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Lv.5
独角兽

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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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 年前
陆马们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如果谁的配偶去世了,就将他们埋葬。在旧时,小马们的生活要忙碌穷困得多,几乎连闲暇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去感伤了。
对于缺乏传统魔法或翅膀的小马来说尤为如此。因此埋葬所爱之马被看作是一种缅怀的方式,在与艰苦的生话节奏脱节之前,他们可以尽可能多地与同伴们一起进行哀悼。
对于像苹果家这样幸运的农民来说,他们更愿意把亲属埋葬在自己的土地上,这样他们至少可以利用一周结束时凑出的空闲时间去其他小马可能在一个月底才会去的地方哀悼。
尽管苹果杰克心中满怀尊重这一传统的使命和责任感,但她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坟墓和本应填满坟墓的小土堆,空洞的目光了无生气,浑身找不到一丝力气去拿起铁锹,埋葬云宝黛茜。
在最后的安息之地旁,放着一张勇敢的飞马肖像,苹果杰克不忍去看,还有一个空玻璃杯,里面装着一朵枯萎的蒲公英。那是黛茜能忍受的唯一一种花,因为苹果杰克希望她记得无畏天马小说中的某句台词。
每次眨眼都会刺痛她充血的眼睛,每次费力的喘息,她的身体都会钻心的疼。雪花悄然落在她橙色的皮毛上,几乎一接触就融化了。随之而来的寒冷则被掩盖在几天的疲劳中。自从听到那个消息,苹果杰克就几乎没睡过,整日以泪洗面,忍受着听一些天气机器发生了事故的新闻,直到感官变得模糊,直到一切都变得安静。
奇怪的是,这位农家小马将悲痛压抑在了心底,并致了悼词,捱过了葬礼,但当每只小马都离开,留她和她心爱之马共度最后时刻时,她的心开始如同玻璃一样,一点一点崩裂了。
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们不是今年春天就要结婚了吗。瑞瑞甚至都说服你穿上那件花哨的连衣裙了。见鬼,奶奶也给我套上了一件。快从坑里爬出来,黛茜,别糊弄我…
苹果杰克忽的前蹄一软,跌倒在坟墓的边缘。她咬紧牙关,颤抖着牙齿吸了口气,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振作起来,苹果杰克,看看你自己丢脸的样子。该死,苹果家的可不会这么软弱。
苹果杰克呼了口气,感觉这比吸气更能带给她平静,接着又吸了口寒气,但最终还是呼了出来。她闭上眼睛,努力不去回想黛茜教她如何练习呼吸的过往,以免心再一次作痛。
“……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尽管开口吧。”暮光伸蹄放在苹果杰克身边,这只农家小马感受到触碰,猛地弹起了身跳向一旁。
只是!”苹果杰克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喊,又深深地叹息,慌乱的扒拉着蹄子。“对不起,暮暮。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
“不必道歉,阿杰,”暮光同情地歪着头,“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们都能理解。我们会在这里支持你,所以如果你需要我们中的任何马帮忙,尽管开口就是了。”
苹果杰克扯起嘴角,发出一阵冷笑,声音短促而又阴沉。“别以为你有法子能把她带回来。”
暮光脸上掠过一抹温暖的微笑,“相信我,我翻遍了我所有的书,甚至包括坎特洛特禁书室里的,要是真有办法,我也肯定找不到。”
苹果杰克也对她的朋友报以微笑,用她那双褪色的眼睛对上了暮光那双满含理解的双眼,“我打赌你肯定检查了一千遍了,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暮光向前迈了一步,将苹果杰克紧紧拥入怀中。“但我们仍然可以向前看,你不必独自坚持下去,好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苹果杰克感到畏缩,但很快她便放任自己沉浸其中,几周来紧绷着的心第一次放松下来。“你说得对,暮暮。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你知道吗?”她挣脱开朋友的拥抱,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那个深坑。
“就好像,”苹果杰克抬头看着时隐时现在坟墓后面的那棵扭曲、破败的树,努力不去把注意力放在黛茜和她刻在树皮上的那些粗劣的雕刻上,“就好像她对我来说,真的是一道彩虹。”
暮光仔细端详着苹果杰克脸上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让她继续说下去。
