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马维加斯新办的《天马无畏(Daring Do)》同好会几乎耗尽干了马克希拉(Maxilla)的精力,她现在只想回到床上摊个几天,慢慢处理在这繁冗周末里收获来的情感。可想而知,无论涉猎得如何广泛,哪怕净是些《天马无畏》、《星际漫游(Star Trot)》、《超威小马》这样的畅销作品,也没可能单靠二次创作就培养出如此庞大的拥趸;她已经发表过好几部原创作品了。
现在的储备够她撑到下次同好会还剩许多,至少好几个月都不用担心挨饿。也就是说,至少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供挥霍。这些小马是真的很会享受生活,虫巢里可没甜品可吃,更别说做水疗了,而这一切的代价只是稿费而已。
他们的私密空间也比幻形灵好挣得多,马克斯(Max)仅历一年便买下了整栋房子。虽然这幢林边小屋的面积远小于均值,但却附赠一间干燥温暖的地库。更重要的是离城镇够远。也就意味着过客鲜少,更难被揭穿;若是事态真失控了,逃跑也方便得多。
马克斯哼着曲子,在林荫下向家迈步。算上傍晚的温暖阳光,完全就是匹傻乐着的普通小马。树林在这秋日里如同升腾的火焰般明亮,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为下个故事构思起背景来。是时候让无畏去巨龙之地冒险了,或者某处同样燥热的地方。塔尔塔洛斯就不错,那肯定很有意思。
嗯,《天马无畏与黑石尖塔(Daring Do and the Blackrock Spire)》……
一条崇敬邪教的癫狂巨龙站在火山顶端,朝着无畏露出利爪,随着画面在脑中浮现,她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他正要挖出那颗颤动的心脏。
她一到家便直奔书房,赶在这灵感溜走前记录下来。处理好这事以后,她才带着装满《天马无畏》周边的鞍包来到地库里。隐藏在客厅地毯下的暗门完美地发挥了作用;只有些许菌菇培植在必要位置以晕出光芒,很是能妨害那些不速之客的探索。小马的弱光视力可比幻形灵差得远;虽然独角兽自带光源,但防住大半总比一点不防来得强。
地库的墙上贴满了马克斯集来的海报,日渐增多的漫画、小说和布偶则成排码放在架子上。收藏品们很快便和自己的新同伴挤在了一起,马克斯便也毫不客气地扑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她品味着充斥内心的满足感,不由得为此等幸福而窃喜。幻形灵可不常有这种感觉;就算有也不会太久,他们一回去就得将储备分与整个虫巢。
一想到虫巢,她就止不住地笑出声来,连枕头也没法捂回去。
一群蠢货,自个儿找食去吧!
不过他们更有可能还在挨饿;活该,谁叫他们赶自己出来的。
正当马克斯向着睡眠沉浸,连伪装也为节省能量而消融为无害的星点火焰时,一道尖细的低语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这真的是,太酷啦!”
马克斯顿时惊醒,接着便因反应过度而咳嗽起来。等到平复症状,再下床检视地库时,她已经没法发现任何异常了。家具之间或者楼梯下面可藏不住一匹小马;她甚至没能听见呼吸声,但更可能是她心跳的咆哮声太大了。
她埋怨着自己的松懈,集中注意感知起情绪来,于是一束夹杂着些许紧张的好奇与崇拜指引着她向上瞥去。就在不到数尾之远处,两只泛着光的桃红眼瞳正盯着她。
“你好!”
“靠!”
她惊叫起来,仍不忘朝那闯入者投出一道冲击。
“嘿,有那么严重吗?”
那家伙尖叫着滑到一旁,堪堪擦过了绿色的流光。
你觉得呢!
