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眼。下一个。”窗口处的公马面无表情地在我的信封上盖了个章,把它连着里面少得可怜的薪资一起扔给了我。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小马主动叫我的名字,我猜。
我接过信封,把它塞进我的鞍包,甚至懒得在转身离开时说句谢谢。
彼时的我,已经在臭钱家的工厂工作了八个年头,香甜苹果园送来的各种产品会在我们这儿贴上标签,装进漂亮的盒子,使它看起来精致高级,再打包装箱,把它以一个本不该属于它的超高价格销售出去——然而这一切跟我无关,我不过庞大的贴标签小马团队中的一份子。这生活漫长,乏味,枯燥,一眼望得到头,只要香甜苹果园还在继续产出苹果,只要臭钱家的生意还没垮台,只要我还贴的动标签并且贴的足够快,我就能在这个岗位上继续干下去直到死为止,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宠物。但我乐得如此,这样单调,暗沉,缺乏社交的生活才适合我这种可悲,卑微又丑陋的小马。
我顺着无尽之森的边缘慢慢地走。这不是我回我那座老旧狭窄的公寓最短的道路,但是是马迹最罕至的。除了外出办事的苹果家族,鲜少有小马会从这条路经过。我会在这条路上吹着晚风,看着树叶蹦跳着从我的蹄边奔过,表示的从不是秋天的来到,而是夏天在我生命中的永久缺席。
今天来了一批加急订单,下班的时间比平常要晚一些。当我抵达小马镇的边缘时,繁星已经从天际显现,不过我不在乎,毕竟在小马镇逐渐亮起的灯光中,并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我在苹果园门口的路上磨蹭着,尽量延长着回公寓的时间。
那座小木屋,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当时不是第一次遇见它了。就在我打量着它的时候,一串音符隐约钻进了我的耳朵。
细微的,跳跃着的乐音叮咚着流过我的身侧,我的耳朵动了动,朝着乐曲传来的方向侧了过去。
我并不怎么懂音乐,实际上完全是一窍不通,在这之前我所会的一切不过是哼唱两句流行或传统的小曲而已。但这音乐里有股力量,能引起我发自内心的景仰与好奇。于是我按下了那被它飘忽,不谐的音律所引起的不安和战栗——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警告——循着乐声追了过去。
那音乐忽远忽近,漂浮不定,逐渐从清脆的序曲转变成欢快的旋律,又滑入缓慢的波涛。我跟随着乐声,在树丛中来回翻寻。寒风吹过我因聚精会神而出了一层薄汗的前额,让我周身颤抖不已。
最后,我找到了,那是森林边缘的一座小棚屋,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屋内的一块地板下正透出淡淡的绿光。我绕着这座小棚屋转了几圈,最终确定了乐曲的来源正是这里。
没有一丝犹豫,哪怕脑内一直有个声音在尖叫着不祥的预感——我就这毛病,做事从不考虑后果。我把盖板揭开了。此时音乐的风格已经从雄壮冰冷转化为了庄严肃穆,而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粗鲁莽撞的行为将怎样的世界揭开了冰山一角。
冰冷的风裹挟着水雾从盖板中呼啸而出,将我瞬间包裹在了极寒与潮湿之中。我尖叫着仰面倒下,乐曲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被无限放大,在我的脑海中冲撞回响,夹杂着锁链的铿锵。后背着地的冲击力太强,令我眼冒金星,每一颗星星都是音符的形状。但我又不觉得疼痛,只有直入骨髓,穿透心扉的寒冷。就像我穿透了小屋干爽平坦的泥土地面直接跌入了一个未知而冰冷的空间。乐曲的音量再一步加强,吵得我的脑浆似乎都在嗡嗡地振动。而它的音质也发生了改变,不再像是单一乐器演奏出来的声音,而更接近千百个嘶哑的喉咙在同声歌唱。音乐席卷我,音乐吞噬我,它将我扯成碎片又重新组合,然后那音符也在我脑海里碎了,当它们重新拼合时,我听了……
我听懂了……
吾等闻汝之祈祷,怜汝之处境
以吾之乐曲,唤汝前往
而将吾之祝福赐予汝之魂灵
而这魂灵终将为吾所有
汝等注定将在苍穹中高歌吾之乐曲
于吾之奏鸣中永归幸福安宁
汝将与汝之所愿般归于永恒之遗忘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