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我不想被那一大团火咬一口,”我咽咽口水,一头扎进被子深处,“我肯定得疼得满地打滚!”
“喂它一小口都不愿意吗?”妈咪的蹄子隔着被子蹭了蹭我的脸蛋,“我们家宝贝那么勇敢那么大方,那些叔叔阿姨可一直都这么说呀!”
“嗯哼哼哼!万一它不听话啃我一大口怎么办,妈咪你就永远——永永远远——”闷在被子里的我有点喘不过气,只好探出半个脑袋,楚楚可怜地盯着妈咪,“永远永远永远——失去你的小南希了!”
“太可怕了——所以爸爸妈妈一定一定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妈咪举蹄在我的头顶蹭了蹭,轻柔的力道缓缓抚触至鼻尖。她探着脖子望了望外面,立刻表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坏了!小南希,你快起来看,刚才跑过去的是不是伊莎贝拉?哦哦哦,还有凯特尔,他居然听话穿上礼服了!”
“上次‘八十八项全能小马驹’大赛,他们可都是小南希你的蹄下败将啊,看来他们的野心又要膨胀了。”妈咪少见地严肃起来,她拖过衣架丢过一套礼服,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伸出前蹄指向门外,“快去捍卫你的荣誉,告诉那帮臭小子,全能公主小南希又回来了!”
这是我马生第一次参加献火大典。
整个聚落的同胞们聚集在中央广场的火山口面前——那些成年马们称之为“热管”,它的魔法能量和热量来自好深好深好深的地下,永远冒着热腾腾暖烘烘的岩浆和蒸汽。妈妈说,如果没有它,梦魇早就把我们撕成碎片吞进的肚子里了——我才不干呢,如果梦魇敢动我妈咪一根鬃毛,我就跳起来,骑在它的脖子上,狠狠地踹它脑袋!
照常又是些听不懂的空话,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无论怎么看,这个大大的火山口都比我尾巴上的一小撮毛更能保护大家呀!
“现在进行献火仪式最重要的环节——请各位小马驹们走上前来,为维持我们生存的热管献上你们的诚意和感谢”
“加油!你可以的!”妈咪的声音向来最好辩认,我扭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她顶在头上的立牌——上面贴着一张我的大头照,还有什么“南希——八十八项全能公主”之类的夸夸。
“哼哼,我我我一定是最棒的!”我强按着发抖的蹄子,把呼吸调成蹄动挡,昂起头来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爬上去。
终于登顶了!我做了个深呼吸,望了望一会儿操持仪式的诺丁汉叔叔——他是这里唯一的成年小马了。
“哟,南希啊,你果然还是第一个,不愧是咱们的全能公主啊!”叔叔冷不丁拍了一下我的后腰,我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糟了,可不能让他发现我蹄子在发抖!
“对对对,我当然是——全能公主。”为了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我几乎把后槽牙咬碎了。
“就是!”他伸出蹄子指指高塔下的马群,“你看,凯特尔死活不愿意穿礼服,正在那儿和他妈妈讨价还价呢!伊莎贝拉因为太害怕,把裙子尿湿了,现在去换衣服了。你瞧瞧这,每年都要出岔子,你这么直接走上来,倒是独一号了。”
我觉得自己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就像我们家地里种的大月茄一样蠢——光听妈咪说他们一个个多么积极主动,我怎么不自己找他们问问呢?现在倒好,我成第一个了!
“叔叔,你一会儿不会剪到我的肉肉吧?”我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
“你放心,绝对不会!”他探着脖子往北方望过去,“奇怪,那边的聚居点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一点光都没有?”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朝北方望过去,空中偶尔闪过几个红色的亮点,然后是一串流星似的闪光,然后是一小片火光,之后又是红色的亮点和流星,这是在举行烟火大会?
“叔叔,你的眼睛近视得好厉害!我都看见光了,诺,那儿有一串,那还有一点,他们正放烟花呢!”
“那咱们明年也整点烟花,”叔叔搓了搓我的鬃毛,“好啦,差不多该开始咯,回你的位置坐好——看到没有,最高的、离火山口最近的那个,你妈妈一眼就能看到你!”
“那我这么厉害,是不是也应该有奖品?”我绞尽脑汁拖延时间。
“你放心,肯定有,”他的视线还牢牢钉在北方,回答的语气多少有点敷衍,“快上去吧,要开始了。”
从这么高看下去,我们的聚落真小啊,像是一个五彩的果盘,小马们像是散落在上面的水果糖一样——可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到现在都没有把它探索完,这么一想,它似乎又挺大的。
“我们的生命如同火焰般延续,感谢你在漫长的岁月中保护我们免受梦魇的侵蚀。现在,请你看看我们最年轻的生命,看看我们所有小马的未来!”
蹄起刀落,一缕尾毛脱离我的身体,火山口上打着转飘走了。它上上下下的颠簸游荡,最终在火山口正上方汇成一小股杂毛旋风,在我们所有小马的目光里渐渐溶解。
火山口里的岩浆正冒出一个个大泡,它们相继破裂又再度成形,发出一连串啵啵声。我鼓起勇气从火山口附近探出头去,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着如此明亮的颜色。
我不怕火了,甚至我可以更笃定的说,我爱上它了。
二
从睡梦中惊醒的第一刻,我看到了一轮冰冷的蓝太阳。整个世界都沐浴在它冷酷的光辉中,显得如此陌生而诡异。
我花了几秒钟才弄明白,这是一发信号弹,在中央广场的正上空爆炸。而中央广场没有任何光亮,这意味着热管熄灭了。
起床,穿衣,拿取应急包裹,然后成为聚居地正在酝酿的混乱的养料。
“同胞们,我们是澄海集团军快速反应部队,现在命令各位立刻撤离这个地方!除随身物品和身份证明外不要贪恋任何财物!”
车灯闪过,我看不清他的样子,甚至看不清他眼睛应有的反光。我看不清哪里有队伍,索性挤到他面前,差点撞到他胡子拉碴的下巴。
“姓名?”
“贾米拉。”
“年龄?”
“14周岁。”
“身份和家庭证明……好,去十四号车那里,你父母在那儿——下一个!”
我挤开马群,从那位高大的军官身侧钻过去。没有路,没有光,只有蹄踏、呼喊和某些东西破碎的刺痛。
光!从我背后那边传过来的!