马克斯嘶鸣着挥动前蹄,向闯入者甩去数团刚泌出腺体的粘稠虫胶,把那家伙的翅膀和尾巴牢牢钉在了天花板上。
使出那道只做幌子的法术时,她的脑中便蹦出了几十种方案。大体流程不外乎是扰乱对方的记忆,然后能丢多远就丢多远。要是这还被抓住破绽——这是最坏的情况,却又不得不考虑——她就得逃走了,而且半点线索也不能留下。不管此刻的庞大储备能让她变得多强,被警察甚至是皇家卫队缠上也总是件麻烦事。
至少在发现那匹小马是个孩子以前,她是这么想的。那孩子的皮毛犹如尘埃,鬃发的灰色则更像云朵,腰背生着蝠翼而非羽翼。在他覆绒的耳间扣着顶帽子,上面绣着“Top Edge”,配色和他一模一样。并且,显而易见的是,他还没找到自己的标记。
一匹夜骐。或者蝠马,反正都差不多。
她没怎么见过这些家伙;据说他们擅于隐匿,或许这就是他能在如此近的距离躲过她搜查的原因。当然,也得归功于他那双同样能看穿黑暗的眼睛。
“呃,你能放我下来吗?”
马克斯的眼中闪着茫然,然后才反应过来,朝那孩子瞪过去。
“没门!”
“为什么不行?”他满脸嫌恶地看向那些绿色的黏浆,试图从中挣脱出来,“这好恶心的。虽然也很酷啦,但还是好恶心。”
“这是我家!”
他故作茫然地眨了下眼,接着便指向楼上:“但窗户开着。”
“那可算不得邀请!”她的蹄子跺出了声响,试图表现得更严肃些。
沉思一阵后,那孩子耸了耸肩:“你又不在家,那我该问谁?”
“我——呃……”
马克斯霎时无言以对。
就在她组织回应时,马克斯突然意识到这孩子根本没在害怕,甚至连一点压力也没感觉到。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或许他只是个诱饵,用来掩护真正的计划。
她朝那孩子瞪去一眼,赶忙攀上阶梯,在窗帘的遮蔽后检视起周遭的树林。但她一无所获;窗外只有源自动物的噪音,她身边的孩子就是唯一能够思考的东西。
她又检查过每道锁,然后锁上了每道窗。可回到地库时,却发现那孩子兴致盎然地注视着马克斯的藏品,有如惊叹中参杂着渴望,就像是只饥饿的幻形灵。她本能地挡在了中间;只是以防万一。
“行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来我家干嘛的?”
她的蹙眉无堪大用,他甚至对着马克斯笑了起来。
“只是打声招呼。”
“还有呢?”她眯起双眼,“就只是来和幻形灵打声招呼?”
马克希拉突然意识到了这点;她还显露着原形,尤其是那沙哑的嗓音和漆黑的甲壳。万一他是菲默(Femur)变的呢?或者刮除(Scrape)?还有谁不可能用这把戏来嘲笑她?但她尝到到的情感没法造假,这不过是无谓的疑虑。
纷繁的杂念搅扰着马克斯的心神,她只得尝试顺着语言组织思绪。
“怎么称呼?”
“顶缘(Top Edge)。”
他的双眼始终注视着马克斯的收藏,一如马克斯打量他的帽子。
“呵,真是意外,”她来到对方的视野正中,直直和他对视,“你怎么一点都不带慌的?没看见我是个幻形灵吗?喂,你可别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吧?”
“我当然知道!就是那种装谁都很像,还会吃爱的虫虫马!老爸老妈都说你们很可怕,还很危险,所以你才是有史以来最酷、最厉害的作家!”说到这儿,他又皱起眉头沉吟一阵,“好吧,仅次于A.K.叶玲,毕竟她才是《天马无畏》的原作者。但我还是你的头号粉丝,晴春小姐!”
