,重重地摔在地上。它是人类搪瓷制成的,当然不至于摔成碎片,但汤饭几乎全撒了,淡绿色的汤汁在地毯上快速扩散着,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迹。
安娜紧闭着眼睛,翅膀微微张开,坚强地准备迎接落地的冲击。但疼痛并没有如期到来。她胆怯地睁开眼,看到了正托着自己的念力光环。
“哦,谢谢您,天琴教授。”她迅速扑腾翅膀重新站稳,然后她看见了在地毯上默然流淌的汤汁。
几乎在一瞬间,泪水突然盈满了安娜的眼眶。她眨了眨眼睛,迅速揩了下眼角,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她水蓝色的眼睛中流了出来,就像从湖泊流出的一条绝望的小溪。我震惊地望着她。
天琴立刻冲上前去,紧紧搂住安娜的肩膀,伸蹄试图帮她擦去眼泪,而幼驹在她怀里全身发抖。
“哦,对不起,真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谁怪你?”天琴立刻大声说,“真的不怪你,萍琪奶奶肯定也不会怪你的,”她瞥了眼掉在地毯上的搪瓷盘,“是谁把这么大一盘菜放你头上的?”
安娜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可是阿莱克修斯都能端起这么大的盘子了,他就在后厨帮忙呢。”她在说她的弟弟,阿莱克修斯是只非常天真快乐的陆马,比她小三岁,今年刚上小学。
“陆马的力气天生比天马大。”天琴说。
安娜突然抬起头,悲伤的蓝色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我,弄得我措蹄不及。
“要是我是只陆马就好了,”她的语气和我们小时候向穹顶上的模拟流星许愿时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顶多带了些悲伤,“独角兽也行啊,但我是只天马。”
我突然意识到萍琪坚持要把安娜安置在卧室里不是没有理由的。
如今的小马社会,已经没有天马的容身之地了。随着古代科技一步步取代魔法、甚至实现那些魔法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幻想,曾经作为工匠和农民的陆马,凭借着他们天生健壮的身体和健康聪慧的头脑,在几代之内成为了新晋的显贵阶层。独角兽虽无力与聪明强壮的陆马竞争,但他们中的许多尚可以通过运作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家族遗产勉力维持。只有天马,他们丧失了一切,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并非古老辉煌的贵族世家。一些天马不得不与几百金币一台的浮空自动机甚至是几十金币一枚的降雨弹竞争工作机会,更多的则已放弃了最后一丝自尊,完全依赖救济和乞讨过活。
但这一悲哀的现状并非是由陆马造成的,恰恰相反,尽管如今议会已经几乎完全被陆马把持,但陆马议员们仍然提出并推行了许多改善天马生活的政策,包括免费医疗、免费永生和基础救济。但这一切不是贵族政治家的善良能够改变的,这就是……变化,社会的变化、观念的变化……变化。
就像过去的许多独角兽魔法世家会将自己的陆马血统视为耻辱,不惜将陆马祖先从家系谱中悄悄抹去,如今的许多陆马也会在暗地里为自己家族中的天马成员感到羞愧。当然没有小马会把这事放在明面上讨论,反之很多陆马会出于某种补偿心理而对天马格外照顾。
但对孩子们来说就不是这样了。在孩子们还没来得及学会善良和尊重的时候,偏偏此时他们的错误又能被轻易原谅。如今校园中对天马的系统性霸凌比以往对陆马的霸凌还要严重的多,特别是天马身上还有很多值得嘲笑的特点——比如他们发育迟缓的翅膀、中空脆弱的骨骼,以及他们虚弱不堪的躯干肌群。
当然霸凌在每一代都会发生,但如今和以往不同的有两点:其一,以前的陆马在摆脱学校、进入社会之后,他们一般总能凭借自己健壮身躯或聪颖头脑取得一份体面职业,像工匠、农民、秘书、研究员一类,但如今的天马已经完全为古代科技所取代了,这意味着天马幼驹的家长往往也是完全依赖救济金和廉租房过活的绝望天马,当孩子们遭受霸凌时,他们落魄的家庭只会加剧他们受到的歧视——就算安娜幸运地生活在一个陆马大家族,她体面高贵的陆马亲戚们也只会让她在无意识中自轻自贱;其二,谁都知道如今教师一职基本都是由陆马来担任的,因为他们更容易理解古代人类科技体系(毕竟你没法和天马解释空气动力学或和独角兽解释场论),但陆马更容易对霸凌行为听之任之。作为陆马,我也和其中的一些教师谈过,他们中的大多数往往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眼前正在发生霸凌,除非我明确告诉他们受害者是谁。我想或许对霸凌者的恐惧与愤怒仍潜藏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从而激活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这才是最悲哀的一点,因为他们的恐惧同样植根于自己的童年创伤。