我实在忍不住对光的渴望,直愣愣地钉在原地,把跟在我身后的家伙撞了个趔趄——三发红色信号弹给夜空生生砸出来一片血殷殷的创口,然后是一段生硬的风螺警报声,强行钻进耳朵里又爆炸开来,震得我一阵晕眩。
村子里居然也有光!从最远处的房子开始,爆破和燃烧产生的声和光等等感触彻底取代了“家”的概念,成为了我们对这片沦陷区最后的回忆。
一阵软绵绵的哭泣,在漫长的队伍里从几口呜咽扯作一段嚎啕,接着被两种不太一样的斥责声砸下去,然后是车辆启动的突突声和大门开光的金属碰撞在蹄踏声里浮现出来,一段嘶嘶声又径直捅穿一切,从我们头顶经过,从陌生的远方飞向另一个陌生的远方。
“老爸,天上的那是什么,流星吗?”我关好车门,蹲坐在父亲身边——借着半透光的车棚,他残缺的耳朵显出一副令马不安的剪影。
“是火箭弹,”他望着明明暗暗的天空,“梦魇已经不远了。”
三
“我明白了,”月亮公主合上简报,“也就是说,科学院可以负责任地得出结论:月球热能和魔法能量的收缩是常态化的、不可逆转的和逐渐恶化的情况?”
“是的,殿下。”汇报者微微俯首,片刻凝固成一尊塑像。
“我以行政命令向你们下达过另一个研究任务:探索依靠一两个热源建成庇护所有小马的堡垒型城市;或者干脆放弃月球表面,所有小马移居地下依靠地下热源过活。这两个方案是否具有可行性?”月亮公主视线微侧,追问道。
“是的,殿下。”石像传来恭顺又冷漠的回应,“我们的技术和魔法可以完成这两个方案。”
沉默
“这样粗糙的回应不符合科学院的水准。从事实来看,这项任务显然遭遇了不小的阻力,你们内部某些科研工作者似乎对此相当不同意;早先多次专家听证会中,科学院也没有任何小马提出类似议案。”公主的眉毛压下来,视线扫过汇报者的侧脸,后者条件反射似的打了个寒战,“我是否应当怀疑你们的忠诚和责任心?”
“殿下,我们考虑不周,思维太局限了……”
“给我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这位战战兢兢的汇报者——科学院副院长波修斯不得不抬起头来,直面两道凌厉目光的威压,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正一块块碎裂,劈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经费、政策、资源”,公主后腿发力站起来,“你们还想要什么?要我把这个王座让给你们,请你们戴上王冠,然后你们才能把学到的知识勉强挤出来一点吗?”
波修斯脸颊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几次张开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波修斯,你上任的时候是怎么讲的?”公主举蹄踏击地板,沉闷的撞击声惊得他耳朵竖起,“你发誓要带领科学院为全体小马做出贡献,我们携蹄处理了多少不稳定因素,学阀没有了,政治干预没有了,难道你们的忠诚也没有了?”
“殿下,我们无法接受您的指控,我们从来没有背弃对您和全体小马的忠诚!”波修斯深吸一口气,语速稍快地继续讲下去,“我们不愿意主动提出这类方案并对您的命令消极执行是事实,这恰恰是出于对全体小马的负责。”
“这个项目如此庞大,想要迟滞它的进展,一两只小马可做不到。”公主绕过波修斯,在他背后缓缓踱步,“有多少小马参与?你们都是自愿怠工的?”
波修斯咬了咬嘴唇,平视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王座开口了:“是的,殿下,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不愿意这样做。因为我们认为这个方案没有任何未来可言,月球热源枯竭和魔法流失的问题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存在可行的解决方案,但步步退让一定会导致我们可使用的资源越来越少,地表环境恶化和梦魇增殖的加速也会封锁我们的一切退路——哪怕是回到地球。”
在波修斯无法看到的地方,公主的嘴角勾勒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继续。”
“殿下,我们内部讨论过另一个方案:使用剩余能量将所有小马送到宇宙公主殿下统治的地球的方案,这与您方案同样完全可行,但我们也在内部将之否决。请允许我代表同僚们说一句不太负责任的话:我们也是有血有肉的小马,我们不愿意什么都不做九离开,我们不想在地球夜夜遥望被梦魇占据的故土而黯然神伤。”
“所以,尽管我们所有小马在这里没有享受过哪怕一天的和平岁月,但这里依然是我们不能放弃的家园——这就是科学院诸位的共同价值观吗?”月亮公主的嗓音依然高亢,字字句句砸在面前的地板上。波修斯依然低着头,但在镜面似的地板上,他看到自己的眼睛闪了一下。
“是的!殿下!”他昂首立正。
“波修斯,你们真是我最棒的孩子!”月亮公主小跑几步,立定在波修斯面前,“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吧。”
“殿下,这样直视您是不是不太礼貌?”波修斯居然有些羞涩,他微微偏过头,逃得过公主的视线,但他能鲜明的感受到毫无保留的热切正把他全身包裹。
“波修斯,你们做得对,”月亮公主退后两步,恢复了往日优雅高傲的姿态,“这儿是我们所有小马的家,我们不能轻言放弃。因此,我要将一个新的研究任务下达给你们,希望诸位竭尽全力,祝愿我们的胜利早日到来。”
“是的!殿下!”
四
车停下了,我探出窗外,把整个胃吐得干干净净。
视野昏昏沉沉,我好像看到了正在燃烧的热管,这种熟悉感抽干了我最后一丝警惕,我就这么昏死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某间风格很可爱的卧室里。左右偏偏脑袋的功夫,我正好看到一对儿亮闪闪的橙色眼睛。
“哥哥别动,你还输着液呢!”她按住我的蹄子,“妈咪快来看,哥哥醒过来了!”
一只雌性成年马出现在视野里,她左右看了看,又把蹄子在我的额头上停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哦,退烧了!”