晴春,马克斯作为小马活动时的身份。
他真觉得那也是我?哇哦,小马都这么蠢的吗。
当然,考虑到她被逐出虫巢的过程,幻形灵也好不到哪儿去。
马克希拉的心中兀然高涨出一股欲望;她想击溃他的错觉,在他心中激起一份恐惧。尽管此时已然饱足无比,可那滋味仍旧让她垂涎欲滴。从理性上来讲,这种廉价的刺激与陡增的风险完全不成正比,而晴春也的确正是她自己。但他真该猜她不是的;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感让她莫名恼火。
再说他还溜进了她家里,这不过是给他点教训。
“真可惜,小家伙,晴春再也不会回来了,”马克斯面带狞笑,跳到了天花板上,像猫一样在他周身徘徊,不时振翅嗡鸣,“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你,就是下一个……”
正如马克希拉所期望的那样,顶缘的瞳孔骤然紧缩,恐惧的气息也从中流露,但一种莫名的自信随即便取而代之。他摇了摇头,咧开了嘴:“哈,我才不信呢,那些故事都是你写的。那时你总会变成毅晨(Valiant Dawn)和无畏的样子,还有——”
“啥?”马克斯差点吓得掉下去,“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很会躲啦,可我也很会躲,”顶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他四肢并用,学着马克斯的样子,假装自己站在了天花板上,“河边那个洞,林子里那颗断松,还有楼上的房间,你每次都只在这几处选。当然还有咖啡馆和公园,不过那时就不会变身了,我猜你不怎么想被发现是幻形灵。”
“你它——”马克希拉退后了几步,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你到底偷窥我多久了?!”
他没理会马克斯的质询,接着把目光投向了架子上的定制布偶:“你还很喜欢把无畏和毅晨的嘴挤在一起——”
“停!快停!”她赶忙打断了顶缘,可还是落得面红耳赤,“我信你了,赶紧闭嘴!”
见鬼,这崽子可比我们恐怖多了。
要是这事传到虫巢里去,那她就再无安宁之日了。她的感官显然已为终日的饱食钝化,连匹跟踪自己的小马都注意不到,甚至让他溜进了家里……真是太丢脸了。
靠,被幻形灵盯上就是这种感觉吗?
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又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境,继续审视起顶缘:他翼上的指爪正扣挠着粘稠的虫胶,像是个清洁文物的考古学家。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这束目光,对其来处绽出一朵满怀期冀的笑颜:“这样的话,你能教我写作吗?”
“做梦呢你!”她回以咆哮,“从我家里出去!”
顶缘没有回答,只是为难地看着自己被虫胶粘牢的翅膀和尾巴。
“靠……”
马克斯无可奈何,只得将唾液喷向凝固的虫胶。它们霎时便软化为粘液,在顶缘的体重下垂落。可当他滑翔着地时,却未如她所愿般逃离,而是蹲坐下来,仍向马克斯投来那般期冀的目光。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也有在创作故事,而且我的朋友们都说我写得挺好,”顶缘抿起嘴唇,又揉了揉后颈,却还是掩不下面颊与耳尖的红晕,仿佛这比私闯民宅还更值得羞怯,“但你肯定能把我教得更好!”
将他囚禁的想法再次滑过马克斯的脑海;但没有替身的掩护,调查团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而他的亲友关注更是难以搪塞。虽说她也能独自完成,甚至改以他的社交关系维生,可现今的独立自主远胜学龄生活,她还没天真或愚蠢到那种地步。何况她的心血仍待凝结;她现在可是个艺术家了!
她当即翻身坠下天顶,在地面激起一道重音,伸蹄向楼梯指去。
“出口在那儿,赶紧滚。”
“可是——”
“我没时间和你胡闹;赶紧滚!”
她的蹄子跺出又一道重音,塞回了余下的话语。
顶缘的笑容化作颤抖,泪光也涌上眼角。他的耳朵、翅膀和尾巴全都耷拉下来,迈着低迷的步伐行向楼梯。不知为何,当他靠经身旁时,马克斯的心也紧绷起来。
“我还、还以为你有多棒呢,可你就……”他在半道又抹起眼泪,断续濡噎着,“你就是个混蛋!卑鄙!刻薄!烂到家了!”
“关老娘屁事,跟你爹妈哭去,”这只是气话,但接下来的就可不是了,“最好别当真了,不然……你还记得卡巴雷隆博士(Doctor Caballeron)是怎么对付无畏她叔叔的吧?”