苹果杰克转过身,面对着暮光,面容皱作一团。“对不起,暮暮。我向来不太喜欢谈论自己的感受,尤其是现在。我只是不能用正确的顺序拼凑出正确的词了。没有彩虹来照亮,我的脑袋里只剩下一片黑暗。我感觉我不能不带任何颜色就这么继续坚持下去。”
“虽然这并不容易,但能做到的,苹果杰克。我们可以做到的。作为朋友,一起克服难关。”暮光把一只蹄子放在苹果杰克的下巴上,轻轻抬了起来,“我们会再次找到那些颜色的,我保证。”
苹果杰克抬头望向暮光紫罗兰色的眼睛,泪水从眼底涌了出来。她并不完全相信朋友的话,但她相信暮光。暮光真诚的话语语拨动着她的心弦,让她得以承着悲伤,鼓起勇气埋葬她的妻子。这位疲惫的农家小马轻轻地把头转向黛茜,“你介意搭把蹄吗?谷仓里还有一把备用的铲子。”
“没关系,苹果杰克。你需要多少时间,我们就给你多少时间。”暮光紧紧抿着嘴唇,眨眼的时候泪水滚落脸颊,向着山下的农舍走去,在这之前,她一定要再给苹果杰克一个拥抱。
当苹果杰克经过肖像和枯萎的花朵,走向那堆小土堆时,瓶子发出了骨碌碌的声音。
苹果杰克停了下来。她本能地伸出一只蹄子,伸向那株枯萎的植物,自然的灵力在脚下起伏波动,像是一股猛烈的源泉,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蹄子,涌入干枯的花蕾。苹果杰克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她已然筋疲力尽,却仍竭尽全力,试图用陆马与生俱来的隐藏力量,施展出最接近咒语的魔法。可这股力量的压迫感刚刚出现,下一刻却又消失了。用一朵枯萎的花来纪念黛茜,感觉不太合适。
苹果杰克睁开了眼睛,一朵鲜艳的、盛放的黄花出现在面前。本来收起的眼泪终于冲出眼眶,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起来。她脑子里立刻想到了可行的结果。有办法了!有办法救回黛茜了!不是来自古代独角兽瞎扯的那些无聊的理论,而是几乎不为马所知的陆马魔法!
苹果杰克猛地起起身,发疯一般跳向空中,一时间感到精力充沛,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久坐的疲劳一扫而空,随即她向着暮光的方向冲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朝还没走几步的朋友大喊着。
“啊!”暮光及时的转过身,躲过了冲下雪道的苹果杰克。“你知道什么了,阿杰?什么事让你这么兴高采烈的?”
苹果杰克一把抓住暮暮,“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以前就没有马想到这个呢?我知道怎么能把她带回来了!”
只是一瞬间,暮光脸上的困惑就消失了。“我不喜欢黑色幽默,苹果杰克,虽然你总愿意和黛茜玩这个。”
苹果杰克摇摇头,灵感的火焰在翠绿色的眼睛熊熊燃烧。“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不会!咱们得先去永恒自由森林找找,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找到什么奇怪的植物。还有实验室!我们需要一个实验室!还有关于陆马魔法的书——”
“苹果杰克,”暮光的声音因忧虑而有些颤抖,她挣脱了朋友的蹄,“你可以停下来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金发雌驹没有因为朋友的不安而沮丧,而是继续高声说着:“咱们可以创造历史,就你和我!黛茜可以回到我们身边!然后我们仍然可以结婚!来吧,暮暮!你说呢?”
“不。”暮暮背对着阿杰,继续向农舍走去。
“你不愿意帮忙吗?咱们这是在寻找能一种帮助到所有小马的方法啊,而不仅仅咱们两个。”苹果杰克几乎是在向她的同伴恳求着。
“我知道,我也想帮你,但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云宝安息,别打扰她。”公主低下了头,从朋友身边走开,她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苹果杰克飞奔到朋友身边,连玻璃杯都因为压抑的氛围而不住震颤起来。“但是……你说过,无论我需要什么——”
暮光停了下来,用蹄子跺了跺雪地,她那原本充满同情心的神情,此刻已经完全化作严肃的威严。“我是说过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可我指的是一切有可能实现并且符合伦理的事。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一样,但这不是靠魔法就能解决的。我知道这很难承受,但我们都得花时间来接受现实,这是生命的一部分。”
随着瓶子炸裂开来,瓶塞飞出了瓶子。几周来的沮丧、痛苦、悲伤和尖酸的言辞如洪水般将苹果杰克淹没,使她的理性不复存在。“行!那你就别挡我的路。我自己会搞定的。”
暮光展开了翅膀,恐惧将她裹紧了,她拼命地朝苹果杰克呼喊,试图掩盖自己的犹豫。“什…什么?你不能这么做!快停下!”