“谢谢阿姨,内个,我能问一下我的父母……”我话还没说完,小妹妹就比了个噤声的蹄势。
“你的爸爸妈妈正在帮助军队巩固北边的防线和修建新的安置点。你呢,因为受到惊吓、脱水严重外加发烧被送进医院,挂上输液瓶以后暂时寄存在我们家里,等到明后天安置点建设完毕,你就能和爸爸妈妈团聚了。”阿姨讲话慢悠悠的,听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对哦哥哥,你现在是病号不能多说话。医院的病房要空出来给那些受伤更严重的士兵哥哥,他们都是保护我们的英雄!”她探着身子把前蹄搭在床沿上,“我叫南希,你呢?”
“贾米拉。”我还虚弱得厉害,吐出这几个字都感觉费劲。
“哥哥你可真是走运,看看你盖着的被子,这可是我作为第一个登上火山口参加献火仪式的‘最勇敢小马驹’的奖励!”她骄傲地拍了拍被子,又自来熟地凑过来,“想不想听听八十八项全能公主南希的故事?”
“她就像一束彩虹一样可爱。”
“南希,不要讲太久哦,哥哥还是病号,也需要休息的。”阿姨的声音从一个房间里传来。
“哼哼,故事开始咯,从前啊,有一只特别特别特别聪明可爱的小马驹,叫南希……”
五
“波修斯,最新进展如何?”公主卧在王座上,相比上次显得憔悴不少。
“殿下,我们顺着您的思路进行了具体研究,结论是:梦魇对星球内部的热量和魔法有深切的恐惧和敌意——这一点早已确证,但依靠纯粹的地热能量和其中蕴含的粗糙天然魔法很大概率无法对梦魇造成有效杀伤。”
公主轻轻点头,眼神暗了一下。
“因此,有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案,需要依靠您的法力,对地热中的能量和原始魔法进行合适的引导,使它们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进行爆发,这样即可完成您的战略目标。需要的魔法种类、当量和施放路径有以下几类可能性,我们需要进行实验。”
公主随意翻了翻,勾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这些魔法不难,无非多消耗一些精力罢了——什么时候进行实验?”
“我们已经准备完毕,因为涉及到军队的配合,具体时间由您定夺,”波修斯顿了顿,“请恕我冒昧,殿下您的状态不是很好?明实验强度不小,您……”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叫嚷,几声敲击撞开了办公室的大门——议事庭庭长克洛希直闯进来。
“公主殿下!您为什么伪造议事庭决议文件,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调动军队?”她气愤地摔下一份文件,“我知道救灾万分紧急,可是您没有走任何流程!我们以为那支部队被梦魇腐蚀发生叛乱,差点对他们开火,这个责任……”
“好了,不必说了,从现在开始,月面进入战时状态,议事庭暂时解散,明天上交公章,你也正式退休了。”公主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唠叨什么家长里短。
克洛希怔住了,她认真思考了一小阵:“殿下,您真的清楚您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各位议事员对眼下我们将面临的转变毫无准备,你们遵循的制度无法适应当下的形势。就在昨天,你们激烈探讨的提案是什么呢?”公主点亮独角,浮起一沓文件。
“关于推进献火节儿童心理健康教育的议案,关于解决无纸化办公带来的信息备份缺乏安全性的提案。克洛希,昨天有三个聚居地沦陷,十五匹小马失踪,三名士兵牺牲,八十五名士兵受伤,结果你们花了一整天时间讨论这个?你们在无纸化办公导致的信息安全性不足的解决方案里写的是:考虑将内容写在纸上进行封存,你们两个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我统计过,如果遵照你们规定的流程,平均每次救援部队出发都要晚四十分钟,我不能把小马们的性命虚掷在这种形式主义上。”
“我曾经交给过你们一项议案,希望你们探讨将所有小马撤离月球前往地球避难的方案可行性,但当晚居然就有某些小马直接前来询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希望我能给他们开几封介绍信,方便他们在地球找到一份报酬优厚的工作,更有甚者直言‘在月球我是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我可以把这些内容理解为你们对家园的真实态度吗?”
月亮公主连珠炮似得质问下去,把她内心长久的不满趁此机会一并发泄。
“并非我们对月球家园的情感不深刻,我们有基于现实和诸多因素的考量,” 克洛希擦擦额头的汗珠继续讲下去,“您也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我们当然希望在地球也能继续在这类职位上为校门们做出贡献。”
“你们甚至没考虑搏一搏?”
“这并非我们考虑的重点,” 克洛希面无愧色,“统筹全盘战略是殿下您的责任不是我的,我只负责审议;相比于地球或者未来,我得为月球的当下负责,尤其是我们自己的前途负责。”
波修斯大概明白了公主的意思:在这个特殊时刻,殿下需要选拔一批意志坚定能力出色的战友,但克洛希甚至没能通过第一关考验。
六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从牺牲的班长身上拿到三个蹄榴弹和半包魔法结晶;左前蹄没法用了,骨折起步上不封顶,一路上滴下来的血迹太显眼,必须得处理一下。我小跑几步,躲在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里,扭头从背包里扯出来一段布料,大致整理成面包状叼在嘴里,把毫无力量的左前蹄搭上石头的边棱。
咔嚓,刺啦——这是我想象出来的声音,实际上我失去了几十个毫秒的意识。幸而从结果来看几乎完美:骨连接完全断开,正面的肌肉完全断开,左前蹄第一关节和腿部仅剩的联系只剩背侧的一小段皮肤。这倒是好说,用匕首就能解决。
割断,止血,消毒,包扎——我强迫自己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这些枯燥的动作上,欺骗大脑这些血液和创口与自己毫无关系——好吧,从客观来说,地上那一段肢体现在确实和我毫无关系了。
勒紧绷带,我尝试把嘴里的那一卷背包带吐出来,可我做不到,因为我啃惯了鲜嫩蔬果的牙齿居然在上面生生开了一排洞,我像个狂犬病患者,用奇怪的姿势拨弄自己的下颌,在吐了一地的血沫子中间大喘粗气——1001,1002,1003……1030,好,休息到此为止。
“我只需要活着回去,绝对是全连三足跑的冠军。活着回去就行,不算太难。”
处理好残迹,把那半包多的魔法晶体倒进坐标发射仪的能量槽,我爬上一座小山头伏下身子。目测一千两百米左右的前方,有一大群梦魇正盘踞在此休息,在他们南侧大约两千米,是一排废墟样的黑影——这个聚居点沦陷的时候我还在新兵连。
坐标倒是很好确定,但我又犯了嘀咕:眼下的梦魇虽然数目算不上少,但山的另外一侧好像还有几个梦魇聚居地,这样七算八算,加起来得有个两万只往上。
“我一会儿能把它们引到废墟里,这样坐标汇报误差最小,然后把三个聚居地的梦魇都引过来,两万多梦魇围绕在这个区域……如果我还能引过来两三千只……”
我那该死的也确实死了的老爹是个赌徒,我打小就学了他的坏毛病,不管输赢,从来不嫌蹄子里的筹码多。
“要是能有个什么分身帮我把后面的追兵再引过来就好了,欸,有了!”