酸黄的恐惧噎在了顶缘的喉头,激得他向楼梯飞奔而去。当他消失在外好一会儿后,才又传来一阵回应:“你等着瞧!我会是世上最好的作家,写出比你更好的故事!到时候就求着我给你看吧!”
振翅之声渐远,地库再度沉寂。
可马斯克仍然未能回过神来;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按住胸口,试图压下那阵足以扭曲面容的莫名刺痛。可他泫然欲泣的模样仍在马克斯的脑中扎根渐深,每分每秒都在占据着她更多的精力。这当然算不得危险,却严重削减了她的能力。要是还在虫巢里,那便只有苦工可做了:如此无用而低效的幻形灵没法胜任渗透与收获的职能。
她当然有在重振精神,然而对自己言行的不适并不会就此停滞。也许她生病了,就在刚才被那孩子传染上……
马克斯颤抖着起身,开始翻起珍藏的书籍,以期分散对这不适的注意。但那些故事似乎不再有趣了,就算是只看过两遍的冒险也没法让她忘掉那个孩子。也许她该像对待其它粉丝一样,迁就他的观点和喜好,就算这让她显得再无能也没关系。
我怎么就把这到嘴的肥肉给丢了呢……
没错,她肯定是在因为这事难过,而不是因为愧对顶缘。
“嗯……晴春小姐?”马克斯朝楼梯望去,又眨了眨眼。顶缘自入口处探出脑袋,倒置的脸颊下挂着通红的眼眶,“门窗都锁着,我也钻不进去烟囱;你能放我出去吗?”
马克斯无奈地捂起脸,接着向他振翅飞去。当她靠近之时,顶缘局促地退至客厅的沙发以后,不时散出阵阵苦黑的责难。
郁结再度涌上心头,可马克斯还是勉强对她挤出一缕笑容:“听着,孩子,我改主意了;你可以留下。”
顶缘顿时瞪大了眼睛,耳朵也不由得竖起:“当真?”
“没错,但是别再偷窥我了,好吗?”
“哦,当然,我保证!”他用力点着头,溢出些许感激,既往的敬畏也再度显露。
马克斯松了口气,她的不适依然消退许多。
这下好多了。那接下来呢?
就在这时,顶缘的肚子咆哮起来,结束了她的窘迫。
“你饿了吗?”
他点了点头:“我还没吃早餐。”
“你都没想过在这儿找点东西垫一下吗?”
顶缘歪了下脑袋:“为什么要?偷东西是不对的。”
那私闯民宅和窥探隐私就没问题吗……
“算了,”她在黑暗中朝着厨房迈步,顶缘也紧随其后,“来吧,我给你找点吃的。”
“耶!谢啦!”
当马克斯回过神来时,顶缘正同她一桌,狂热地撕扯着一只芒果。连同果核也剥得精光后,他又转头对付起一瓣西瓜来。那副欣快的神情绝对算得上是可爱,然而嘴角淌下的鲜红果汁却又不免让这情景显出些许不安。
嚯,难怪他们会遭嫌弃。
虽然她也不觉得自己吃得有多优雅,但好歹没整得跟战场似的,要是呛到可就不好了……
“呶呒,侬最惜涵哪奔?”而且满嘴西瓜显然没法让他清晰表达自己的话语。
“吃完再说行吗?”
他奋力咽下,接着朝她张开了空无一物的口腔。
“喏,一点没剩。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总在担心这种事。我嘴巴可大着呢。”
马克斯憋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开始思考他的问题。现在她倒是不介意招待这只小蝙蝠了;不过惹出这么多麻烦,可得给她尝尝味。
“当然是《狮鹫圣杯(The Griffon’s Goblet)》。虽然故事算不上最好,但感情线却比以往要放开了许多。尤其是无畏和清撘(Wipelash)之间的关系发展,还有……”注意到顶缘那副嫌恶的神情,她眯起了眼睛,“……你一点也不关心这个,是吧?”