安娜倚在天琴的温暖的胸口上,她并没有哭,只是在流泪。就在这时,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一只橙色小雄驹头顶着一大盘果切,莽撞地闯了进来:“您好,萍琪奶奶的朋友们,爸爸让我给您们送一盘水果……”
然后他一眼望见了地上的水渍,随即心慌意乱地望向他姐姐。
“嘿,等一下,”我立刻说,“都是我不好,我不小心把盘子碰翻了,你能别告诉其他小马吗?我们很快就能把这里收拾好。”
安娜飞快地擦干眼泪,努力向她弟弟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阿莱克修斯看起来还没完全搞清楚情况,不过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怜的小家伙忘了自己头上还顶着水果,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葡萄和悬钩子滑落到地毯上,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掉下来的搪瓷盘压成了一滩紫色水果泥。
我们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方糖屋,躲进了车里。阿莱克修斯是个好孩子,只不过他还没长大到能够理解他姐姐的处境,我只希望再过几年安娜能够不再这么孤独。
冬季的夜晚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在人造太阳落下的那一刻路灯和霓虹灯准时亮起,它们是由附近的核电站供能的,不过这项技术也过时了,议会正在讨论一项将所有城镇和殖民地的电力网重连至世界反应堆的议案。
但今天我留意到了一些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只中年天马站在路边,他的脖颈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大字写着“闪电天马学院天气控制学博士……一次20金币,比降雨弹更便宜”。还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天马雌驹聚在霓虹灯下吸烟,她们身着的服饰大胆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放荡,与她们娇艳的脸庞显得极不相称。显然免费永生服务也没能帮到天马,反而逐渐助长了这种可耻的行业。
天琴放平副驾驶的座位,不过她没打算睡觉,因为她的正子眼不断地闪烁着,应该是在看什么东西。我好奇她在想什么。最近十年间天琴一直在努力为天马的福祉奔走,但收效甚微。变化,怪不得谁,你没法改变变化本身。
“糖糖,我们得去云中城航天中心一趟,”天琴突然说,“公主在等我们。”
“公主?为什么?”我被吓了一跳,“不能明天去吗?”
天琴闭上双眼,面无表情地说:“还记得伊萨基奥斯的论文吗?他们在前几天修复了星港,但似乎遇上了什么难题,所以我必须到场。”
“什么?”
她翻了个身,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糖糖。”
“哦……”我最终决定对她的自言自语不置可否,只是握稳了方向盘,“重设路径至云中城航天中心。”
“申请地面调度——开始自动巡航——请系好安全带。”车内语音毫无感情地说。
云中城航天中心虽冠名“云中城”,但其实离小马镇更近,也并非座落在空中,在里面上班的大多也是陆马——就像老话说的,你没法让天马理解空气动力学——只有极少数像飞板璐那样的天马,才能理解浮空机是如何不依赖魔法而升空的,但说到底,你也可以把他们算作脆弱版本的陆马。
航天中心的入口被一群皇家卫兵设了临时路障,我按照他们的指示靠边停了车,一只穿着少尉制服的独角兽前来查阅我们的身份证件。
“局长女士、教授女士,真荣幸能亲眼见到您们,”少尉殷勤地说,“请跟我来吧。安德罗尼库斯会帮您们把车停好。”他向身后含糊地喊了一声,一只勤务兵打扮的陆马应声出列,显然就是少尉口中那个名字古怪的家伙。
下车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皇家卫队里还有天马编制吗?”