把那节断蹄刨出来,血迹也滴滴落落精心布置一番,然后从环形山的阴影里慢慢潜行,沿途格杀几个不走运的梦魇,我就这么奇迹般摸到了废墟里。
翻过一片栅栏,从矮墙后面探身钻进一个破窗子,在屋顶下的阴影里藏起身子来。破墙上还挂着一面梳妆镜,半面坍塌的桌子里还有些瓶瓶罐罐。
“这儿原来估计是只小雌驹的家,抱歉打扰啦!”
我心里默念了几声“对不起”,挪动屁股打算换个视角。瓦砾堆里什么东西刮了我一下。
一小盒火柴。
迟来疼痛攥紧心脏,冰冷血浆灌注大脑,我失神了大概两三秒,径直伸蹄把它擦亮了。
“反正我都要死了。”
一簇明黄色的火苗在蹄尖轻柔起舞,在被灰尘蒙蔽了一半的镜子里,一只橙黄色鬃毛的小马沉默地望着什么,忽地,她抬起头,一对儿宝蓝色的眸子在断角处闪了一闪,熄灭了。
“这女孩儿真漂亮,可惜了。”
被断肢吸引来的追兵估摸着快到了,我还需要一个方案,让周围所有的梦魇朝这里集中,然后发送坐标。思忖片刻,我衔起那盒火柴奋力一跃,从另一个小窗口跳出去,翻滚几圈,从废墟边缘一路伏身缓行,沿着环形山慢慢爬上去。
1001,1002,1003……1030,好,休息到此为止。
擦亮火柴,点燃衣袖,然后看着它慢慢雀跃成长,从我的背上跨过去,像年幼的我稳稳当当骑在妈妈身上,我这才放下心来——跑!
在环形山的山脊上,一星流火纵情驰骋,尖锐的怪叫交相呼应,梦魇群搅动起可怖的漩涡,从四面八方奔走突袭。
我逐渐减速,围绕着某个点四下逡巡,密密匝匝的梦魇已经清晰可见,保守估计至少有四五万,今天这盘赌真是赚翻了!
甩出嘴里叼着的坐标仪,五倍超频的位置信息播报一定能让所有联络站都听到。
在我意识熄灭前的最后一刻,大地好像在颤抖。
七
“三千四百九十六名侦察部队,牺牲三千两百二十三匹,失踪十五匹,重伤两百二十一匹,轻伤三十三匹,”月亮公主平静地读完这一串数字,“歼灭敌军部队二十万以上。
“实验——”波修斯轻喊一嗓,当他的余光瞥到正走进来的司令官时,后半段声音硬生生吞进了肚子。
“成功了。”司令官立定行礼,补全了后半句话。
“殿下,请允许我代表澄海集团军向您致谢。”将军挺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的眼睛。
“是出于何种理由呢?”公主问。
“过去五十年的战争,澄海集团军损失了最多的有生力量和装备,丢失了最大范围的领土,小马们看不起我们啊!”他的声音夹着酸楚的意味,慢慢沉下去。
“但您给了我们自证的机会——我们没有孬种!他们都是一等一,最棒的小伙子小姑娘,没有小马比他们更聪明更勇敢了!他们牺牲了,实验成功了!公主殿下!”他的语气一转激昂,胸脯起伏震荡,但往昔的屈辱和悲愤又堵住了喉咙,他几乎失声。
“澄海集团军辖区是遭受梦魇进攻最严重的地区,这么久以来,我和议事庭只是嘴上喊喊,并没有真的把尊重和补偿带给你们,请接受我的歉意。”月亮公主俯下头去,眉目间尽是愧疚。
“殿下,那些质疑和诋毁我们都挺过来了!但现在,我能不能代表澄海集团军的将士们问个问题:这是我们一百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出击攻击梦魇,我们真的很想搞明白,我们到底做出了什么贡献,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老将军激动不已,几乎是喘着粗气问完了问题。
“司令官阁下,请允许我向您解释实验结果:得益于您的将士舍生忘死奋勇作战,在梦魇聚集区使用由魔法加持的地热能量进行大范围攻击的实验顺利完成,效果卓然显著,被消灭的梦魇已确认无法再度苏生。这套战术具有发动时间短、毁伤效果可控、战果易于观测确认的有点,结论是:这套战术完全可以并应当尽快推广使用。”波修斯尽力压制自己的兴奋,一板一眼地汇报。
“司令官先生,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们牺牲的意义了。”月亮公主目光炯炯,“请您回到作战岗位上,准备带领将士们奋勇作战吧!”