“他们吻戏太多了,好肉麻的!”他甚至吐出了舌头来夸张这种表现,“《纤峰之煤(The Wispy Mountain’s Coal)》就好多了,末日之翼(Doomwing)是有史以来最棒的坏蛋!”
提到A.K.叶玲创造过的最暴躁、最刻板、同时也是事实上最差劲的反派,马克斯的眼角也不由得抽动起来。但顶缘却似乎相当崇拜这个半龙半马的家伙,还在对他的悲惨过去和可怕能力喋喋不休。融入阴影,唤起死灵,马克斯强忍住皱眉的冲动,这不就是死灵法师的标配嘛;他甚至穿的是黑袍子,还带着骷髅头。
她倒是也有提到过无畏的其它宿敌,可无论具有什么优点,他都置若罔闻。最后她放弃了挣扎,只在顶缘讲到兴起处时敷衍地赞同几声。
终于,在长达二十分钟的折磨后,她决定挑起新的话题,否则便再不可能绷住表情了。
“我还是没搞明白,”她大声吐露出自己的疑惑,“就是,你为什么不怕我呢?”
“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怕你们?”顶缘耸了耸肩,“你有点怪啦,但也很酷欸!为什么不出去试试?我是说,就用现在的样子。”
“别开玩笑了,”她冷哼一声,又不住地摇头,“抱歉,孩子,可你根本不知道幻形灵都经历过些什么,也不知道被赶出家园是什么滋味。据我所知,少数几位尝试与小马交好的女王,最终都只得到了忌惮与背叛——”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顶缘的热切已然消退,耳朵与身形一同佝偻下来,只剩那双清澈的粉色眼瞳紧盯着她,就像是匹老上五倍的小马在忍耐无尽的羞辱和苛责。当他说出“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时,马克斯几乎迷失在那汹涌的同情之中。
她的目光锁在了顶缘身上。
夜骐也被它们的同胞抛弃了吗?是因为更具侵略性的外表,还是特别的饮食习惯?听起来都有道理。依她所见,小马总是倾向于排斥不合群者,甚至连所属的种群也算在标准当中。她集中起注意,准备听取他的解释。若是夜骐的处境同幻形灵一般糟糕,那在对抗其它小马时便也能发挥作用。不过,在去拉拢盟友之前,她必须了解更多。
“我只是翘了次蹄球训练,他们就因为踢得不好取笑我。”
顶缘叹息着,而马克斯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又开跳了。
“那不就是你的问题……算了,所以呢?”
“它们太刻薄了!”
“唉——”马克斯不由得掩面低头,“哦,哇哦,你还真把我给唬住了。你根本没懂我们之间的区别。”
顶缘朝她咧开了嘴:“我有獠牙,你也有,那还能有什么差的呢?”
“呵,完美的逻辑,”尽管听上去很蠢,她还是笑了起来,“对了,你爸妈知道你在干嘛吗?我是说,和我待在一起?”
“没可能啦。只要能在日出之前回去,爸妈可不管我在干什么,”他靠得更近了些,声音也放低下来,“我猜自从尖端(Cutting Edge)和前沿(Bleeding Edge)以后,它们就不想再照看孩子了。”
“谁?”
“我哥。”
哦。“它们抢光了爱,是吧?可真耳熟。”或许还有取名的创意。
“大概吧。还有我的姐姐——”
“让我猜猜……利刃(Sharp Edge)?”马克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猜对了吗?”
“当然没有!”
“总不会差太远,”她皱了皱鼻子,“剃刀(Razor Edge)?或者锯片(Slicing Edge)?”
顶缘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难掩的笑意:“是贝茜(Batsy)。”
马克斯眨了眨眼,接着缓缓点头:“行吧,我确实没料到这个。”
“那当然,贝茜是特别的!”
顶缘的重音落在了“特别”上,但她不愿继续深究。有更重要的事值得担心,比如怎么赶他走而不生事端。
“对了,晴春小姐?”
“怎么?”马克斯显然不太愿意被打断思路。
“你说自己改主意了,那是不是就会教我写故事了?”