暮暮的恳求被当作了耳旁风,阿杰走在那堆冻土上,一只蹄子伸去拿她的铲子,另一只蹄子摘下了帽子。“我——”
暮光抓住铲子,猛地把它从朋友身边拉开,但苹果杰克仍然死死攥着不放,即使浑身酸痛,筋疲力尽,也要与公主抗衡。
“我警告你,马上给我放开。”苹果杰克冷冷地威胁她的同伴,同时把帽子戴回头上。
暮色拼命拽着铲柄,抽泣着,哽咽着,“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事情不应该这样啊。就算你真的成功了,那她也不再是她了。这……”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濒临崩溃,“这难道是云宝想要的吗!”
“我警告过你了。”苹果杰克毫无感情地抬起那只空着的蹄子,猛地打向暮光的嘴,顿时,一串血珠像泪一样滴落。暮光惊恐地抬起头,恐慌已经将她彻底压倒了,她迅速飞向了天空。只要不碍着苹果杰克,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呼啸的风渐渐止住,正好让苹果杰克摘下她的帽子。周围没有风吹过,也再没有任何动静。
“就像我说过的,等到我为你战胜死神的那一刻,我保证我会回来的,我的闪电苹果。”苹果杰克松开了她的帽子,注视着它飘落在棺材上。
“要对我有点耐心啊,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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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狭小的阁楼实验室里,苹果杰克正绕着小圈来回踱步,三个独立的发热板上,三种不同的药水嘶嘶作响,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还有她的宠物老鼠莫伊拉欢快地吱吱叫着,好像在为她伴奏。其中最左边的两个药水,分别是绿色和红色的,那是她对抗死亡的秘密武器。而最右边的是温热的苹果酒,一旦每只小马都被证明是大错特错的,她就可以肆意庆祝,痛饮苹果酒了。
当苹果杰克走过地板时,脚下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声,她避开满地散落的未拆信件,忍受着每瓶药水里化学和魔力化合物令马晕眩的强烈气味。顺带一提,苹果酒并不能缓解那些气味。
“五十个苹果鲁萨,五十一个苹果鲁萨……”金发雌驹自言自语地轻哼着,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拿上了代表胜利的苹果酒。她只需要六十秒就能把药水加热到合适的温度,而从她开始研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也就是说,这六十秒的背后花了苹果杰克两年时间。
她的实验是从复活枯死的树苗开始的,她将苹果家族与生俱来的陆马魔法注入土壤,然后从植物的根部向上渗透。通过魔法的力量,可以有效地恢复所有细胞的活力。只有陆马所固有的魔力得到增强才能做到如此表现,而这都依赖于绿色魔药的效力。
魔力增幅技术并没有多复杂,也没有让马反感。然而,死灵法术却是非常复杂,非常令马厌恶的。
附近的永恒自由森林不乏死去的动物或奇异植物。在过去的一年里,苹果杰克把这些尸体作为她的试验对象,而直到前半年,她才取得了初步进展。一个月前,她用一种药效弱得多的红色魔药成功地复活了一只老鼠,并把它收作了宠物。
“六十!”苹果杰克一改机械的步伐,急切地跳到加热板前,小心翼翼地把每个瓶子都拿下来,然后放到专门为它们准备的厚抹布上。等它们冷却下来时,苹果杰克就会塞好瓶口,再次踏上与死神抗争的道路。
“看呐,这次会不一样的,莫伊拉。”阿杰忍不住在吱吱作响的旧木板上跳起舞来。“上次的药效还不够大,但一瓶就足以复活一头大象了,更不用说一只天…云宝黛茜。”她咬紧牙关,自己纠正自己。
莫伊拉尖声叫唤着,爬到苹果杰克的前蹄,然后又爬上了她的肩膀。“是啊,你还没见过她吧?除了她的照片,对吧?”