八
军事命令 秘密 151000E AUG 00M 即时传达
致
澄海集团军司令部
静海集团军司令部
丰富海-酒海集团军司令部
雨海集团军司令部
中央湾集团军群司令部
湿海-云海集团军司令部
北风暴洋集团军司令部
发自 中央湾首都总司令部 月亮公主
总目标 大火成岩省
目标一 核聚变计划
主要任务 举办典仪 机动防御 居民疏散
任务说明:保证各居民区“献火”仪式顺利举行,象征性为月球核心注入能量以激励团结与勇气,对即将枯竭的热管区域和有可能遭遇热失控区域居民实施疏散,以进攻态势驻防并对梦魇集结和进攻态势做出侦察,对各部队作战效能进行检查。
行动区域 各集团军驻防地
敌军状态 游击和偷袭作战
友军状态 机动防御 掩护作战
执行态势 仅对标记为敌对目标进行机动防御 不承担收复沦陷区任务 不承担野战任务
部队编组 增派一组医疗部队与一组快速反应部队至各建制团内,其余不变
行政后勤 不变
协调说明 就各集团军辖区边际处重点沟通,其余不变
行动限制 不授权使用特殊武器
在完成第一阶段目标后,各集团军(群)应保持进攻态势,就战略战术配合协作展开具体沟通,密切关注自身周围和目标任务地点月幔柱变化状况。在月亮公主使用月幔柱力量在特定区域制造大面积岩浆海并杀伤梦魇时,立即做好准备投入大规模机动作战。
目标二 超级月幔柱计划
主要任务 战略机动 围歼作战
任务说明:在月球各梦魇集中地遭遇熔岩海毁灭性打击后,携带必要防护设备在一百个地球小时内机动至预定地点并进行战略进攻,各集团军(群)应当主动攻击大胆包围,对残余梦魇进行大歼灭大追击作战,对集群固守梦魇可召唤熔岩流二次打击
行动区域 各梦魇重点集结区
敌军状态 固守作战 小规模游击作战
友军状态 战略进攻 包围作战
执行态势 自由攻击 承担攻击敌方各类军事存在任务 承担野战任务
部队编组 由各集团军(群)司令部自行规划
行政后勤 不变
行动限制 授权在适宜情境使用特殊武器
九
我已经是个老兵油子了,但这才是我第一次上前线。
我被招募到中央湾集团军群最精锐的重火力突击部队,它甚至被加封了“禁卫”的称号彰显威武。那会儿我还是个愣头青,满脑子家国大业,一天天使劲训练往死里训练,恨不得明天冲上前线。
我妈死的那天,我在擦炮管。
我爸死的那天,我在擦炮管。
我妹妹和同学打架那天,我在擦炮管。
我妹妹丢了的那天,我在擦炮管。
找回来她的那天,我在擦炮管。
第三百七十八次擦炮管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四下找找没看到,就是感觉回宿舍休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具尸体。
就这样我擦过了一千五百九十九次炮管,现在我到了前线,不需要擦炮管了。
“车长,我们真的要进攻梦魇了吗?这可是我马生第一次参加战斗!”
一旁的驾驶员又在聒噪了,得晾一会儿他。
“今昔不同往日咯!”车长锤了一蹄观瞄窗,“咱一会儿冲在最前面!”
“烦死了,送死还值得期待?澄海集团军一年年送死,一年年发勋章,也没见捞着一点好啊。不过话说回来,我活着倒也没啥意思,换几个亮闪闪的玩意儿也不亏。”
我应付着笑了笑,继续死盯着装弹机和炮闩。
“你们说,这回那个什么岩浆作战计划能成功吗?”驾驶员小心翼翼地问,“昨天晚上那真叫一个热闹啊,北边的天空都给烧红了,大地轰隆轰隆的!”
“行了行了你不用描述了,昨天晚上我还活着呢!”我嘟哝了几句,“哪次作战没成功?反正那帮将军们又不用送命,我们算个屁。”
驾驶员涨红了脸,刚要发作,就被车长挥蹄拦下来,“他就一半死不活老兵油子,一会儿你专心开车,别跟他一般见识。”
沉默
“车组校准时间!地球时间,上午三时五十五分整。”车长拍了拍屏幕,“要动真格了。”
“时间校准完毕。”驾驶员率先回复,然后是驾驶员,最后是我。不过片刻,联络机里传来新的命令:战斗将在四时整打响。”
扫视一圈车内,最年轻的驾驶员显出异乎常马的兴奋,车长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观瞄窗。
信号弹的红光从观瞄窗闪进来,然后是战车发动的一连串口令和噪音。还没到我表现的时候,眯起眼睛稍微休息的一阵也不为过。
“向前进攻一千米,然后撤回来,哪次不是这样。”
“我去,地面上这都是什么?岩浆吗?”驾驶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注意避让,拉开和友军的间距,小心碰撞!”车长倒是老练,“加一把油门,我们冲在前面,左前方那块岩浆冷却的差不多了,可以从上面过。”
车长喋喋不休,驾驶员全神贯注,我成了这个小世界格格不入的“第三者”。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在吊床里睡觉,养成的习惯后来也被带进了军营,甭管机油味馊味臭味多冲,只要车子晃起来,我就忍不住打哈欠。
“不对劲,车子怎么还在跑?”
“车长,咱到哪了?”我有点慌。
“大萝卜村。”车长没有扭头,“注意看右前方的塌陷!”
大萝卜村,大萝卜村,我翻出地图仔细查看,重复核对了三次比例尺和注记,我被现在的形式吓蒙了——战线至少向前推进了五十公里,要么是我们孤军深入,要么是梦魇被打得全线溃败。
我打了个激灵,探着脖子从观瞄窗里望了一阵——大地呈现出奇特的焦黑色,间或闪过一两星枪炮的火光,友军战车依然在可见范围内,我们没有落单。
“这一路都没梦魇?”我问道。
“零零散散的,机枪就能解决,炮弹留着后面用。”车长还在目不转睛盯着观瞄窗,“你一整晚都没睡好,我建议你先休息一阵子。”
“啊?他也没睡好?”驾驶员插了一嘴。
“猜猜咱们连最早写信要求承担最前线作战的是谁?”车长依旧面无表情,“反正不是我,我是第二个。”
“那我估计是第三个,我写的可是血书!”驾驶员咬牙切齿。
我刚要开口,就被车长按下话头:“炮长,我命令你休息一阵子。”
急行军,补给休整,急行军,补给休整……
我已经算不清到底向前开了多远,我只知道一共打出去五发炮弹,客串了几个小时的驾驶员,吃遍了所有类型的罐头,也闻遍了所有味道的燃油。
我真的糊涂了,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我们从处处被动挨打无缝切换到高歌猛进上百公里,一贯凶残的梦魇却突然逃得影子都看不见,这太诡异了。
“车长,你说那个什么火山战术真的这么有用,那以前为啥不用?”我把最后一口罐头汤倒进嘴里,把空铁皮盒子远远丢进垃圾堆。
“我不知道。”他有气无力,眼睛里全是血丝;驾驶员正在闭着眼睛打盹,他的前蹄已经被操纵杆磨出茧子了。
“咱是不是……真能打赢?”我压低了声音。
“想不到你这个一心奔着伤残补助和抚恤金的老兵油子也关心起这个来了,”车长苦笑着摇摇头,“这仗打了几十年上百年了,还是咱第一次这么大规模进攻。不瞒你说,我都有点惜命了,想看看打赢了到底是个什么场面。”
急行军,战斗,补给休整,战斗,急行军,战斗,补给休整,战斗……
作战越来越频繁了,我都前蹄子也冒出了老茧,打空弹药成了家常便饭,车上的消耗件也换个不停。车长开玩笑说我杀红眼了——现在谁的眼睛不是血红血红的?