“唔……”她斟酌了好一会儿,“行吧。”
“那你能看看这个吗?”他摘下帽子,从中掏出一张纸片,凑到马克斯眼前,“请教我让他变得更好!”
这团彩铅和蜡笔糊成的线条中几乎分辨不出任何轮廓与细节,而当她看出那是黑色的皮毛,淌出紫焰的红瞳,缠绕阴影的骨翼,还有闪着蓝色光点的飘逸鬃尾时,本就未报太多的期待更是化为了透彻心扉的凉意。那匹雄驹的弯角上交织着蓝绿色的魔法,四肢也突着意义不明的尖刺。还有疤痕,许多疤痕,其中一道甚至从眉上延到脖颈。
马克斯抿住了嘴。
她没空教他基本功,更别说创作了。但放任这般可憎的事物涌入《天马无畏》的世界观……就算只是想想,也让她战栗不止。
“呃,我想这的确值得改进……”马克斯的声音渐渐低落。
顶缘戴回帽子,神情却不住地沮丧:“你不喜欢他。”
算我求你了,千万别再哭出来。
将不耐与叹息一同排尽后,马克斯挺直了肩膀,直视起他的眼睛:“好吧,让我们从头开始调整你的角色。他叫什么名字?”
“暗鹰(Shadow Hawk)!”
顶缘压着嗓子,想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深沉而不详的意味。但在马克斯看来还不如松鼠可怕,烦扰却远胜过十倍有余。
他像匹狼似的绕着桌子垫步嘶嚎:“梦魇之月本将为她的夜之子们带来永恒的天国,然而可憎的塞拉斯蒂娅却因无法忍受比自己更为强大的存在而将她放逐。整整一千年,小马国都在畏惧着我们的相貌,将族群从阳光下驱离。”
他张开翅膀,展露尖牙,想用肢体动作来强化表达,只引得马克斯的眉头一阵狂跳。
“拜日者们企图掩藏真相,暗鹰的父母却在准备迎接她的回归。他们保存下禁忌的星图与书籍,让它们和村庄一同免受火焰的炙烤。直到十年前,在蓝月的夜下,他出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她只能耸了耸肩:“恐怕你得再说明白些。”
“那意味着暗鹰便是夜之华生——”
“你是说化身吗?”
这显然不太合顶缘的意,但别扭了一阵后,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夜之化身。暗夜的魔法寄宿在他体内,迫不及待地想要摧毁一切。它曾自口中迸发过一次,却被他压了回去,唯有那道疤痕与曾经的嚎哭能证明。而总有一天,他会以此拯救无畏!”
本将化为批评的空气充入马克斯的肺腑,最终却也只是呼出缓缓的叹息。至少他的表演的确相当生动。
“孩子,也许你该先试试更低调些的东西,”翠炎抚过她的体表,隐去了过渡为暗鹰的过程,还有脸上差点没抑住的干呕,“要是你想拿他当作主角,那可就难办了。”
顶缘的耳朵垂落下来:“为什么不行?他很强,也很酷!”
“那就是关键所在,”她的蹄子扫过全身,“他太过特别了。”
“那有什么不好的?”他皱着眉头,坐回了椅子上,“妈妈告诉过我,大家都是特别的。”
“我猜她没告诉你后面半句,”马克斯说着,凑得更近了些,“想知道那是什么吗?那个成年后才能知道的秘密?”
他点了点头。
“谁也不是特别的。”
“可是——”
“谁也不是!”她的低吼伴随着重踏落下,震得桌面与杯盘都叮当作响,“就连公主们也一样。我们都只是在烈阳下蹒跚的蛆蠕,只求能苟活至明日,除却领会虚构的毕生精彩便别无所爱——若是幸福自是更好,可即便可怜如我们自己一般也无妨。”
“可是——”
“抱歉,孩子。你不特别,我也不特别,谁都不特别。”
顶缘的眉头纠结在一起:“可是……这听起来太遭了,而且很无聊。”
马克斯咧了咧嘴,又化作原本的形貌:“那就是秘密的全部了。我们的特别之处并不特别,而这正是大家都喜欢的地方。”
他眯起眼睛斟酌着马克斯,就好像她的脑子从哪个洞里漏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放弃,将两条前蹄朝天甩出:“这根本没道理啊!”