又是一声吱吱的尖叫,紧接着是痛苦的咯咯声和嘶哑的咳嗽声,一滴滴黑色的胆汁飞溅在房间里,但随后又是一声快乐的吱吱声。
“好吧,除了我以外,她就是小马国这边最漂亮、最强壮的雌驹了。”苹果杰克把放在布边的软木塞塞进准备好的瓶子里。“然后,一台用来控制闪电的机器爆炸了,一大块碎片飞了出来,把她身体的一部分也带去了。”
莫伊拉歪着头,小声的吱吱叫着。
“你说得对!她的翅膀也没了,但那帮蠢货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苹果杰克茫然地盯着那深红色的液体,机械般地复诵着那个已经给死而复生的老鼠讲过成千上百次的故事。“该死,要是走运的话,我的魔法就能把她复——”苹果杰克突然喉咙哽咽,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位由农家小马转变来的死灵法师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悸动不已。她把魔药一一拿起,整齐地放进瑞瑞很久以前为她做的那些“防摔”魔法口袋里。“来吧,你这只小淘气。去见见我的爱马吧。”
苹果杰克步履蹒跚地走出房间,避开门口成堆的无畏天马小说和丢弃的笔记,悄悄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尽管这间客房只是主楼顶楼三间闲置的客房之一,但它仍被称为阁楼。再往下,就是苹果家睡觉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座传统乡野别墅的所有陈设。
阿杰·杰克顺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往下走去,极力避免目光接触到墙上的那些肖像们。那其中有她的叔叔阿姨,有她的远房亲戚,有她已故的父母。她没法面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要是你父母能看到你穿毕业礼服的样子就好了,姐们。他们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当她的蹄子踏到二楼时,苹果杰克再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你知道吗,苹果杰克,现在回头想想,我已经得到了可爱标记,却还追着它跑,感觉有点傻傻的,哈哈。你总是鼓励我把握每一天,虽然我讨厌变得多愁善感的,但谢谢你,我真的非常幸运——”
刚走到一楼,苹果杰克肩上的吱吱声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正门位于楼梯口的左侧,与客厅相对。客厅的右边是厨房的入口,所以她很容易溜到外面而不引起任何马的注意。在她的蹄子刚踏出门的那一刻,一只健壮的蹄子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苹果杰克,我们得谈谈。”在她试图保持安静的时候,大麦克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苹果杰克咬牙切齿,懒得看哥哥一眼,“谈什么?”
“奶奶。”那匹魁梧的雄驹皱起眉头,“事实上,还有你一直在做的那些药水。”
“什么都没变。”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吃力。“苹果杰克,什么都没变。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同样的节目,每天吃同样的食物,她还说二十年前,每天都是星期三。医生都断言她活不了多久了。”大麦克一脚跺进地板,把这座老房子吓得直哆嗦。
“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像每天一成不变似的回家,看安迪·格里芬秀,还可以给自己做一千遍晚饭!生活有规律是件快乐的事,大麦,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尽管苹果杰克已经成了一名技艺高超的炼金术士,她永远也解不开心中那愤怒和悲伤相互纠缠的漩涡,但它们也永远不会全然混在一起。
大麦克的眼里燃起一丝火光,当他张开嘴想说些可能会令他后悔的话时,他被一个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的红发小马打断了。
“你们…你们两个能不能小声点,或者到外面去,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你们把奶奶惹哭了。”小苹花不敢看她的哥哥姐姐,而是委屈地看着他们站着的地方。她也不再戴蝴蝶结了,因为史密斯奶奶喜欢戴它。
大麦克站在那里,竭力掩盖着心碎的情绪。“当然,小苹花。你告诉奶奶,我也会马上过去。”
小苹花只是点点头,像只羞愧的小狗一样溜回角落,一串安静的蹄声在客厅中渐渐消失了。同一时刻,大麦克抬起轻蔑的眼神看向妹妹。“现在,到外面去。”他打开门,寒冷的雪风涌了进来,仿佛对苹果家积怨已久似的。苹果杰克顶着风冲了出去,听到哥哥跟在了身后,尽管狂风呼啸,他还是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踏出门廊,仿佛踏入了一片墓地。摇摇晃晃的摇椅随着寒风摆动着,几个月前还生机勃勃的田野已经是一片冻土,雪花纷扬,枯骨般的树木是这片光秃秃的大地仅剩的点缀。积雪在苹果杰克的蹄子下嘎吱作响,她无视了哥哥,径自走向了埋葬着云宝黛茜的东边山丘。
“嘿!”大麦克吼道,“你觉得你想去哪儿?