驾驶员到底是年轻精力旺盛,每次都喊打喊杀冲在最前面;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也吃透了我的脾气,俩人一通操作,跑得又快打得又准。
我躺在帐篷里,有时候忽地不知所谓笑出声来,我看那个年轻气盛的驾驶员,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喜欢,我老感觉这个小年轻眼熟得不得了,现在终于想通了——那个年轻时候热血上头的我回来了,就坐在那个驾驶位置上。
第二天钻进战车里的时候,我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朝他怀里丢过去一盒罐头,好好欣赏了一番他茫然无措的可爱模样。
“哟,你活过来了?”车长的语气轻快了不少,“老兵油子最近不油了啊,打牌都找不到你。”
“嗯,我活过来了。”我戴好头盔,拍了拍炮闩,“走!”
开炮!开炮!开炮!开炮!
我们的车组弹药消耗堪称夸张,换来的卓著战果足以让我们在任何一个营地都能昂着下巴接受大家的吹捧。
车长的话渐渐多起来,但对我“老兵油子”的叫法却越来越少。补给休整时,他就坐在篝火堆旁的马群最中间大肆夸耀,添油加醋地描述我们的战绩,小年轻坐在旁边频频点头,生怕听漏了一点自己的丰功伟绩。
那帮平时懒散惯的家伙们没来找我,正好是个看地图的好时机。我有预感,大战不会太远了。
三天后的某次战斗中,我们弹药耗尽暂时退出战斗,补给完毕后在车流中一阵辗转腾挪,才终于挤回前锋位置——一座环形山的山脊线上,这个直径百余公里的大坑就是我们最后的包围圈了。
“请所有士兵注意!请所有士兵注意!公主殿下即将在包围圈核心下方制造超级月幔柱,请大家做好冲击防备!”
车长复述口令,戴好头盔半伏下身子,我犹豫了一小阵,起身推开了舱盖。
友邻部队的车灯在漫长的山脊线上徐徐展开,视野往下扫过去,梦魇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盆地底部的正中央,这一大团令马作呕的玩意儿总是想在某个方向突围出去,但又被一阵子炮弹赶回到坑底。
大地猛地陷落,接着急速回弹,目不可视的冲击波扫过身体,险些把我甩出战车。第一波冲击过后,有节奏的震动徐徐传来,我们像鼓面上的沙子振动不停。异动让包围圈中的梦魇更显骚乱,不少友邻部队都加入了炮击行动,各色轰鸣逐渐嘹亮。
盆地中央的岩石发出可怖的爆裂声,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碎、变软、融化,直到失去形体,变成赤红色的、耀眼的岩浆从裂隙中喷薄而出,在大地之上撑起高达数百米的岩浆喷泉——或者说,一座流动的、不断生长的岩浆山。
它粘稠,沉重,在失去冲劲和速度后慢慢塌落下来,在空中逐渐变形摊开,最后呈巨掌样拍击地面,散落开来后,在低吼声里又一次昂起头向前突进。这群耀眼而充满生命力的异兽,正缓缓挣脱束缚,四处奔走,直到覆盖整个盆地的底部,再沉沉睡去,变为黝黑的石头——我在来时看到的焦黑大地恐怕也是同样的成因。
在几乎失去所有亲眷之后,我第一次庆幸活在世上。
十
“又来我们这里帮忙啊?”我把大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脖子望着他, “这么闲?”
“我天生热心,”他满不在意地四下乱瞟。
“好看吗?我今天涂了唇膏哦!”我踏踏蹄子,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勾回来。
“好看好看,南希你可太适合这个唇色了!”他赶紧点头如捣蒜。
“切,我压根没涂唇膏!哪来的,回哪去!”我砰地关上大门,气呼呼地坐回沙发上。
“我的小宝贝,不要这么暴躁嘛,”正在厨房忙活的妈咪探出头来,“青春期的小马驹可真不好对付呢。”
“切,谁要她天天帮忙,他不就比我高那么一点嘛!”我腾地跳起来,“妈咪!你说说看,咱们这里的劳动竞赛头等奖该不该是我!”
“当然应该是我们家小南希啦!”妈咪的声音总是带着独特的韵律,听起来滑溜溜软绵绵的。
“对啊!”我使劲跺了跺地面,“凭什么啊!他凭什么能拿!金!牌!”
“因为他是男生呀!”妈咪这句话可太刺耳了,我的鬃毛都要烧起来了。
“凭什么啊!”我快气疯了。
“我们家南希真的很能干,可是那毕竟是劳动竞赛男子组的金牌呀!”妈咪的声音还是柔柔的,一点着急的感觉都没有,“他们的金牌给你,那帮小伙子们就得回家哭鼻子咯!”
我闹了个大红脸,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一蹄踹开大门飞奔出去,一头把等在门口的贾米拉撞得连滚三圈。
“你怎么还赖在我家门口啊!”我又羞又急,脸蛋涨得通红,脑子里一团浆糊搅来搅去。
“你好疯,我好害怕,”他喘了口气,从鞍包里摸出个小盒子,“喏,劳动竞赛女子组金牌。”
“好家伙,你是故意的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点子!”我轻哼一声,使劲把头扭到另一侧,“给我吧!”
“别傻站在门口了”,妈咪在门廊上挥了挥蹄子,“南希,给咱们的小客人洗点水果倒口水!”
拗不过妈咪的热情,贾米拉被请到了沙发上,茶几上摆上了一小盘樱桃、一小杯大麦茶和三只胡萝卜馅饼。
“阿姨,这多不好意思啊!”贾米拉羞涩地挠挠头,扭扭捏捏地像个不谙世事的小马驹。
“现在是和平年代啦,野外可以去,但是不能去以前的战场哦!”妈咪给大家添好茶水,端坐在软垫上,“你们俩出门之前一定要和我们两家父母报备,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我低头大吃胡萝卜馅饼,反正这话跟我说了也没用,我还嫌唠叨呢。
“如果想要长久保持亲密关系,现在就要先从好朋友做起,了解对方的喜好,帮助对方改正缺点,这样将来才能在一起哦!”妈咪咽下一小口茶水,“尤其是你哦南希,不能再耍公主脾气啦!”