“有的,局长女士,有的,”少尉立刻说,“仪仗队几乎全是天马,不过请您放心,作战系统中全是可靠的独角兽和陆马。”
“那谁来负责警戒空中呢?”
“浮空机,局长女士,都是带夜视系统的先进货。”
我识趣地闭了嘴。少尉带我们走向一座中心城风格的高大平房,两位皇家卫兵在门口站岗,明亮的灯光从铜制大门的门缝里渗了出来。
尽管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但少尉开门时,我的右眼还是被晃眼的光线刺得生疼——所幸义眼并不受影响,我闭上右眼,微微转了转脑袋,扫视了一下屋内。
令我惊讶的是,屋内显得相当空旷,并没有我预想中达官显贵摩肩接踵的画面,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五位公主竟然都在场——我是说塞拉斯提亚、露娜、音韵、暮光闪闪和凝心雪儿——谐律精华的持有者们也来齐了,都围绕在一台全息仪边不知道在争论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高级研究员(我认出了伊萨基奥斯),都是学界内著名的熟面孔。
“嗨!天琴、糖糖!”萍琪冲我们用力地挥着蹄子。仿佛一瞬间,所有小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们身上——准确的说,是天琴身上。公主们纷纷起身,我们连忙俯身行礼。
“真高兴你能来,天琴,”塞拉斯提亚雍容华贵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亮地回荡着,“我们本想直接把详情发到你的义眼邮箱里,但这件事太古怪了,我想最好还是请你来,对着全息仪和我们当面讲清楚。”
“伊萨基奥斯先生之前和我说过,你们已经修复了星港,并利用新发现的快子科技往银河深处发送了不少探测器……然后是载马飞船,”天琴开门见山,“但我要先向您们道一声歉——我已经很久没跟进快子科技了,所以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您们找到人类了吗?”她急切地追问道。
公主们尴尬地对视一眼,最后凝心雪儿字斟句酌地开口了:“找到了——但也没找到。”
“怎么回事?”
“事实是,我们几个月前就在星港里发现了这个。”暮光闪闪指了指放在房间中央的全息仪,我走近细看,只见全息仪上方显示着大大小小的光点,看起来就像一碗泼洒到半空的小米。
“直到最近快子科技的突破,我们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人类的星图,”暮光闪闪解释道,“我们的超光速探测器证实了这一推测:小的光点很可能代表着人类殖民地,大的光点似乎代表某种交通枢纽。”
暮光闪闪伸蹄打开了自己蹄弯上植入的量子信标,无数图像信息顿时涌入我的义眼,正电子的疯狂涨落甚至让我感到自己的义眼在微微发烫。但……这是什么意思?我闭上左眼,试图专注于远方探测器传来的照片。一些断壁残垣……空荡荡的空间站……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要么已经被废弃了,要么尚未完工……但人类呢?人类在哪?
“我们往尽可能多的地点发送了飞船和探测器,并往距离我们最近的枢纽也发送了飞船——但似乎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是人类文明的边疆,距离我们最近的枢纽也需要35次计算精密的跃迁才能抵达,直到今天快子通讯才从那边传来。”
“那你们发现人类了吗?你们和他们接触了吗?”天琴急切地打断道,她的义眼也和我的一样因为海量数据而不断闪烁着。
暮光闪闪沉重地摇了摇头:“勇敢的宇航员们发现了许多像我们的世界一样的人造世界,还有更多的有着人类遗迹的宜居星球,还有星港、星环以及其它用途不明的人造巨型结构——但是没有人类,一个人类都没有,甚至连一个智慧生命也没有。那些星球或人造世界,要么只有一些无智慧的原始生物,唯有遍布地表的遗迹证明人类的存在——要么就是一片毫无生机的废土。”
天琴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震惊……还是恐惧?