“我要去,”苹果杰克停下脚步,把蹄伸到肩膀旁,让莫伊拉蹦蹦跳跳地爬上去,然后把它塞进了装药水的对面的口袋里,“去见我的爱马。
“你这混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跟马说话时会自己走开的马,而且我认为搞研究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大麦克的声音划破了呼啸的风。
“我还是那个马,那个从两年前到现在一直在说同样的话的马。”苹果杰克转过身,一只蹄子挡在脸前,雪花抽打在脸上。“这次谈话与上次谈话有什么不同呢?或者与上次之前的谈话又有什么不同呢?”
妹妹的话像一只重拳,打的大麦克不由得有些退缩,“话别说得这么轻巧,苹果杰克。同样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这不是说让你把鸡蛋从鸡舍里拿出来,或者轮到你做晚饭那样。这是关于奶奶的。是关于整个家庭的,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咬住了舌头,品尝到的是苦涩和悔恨。一方面,她只想冲着哥哥大喊大叫,因为他碍她事了,但另一方面,她仍然深爱着她的家马们。她感到他们之间的裂痕正逐渐增生,她也和他们一样憎恨这裂痕。“说来听听。”
大麦摇摇头,“我发誓,有时候跟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
“我听着呢,不是吗?”金发雌驹扬起眉毛。
“不,我不觉得你在听。就像你过去两年里什么都没听一样!阁楼里有一半的东西都是你朋友寄来的没拆的信,因为你哭的让她们都听见了!”
“我现在在听了,大麦。”苹果杰克用力咽下嘴里酝酿起的各种情绪,让它们像钢球一样坠入胃里。她早就期待着这次谈话,现在终于来了。“你就直说吧。你要把我赶出家门,就因为那些药水,对吧?”
麦托什眯起眼睛,盯着妹妹,目光在她两眼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诊断一棵病树的病根,评估病情有多严重。“我不会把你赶出去的,苹果杰克,你是我的妹妹,我的血亲。如果爸爸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魁梧的雄驹把这个问题抛在寒冷的空气中,然后踌躇地继续说:“只是…医生说她已经时日无多了,阿杰。她可能还有十天,或者十分钟。我只是要求你偶尔下来和她聊聊天。”
“你一年前就这么说了,”当这些话脱口而出时,苹果杰克什么也没感觉到,或许她已经完全麻木了,“也许她还能再活十年呢。就算她不能,大麦,我现在做的事也能让她活过来,当她——”
麦托什抓起挂在脖子上的轭,狠狠砸到了地上,扬起一阵雪雾,“他妈的,苹果杰克,我就知道你没听进去!”他朝妹妹踢了一脚,明亮的绿眼睛里激起怒火。“如果你想帮忙,就下楼陪陪她,找暮光或医院谈谈,研究一种能治好她大脑的药水!我可不想让我的奶奶变成一个狗屁僵尸,就因为你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了!”
苹果杰克把牙齿咬的啪啪作响,她都以为她的牙会断了,“不,才没在听我说话!如果我能战胜死亡,咱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奶奶在一起!和咱妈在一起,”大麦克朝苹果杰克走去,怒气冲冲地迈着重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他在愤怒的眼光中越走越近,“和咱爸在一起!”
麦托什抓住妹妹的胸口,不停摇晃着她,要不是苹果杰克按住那只老鼠,它肯定早就被甩出去了。“黛茜死了,苹果杰克。她去世了!小马死了!”大麦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奶奶还没死。我不是要阻止你,但就为了这一次,你就装装样子,装作自己在乎吧!有那么难吗!?”
苹果杰克在哥哥的紧握中挣扎着,然后把他一把推开。“去你的!我在乎!我真的很在乎!大麦!你以为我为什么做这些?”
大麦克任由眼泪涌溢出来,顺流而下,“因为你就是不接受她已经死了的现实!!”
苹果杰克噔噔地跺着脚,用尽全力嘶吼,“你胡说!我知道她死了,我正在努力让她复活!这瓶药水会起作用的,然后我会和云宝黛茜一起翻过那座山,我们要让你把你的话都咽回去!如果这次弄不成事,我就再也不干了,和朋友们和好。这样不就让事情过去了?”在这暴风雨一般的争吵中,骄横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结局只有痛苦,悔恨则是无可避免的副产物,但今天这种混合物将会有所不同。
这匹深红色的雄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难以支撑起身子,几片雪花粘在他的皮毛上,他由心底感到彻骨的寒冷,禁不住哆嗦起来。“我真不敢相信。如果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怎么办?”大麦克用满是挫败的眼神盯着妹妹。
“如果这是下次你见到黛茜怎么办?”苹果杰克同样盯着她哥哥,凝视中闪着怒火。“我们说定了吗?”