我噎了一下,下意识朝贾米拉看了一眼,正好和他四目相对,真是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过几天我们在聚居地中央广场有一场雕像落成仪式,之后还有一场欢庆舞会,每匹小马都要有舞伴,我想确认一下,南希有没有适合跳舞的衣装呢?”
“奥哟,这我可真得找找,实在不行就去找婶婶定制一套。“妈咪搓了搓下巴,”问我可算问对了,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衣服在哪,一进卧室门啊,地上就躺着三只臭袜子,还是三个不同花色,哎哟……“
我咬牙切齿地盯着贾米拉,用唇语告诫他绝不能说出去一个字,希望他听懂了。
十一
“我宣布战时状态结束,议事庭应该重新开始工作了。”月亮公主趴在王座上,眉目憔悴。
“尊敬的殿下,我们所有小马都看到了您的胜利,这是无上的光荣,这是无比珍贵的和平,我们每匹小马都庆幸能亲眼见证这个历史节点。但是,公主殿下,您终生都难以洗脱毁灭故乡的罪责了。”
月亮公主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根据目前的状况判断,本次战争消灭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梦魇,几乎整个月面都已经被解放,所有的沦陷聚居点全部光复。” 克洛希翻阅着眼前的文稿,“为此,您消耗了整个月球百分之三十的地热和蕴含其中的魔法。”
“这并不代表我们剩下了可用的百分之七十,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魔法和热力蕴藏于月心,而真正重要的是月幔——过去几百年的全部损耗一共用去了月幔全部热力的百分之五十,您额外消耗了百分之三十五,现在月幔温度即将下降至临界点。”
“结果是,地幔环流正在减速,预计七十年后彻底停转,与此同时,月球磁场在大约五十年后完全消失,然后是大气蒸发、海洋消失,月球表面成为完全无法居住的荒漠,我们不得不全员离开月球。更重要的是,由于梦魇的根源还未查清而其繁殖速度又相当之快,它们很有可能在百年后卷土重来。就结果来说,不是梦魇而是您毁灭了我们的家。”
月亮公主虚弱地点点头,似笑非笑。
“因此,我们正式向您提出一项决议案:逮捕以波修斯为首的科学院高层,以叛国罪起诉;同时向民众公开事情经过,并采取一揽子搬迁措施,”克洛希合上文件,“同时,大家希望您能公开道歉。”
“你们觉得,现在的生活和战时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我们并没有因为和平到来而涨工资。”克洛希耸耸肩。
“你脱离普通的小马们太久了,”公主挺起身子,“随我一起去看看子民们真实的样子吧!”
十二
天气微冷,正适合我选的这一身长袖礼服;飒风习习,正好把我得斗篷吹出帅气的模样。拎起怀表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踩点准时到可是南希的专长。刚一回头,正看见她款款地踏着小步子,沿着马群侧面神气地踱过来。
“哟,南希,嗯……这身打扮不错哦!”在她身旁站定,我强按着羞赧之情,细细打量她的一身礼装。
“看看我的唇色如何?”她稍稍昂起头,抿了抿嘴唇。
“唇色……不错,暗红色蛮适合你的,”我盯着她看了一小阵,“你今天……真漂亮!”
她嘟起嘴唇,身体朝着我挤过来。在撞到她光溜溜后腿的一瞬间,我顿觉大事不妙。
“南希,你不穿打底裤不嫌冷吗?”我不免有些担忧。
一瞬间,她委屈得快哭出来了,接着唧唧呱呱说了一大堆,我费了好大劲才理清前因后果:她妈妈希望她穿严实点出门,但她为了彰显个性坚决不穿,到了半路虽然觉得大腿冻得要命,但时间已经不够她再回去重整旗鼓了,于是,她就这么带着顽强的意志力来到了庆典现场。
“那……怎么办?”我们面面相觑,“要不咱去礼堂里待着?”
“你这斗篷不错,能不能罩着我点?”她撩开了一半斗篷,准备往进钻。
“可以是可以,不过……”难得抓到了主动权,我绞尽脑汁回忆前几天恋爱心理课上学习的搭讪技巧,“我们家风严格,只有眷属才能这样贴贴哦。”
“眷属?”她橙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啊?!”
我微笑着点点头——恋爱课的学费一分钱都没白交!
她惊讶得张大嘴巴,整个脸蛋憋得通红,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伸出前蹄狠狠踩了我几下。我不为所动,炫耀似的抖了抖披风。
“好吧,我可以当你女朋友,将来当你老婆也不是不行……”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比蚊子还小,憋着气含糊不清处刑似的念完了这一小段,才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可以了吧?快让我钻进去,我要冻僵了。”
我点点头,她哧溜一下钻了进来,舒服地左右蹭了蹭。
打情骂俏的我们成功错过了纪念碑奠基仪式的开场白,等到她暖和过来定了心神,已经快到纪念碑揭幕阶段了。
“我们悼念昨日的烈士,歌颂今日的和平,呼唤未来的希望。我们享受着以前所有世代的小马们都无法想象、无缘见到的美好时代。在场的各位年轻小马们,你们或许会好奇,我们还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我思考了一小阵,只觉茫然。
“记住这个时代!用你们的视觉、听觉和触觉感受它、记住它最真实的一面,记住烈士为谁而死,今人为何而活!当有一天,一个玩世不恭的家伙对你说‘老兄,你知道吗,其实那段战争历史是假的’的时候,你们能站出来,告诉他‘不对,这不是假的,他们就是为了我们而死,我们就是为了他们而活’。我们就是走在他们的路上,我们就是在打造他们梦中的世界!”