“为什么?他们去哪了?”与其说她在提问,不如说她在喃喃自语。
“我们现在的意见是,”云宝黛西乐观地插嘴道,“人类可能集体飞升至了更高的维度或另一个位面。”
天琴挥了挥蹄子:“人类显然是属于我们这个位面的生物,这意味着他们的进化路径已经完全适应了我们的宇宙,他们为什么想要去一个物理法则和我们的宇宙完全不同的新宇宙受罪呢?就算有人愿意,至少也会有一部分人选择留下。”
“我们只探索了人类帝国旧疆域的千分之一……或许只有万分之一,”一位教授开口道,“也许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放弃了我们这片星区,毕竟我们处在银河的贫瘠外缘,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边疆,维持我们这片星区可能得不偿失。”
“放弃一两个缺乏资源的恒星系我能想象,但放弃包括枢纽在内的几百个恒星系,乃至放弃整个星区?”天琴轻抚着下巴,“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但现在作出这个结论还为时尚早,我们需要探索更多的地方。”她走向全息仪,绕着它从不同角度观察星图。
“那需要很久,按照现有的跃迁技术,我们抵达银河另一端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没有必要,”天琴说,“人类没有理由放弃资源丰富的核心星区,我们最多只需要三个月就能抵达银河中心星域——但也没这个必要,”她转向露娜公主,“为什么不直接向星图上的其它枢纽发送快子传讯呢?快子传讯可不会出现偏移,也不用三角定位——不到一秒它就能传遍整个银河,然后我们就能和人类建立接触了。”
房间里一下子陷入尴尬的寂静。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教授们害怕人类文明是一个有敌意的文明,”瑞瑞飞快地说,像是在刻意照顾天琴的感受,“贸然传讯会被他们发现,当然我理解你想要尽快发现人类的心情。”
“探测器也会被人类发现。”天琴指出。
“探测器都装配了隐身技术。”一位教授插嘴道。
天琴扬了扬眉毛:“人类会发现不了他们自己在古代发明的隐身技术?再说了,假如人类像狮鹫一样排外,那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启蒙我们?现在最关键的是尽快建立和人类的联系,并向他们展露善意。”
公主们面面相觑,最后暮光闪闪带着歉意向天琴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我们立刻安排大功率快子广播,用人类文字向所有已知的枢纽传讯。”
“殿下……”一位教授突兀地站起来,我不认得他,所以判断不出他的年龄,这也算是永生技术带来的混乱之一,“请您再考虑考虑……”
“马库斯,”天琴打断道,“我不知道你们年轻小马……年轻人,居然比我们还要胆小糊涂?在人类面前隐藏自己的尝试既没必要也不可能。”
“天琴说的对。”暮光闪闪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马库斯看起来郁闷极了,但最终还是退下了。
“最后,我们还要面对一个问题……这也是我们必须请你来的原因,天琴……”暮光闪闪惊讶地停住了,她的义眼闪过一道难以留意到的红光。
她侧身对音韵耳语了几句,然后转向塞拉斯提亚和露娜公主。与此同时音韵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然后俯身对凝心雪儿公主说了些什么。最后凝心雪儿公主站起身来,稍显稚嫩地开口了:
“教授们,既然公主们已经决定进行快子广播,我们必须好好研究一下广播内容。因为快子传讯是实时的、不可更改的,我们必须对我们向宇宙广播的每一个词字斟句酌,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请大家跟我另找个合适的地方详细讨论。”
研究员们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雪儿径自离了座,朝室外走去,研究员们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我正想和他们一起离开,天琴却一把拉住了我。
大门关上后,天琴的耳朵突然无力地耷拉下来,她颓然坐到地上,一副泄了气的样子。
“天琴往我的义眼邮箱里发了封短信,”暮光闪闪公主解释道,“我相信你,天琴。我让雪儿将你信不过的小马都带走了,这里只有谐律元素持有者和我们。”她有点担忧地看着沮丧的天琴。“你想和我们说什么吗?”