麦托什转身向家走去,回头瞥了妹妹一眼,“看在奶奶和你的份上,如果你没撒谎,我们就说定了。”
苹果杰克冷笑一声,转过身,朝埋葬着黛茜的山丘走去,“这就是我想听的。等我回来,让每个小马都穿上过节的衣服迎接我!”寒冷让她全身发颤,但嘴角忍不住露出狰狞的笑容。到晚上结束时,她要么是第一个成功复活小马的巫师,要么是众多从谷底找回友谊的小马之一。
苹果杰克努力保持着清醒,一边咒骂着,一边沿着那条破破烂烂的小路朝云宝的坟墓走去。当她的蹄子陷入深厚的积雪中时,冰冷的泥浆像锋利的铁刺一样死死黏住她的皮毛,让她每迈一步都疼痛难忍,几乎失去知觉。两旁的树木为挡住了一些风,而现在风似乎放弃了阻止她前进。
她已经踏上了这条小路数百次了,有时是为了缅怀,有时是为了与黛茜说说话,就好像她还在身边一样,有时是为了炫耀她的进步和她学到的新东西。她并没有忘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书呆子,这最让黛茜讨厌了,但话说回来,成为无畏天马的头号粉丝跟成为书呆子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次前进,给了苹果杰克不一样的感觉。每走一步,苹果杰克都感觉自己的蹄子变成了铅铸般沉重,仿佛整个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了她的背上。苹果杰克努力咽了口唾沫,攥紧了蹄子,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真的要成功了吗?当然是了!她不可能做不到。这就是她想要的,对吧?那为什么心里却如此......痛苦呢?
莫伊拉的爪子抓挠着苹果杰克的胸口,让她不觉皱起了眉头。“哎呀!别乱动好吗?马上就好了,马上——”
就在那时,她看到了。一个用结实的绳子缠起来的破裂的木十字架,上面靠着一把旧铲子,昭示着这就是黛茜的安息之地。那棵枯朽的老树就坐落在它后面,树干上刻着黛茜和阿杰一生中曾经那样荣光的自夸和成就。但正中央的那片,仿佛正浮于十字架上方的,就像一把刀子把它刻进了苹果杰克的心里,‘结婚了。AJ + RD 永永远远。’
“你疯了吗?我们要把云宝埋葬在云中城!”黛茜爸爸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起来,苹果杰克喉头发紧,渐渐喘不过气来。
“把她埋在那儿?离她的朋友远远的?离我远远的?你要把她的棺材和她的其他东西都变成什么圣物吗?你能不能想想,”苹果杰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膨胀着,收缩着,把她震得耸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想想云宝黛茜会想要什么。”
苹果杰克晃了晃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地把绳子绕到脖子上,握紧了生锈的铁铲,把它插进冻土里,每一下沉闷的铁铲声都让她好不反胃,视野也逐渐模糊起来。她痛苦地摇摇头,试图甩开纠缠着的回忆的碎片,努力往坟墓两边铲开雪和硬土。
“这就是她想要的。”苹果杰克喃喃自语,随着每一铲子越挖越深,她的额头开始冒汗。“再加把劲。”
“你知道吗,如果我们结婚了,我妈会想看我穿裙子的,是吧?”苹果杰克抬起头,一个黛茜的幻影在眼中若隐若现,它似乎在树梢间飞翔,杂耍一样在每根被折断的树枝上盘旋,令她目瞪口呆。
“哈!如果我不穿着咱妈的旧礼服走下过道,奶奶肯定会大发脾气的。”苹果杰克攥着帽子,不让她的爱马强风般的势头把它吹走。
“呃啊!这也太……太逊了!”
“什么?害怕看起来漂亮?好吧,我告诉你,你漂亮标致极了,你比——。”
泪水顺着苹果杰克的脸上滑落,让她感到一股股炙热,她转身回到坟墓前,把铁锹插回了冰凉潮湿的土壤中。
“好吧,好吧!别跟我闹的这么煽情。”苹果杰克摘下帽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黛茜的幻影在她周围闪转。
“那么,黛茜,你愿意......”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让我成为小马国最快乐的雌驹吗?”