“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了。”
要是你的生活有够糟糕,也许会更快些。
“不过在那之前,你就先信我好了,她抬起一只蹄子,伸到桌子对面,“那么……你相信我吗?要是你想让我帮你的话,就得信我,不然还是自寻出路为好。”
顶缘抿起嘴唇,沉默着凝视桌面,继而目光游移,试图在厨具和杂物间寻觅答案。最终,他还是触及了马克斯的双眼,振翅向前,对碰上那只蹄子:“好吧,我还是不懂,但我想你会教我的。”
他是认真的。马克斯能感觉到他的信任像是卷须一样缠绕着自己,向她开放了索取爱与崇拜的权限。可若是她滥用这点,也会引发剧烈的痛楚。而且,令她恼火的是,她没法确定是谁会感到痛楚。
真奇怪,这不该是种双向联系才对。
不过这仍是笔前景明朗的投资,所以她决定日后再作考虑。当她跳下椅子,即将迈出厨房时,甚至任由向他投出的真诚微笑耗散掉储备:“好啦,跟我来,让我们把你的暗鹰变成更亲民些的小马。”
马克斯领他进了书房,好用上那面全身镜——她向来以此创造自己的角色。又仔细检查过门窗的遮蔽与封锁后,她便化作了暗鹰的模样。她在翠炎的流淌中转变着姿态,就每一处特征与顶缘探讨。尽管取得了他的信任,但马克斯还是很花了超乎想象的精力才说服他改掉那些浮夸与张扬之处。而即便如此,他也仍然拒绝放弃最糟糕的部分:那对缠于阴影的骨翼,那份空灵飘逸的鬃尾,以及身躯上意味不明的尖刺和伤疤。
“终于,这可比之前和蔼可亲多了。”属于青年雄驹的嗓音自她口中吐出,其间泛着难以掩去的欣慰。
镜中映出了那匹体格适中的夜骐:身躯上覆着的皮毛相较于紫红的双翼更为单薄,蓬松而灰暗的蓝鬃与有如闪电的蓝瞳相得益彰,勉强咧开的嘴角与谦恭的姿势间牵拉出几欲喷薄的张力,正合顶缘为他而作的过往。除此以外,他胸前紧贴心脏的皮毛缺下一块,可爱标记则是一柄断剑。总而言之,尽管还远未达到马克斯的最低标准,但已然胜过原形太多,所以她决定允许顶缘在这个角色中保留些许相称其名的要素。
只是些许。这已经摸到她能容忍的底线了。
“好吧,他看着还是挺酷的,”顶缘在她身边绕着圈,以惊叹表达着他对每处细节的满足,“那现在来处理他的背景故事吧!”
马克斯瞟了眼表盘,又变回原形,拍了拍他的脑袋:“今晚做得够多了,到该歇的时候了。再说我们也不是很熟,最好别在我家待过夜,至少也得先征求你家里同意——记得别说我是个幻形灵——然后下次来再谈,如何?”
他的脸上显出灿烂的笑容,翅膀也不住地扑棱着:“当然,成交!”
马克斯朝门指去:“来吧,我送你出去。”
当他们来到客厅时,顶缘拽了拽她的尾巴:“嘿,你有想过要把自己写进作品里吗?要是你和无畏合作的话,那可太酷啦!她还从来没和幻形灵伙在一起过。”
马克斯冷哼一声:“自我代入?哈!就算写出来也成不了真。再说了,谁会喜欢一个写同仁小说的幻形灵呢?”