“我已经大概知道人类的去向了。”天琴抬起头望向公主,完全无视所有小马震惊的目光,“我会将我的推断和盘托出,但之后我将提一个要求,请您务必答应我。”
暮光闪闪犹豫了一下。
“好吧。”她说。
天琴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我的推测是错的。我得先从费米悖论讲起……在座的有谁不知道费米悖论的吗?”
苹果杰克耸了耸肩:“‘宇宙为何如此寂静’,连咱都知道。”
“是的,既然人类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可以跨越恒星系也是事实,那为何他们从没联系过我们?
“我还记得研究员们提出过很多猜测——比如人类可能在星际间游牧而并不定居、我们可能位于一块被遗忘的星系、或者人类因某种宇宙风暴或灾害而撤离了我们这片星区等等。但这些猜测各有各的不合理:人类在星系中遗留的建设痕迹说明他们不可能游牧为生,星港的存在也证明人类当初是主动离开的,如今系外探险的成功也证明了我们周围并没有什么宇宙风暴。
“排除了其它猜测后,我发现只有一个答案能说得通:人类已经灭亡了。”
“等会,”萍琪怀疑地说,“他们怎么可能灭亡?我们发现的遗迹都告诉我们人类拥有整个银河系,殖民了千万个甚至上亿个世界,他们可以开采恒星、塑造世界,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甚至能创造新的智慧生命,究竟什么力量才能灭亡人类?”
“我不知道,”天琴叹了口气,“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怎么走向灭亡的。我的依据就是——你们发现的人造世界。”
“那里除了遗迹什么都没有——要么只有些没有智慧的动物。”暮光闪闪提醒道。
“正是如此。您想,既然人类的存在是事实,我们小马是由人类启蒙的也是事实,那合理的推论就应该是:人类喜欢到处启蒙其它物种。所以就算我们没遇上人类,我们也该遇上其它受到过人类启蒙的智慧生命……”
“等会,”苹果杰克打断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认为小马文明是由人类文明启蒙的呢?也许我们是自主演化出文明的呢?”
天琴惊讶地扬了扬眉毛:“看来我得解释一下:我们小马分为天角兽、独角兽、陆马、天马四个亚种,彼此之间截然不同却又完全没有生殖隔离,这样奇特的物种是不可能通过自然演化产生的。姑且就算我们的文明是独立演化出来的——与我们的物种起源无关——但我们一个小小的人造世界就有小马、狮鹫、骏鹰、麒麟、斑马、幻形灵……这么多的智慧种族,这至少证明了智慧生命是相当容易产生的,那还是回到了之前的问题:我们应该很容易遇上其它文明,至少其它人造世界应该很容易诞生文明,毕竟那里的物质条件和我们的世界是严格一致的。”
“可是事实就是,我们没找到其它文明。”暮光闪闪说,“也许小马族是独一无二的?也许人类单单偏爱我们?”
“当事实和理论不符时,请不要着急推翻原有理论并倒向另一个明显不合逻辑的理论,而是要先想想事实是否能从不同的角度解释,”天琴说,“我看得出在座的有些小马已经反应过来了。”
我望向公主和谐律精华持有者们。萍琪派绝对是已经反应过来了,因为她表情严肃得简直像她的姐姐石灰派一样。瑞瑞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天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还有其它解释吗?
之前一言不发的小蝶突然开口了:“我想……因为我住在无尽之森附近……所以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关于无尽之森沼泽的故事……”
云宝黛西插嘴道:“现在不是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小蝶。”
沼泽!我突然明白了,因为我也听过这个故事。天琴不会是……天琴不会真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天琴鼓励道。
“好吧……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小蝶鼓足勇气说,“有一只小马在无尽之森里看到两条小路,其中一条布满了蹄印,另一条则无马问津。她想:‘我该走上其它小马走过的路。’,于是她走上了布满蹄印的小路,不久之后却陷进了沼泽。而另一只聪明小马看到这两条路时,却想起了许多小马进了无尽之森却再也没有出来的故事,‘如果其它小马都消失在了无尽之森里,我就不该走他们走过的路,否则我很可能会像他们一样消失。’于是她走上了另一条路,反而安全地离开了无尽之森。就是这个故事。”
“可……”云宝困惑地眨着眼,“我还是没怎么听懂,这和我们讨论的问题有关吗?”