砰!
苹果杰克的铲子敲在黛茜破旧的橡木棺材上,一下刺穿了放在上面的那顶旧牛仔帽。苹果杰克伸蹄把它捡起来,皱起了眉头。摸着它就像摸一块燃着的火炭一样烫蹄。她把帽子扔到坑边,随便得好像扔一块垃圾。她还没有得到戴上它的权利。
清理剩下的泥土的工作就很乏味,但很有必要,不久后,黛茜的棺材完好无损地放在地上,上面只有铲子打到的一个小凹痕。
苹果杰克的抿起嘴唇着,膝盖战栗着相互碰撞,胸口凝成了一个死结,随着心脏的每一次砰砰跳动,这个结都越来越紧
爱、骄傲和恐惧填满了她的空洞的心,仿佛她同时体味到了过去生命中的每一次胜利和每一次失败。她对成功的渴求超越了所有,她为来到这里所犯下的一切感到后悔。感觉像投身烈火,感觉像浸透毒液,但两者都很温暖,就像爱马的拥抱。
“使劲啊,苹果杰克,”农家小马用比她记忆中更微弱的声音责备自己,“把它抬起来,就这样。”
抬起棺材犹如抬起一座山,苹果杰克倾尽了她所能榨取的每一分力量,堪堪让莫伊拉得已把绳子绕上棺材,跳出坑里。把棺材抬离坑底几英寸就够费力了,更不用说把它拉到地表上。
苹果杰克把牙齿咬进那根结实的绳子里,用浑身剩下的力气拼命拽着,感觉好像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她停下来。棺材的顶部已经冒了出来,尽管疼痛撕扯着她的身体,但她还是在雪地中硬生生爬出了一条路。
就在棺材放到地面上的一瞬间,苹果杰克无力地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所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担忧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仿佛她正在痛苦中提炼自己的情绪。在农家小马紧张、疲惫的脑袋里,仅剩的只有对走到这一步的无法遏制的自豪感。
“好了,莫伊拉,”苹果杰克从口袋里掏出绿色的苹果酒,大口喘着粗气,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昏倒了,“这是……敬我们所有的……努力。干杯。”
苹果杰克的脸抽动了一下,打开瓶塞,把嘴唇包裹住了玻璃瓶冰冷的边缘。“这就是云宝黛茜想要的。”苹果杰克默默念诵着,把苹果酒倒进嘴里,一条酸苦的细流直接流进了她的喉咙。世界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一切都变得更加洁净、鲜活、充满生命气息。当每片雪花以慢动作飘向地面,她能看到每片雪花的棱角,能感觉到虫子在她脚下的大地里蠕动,能感觉到每只在树上冬眠的动物的心跳和最微弱的呼吸。大自然涌进了阿杰,阿杰也流入了大自然。
黛茜棺材上的每一道裂缝和沟槽都盯着这位死灵法师。她取出红色瓶子,软木塞咬在齿间,感受着上面每一个细孔都抵着自己的臼齿。“现在没有回头路了。”药水是一种深沉而浑浊的深红色,散发着腐肉的气味,就好像有马把血和脏污搅在一起,然后统统塞进一个小管子里。
木塞落到雪地上的那一刻,苹果杰克颤颤巍巍地把药水倒在黛茜的棺材上,然后向后跳去,深红色的液体嘶嘶作响,沿着木纹冒泡,接着渗入棺木中,再进一步渗入飞马的尸体里。
当苹果杰克确定药水已经覆盖了尸体后,她便扑在棺材上,引导着那种自然共生的感觉,引导着来自她血液中的温暖和头脑中的灵光,想象着一股巨大的急流从地下涌起,穿过作为自然催化剂的她,然后沿着棺材流淌,汇入她心爱之马。
“从坑里爬出来,黛茜,你骗不了我!”苹果杰克痛苦地闭上双眼,因为巫术的代价终于在此刻展现了。为了给予生命,就必须夺走生命,这是生命转换的基本要素。陆马魔法减轻了这种影响,因为苹果杰克从大地中汲取了大部分所需的生命力,但其中一些负担仍然不可避免地需要她来承担。
苹果杰克感觉连她的存在,她的灵魂,都被死神的冰冷魔爪连根拔起,向后撕扯,抽走了她全身的生命力量。将生命注入老鼠只需要十秒,而黛茜估计需要六十秒才行。这六十秒,感觉像两年那么漫长。
身旁的树木干枯腐朽,蹄子下的草枯萎死亡,苹果杰克猛然尖叫起来。感觉好像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经历着撕裂,死亡攥起了她大脑中每一条神经,用它们来演奏一首痛苦之歌。
就和开始时一样迅速,这首悲惨、无序的歌结束了。苹果杰克踉跄着后退几步,努力保持平衡,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帽子,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黛茜。随着药水带来的敏锐知觉逐渐失效,自然万物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来吧……”苹果杰克憋紧一口气,心提到了嗓子眼,盯着一动不动的棺材,“我可不想当个废物。”
咚!