我浑身微微战栗,这绝非因为寒冷,而是来自某种“马生首次”的悸动。
话音刚落,我们抬起左前蹄一起踢踏,雷鸣般整齐划一的节奏足以昭示真心。在我身后,有两匹小马正一言不发地观摩这场盛典——我后来才知道,她们是月亮公主殿下和前任议事庭庭长克洛希。
红布揭下,一尊银色雕塑巍然矗立:身着军装的小马昂着脑袋,蹄子和身体被大段镂空,化作散积的尘屑和碎块,只有它的眼神依然坚毅果敢望向前方,胸腔中理应安放心脏的位置上,一炉盛火熊熊燃烧。
十三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已经是一对育有一女的恩爱夫妻了。
“殿下!”我和丈夫屈膝行礼,这么些年过去了,月亮公主的容颜几乎毫无变化,依旧年轻、优雅、富有活力。
“我还记得你呢,”公主抬起前蹄挥了挥,“就是你贾米拉,在参观雕塑落成的时候,你就在我前面——说正事吧。”
“殿下,我们觉得,很多年轻一代的小马,比如我们的孩子贝雅特丽齐——他们尽管从未到过地球,但总是觉得地球比我们的家园月球要更好,这似乎已经发展成了某种社会共识。”我陈述道。
“是的,我在当地的教育部门任职,学生们对此的反响越来越热烈,近期的反馈中,九成的孩子都要求我们增加关于地球具体内容的讲述。”贾米拉补充道。
“我了解了,感谢二位对小马社会的关心,”月亮公主点点头,温婉一笑,“你们深爱这里,也深爱和平,对吗?”
“这是我们的家园,如果需要我们为和平而战,我们不会退后一步。”贾米拉正色道。
“对,我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我比你对这里的感情更深厚,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是最后一代把月球真正视为家乡的小马了。”
我们嗓子一紧,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再过几十年,月球就不能住小马了,与其让他们带着伤心和思忆离开再也不能返回的家园,倒不如让他们最开始就不要把这里当作故乡——系统性灌输‘地球比这里更好’的思维只是计划一环,这可能是克洛希为我们的家园做出的为数不多的贡献了,”公主的眼神有些涣散,她甩甩头让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每一匹小马都可以在地球获得一份不错的工作,我和姐姐已经商量好了。”
“小马的一生很短暂,如果这一点时间不能用来让自己活得更开心,而只能望着家乡的幻影辗转痛苦,这才是我对所有小马的不负责。”她站起来,在王座周边来回徘徊。空旷的大厅里,被她勉强压抑的呜咽声填满了。
“殿下,我们可以留下吗?”我向前踏出一步,丈夫紧跟上来,“还有几十年呢,我们的寿命也不过如此,让我们留在家里吧!”
公主的步伐漏下半拍,她迈下台阶,半俯下身子,张开那对优雅的翅膀,把我们搂在温热的鼻息间。
十四
几十年其实也挺快,新婚眷属突然就成了老夫老妻。
我们在定居点一直住下去,父母一个接一个离开,变成了花园里的四座小方碑;贝雅特丽齐去了地球,读了大学进了科学院,一面等着如意情郎,一面不时发消息催促我们前去团圆。
从月球离开的小马越来越多,每逢满月时分,都有一大批小马乘着魔法轨道离开这里——当然偶尔也会有回来的,不过少之又少,月球表面肉眼可见地愈加冷落。
我们并不是唯一选择留下的小马,公主殿下把我们集中在一个大型定居点内,用魔法护罩为我们留下了一方净土。外面的气候条件日渐恶化,大气层消散带来了空前的物种大灭绝,温度巨变和水体干涸紧随其后。在环境彻底崩溃以前,我们在后院盖了一间标本馆,把收集到的动物尸体做成栩栩如生的模样——殿下非常喜欢这些标本,每次到访一定要游览一番。
“谢谢您赏光,殿下”,我俯首行礼,身旁的南希笑呵呵地跟着鞠躬——我的老伴也终究敌不过岁月,慢慢地竟有些痴呆,又变回了少女时笨笨的模样。
“我们同样热爱这片土地,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们真的不愿意离开这里吗?”公主收敛翅膀,轻声询问道。
我扭头看了看老伴,她正出神地吹着从眼前落下来的一缕刘海。我趴在耳边重复了一次公主的提问,她笑呵呵走上前来仰起头:“不走,不走,公主殿下,这儿可是我们家。”
“殿下,尽管我们已经和您说过无数次了,但今天我还想代表所有小马再次向您表达最真诚的感谢:我们这个世代的小马因为您的努力,而获得了从未有其他小马享受过的和平与幸福,尽管只有短短几十年,但这就是我们的一生了。”我慢慢讲下去,“我们也要和您说一声抱歉,之后的日子里,一定会有小马质疑和攻击您的决策,但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没办法当着面驳斥他们,对不起公主,我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我慢慢转过身,从另一只小马的鞍包里取出一本厚书,递到公主面前。
“这是我们在过去数十年间收集的对您和这份和平的感谢信,如果有一天它可以在流言蜚语中为您提供一点帮助,请您千万不要吝惜。”
公主就这么站着,像一尊雕像一样,我们看到了她的泪水,听到了她的呜咽,但她就这么站在那里。
这几十年就像这五分钟一样漫长,她缓缓衔起包裹放进自己的鞍包。
“谢谢。”在嚎啕爆发之前,她只来得及讲出这两个字。
终有一别
公主流干了眼泪,哭尽了心力,终究该离开了。
蹬地,起飞,她盘旋在保护罩的外周,在荒芜的大地上一圈又一圈飞翔,再度停下时,我们几乎认不出她了。
墨蓝色战甲覆盖全身,一柄长镰反射惨白日光,她冲向地平线,消失在了我们年轻时曾与梦魇战斗过的地方
十五
亲爱的最后一批月球子民们,你们好:
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再是月亮公主了,你们可以叫我“梦魇之月”,我自己想到的,很炫酷的名字。
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如此长期和梦魇作战,任谁都无法避免自身被污染。但我不同,我的意志和法力极为强大,我反而可以利用梦魇的力量而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因此,你们看到了梦魇之月,不过别担心,虽然我还是会在月球表面大肆破坏,但你们的聚居地周围已经设置好了保护装置,那本珍贵的书也被我妥善保存。
地球的事也不必担心,姐姐给这里上了一层封印,还编好了一个堪称完美传说来解释这一切,万事俱备。
请给我一千年时间,我保证尽全力杀灭沾染自身的污秽,查清梦魇的根源并把它们彻底荡平,等到一千年之后,我保证把一个干干净净的月球和干干净净的月亮公主还给大家。
露娜 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