天琴清了清嗓子:“我们先回到刚刚的前提:首先人类的足迹遍布整个银河,并启蒙了我们;其次我们根据自身情况作出合理推论:宇宙中布满了人类启蒙过的智慧生命,或者至少智慧生命很容易产生,假如推论成立的话,那些智慧生命在迈向星海之前会发现什么呢?
“他们会像我们一样,发现自己并非探索群星的先行者——古老的人类早已来过,并为他们留下了丰富的遗迹。他们会像我们一样,拼命发掘人类的科技、改变自己的社会结构,最后走上人类的发展之路……”
“就像走上布满蹄印之路的小马一样!”云宝突然叫出声来,“你是说……”
“是的,这些智慧生命完全料不到自己正在沿着人类的足迹走向致命的沼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既没有发现人类,也没有发现其它智慧种族——他们都灭亡了。”
“但你没法解释究竟是什么灭亡了人类和其它种族,”萍琪敏锐地指出,“自然灾害顶多摧毁一两个世界,不可能毁灭整个银河。事实上,无论是我们发现的空寂世界还是银河本身,上面都没有灾害或毁灭的痕迹,只是其上的居民仿佛凭空消失了。”
天琴将双蹄交叉搭在脑后:“也许是他们最终触碰了某种禁忌科技,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社会结构本身存在某种无法挽回的致命缺陷……更可能是某种目前我们无法理解的危机,当技术和社会进步到某种程度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但事实很简单:人类灭亡了,其它试图追随人类脚步的智慧种族也灭亡了,而这一假说又恰到好处的解释了一切。”
“小马可不是人类,”云宝黛西激动地反驳道,“也许……也许我们比人类更好、更优越,我们才不会像这些无毛猴子一样自取灭亡。”
“说得好,”天琴苦笑道,“但说到底,除了人类,没有谁是人类。据我们所知,并没有任何已知的种族能够避免自取灭亡的命运,小马族大概率也不例外。”
“你是在说……我们可能踏上了一条毁灭之路?”塞拉斯提亚的声音微微发颤,“不……不对,说到底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要证明它很简单,快子广播。只要我们的广播能得到回应——但我只怕我们不会那么幸运。我们所处的世界在银河最边缘,很可能是最后一批幸存的文明,大概率不会有朋友还能陪伴我们了。”
音韵突然站了起来:“我立刻去催他们开始广播。”
“他们在指挥中心那里,”暮光闪闪立刻说,“我叫雪儿把他们带去那里。”
“别着急把他们带回来。”天琴补充道。
一阵粉色的光芒闪过,音韵传送走了。
“我也得召开一次紧急议会,”暮光闪闪说,“您提出了个非常恐怖的假设,在弄清楚人类文明的去向和结局之前,我们必须暂停一切古代科技的应用。”
“包括永生技术?”我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不合时宜。
房间里一下子陷入死寂。暂停古代科技的应用意味着暮光闪闪将再一次面临百年前曾夜夜困扰她的问题——与挚友们的生离死别。
“那……也许不包括永生科技……”
瑞瑞率先打断了暮光闪闪:“噢,亲爱的,这句话可不是公主该说的,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这可是关乎小马国生死存亡的大事,公主可不该把自己的朋友放在万民之上。”
一时之间,谐律元素们纷纷开口表态,她们都已对自己漫长的寿命感到满足,只要公主愿意,她们自愿放弃永生。
“可是……”暮光闪闪还想反驳。
“没用的,”天琴绝望地叹息着,“我知道您们会自愿放弃永生,但没这个必要,原因很简单:议会不会同意的。他们才不会放弃任何走向星海的机会呢。”
“议会不会同意?!”一直默默倾听的露娜突然开口了(用的中心城皇家口音),愤怒的噪音在大厅里久久回荡,“议会不同意?我们是公主!他们必须同意。”
“您还不明白吗?”天琴急切地说,“恕我直言,议会现在仍然尊重公主的唯一原因,完全是因为传统——外加您们通常不干涉他们。如今科技已经能办到任何魔法办得到或办不到的事,就算您们能够运用天角魔法又有何意义呢?议会已经为陆马掌控,如果您要迫使他们回到古代的传统地位,他们必定会奋起反抗——要是议会发动兵谏又如何呢?您们有自信战胜一台陆地巡洋舰吗?”