苹果杰克睁大了眼,这动静不是身边的风吹草动发出的!
咚!咚!
棺材盖从铰链处爆开,在一堆雪和腐烂碎片中甩在了地上,让位给一团令马作呕的黑色物质,它像一尊复活的神一样从安息之处缓缓爬起。
尚未腐烂的肌肉和腐臭的羽毛黏在云宝黛茜变成的这个畸形生命上。这位曾经的飞马的嘴里和身体被切断的一侧漏着散发热气的黑色脓水,就像对活马鲜血的嘲弄。她的牙齿咔哒作响,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动,甩到雪地上的脓液瞬间就将一块雪腐蚀了。在她的眼窝里躺着一轮粗糙的、愤怒的玫红色圆球,它们更多的是对苹果杰克的存在感到恼怒,而不是真正看清她了。
她看上去再美丽不过了。
苹果杰克的脸恢复了血色,她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朝她的妻子走去。药水确实起效了,但它并没有让黛茜起死回生,而是让她变成了僵尸。就像大麦克担心会发生在奶奶身上的一样。这并不是云宝黛茜。“嘿,我的闪电苹果,希望你睡了个好觉。你……”她慢慢靠近,咽下曾经的自傲,面对面地注视着她最伟大的作品、最崇高的爱情和最大的错误,“你看起来和我初遇你的那天一样美。”
苹果杰克感觉自己的嘴唇正在被黛茜那漆黑、腐烂的残余吸引,但却被她心爱之马嘴里发出的可怜的汩汩声阻止了。当黛茜试图用早已完全腐烂的舌头和的声带吐出话语时,一滴黑红的泪水从她毫无生气的眼窝里涌出,令马心碎。这就是死者的语言。
苹果杰克歪着头,举起一只蹄子放在黛茜嘴边,让她安静下来。“你什么都不用说,宝贝。那样只会伤到你自己。”
苹果杰克微启嘴唇,准备亲吻黛茜,黛茜也积极回应着她,甚至像前世他们亲吻时那样拍打着她仅剩的一只散发着恶臭的翅膀。当苹果杰克用舌头绕着黛茜的舌头打转时,黑色的汁液流进了她的嘴里,让她品味到了腐烂辛辣的铜腥味。农家小马用蹄子勾住黛茜的脖子,把她拉得更近,黛茜也用她冰冷潮湿的蹄子回应着。
即使没有药水,苹果杰克也感觉世界在她周围旋转不停,即使没有翅膀,她也感觉自己在肆意飞翔。一切就像黛茜从未死过一样。
苹果杰克松开了蹄,嘴角拖着一串亡者的脓水和新鲜的唾液。她渴望地凝视着那耀眼的玫瑰色眼睛,用蹄子捋顺黛茜肮脏凌乱的鬃毛。“对不起,甜心。我只是想在你回去睡觉之前告诉你我爱你。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自私。”
云宝黛茜上下鼓动着牙齿,努力想说出哪怕一个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尖厉的刮擦声和气泡声。尽管苹果杰克希望自己是对的,她希望全世界都能看到自己如何扳倒了死亡,也希望再次看到云宝黛茜,但她错了。暮光是对的,她不能把她带回来。
苹果杰克捡起那把带着锯齿的铲子时,脸上是掩藏不住的痛苦。她的心已然成为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熔炉,悲伤、愤怒和爱从中沸腾。她知道必须要做什么,但在云宝黛茜即将迎来第二次死亡时,她却流不出眼泪。
苹果杰克转过身来,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看了她妻子一眼,最后一次满怀悔恨地凝视着这团血肉和愤怒交织的怪物,然后像刽子手一样举起了铲子。“好好休息吧,亲爱的。”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我爱你。”
嘎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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