寒风卷着林中的落叶,顺着月光照亮的小路呼啸,扑进由她敞开的前门。不知怎的,即便能看清黑暗,她还是觉得周围的树木间暗藏着威胁。
马克斯咽了口唾沫,低头对上了顶缘的脸:“听着,我知道你觉得幻形灵很酷,但千万别靠近它们,任何一个都不行。相信我,那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确定吗?”他歪起头,“你刚开始那么嫌弃我,现在不也挺好。”
那又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嗯,不是。
而是因为我能把你吃干抹净。嗯,没错。
绝对……
她拨开那些烦扰,把蹄子搭在他的肩上,语气也强硬起来:“遇上我算你走运,但你遇到的下一只幻形灵就很可能会把你塞进茧里,让你再也见不着爹妈。我们就跟卡巴雷隆博士一样坏,懂吗?而且大多还更坏,根本不和你废话。”
“可……好吧,”他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绒螬(fluffy grub)’,记住这个暗号,别说出去,”她朝顶缘眨眼示意,“要是那匹小马或者长得像我的幻形灵不知道,那就快跑,别再回来,明白了吗?”
“你认真的?”他沮丧地摇着头,“那就是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我才刚和你熟起来呢。”
“别那么伤心,又不是世界末日了。”
这话却没能说服顶缘。他沉默地盯着地板,像是在思考葬礼上的致辞,就连马克斯也从他身上嗅到了孤独与悲伤的味道。
“行了,别这么……好吧,我很快回来。”她转过身,向地库飞掠而去。
她径直来到自己的布偶架前,挑出了自己在第一次同好会上得到的那款无畏布偶。完好无损,做工精致,而且顶缘之前盯着看了好久。又犹豫了好一会儿,马克斯将它从架子上取下,飞回了客厅。
真可怕,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给,”她努力控制着情绪,把它递向了瞪大双眼的顶缘,“要是我们不能再见了,就留这个作纪念吧。”
他惊呼一声,紧抱住这只布偶,掂起蹄子转了好几圈:“太棒了!谢谢你,晴春小姐!”
“我的真名是马克希拉……不过叫我马克斯就好。”
“好哦。谢谢你,马克斯!”顶缘迈出门外,接着又小跑着回来。
她挑了挑眉:“怎么?”
“唔,你能变成无畏吗?就一小会儿?”他扑着翅膀,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我一直都想……抱她一下。”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她按要求做了,接着便被扑入怀中的顶缘勒得闷哼出声。
“好啦,现在变回去!”
“这又为啥?”
“我也想抱你啦!”
马克斯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照做了:“随你便,只要——唔啊啊啊啊啊!”
顶缘紧抱住她的脖颈,跟把覆绒的软钳似的在她身上磨蹭着,纯净而甜美的倾慕也随之涌来。不同于指向伪装的爱与崇拜,这份感情……更为真诚。
而且让她撑得慌。
庞大的能量与原有的储备融为一体,欲以激荡将她分裂。直到她驱散了其中多数,又重新分配了一遍,那种对幻形灵而言的呕吐感才逐渐消弭。
靠,别真给索拉克斯(Thorax)那蠢货蒙对了吧……
马克斯喘着粗气,轻柔地拍打着顶缘的脊背:“行了,小子,我快受不了了。该回去了。”
“那再见啦,马克斯!再见!”
振翼的微风摇晃着她的躯体,差点让她瘫倒在地。当她再次望去时,顶缘已化作一团飘荡在夜空中的阴影,断续以他的嗓音传来《天马无畏》的主题曲。他不消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树梢下,但她却继续凝望了好几分钟才移开目光,接着锁好房门,蹒跚着下到地库内,躺回了床上。
然而睡眠不愿再轻易垂怜;在这温暖安逸的被窝当中,时钟的运转却愈发清晰起来。马克斯已经开始想念顶缘了,而且不禁担心起他的安全。虽然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在隐匿上的才能,还有远超她所知的情感产出效率。她仍然没太明白,但他如此迅速而自然的接纳还是让她感到……
释然。
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个小时以后,倦意终于涌上心头,可她的大脑也终于理清了一切。
马克斯自铺上弹起,开始不住地喘息。
赛拉斯蒂娅在上啊,我刚交了个朋友!
作者注:
2016年蝠马和夜骐竞赛参赛作品。