“那就同样用武力镇压,”露娜怒气冲天地说,“我们也有皇家卫队,他们不得不听命。”
“他们会同意的,”塞拉斯提亚慌忙打了个圆场,“就像云宝所说,小马可不是人类。我们会和议会详细解释,我相信他们会理解我们的。”
“就算能搞定议会,您们又该怎么向八十亿马民解释呢?要他们放弃如今的生活,重新回到人类未被发现的黑暗时代?您们这样做只会激起一场起义,一旦我们引以为傲的君主制终结,那一切真的都完了。已经晚了——我真不愿说出这四个字。我们……不,主要是我,我亲蹄重塑了我们的社会,让它一切向古代人类社会看齐。我们使用着人类的科技、借用着人类的政治体制,甚至还被人类曾经拥有的社会阶层制度侵蚀着。
“我在几个月前就隐约觉察到了,可我就是抱着这该死的侥幸心理。”天琴猛然别过脸去,伸蹄抹了下眼角。我突然回想起天琴的忧虑……以及她为什么突然开始专攻古代历史。
“如今自上而下的任何努力,除了加速小马社会的人类化以外,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天琴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您把教授们支开;这也是我唯一的恳求——不要召开紧急议会,我已经将我的推论告诉您了,您答应过我会接受我的要求的。”
“难道您的建议就是,我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坐视小马族一步步走向消亡?”塞拉斯提亚愤怒地站起身来,“如果是这样,那恕难从命。”
“正是,”天琴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的看着塞拉斯提亚,“事已至此,任何补救也无济于事,您们越是干预,小马族就会灭亡得越快。但我还有一个计划——一个弥补我的过错的计划。”
公主们面面相觑。暮光闪闪率先开口:“天琴,这并不是你的错——但我们愿闻其详。”
“我希望您们能隐忍待发,千万不要惊动议会。”天琴说,“如今的议会仍然在慷慨地为您们拨款,这些款项将会用来资助一个秘密项目:在银河边疆,离人类文明越远越好的地方,以公主的名义,建设一个人造世界、启蒙一个新物种。带他们远离人类文明,越远越好,但又得给他们留下一些文明的线索,以便他们及早发展成熟。
“小马族已经无可转圜地走上了人类文明的不归路,但也许我们仍有机会缔造一个新的智慧生命——也许他们可以在发现人类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我们仍有机会为银河留下智慧生命的火种。或许在之后,他们也会发现我们的遗址,洞察我们的挣扎,并公正地评价我们。”
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天琴扯了扯我的蹄弯,示意我该离开了。我们一起走出了大门,留下了深思中的公主们。
安德罗尼库斯带着我们找到了我的汽车。我摇上车窗,目送勤务兵走远后,转头望向天琴。她疲倦地闭着眼睛,脑袋倚着靠背。但我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你说公主们会接受你的建议吗?”我没话找话。
“大概会的,”天琴说,“她们不傻,很快会考虑清楚利害关系的。”
我发动了汽车,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你说,这种事会不会已经发生过了?”我问,“也许我们也并非人类文明的子嗣,而是另一个走在不归路上的文明的继业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诞生在银河的荒蛮边疆?”
“也许吧,”天琴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想也许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不得不利用一处人类遗迹播下火种,不过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和资金——至少我这么希望。”
“可是迄今为止并没有文明能跳出轮回。我们怎么确定我们的子嗣能找到另一条通向兴旺的独立之路呢?”
“我们没法确定,”天琴说,“不过既然时间是无限的,轮回总有一天会结束。”她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我期待和他们重逢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